第七節

董卓的大軍奉旨北上,沿著洛水一路急進,連趕六百里,到達白于山長城要塞。

軍中大帳內,司馬李儒放下手上的文書,俯身又仔細看了一下地圖,半晌沒有說話。

「大將軍讓我們緩行,陛下催我們急行,這兩道命令截然不同,我們到底聽誰的?」胡軫左右看看,然後望著董卓,恭敬地問道。

董卓神情冷漠,捋須說道:「先聽聽司馬大人怎麼說?」

「還是緩行吧。」李儒說道,「鮮卑人的大軍正在攻打三關,士氣高昂,實力強勁,這個時候去攻打靈州,時機非常不好。鮮卑人得知我們切斷了他們的後路,必定怒氣沖天,一路殺回,我們首當其衝,損失一定慘重。」

「我們一路緩緩而行,一天五十里,走上十天半月。半個月後,鮮卑人和李弘早就殺得精疲力竭,實力大損了。到那時,我們再行出擊,不但可以順利攻佔靈州,還可以打一下實力巨損的鮮卑人,趁機多拿軍功。」

李儒稍稍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朝廷只想把鮮卑人早點趕出去,並沒有取勝的信心,他們都把希望寄託在李弘大軍的阻擊上,對我們這一路兵馬,並不十分看重。我們即使打下了靈州,打跑了鮮卑人,但功勞也遠遠比不上李弘的大軍。」

「我們跑了一千多里路來打仗,結果功勞都是別人的,這自然說不過去。所以,我們等到李弘的大軍基本上損失得差不多了,連追擊的力量都沒了,整個戰場就剩下將軍這一支大軍,那麼,所有的功勞就都是我們的了。」

李儒淡淡一笑,說道:「至於李弘,實力大損之後,已經難成氣候。大將軍想怎麼解決他,那是大將軍的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但這個人情,大將軍將來一定要還給我們。」他拿起那捲竹簡,認真地卷好,放到了董卓的手邊,「將軍把它收好,也許日後還有作用。」

「侯爺來書說,太尉張溫已經被罷職,兵事現在暫由尚書檯處理。皇甫嵩大人現在就是尚書檯的尚書令。」李肅說道,「皇甫大人親自指揮西疆之大戰,他肯定會看出我們的企圖。如果他在陛下面前說三道四……」

李儒搖搖頭,說道:「朝廷雖然一再下旨催促,但他們也知道山路難行,走不快的,而且,我們一旦進入白于山西麓之後,基本上就和朝廷失去了聯絡,他想找我們也找不到,只有乾瞪眼。將來我們打贏了戰,諒他皇甫嵩也不敢多嘴多舌。」

帳內眾人連連點頭。

「長笙,我們一旦和朝廷失去聯絡,就無從知道安定的戰局,那我們如何掌握攻擊的時機?」董卓想了一下,問道,「要想把鮮卑人殲滅在黃河以南,這個攻擊時機非常重要。」

「李弘手上目前至少有十萬人,加上三關和六盤山地勢險要,守上一兩個月不成問題。」李儒說道,「但這攻擊的時機的確不好掌握,尤其將軍說要把鮮卑人殲滅在黃河以南。」他抬眼望望長史劉艾,嘴角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將軍難道有決心把鮮卑人殲滅在黃河以南?」

董卓點點頭,非常自信地說道:「我日前占課,此戰必勝。」

他又指指坐在身側的劉艾說道:「文起也曾望天象佔龜卜,確信有此吉兆。」

李儒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冷笑。

劉艾是董卓的長史,他和李儒兩人是董卓的左膀右臂,但兩人關係一直惡劣,互相辱罵不止。劉艾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長相文弱,性情溫和,他精通術數,熟知陰陽,為董卓所倚重。李儒是學古文經學的,而劉艾習今文經學,所以兩人的觀點相差甚遠。

漢代官吏多是由研習經書計程車子充任,而當時計程車子大都研習今文經學,今文經學用讖緯(讀chen,wei)說經,因此士人研習術數蔚然成風。

(讖是用詭秘的隱語、預言作為神的啟示,向人們昭告吉凶禍福、治亂興衰,往往有圖有文,又稱圖讖。緯是用宗教迷信的觀點對儒家經典所作的解釋。)

本朝文武官職不固定,文職官員隨時可以為將領兵出征,所以這種風氣也蔓延到了軍隊。在軍隊裡,一般軍司馬級別以上的軍官研習兵法時,必定要學兵陰陽家的典籍,要知曉占候禳闢之術,否則很難升職,只有精通術數才能堪為將才。本朝許多高階將領,都在出徵時大力征闢術數人才,這既是補己之不足,也是戰鬥力的直接貯存。

董卓很早就會玩課數這一套,而且他還相信巫覡,每遇不解之事,必召巫祝詢問。長史劉艾就是專門替董卓做這事的,很受軍中士兵的愛戴和敬仰。

董卓看到李儒臉顯不快之色,知道他不信這個,馬上就要開口罵人了,所以立即說道:「長笙,你認為我們有幾成把握可以殲滅鮮卑人?」

李儒狠狠瞪了劉艾一眼,說道:「這要看李弘怎麼打了。」

「如果李弘決意死守,雙方的死傷必定慘重,尤其是鮮卑人,他們都是騎兵,攻打關隘和城池非常吃虧。但李弘更吃虧,他的大軍由於調動遲緩,分批進入安定,人數上每每處於極度劣勢,損失一定更大。在這種情況下,鮮卑人聽說我們攻佔靈州,必定倉惶後撤,我們以逸待勞,獲勝當有可能。」

「如果李弘意圖儲存實力,步步後退,雙方的損失就不大,而我們就不好打了。出擊早了,我們可能受損,出擊遲了,我們不但沒有功勞還要獲罪。所以,將軍最好不要太樂觀,認為我們可以在黃河以南殲滅鮮卑人。」

董卓點點頭,神情冷峻。

高平城四門大開,城牆人空無一人,只有飄揚的戰旗在獵獵作響。

律日推演、宴荔遊、暮蓋廷、旭癸並肩站在高平城外,驚異不定。

「我和漢人打了幾十年戰,這還是頭一次順利地打到了高平城。」旭癸苦笑道,「我可以拿腦袋和你們打賭,漢人一定有陰謀詭計。」

「你怕了。」宴荔遊摸摸自己的禿頭,硒笑道,「你不想進城?」

「我不進了。」旭癸堅決地說道,「要進你們進。」

律日推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不是被漢人打怕了?這麼膽小?」

「那你還過不過六盤山?」暮蓋廷笑道,「你不會連六盤山都不過吧?」

「我不過,要過你們過。」旭癸看了他們一眼,嚴肅地說道,「六月驚雷橫行西疆幾十年,無人能夠勝過他,當年段熲那麼厲害,也不過和他打個平手而已,但這個豹子一到西疆就把他打死了,邊章和北宮伯玉有十幾萬人,一樣被他打得狼狽而逃。」

「豹子用兵一向以奇制勝,我們不能以常理揣測他。如果今天他率兵在這裡死守,反倒沒什麼事,但他今天卻把一座城池拱手相送,這裡就一定有詭計。」

「喲,你還挺有見識的。」律日推演調笑道,「怪不得你老打敗仗,原來見識這麼高。」

旭癸嘿嘿一笑,不以為忤,轉身離去。

「你們怎麼看?」律日推演問道。

「豹子兵力不足,糧草不濟,面對我們十二萬大軍,他能不跑嗎?」宴荔遊嗤之以鼻,不屑地說道,「如果換做是我,我比他跑得還快。」

「哈哈……」暮蓋廷大笑道,「狼頭說的對。漢人一般都死要臉,明明打不過,還要硬撐著,說什麼為了大義,一副作嘔的嘴臉。我看這個豹子倒是和我們差不多,打不過就打不過,掉頭就跑。」

「他是我們鮮卑人的奴隸,當然要沾一點我們鮮卑人的性情。」律日推演笑道,「兩位,誰先進城?」

「我先進。」宴荔遊說道,「我就不信裡面有埋伏。」

和連線到律日推演送來的訊息,立即命人喊來野老。

「你帶上一萬鐵騎,叫幾個羌人帶路,連夜趕到凡亭山。」和連指著六盤山東麓說道,「我們要關門打豹子。」

野老四十多歲,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紫紅色的臉頰上長著一把濃密的黑鬚,一雙不大的眼睛裡精光四射。他二話不說,躬身告退,出去集結人馬去了。

拓跋鋒和拓跋晦聞訊匆匆趕來。

「大王還是執意要取凡亭山?」拓跋鋒問道。

「那你說說,我現在還有什麼理由不取凡亭山?」和連反問道,「豹子拱手讓出高平城,除了兵力不夠以外,還有什麼原因?從高平到朝那,從朝那到凡亭山,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伏擊我們嗎?」

「如果豹子在凡亭山駐有人馬呢?」拓跋鋒問道,「豹子只要在朝那城拖住我們,完全可以集結兵力吃掉大王的一萬鐵騎。」

「如果他在凡亭山駐有援軍,他這麼匆忙地讓出高平城幹什麼?高平城乃西疆重城,兩萬人堅守十天當不成問題,他為什麼拱手相送?」

「他想棄守六盤山?」拓跋晦盯著地圖,喃喃自語道,「難道他想棄守六盤山?」

「不可能。」拓跋鋒毫不猶豫地說道,「漢廷無論如何都不會棄守六盤山。六盤山一失,關中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那豹子率軍來幹什麼?還不如直接去守長安城。」

「他為什麼不能棄守六盤山?」和連神情激動,眼神凌厲,手指連連敲擊著案几上的地圖說道,「從高平到六盤山,只有一百多里,但聚集了我們十二萬人,他怎麼打都是輸。他要想擊敗我們,就要分散我們的兵力。怎麼分散?」

和連指著臨涇說道:「從三關到高平,從高平到六盤山,從六盤山到臨涇,大約有七百里,你想想,這一路上,地形複雜多變,我們有可能用十二萬大軍整體推進嗎?只要我們稍一疏忽,就有可能被他吃掉。他一撤再撤,其意圖已經暴露了。」

「本來,他的大軍分批趕到高平,在阻擊過程中是個巨大的劣勢,但如今卻變成了巨大的優勢,他的數萬大軍分佈在六盤山和臨涇之間,可以迅速趕到一個伏擊地點進行集結。」

「如果豹子帶著大軍撤過了六盤山,我們進擊長安城的計策可能要放棄,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把豹子留在六盤山以北。」

拓跋鋒連連搖頭,勸說道:「大王多慮了。如果豹子敢棄守六盤山,那長安城就一定是我們的,因為那個時候大漢國的皇帝已經把他殺了。豹子一死,漢軍軍心大亂,還打什麼仗?」

「大王,我們還是集中兵力,急速趕往朝那城吧。等拿下了朝那城,我們就剩下凡亭山這一道障礙了。在這個時候,我們的確沒有必要冒險去取凡亭山。一旦失手,會動搖軍心。」

拓跋晦也勸道:「大王,大軍自南下以來,一路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勢如破竹,士兵們計程車氣非常高漲,如果此時突然另生枝節,恐怕……」

和連理都不理他們。

「我們連夜啟程趕往朝那城。」

「命令律日推演和宴荔遊,明日清晨進軍朝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