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何顒明天就要奉旨到西涼去招撫,所以大將軍何進今天特意在府內設宴,給何顒餞行。

酒宴散後,大將軍和何顒、袁紹幾個親信到書房議事。

「今天朝議,天子擬讓宗正劉虞繼任太尉一職,但隨即遭到了內外廷諸大臣的一致反對。」何進擔憂地說道,「我看陛下態度堅決,根本沒有放棄的意思。」

何顒等人已經聽說了這事,此時也是眉頭深鎖,沉默不語。

「伯求,臨行前,你可有什麼應對的良策?」

「劉虞是皇室宗親,天子親信,如果由他出任太尉,掌四方兵事,那麼宗室一派的權勢就更加強大了。」何顒嘆道,「劉虞本人學識淵博,為官正直清廉,對陛下也忠心耿耿,讓他出任太尉不是不合適,但他曾是護羌中郎將李弘的故主,有了這層關係在內,他做太尉就對我們非常不利了。」

「劉虞和李弘的私交相當好,堪稱莫逆。如果劉虞做了太尉,李弘一定會言聽計從。這樣一來,劉虞就可以直接控制和指揮李弘了。同時,天子對李弘的使用也會更加得心應手,如臂指使。天子在朝廷內外有了這兩個鼎立相助的強勢大臣,想做什麼事都要方便許多。」

袁紹接著說道:「劉虞在內有天子的扶植,外有李弘的強力支援下,其權勢必將迅速膨脹,在兵事權上和大將軍的爭奪將非常激烈。」

「一旦宗室勢力越來越大,形勢對大將軍就越來越不利了。」從事中郎王允嘆道,「現在洛陽盛傳大將軍和西涼叛逆有來往,更有好事者,說平原襄楷和大將軍是故交,王芬的謀反都是大將軍在幕後操縱的。」

何進苦笑,連連搖頭。

「這樣謠傳下去,再過幾天,估計有人說滎陽賊叛亂都是大將軍暗中指使的了。」王允忿忿不平地說道。

何進心神大震,臉上笑得愈發難看。何顒和袁紹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憂色更濃。

「這些謠言都是奸閹們故意放出來的。」從事中郎荀攸也說道,「奸閹權勢受到連番打擊,對大將軍恨之入骨,他們想通過這些謠言迷惑陛下,趁機唆使陛下對大將軍不利。」

「如果任由這些謠言滿天飛,對大將軍肯定不利。」王允說道,「我看,大將軍還是通過皇后和車騎將軍的關係,私下與奸閹張讓、趙忠等人見見面,暫時平息這些謠言,專心對付眼前的事。大將軍可以告訴奸閹們,如果劉虞任太尉,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子師,你錯了,劉虞這個人很變通,他和幾位奸閹的關係很融洽,一直都沒有衝突。如果他做了太尉,對奸閹重新獲取陛下的信任非常有幫助。而且,現在奸閹們暗地裡都支援小董侯繼承大統,陛下或多或少也還需要這些老中官將來出出力,所以,他們之間哪來的衝突?」鄭泰不解地問道。

「劉虞為官多年,熟知政務,他對增加國庫賦稅收入和抵禦外族入侵方面有自己的一套辦法。他在幽州任刺史的時候,對內採取招募流民開荒屯田,務農殖穀和減免賦稅等辦法增加國庫收入,對外則積極採取內遷和招撫胡族的辦法平息戰禍,成績斐然。」王允解釋道,「如果劉虞做了太尉,首先就是解決胡族入侵問題,以劉虞的辦法,必定是招撫和內遷。這兩種辦法都要花費巨資,朝廷根本承擔不起。但對於相信劉虞的陛下來說,他會幫助劉虞去推行這個計策,最後的結果就是陛下會想出各種各樣的辦法來盤剝洛陽權貴,首當其衝的當然就是這些富甲天下的侯爺們。奸閹們最近一段時間給陛下敲詐了不少錢財,正心痛如絞,如果他們知道劉虞做了太尉後會慫恿陛下繼續敲詐他們,一定會慎重考慮。」

「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劉虞做太尉後,陛下會覺得自己更加安全,更加有實力,他會更加有恃無恐,放心大膽地啟用蹇碩這種年輕的小中官,以逐漸取代趙忠和張讓這些人。這對老奸閹們的威脅應該比失去錢財更可怕吧?」

「子師言之有理。」何顒讚道,「只要奸閹暫時不和我們作對,我們就會減輕許多壓力。」

「如果劉虞任職太尉後,採取這種辦法抵禦胡族,還不如讓司徒大人做太尉。」荀攸說道,「司徒大人雖然嘴裡說放棄部分邊郡,但不會有實際行動。一則他得不到什麼大臣的支援,二則陛下也不會答應。如此朝中相安無事,反而不會惹什麼風波。」

「謠傳?謠傳?」趙岐驀然想到什麼,突然說道,「你們還記得前年夏天,洛陽謠傳劉虞和鮮卑的慕容風暗中勾結,妄圖殺死和連的事情嗎?」

屋內一片寂靜。

「老大人的意思,是我們……」袁紹遲疑了一下,問道。

「此時正值鮮卑人大舉入侵之際,如果洛陽盛傳劉虞和鮮卑人有勾結,那麼不論此事是否屬實,他都不合適做太尉。」趙岐說道,「現在是非常時期,任天子如何中意劉虞,他也不敢犯這個眾怒。」

「還是老大人機謀超絕啊。」何進高興地拍手讚道,「謝謝老大人了。」

「伯求,你放心去西涼吧。」

天子把手上的奏章看了又看,疑惑地問道:「劉虞和慕容風有勾結?有證據嗎?」

皇甫嵩搖搖頭,說道:「陛下,這純粹是一派胡言。如果這還是前年的事情,那就更不可能了,前年春夏之際,慕容風正在指揮大軍入侵幽州,兩人怎麼勾結?如果兩人之間有勾結,幽州早就丟失一大半了。」

「聽說他和匈奴單于羌渠的關係非常不錯。」天子又問道,「是真的?」

「確有其事。」盧植躬身回道,「劉大人任幽州刺史時,和北疆各胡族的關係相處融洽,胡人感其德化之恩,四時朝貢不絕,做歌以贊。匈奴單于羌渠聞其大名,特意和他在代郡相聚多次,以討教開市之事。兩人的交情就是在那時結下的。」

「洛陽現在傳出不利於劉大人的謠言,其用意很明顯,那就是不讓劉大人遷升太尉一職。」皇甫嵩搖搖頭,十分不屑地說道,「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如何查證?但不查個清楚,劉大人又怎麼好名正言順地做太尉?陛下如果強行下旨,眾臣定然不服,假如大家連番上奏彈劾,那堆積如山的國事還要不要處理?惡意傳此謠言的人,實在可恨之極,在邊疆戰事如次吃緊之際,卻置國家社稷於不顧,玩這種卑劣齷齪的伎倆。」

天子面無表情地把手上的奏章丟到案几上,來回踱步。

「如果陛下不中意司徒大人,還有兩個人選,陛下可以考慮一下?」盧植小聲說道。

「愛卿說說。」天子說道,「除了光祿勳丁宮,還有誰?」

「太僕楊彪。」盧植說道,「文烈侯楊大人是前太尉楊賜的長子,其家世代忠良,其人學識淵博,忠烈剛直,可為太尉。」

「朕才遷升他為太僕,立即又遷升他為太尉,太快,太快,大臣們肯定要說朕任人唯親。」天子連連搖手道,「老大人是朕的老師,有這層關係在,朕不得不多加考慮。」

盧植和皇甫嵩對視一眼,垂首不語。

天子還在搖頭。楊彪不是一般的忠烈剛直,而是膽大包天,天子有點不敢用,怕自找麻煩。

十幾年前,楊彪任京兆尹的時候,發現當時權傾朝野的黃門令王甫(他和中官曹節一起發動了北宮事變,誅殺了大將軍竇武)夥同門生子弟貪汙受賄七千萬錢。他毫不猶豫,立即告發,和當時的司隸校尉陽球一起,硬是扳倒了王甫,將王甫父子三人連同三百多門生子弟全體誅殺。楊彪因此事名震天下。

天子沒有打算把隸屬太尉的兵事權交出來,所以他也不想遷楊彪為太尉。這個楊彪如果做了太尉之後,天天拽著一幫大臣拿著大漢律找他吵,他有點招架不住。

光祿勳丁宮雖然找了皇太后,送了重禮,但天子也不想因為這個兵事權的事,和大將軍直接發生衝突。如果丁宮做了太尉,大將軍肯定要聯合大臣們逼迫自己交出兵事權,那更麻煩。

「陛下,依照大漢律,尚書檯不能處理兵事,所以這太尉之事,不能一拖再拖了。」皇甫嵩躬身奏道,「國無法則亂,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更不能違法亂綱,所以……」

天子不愛聽了。他冷冷地瞅了一眼皇甫嵩,說道:「你專心處理西疆戰事,不要太分心。朕看你和盧愛卿都很累,乾脆就睡在尚書檯,不要回家了。」

皇甫嵩和盧植躬身領命。

天子想了一下,問道:「如果讓司徒大人接替,兩位愛卿可有什麼意見?」

皇甫嵩急忙說道:「臣不同意。司徒大人一貫堅持棄守邊郡的策略,如果由他擔任太尉,這西疆戰事可以不打了。」

盧植也奏道:「如果陛下提議由司徒大人接替太尉一職,朝會之上,恐怕反對之聲更大。」

天子沉吟良久,說道:「朕覺得還是他合適。朕可以讓他做太尉,但打仗的時候,兵事權就由尚書檯掌領,怎麼樣?」

皇甫嵩和盧植總算明白了天子的心思,他好象打仗打上癮了,非要抓住這個兵事權不放。

斥候飛馬來報,和連和拓跋鋒的大軍正在飛速趕來。

李弘笑道:「他追得這麼緊,只好打一下了。」

「還是在朝那打一下比較好。」李瑋說道,「我們撤得太快,會讓和連和拓跋鋒警覺的。如果他們識破了我們的意圖,決意不過六盤山,事情就棘手了。」

李弘搖頭道:「他們一路打來,一無所獲,不會輕易止步的。」

「鮮卑人跑了一千多里路,連只羊都沒抓到,怎會甘心?」閻柔笑道,「如果我是鮮卑人,想想長安城裡堆積如山的財寶,我就是拼死也要殺過六盤山。」

麴義問謝明道:「按最快的行程算,玉石和高覽明天可以趕到凡亭山嗎?」

「臨走時,大人一再交待他們,務必要準時趕到,以便給大軍提供急需的糧草。」謝明回道,「麴大人請放心,不會出差錯。」

「大軍的糧草還能支撐到明天嗎?」鮮于銀趕忙問道,「我們一路輕裝急行,隨身攜帶的口糧已經吃光了。」

「勉強可以。」宋文說道,「剛才查了一下,還能維持一天,但後天我們必須和玉石大人會合,否則我們只能喝水了。」

李弘和一幫領軍將領商議了一下守城的細節之後,立即命令士兵們進城休息。連日奔波,大家已經疲憊不堪了。

「守言,立即派人趕到凡亭山,讓停留在那裡的百姓繼續南下,不要停留。」李弘對鄭信說道,「你帶著斥候營,還有張郃的部曲,帶著傷兵先到凡亭山去。」

「守言,晚上睡覺可要警覺一點,不要給鮮卑人殺了。」鮮于銀笑道,「鮮卑人有可能繞過朝那城,直接佔據凡亭山,以便切斷我們的退路。」

「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我就那麼背運嗎?」鄭信拍拍鮮于銀的肩膀,笑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和我一起走啊?」

上萬民夫押送著第一批糧草輜重趕到了臨涇城。

趙雲和劉冥帶著五千長水營鐵騎也和他們一起趕到了臨涇。

鮮于輔、徐榮等人經趙雲介紹,和劉冥,鹿賢、何風等長水營將領相識。

鮮于輔簡要介紹了軍情之後,問道:「顏良和姜舞已經把糧草輜重丟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