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今天是李弘到達鄴城的第六天。

早上,李弘帶著顏良、張蕭等軍官巡視大營。士兵們基本上穿暖了,伙食也得到了極大的改善,後衛營和兵曹營也在顏良的督導下組建完成,文丑從城中招募的工匠和醫匠已經陸續到達大營,同時,傷兵們也住進了臨時搭建的傷兵營,得到了妥善治療。

「大人剛剛到大營,就解決了許多棘手問題,我們要感謝大人啊。」張蕭由衷地讚歎道。跟在張蕭後面的林迅、潘塔、廖磊、丁波四人也恭敬地連聲道謝。他們這幾天和李弘接觸之後,對李弘的態度大為改觀,最初,幾個人對李弘非常敬畏和戒備,但很快,他們就被李弘的一舉一動所折服,他們開始尊敬和欽佩李弘,就連一直冷若冰霜的廖磊這幾天也喜笑顏開。

看到士兵們穿暖了吃飽了高興了,李弘非常欣慰,他笑著對張蕭說:「慚愧啊,不僅我慚愧,你們幾個應該更加慚愧。」他指著林迅等人道,「士兵們流血流汗,要求什麼?一件衣服,一餐飯而已,如果我們連這點都做不到,還有什麼臉面站在這裡指手劃腳?」

張蕭幾人面露愧色,窘迫地低頭不語。

「我知道你們的難處,但做為直接領軍者,應該更多考慮自己的部下,而不是自己……」李弘漸漸嚴肅起來,他一語雙關地說道,「我們年紀差不多,都很年輕,都位居官位,都拿著朝廷的秩俸,但捫心自問,我們對大漢國盡忠了嗎?我們對得起自己拿的俸祿嗎?我看沒有。」他指著圍在四周計程車兵說道,「他們也在為國盡忠,但他們的軍餉呢?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們的軍餉發給他們?我們憑什麼不發給他們?」

李弘看看顏良,張蕭,看看林迅等人,緩緩說道:「立即把這事解決了,也算是為陛下盡心了。」

李弘再次看到了大黑和他的一幫戰友,他們正在吃飯。

「大人馬上要離開軍營了?」一個士兵鼓足勇氣問道。

「是呀,再過十幾天,陛下就要離開洛陽到冀州,事情很多。」李弘笑道,「我也不能再耽擱了,要到河間國去看看。如果沒有什麼事,我不再回軍營了,你們多多保重吧。」

軍帳內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大家神情突然沮喪起來,一個個面色黯然,沉默不語。

「怎麼了?」李弘笑道,「大黑,你說說,還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上忙的?」

「你一走,軍餉肯定就沒了。」大黑嘆口氣,無奈地說道,「軍餉沒了就沒了,我們也不指望了,但你一走,我們恐怕連飯都吃不到嘴啊。」

「不會吧?」李弘看著士兵們,安慰道,「你們放心,我和冀州刺史王芬王大人已經說好了,先發給你們三個月的軍餉,如果他失言,我立即趕回來,我去給你們討,一定發給你們。」

大黑苦笑,搖搖頭,拱手說道:「謝謝大人了,大人是好人啊。大人巡營很長時間了,就在我們這裡吃點吧。」

「大人,就在我們這裡吃吧。」

「快給大人盛飯。」

士兵們亂七八糟地叫起來,很熱情,也很期盼。

李弘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對跟在身後的顏良,張蕭等人笑道:「大家都散了吧。你們各自找地方吃飯去,我就在這裡吃了,散了,散了。」

王芬聽完許攸的敘說,笑道:「李弘的主意倒是不少,當著上萬士兵的面把軍資交付給你,說白了,不就是想讓士兵們藉口鬧事嘛。好,鬧事好啊,我正愁著怎樣才能讓顏良上當呢,這下好了,不用我們想招,顏良就要送上門了。」

「元山,我們是不是適當地發一個月軍餉,安定一下軍心?」陳逸建議道,「現在士兵們都知道軍資已經交付州府,如果一毛不拔,士兵們真要鬧起來,我們就很被動了。」

「沒有錢。」王芬毫不在意地說道,「那是苦酋的部隊,他會想辦法的。」他望著許攸問道,「子遠,李弘走後,顏良帶了多少人留在大營?」

「真如大人所言,兩千黑豹義從。」許攸笑道,「李弘大概擔心顏良的事被我們發現了,昨天曾經找袁術商議,要把姜舞留在香雨山大營,還要徵調北軍的部曲,但都被袁術一一駁回了。」

「這個袁術,不錯嘛,還蠻講信用的。」周旌笑道,「如果沒有他在關鍵時候說幾句話,我們的計謀就很難成了。」

「大人又送錢又送美女給他,袁公路總要盡點心意。」許攸笑道,「他在洛陽是有名的俠義之士,當然要講信義了。」

陳逸不屑地冷哼道:「欺世盜名之輩,不提也罷。我聽說這個顏良外號叫虎頭,是一個驍勇嗜殺之徒,我們要小心些,不要太大意了。」

「伯彥放心,我們自有擒殺之計。」王芬笑道,「你立即陪同襄楷大師南下,儘快把合肥王接到冀州。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十幾天,陛下就要離開洛陽北上冀州了。」

「叔揚,你親自去一趟信都城,把事情安排妥當了。」王芬指著周旌說道,「付給袁術的錢,你一起帶走。信都的事,長水營要出大力,所以你不要把袁術得罪了,一定要把他伺候好,知道嗎?」

周旌面顯厭惡之色,勉強點點頭。

襄楷看到張舉,驚喜不已。

他緊緊握住張舉的手,笑道:「正遠,你怎麼來了?伯雲好嗎?」

「伯雲到遼東去了,還沒有回來。」張舉笑道,「我接到大師的書信,突然想起我已經八年沒有看到大師了,心中非常想見見你,所以我就來了。」

「正遠,謝謝你。」襄楷感動地說道,「你也老了,鬢髮都白了許多,你身體一向還好嗎?」

「還好,還好。」張舉感嘆道,「八年過去了,大師的頭髮全白了,歲月不饒人啊。」

「快進屋,進屋。」襄楷拉著張舉的手,一邊望屋內走去,一邊說道,「這麼冷的天,你千里迢迢從漁陽趕來,太辛苦了。自從大賢良師仙逝之後,我們就沒有聯絡過了。前幾年聽說你在泰山郡任太守,這幾年又聽說你在漁陽辦書堂,門下弟子有數千之眾,是嗎?」

「我從泰山太守任上去職後,就直接回了家鄉。」張舉笑道,「我在漁陽東城辦了個小南山書堂,這幾年的確教授了不少弟子,大師的訊息很靈通啊。」

張舉五十多歲,身材高大而消瘦,長臉長鬚,氣質儒雅,言談舉止間盡顯名家風範。他是幽州大儒,少時以博學聞名漁陽,成人後曾拜關東弘農大儒楊秉為師,就讀於「三鱔書堂」。楊秉就是天子的老師楊賜的父親。楊賜對這個小師弟很照顧,極力向天子舉薦,張舉因此得以在太學做了幾年的博士。楊賜為司徒的時候,他被徵辟到司徒府任長史,不久外放為官。

熹平六年(西元177年),司徒楊賜上書天子,要求朝廷懲辦張角和他的太平道。他告訴天子說,有個叫張角的鉅鹿人,創立了一個「太平道」,自稱大賢良師,在民間用唸咒和符水為人治病。據民間謠傳,張角法術無邊,妙手回春。十幾年來,追隨他的徒眾達十萬之多,遍及大漢國的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地,現在已成蔓延之勢,勢力越來越大。而各州郡的官僚反被其迷惑,認為張角以善道教化百姓,沒有危害,甚至還有信奉追隨者,這其中就有他的小師弟張舉。楊賜認為張角和他的太平道會危害大漢社稷,所以他提出誅殺張角,解散太平道的建議,但天子沒有予以理睬。不久,張舉因為這件事和楊賜反目成仇,兩人互不理睬,但楊賜很欣賞他的才華,並沒有因此而彈劾他。

在張舉看來,太平道可以解決許多問題,包括振興大漢,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太平道,並且成為大賢良師張角的好朋友。過了一年,楊賜因故被解除了職務,一直受到楊閥庇護的張舉隨即被罷官。張舉深惡痛絕大漢朝廷的腐敗和黑暗,一氣之家,回家辦學堂教書去了。

在漁陽,除了鮮于家族外,就算他們張氏家族最為龐大了。在張氏家族中,最為傑出的就是張舉和張純兩人了,兩人都先後擔任過朝廷兩千石的大官,都是才學高超的名士,在幽州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尤其是張舉,因為其德才兼備,門下弟子又眾多,這幾年在幽州,已經成了名重一方的大儒。

襄楷和張舉兩人就著一個火盆,聊了很長時間,他們談到過去的人和事,談到大賢良師和黃巾軍,感慨萬千。

「正遠,你乃當代名儒,身份尊崇,你從幽州悄悄而來,不會就是為了來看看我吧?」襄楷笑道,「正遠,我們多少年的朋友,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張舉半睜著那雙充滿了睿智的眼睛,默默地望著火盆中跳動的火焰,沒有說話,他在沉思,也象在思索如何措詞才能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襄楷盯著他看了一眼,說道:「你要是遲來一天,我就南下了,所以,今天我們能在八年後再見一面,說明我們還是很有緣的。」

張舉微微頷首,笑道:「大師這話,給了我很大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