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楷仔細看了他一眼,問道:「安定帥把你說動了?」
張舉笑笑,沒有說話。
襄楷略顯吃驚地接著問道:「他親自到遼東,難道就是為了說服遼東烏丸大人峭王蘇僕延嗎?」
張舉點點頭,說道:「我來,就是想親口問問大師,此事有幾成勝算?」
「你為什麼要聽他的?」襄楷問道,「正遠,當年你拒絕張角的邀請沒有參加黃巾軍,說你不願意看到天下生靈慘遭塗炭,我聽說之後很敬佩,但是現在你為什麼又要重走這條路呢?」
張舉面如止水,沒有說話。
「我一再給伯雲寫信,告訴他不要重蹈覆轍,這種做法,張角,張牛角都已經試過了,行不通,這種征戰天下的做法只會把大漢推入更加深重的苦難,只會讓天下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悽慘無助地死去,這是罪孽啊。張角師徒都因為罪孽深重遭到了天遣,難道安定帥還沒有吸取教訓,還要一意孤行,非要走上這條沒有希望的路嗎?」襄楷稍稍有點激動,說話的語氣較為凝重。
張舉神情一動,面上微微變色。在襄楷的言詞裡,很明顯對他們的計劃沒有信心。
「安定帥目的何在?他是不是想自己做皇帝?」襄楷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問道,「他對我的做法很不滿意嗎?」
張舉沉吟良久,說道:「伯雲很贊成大師的做法,但他認為大師太過自信了。大師劫持了天子,另立合肥王為君,大師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會支援和承認這個新天子呢?」
襄楷嘴唇微掀,想說什麼,但遲疑了一下後,又咽了回去。
「大師想利用洛陽的奸閹毒死大皇子,扳倒大將軍何進,然後再讓他們大開城門,歡迎新天子回洛陽主持朝政,是嗎?」張舉問道。
襄楷手捋長鬚,笑而不語。
「但假如朝中的奸閹失敗了呢?大將軍在洛陽重立天子呢?大師想過如何善後嗎?」張舉看看低眉垂目的襄楷,緩緩說道,「大師認為憑藉黑山黃巾軍的楊鳳和白繞就可以阻擋朝廷的北軍嗎?你要知道,皇甫嵩,朱儁,盧植如今都在洛陽,任何一人統兵出征,楊鳳等人都很難戰勝。」
張舉拿起火鉗,輕輕夾了兩塊木炭放入火盆,繼續說道:「大師還得到了黃巾軍大帥張燕的承諾吧?但張燕一心想佔據太原,他出兵冀州的可能性幾乎沒有,這一點,大師應該比我們還清楚。至於滎陽的奚大先生,勢單力薄,指望他阻擋北軍,似乎有點太難為他了。」
「我們在漁陽的力量不是很強大,無法幫助大師,所以……」張舉抬頭看著襄楷,說道,「伯云為了確保大師的計謀萬無一失,這才想到藉助鮮卑人和烏丸人的力量……」
襄楷苦笑,無奈地說道:「謝謝你們了,但我的確不需要這樣的幫助,伯雲這是在引火燒身,禍害大漢啊。正遠,你為什麼不勸勸他?為什麼不阻止他?」
張舉喟然長嘆,說道:「我的話他聽嗎?」
「現在北疆的烏丸人有幾個大人願意出手相助?」襄楷問道,「他那個兄弟,遼西的丘力居一定是義不容辭了,還有誰?除了峭王蘇僕延,汗魯王烏延呢?鮮卑人呢?我聽說東部鮮卑的大人彌加和他也有不少年的交情,是真的嗎?」
張舉點點頭,說道:「除了大師說得這幾個人,伯雲還專門到白檀城會晤了慕容風。」
襄楷大驚,他脫口而出道:「伯雲他瘋了嗎?他想幹什麼?他想把北疆拱手送給慕容風嗎?」
「大師誤會了。」張舉急忙解釋道,「鮮卑人陳兵邊境,短期內肯定要入侵大漢。位於幽州邊境的慕容風自前年被漢軍擊敗後一直沒有恢復元氣,他的出兵,伯雲認為不過就是為了應付一下鮮卑大王和連的邀約而已,他估計慕容風不會冒險進攻幽州。」
「但問題是,假如我們要南下支援大師,就要在漁陽起兵,這樣幽州立即就會陷入戰亂,這個時候,誰能保證慕容風不會趁機入侵幽州從中渾水摸魚?伯雲正是從這一點出發,才主動會晤慕容風訂立盟約的……」
「賣國之徒……」襄楷憤怒地拍了一下案几,大聲說道,「伯雲這個混蛋,他算老幾,那慕容風是什麼人,他會隨便答應一個叛賊的要求。要滿足慕容風的貪婪,伯雲肯定要答應許多無恥的要求,而慕容風會因此迅速恢復元氣,隨時揮軍入侵我大漢國。伯雲與虎謀皮,真是愚蠢之極。」
張舉神態自若地微微一笑,安慰道:「大師少安毋躁,伯雲豈是那種人?你對伯雲很熟悉,應該知道他的為人,他怎麼會賣國求榮呢?只不過利用一下胡人而已。」
「伯雲狂妄自大,自以為是,他以為自己的本事比誰都大,其實他就是一個狂夫。」襄楷不滿地罵道,「他利用胡人,胡人難道不也是利用他嗎?伯雲這麼做,不但會丟失民心,也會遭世人唾罵的。你回去告訴他,將來我不需要他的幫助,免得粘上他的晦氣,丟了我一世的英名。你也一樣。」襄楷指著張舉說道,「正遠,你立即回去,安心教你的弟子讀書去,不要和他扯在一起,免得將來有屠門滅族之禍。」
張舉笑笑,問道:「大師現在做的事,難道就沒有屠門滅族之禍嗎?」
襄楷啞然,他長嘆道:「該給你們的錢我都給了,將來怎麼幹,那是你們的事,你們好自為之吧。我託付伯雲的事,怎麼樣了?」
張舉神色平靜說道:「人都到了鄴城,已經交給韓房了。大師,我們八年沒見了,還是談點別的吧。」
襄楷笑道:「也是,冀州的事馬上就要見分曉了,談多了,反而提心吊膽的。你明天就走嗎?」
軍候砍刀迷上了軍市裡的一個營妓。
他利用巡營當值的機會,和幾個部下打好招呼,夜裡偷偷溜進軍市,爬到了那個營妓的床榻上。那個營妓對他說了一件事,引起了砍刀的注意。她說自己的一個姐妹前幾天死了,是被一個姓馬的馬販子打死的。那個馬販子在軍市裡待了一個多月,平時都躲在營帳裡玩女人,很少出來活動。雖然看不到他做生意,但他很有錢,出手也闊綽,經常一次就招五六個營妓玩通宵。
砍刀不信,他說怎麼可能,哪有這麼厲害的男人。那個營妓說,你誤解了,不是他一個人用,是他招待幾個軍隊裡的大人用。
砍刀頓時警覺起來。他問那個營妓,是什麼樣的大人,經常來嗎?
那個營妓笑著說:「是比你還大的大人。他們今天晚上就在那個馬販子的帳篷裡喝酒,我有幾個姐妹都給喊去了。」
砍刀越想越覺得可疑,他匆忙爬起來穿上衣服,說要去看看。那個營妓隨即指點了路徑。
砍刀剛剛潛伏到那個馬販子的帳篷外,就聽到了潘塔的說話聲。潘塔說話嗓音略尖,特別好辨認。他仔細聽了一會兒,發現還有幾個人,但都不熟悉,估計是幾個小軍官或者是馬販子的手下。他趴在角落裡聽了一個時辰也沒有聽出什麼名堂,裡面的人都在胡侃一氣。砍刀凍得直哆嗦,後來實在堅持不住了,他估計潘塔也和自己一樣,是偷跑出來尋開心的,所以打算回去了。
就在這時,裡面的那個馬販子突然說了一句讓砍刀心花怒放的話。
「子重,回去後告訴他們幾個,這幾天不要來了。」
「我們要是有急事呢?」潘塔的尖細嗓音問道。
「這幾天沒有什麼急事,無非就是唆使顏虎頭鬧事而已。明天的事如果沒有什麼結果,你要立即告訴我,我馬上派人進城。」
「還有後招嗎?」潘塔問道。
「估計要斷你們的糧食。」那個馬販子說道,「一旦斷糧,我估計那個顏虎頭肯定要勃然大怒,抄起大刀就要殺進州府。」
帳篷外的砍刀立即象鬼魅一般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