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節

王芬帶著刺史府的從事許攸,周旌,陶皋等親信出城迎接李弘。大家站在凜冽的寒風中,一邊耐心地等待,一邊閒聊。

「大人,天子的大赦令頒佈之後,被抓入獄的部分魏郡和渤海郡的富豪家人在冀州上下奔走,要求我們立即放人,你看這事如何處理?」周旌問道,「如果我們一直拖下去,久而久之,恐怕會出問題。」

周旌是豫州沛國計程車子,四十多歲,矮矮胖胖的。過去他在家鄉縣城官學授書,好替人打報不平,頗負俠義之名。

「不能放。」王芬說道,「把這些富豪們關在牢裡對我們有好處。只有這些富豪們還活著,他們的宗室子弟就不敢亂來,就會非常顧及。一旦放了,他們會怎麼做?」王芬看看他們,冷笑道,「他們會想辦法報復我們,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危險,所以,一個都不要放。至於不能放的理由,你們隨便編一個,暫時搪塞一下。」

「大人,刺史府和各州郡的部分官僚對我們任意增加賦稅的事情非常不滿,頗有微辭,你看……」陶皋稍加遲疑,接著說道,「這些人和我們政見不一,想拉過來也非常困難,很難辦啊。」

「我知道。」王芬搖搖頭,笑道,「這種人很多,象州府從事袁宏,審配等人就秘密上書朝廷,意圖彈劾我,幸好京城的公車司馬,還有尚書檯都有我們的人,否則事情就麻煩了。」

(公車司馬隸屬衛尉,是京城南軍的官僚,掌皇宮南闕門。所謂的公車就是指公車司馬辦公的官署。天下各州郡的官僚向天子彙報情況、上書言事的文書先送到公車府衙,然後再由他們傳呈尚書檯和其他官衙。公車司馬還具體負責朝廷徵辟名士的工作。)

「這些人黑白不分,是非顛倒,書都白讀了,最好是一殺了之。」許攸不屑地說道,「留著終歸是個禍患。」

「那是以後的事。」王芬笑道,「將來,他們也許會改變想法,擁立新皇帝。」

「那現在如何解決?」周旌問道,「大人不要小看了這些人,如果我們的事被他們發現了蛛絲馬跡,被他們告發,那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大人還記得當年唐周告發黃巾叛亂的事嗎?」

當年,黃巾軍中有個司馬唐周向朝廷告密,揭發了張角準備叛亂的事。結果,張角被通緝,負責洛陽地區的黃巾大帥馬元義被抓捕車裂,同時宮廷內外也有一千多名黃巾高階徒眾被捕殺,這使得黃巾軍佔領洛陽的計謀徹底失敗。如果沒有唐周的背叛,洛陽可能在一夜之間被馬元義率領的這支黃巾軍佔領,那麼,如今的天下就不是這樣了。

王芬悄悄地嘆了口氣,小聲說道:「我也考慮過這個事,打算利用春耕的機會,把這些人派到各地的鄉里去督導春耕,免得他們待在府衙裡礙手礙腳的。」

幾個人正說著,就看見幾個前去漳水河附近打探情況的侍從打馬飛馳而來。

「大人,李大人往軍營去了。」

軍營坐落於距離鄴城五里的香雨山,山腳下就是漳水河。

主持軍營的是刺史府的武猛從事張蕭。他聽說李弘直接率部到了軍營,嚇了一跳,急忙帶著軍司馬林迅,廖磊,丁波,潘塔四人出營迎接。李弘對他們很客氣,早早下馬互致問候。大家互相介紹,寒暄一番。

張蕭很年輕,二十多歲,他長相英俊儒雅,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彬彬有禮,顯得很穩重,他表字伯疇,是徐州人。

四個軍司馬就更年輕了。林迅表字捷之,他身高體壯,言語不多,看上去沉穩而剛毅。聽說他是益州江洲人,李弘趕忙把唐雲喊了過來。李弘介紹說,你們兩人可是老鄉了,要好好聊聊。廖磊表字宇龍,高大英武,傲氣十足,其眉宇間隱含著一股濃郁的殺氣,他對李弘很冷淡,只是略略躬身,然後就一直站在張蕭的身後,不時地冷眼打量著李弘。顏良和趙雲先後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心中暗暗警惕。丁波字龍游,長得白白淨淨的,圓圓的一張臉,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而且他未說先笑,給人的印象非常親和。潘塔表字鎮山,長得很粗壯,虎背熊腰,但說話聲音很輕細,嗓音也略尖,如果沒有看到他本人,僅聽說話聲音,很難想象得出他是一個威武的大漢。

李弘特意拉著潘塔的手,問了一點徵募和訓練的事,然後他對張蕭笑道:「伯疇,我想現在就去大營看看士兵,你看如何?」

張蕭臉顯慌亂之色,他稍稍躊躇了一下,說道:「大人一路勞頓,不先休息一下?」

「不了,去看看吧。」李弘說道:「陛下在冀州這一段時間的安全,就全靠這兩萬人了。走吧。」

李弘在大營內轉了一圈,很生氣。士兵們甲冑不全,衣裳襤鏤,許多人還穿著破舊的單薄麻布袍服,連過冬的棉衣都沒有。他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竟然赤著雙腳站在地上。李弘一言不發,脫下自己的戰靴就遞給了那個老兵。那個老兵又黑又瘦,神情激動,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哪裡敢接。李弘搖搖頭,蹲到他身邊,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叫大黑。」那個老兵誠惶誠恐地回道。

李弘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我叫李弘,這雙靴鞋就送給你了。」隨即他拉著大黑站起來,指著擺在地上的戰靴說道,「要我給你穿上嗎?」

大黑嚇了一跳,又要跪下,給李弘一把拽住了。

「要不你自己穿上,要不我給你穿上。」李弘笑道,「你沒有鞋穿,那是我們的過錯,受懲罰的當然是我們。」

大黑和軍帳內計程車兵們什麼時候見過這種事,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大家一個個惶恐不安地站著,臉都嚇白了,不知如何是好,但眼睛內的感激之情那是顯而易見的。除了親人,誰會這麼關心自己這些命如草芥的人?

張蕭和林迅等人驚慌不安地互相看看,一時間也茫然無策,不知如何應對。

李弘再次蹲下來,一手提起大黑髒汙的腿,一手拿起靴子給他套到了腳上。大黑不敢過分拒絕,只能任由李弘給他穿上戰靴,他激動得淚水盈眶,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瑋欽佩地看看李弘,隨即脫下身上厚厚的長袍,遞給了剛剛站起來的李弘。在他看來,李弘身上如果不是穿著重鎧,脫穿不方便,他會連自己的衣服都脫下來送給眼前這個普通計程車兵。李弘連謝都沒謝,一把抓過長袍,披到大黑的肩膀上,笑道:「大黑啊,這衣服你也穿上,穿暖和了,才能打仗。」

他隨即對軍帳內的其他士兵說道:「大家都放心,這次我帶來了兩億錢的軍資,你們的軍餉,衣服,裝備,馬上就能全部發下來,大家再耐心等兩天,情況馬上就會改變。」

「感謝大人。」士兵們感動地全部跪下,高呼不止。

李弘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附近的張蕭和林迅等人,大聲說道:「帶我去看看士兵們吃得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