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鮮于輔目測了一下雙方的距離,然後對身邊的令旗兵做了個手勢。

現在戰場上的轟鳴聲之大,不要說面對面講話,就是戰鼓聲都被淹沒在了戰馬奔騰的蹄聲裡。

文丑一直在密切注視著後方的中軍令旗。他們的視線被高大的巨型盾阻礙了,將士們除了感覺到地面的抖動,充斥雙耳的巨大轟鳴聲以外,對敵軍的動向一無所知。戰場的動態完全靠中軍令旗的變化來揣測。文丑看到中軍令旗變換了顏色,立即衝著身邊的令旗兵大喊大叫起來。幾個令旗兵在方陣內奮力地搖動著準備射擊的號旗。

方陣內,兩千弓箭兵舉起了手上的強弓。

雙方相距一百五十步。

鮮于輔舉臂狂呼:「放……放……」

陣前陣後,上千面令旗在空中搖曳。

七個方陣,一萬四千名弓箭手,幾乎在同一時間,張弓發箭。

霎時之間,矢如雨注,箭若飛蝗,天空為之一暗。

羌胡騎兵飛奔而來。他們看到滿天的箭矢呼嘯而至,立即俯身去拿盾牌。盾起,箭至。隨著沉悶的箭鏃入體的聲音,戰馬慘嘶,羌兵悲嚎,人畜接二連三地中箭撲到,無數只起落有致的馬蹄頓時把他們踐踏得血肉模糊。

長箭在空中飛舞,遮蔽了滿天的陽光。

羌人的騎兵大軍在飛馳,死傷者不計其數。

六月驚雷舉刀高吼:「衝啊……加速衝過……」

沒有人聽到他在叫什麼,面對眼前厲嘯而來的長箭,羌兵們感到了畏懼,感到了絕望。箭陣太密集了,密集得就象狂風驟雨,讓人無處躲藏。越來越多的羌兵中箭墜落馬下,越來越多的戰馬橫空飛起,強弓射程之內的敵人毫無求生的希望,他們只能無助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參狼羌的西北雨帶領騎士們率先衝出了箭陣,他們發出了憤怒的吼聲,急速催動戰馬,飛速逼近到距離漢軍步兵方陣八十步以內的地方。

鮮于輔大聲叫道:「告訴玉大人,叫他們的方陣準備撞擊。」

「命令各方陣弓弩營,近距離密集齊射。」

方陣內,文丑伸手和張郃握了一下,笑道:「不死再見。」

張郃點點頭,說道:「你保重。」

「走,走……」兩人回首高呼,各自帶著一幫刀斧手衝向了前排阻擊陣地。

劉和神情極度緊張,他瞪大了雙眼,雙手緊緊地抓著馬韁,全身貫注地看著戰場,嘴裡瘋狂地喊叫著:「近了,近了,撞,撞,撞上了……」

「轟……轟……」

參狼羌計程車卒縱馬躍起,飛向了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盾。巨型矛突然衝了出來,它們露出獰猙的醜惡嘴臉,毫不猶豫地吞噬掉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鮮血迸射。衝陣,撞擊,死亡。數不清的羌兵衝出了箭陣,他們懷著滿腔的仇恨,咬牙切齒,縱馬撞擊漢軍的方陣。羌胡騎兵就象一群餓紅了眼的野狼,圍著龐大的獵物開始了攻擊,撕扯。在他們的身後,是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的人畜殘骸。

殺聲震天。戰鼓聲沖天而起,震盪雲霄。

巨盾碎裂,三個盾牌兵被活活撞死,其中一個在空中飛舞著重重砸落到文丑眼前,從陣亡士卒嘴裡噴出的血液染紅了文丑手上的戰刀。文丑衝了出去,迎著敵人的長矛衝了出去。敵人的長矛藉著戰馬的衝擊之力,以雷霆之勢刺了過來。文丑在瞬間扭身讓過,戰刀對準奔馬的頸項就剁了下去。戰馬痛嘶。文丑的戰刀轉向橫削,立時切掉了敵人的大腿。戰馬狂躍而起,將馬上騎士摔了下來。文丑大喝一聲,騰空而起,迎著敵人空中翻滾的身軀一刀剁下。

文丑一手拎著敵人血淋淋的頭顱,一手舉刀,回首狂呼:「將敵人殺出去……」

戰場上的轟鳴聲逐漸減弱了,天空上的箭雲漸漸稀薄,血腥的廝殺更加兇狠而猛烈了。

王國接到六月驚雷的求援。此時,他的軍隊剛剛撤下攻城陣地。

「這麼說,豹子的騎兵沒有出現在戰場上?」黃衍手指地圖,緩緩說道,「豹子也許是想利用他們的步兵在東門纏住六月驚雷,然後誘使我們分兵支援,他再以騎兵突襲我們。」

王國拍拍鋪在地上的地圖,笑著說道:「他就那麼點人馬,能變出什麼花樣?我看,就叫聶嘯帶著湟中羌去東門支援六月驚雷。七萬騎兵打幾萬步兵,應該手到擒來,沒有什麼大問題。」

黃衍搖搖頭,說道,「你們總是這麼大意,認為羌人的騎兵無敵天下。建寧元年春,段熲段紀明率一萬三千人馬,和先零羌十七部族三萬多人在逢義山大戰。結果如何,段熲率部成功擊敗羌人,斬首八千餘級,獲牛馬羊二十八萬頭。」黃衍看看王國,說道:「豹子的風雲鐵騎雖然只有一萬人,但他去年率軍在涿郡斬殺十八萬黃巾軍,難道你忘記了嗎?所以,羌人沒有那麼厲害,豹子也沒有那麼弱。我看,我們要小心提防豹子的騎兵,不要中了豹子的奸計。」

「黃大人有什麼建議嗎?」武都問道。

黃衍摸摸鬍鬚,說道:「我看,大帥應該立即召集韓遂和聶嘯的人馬趕來大營會合,我們集中所有的力量趕往東門戰場,逼迫豹子決戰。」

「黃大人擔心我們兵力分散,會被豹子各個擊破?」馬騰問道。

「是的。」黃衍點點頭,說道,「豹子的風雲鐵騎,戰績輝煌。他們每次都能以少勝多,以奇取勝,我們不得不小心謹慎。這次豹子敢來,肯定有什麼必勝的手段。」

王國讚道:「還是黃大人思慮慎密。風雲鐵騎沒有出現在東門戰場,這說明豹子的確還有後招。」他揮手對武都說道,「易安,我們就依黃大人的辦法,急令韓遂和聶嘯率部趕到大營會合。」

王國幾個人圍在一起正在商議著支援的事,就看見馬豫驚惶失措地跑了過來。

「大帥,聶嘯倒戈了。」

眾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

「翼城的戰鼓剛一敲響,聶嘯就掛起了黑豹戰旗,率部攻擊韓遂。韓遂的軍隊被打了措手不及。」

「現在呢?」馬騰急忙問道。

「正打得熱火朝天。」

黃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接著嘴角抽搐了幾下,忽然他憤怒地吼了起來:「豹子,豹子……」

王國惶恐不安,緊張地舉起手來,連連摸著光禿禿的額頭,一雙眼睛眨個不停。

黃衍吼了兩嗓子之後,心情好象平靜了一點,他指著武都,大聲說道:「快,快,我們立即支援六月驚雷。」

「如果豹子來襲……」

「不要管他了。聶嘯倒戈,導致雙方實力對比發生變化,現在大家勢均力敵,人數持平,誰都沒有勝算了。」黃衍氣呼呼地說道,「羌人,羌人根本就不是好東西,他們都是吃人的狼。」

「我們是不是趁著他們都在激烈交戰的時候,立即撤回隴西?」武都說道,「現在我們一點勝算都沒有,不如先回去,以後再捲土重來。」

馬騰搖搖頭,說道:「現在千萬不能撤。我們一撤,軍心就會動搖,軍心動搖,這戰就沒有辦法打了。假如途中給豹子伏擊,我們肯定會全軍覆沒。現在誰能確定豹子的位置?」

王國想了一下,說道:「不能撤。現在一撤,六月驚雷和韓遂的軍隊就要遭到重擊,將來誰還聽我們的?」他看了一眼神情沮喪的黃衍,問道:「黃大人,你剛才是說先支援六月驚雷嗎?」

黃衍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道:「在雙方實力對等的情況下,我們還是主動撤出戰場吧。現在,我們和韓遂之間夾著一個聶嘯,聯絡和會合他都十分困難,所以只好先通知六月驚雷撤軍了。另外,我們要派軍隊去接應支援他,防止豹子突然竄出來,將他的軍隊包圍在東門一帶。六月驚雷一旦和我們會合,我們的實力大增,豹子打不動我們,只好看著我們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韓遂呢?」

「聶嘯看到自己後面有五六萬大軍,他難道還敢全力猛攻?他只要稍一鬆懈,韓遂就能迅速脫身。」黃衍看看武都,說道,「易安,你帶著軍隊立即趕去東門吧。」

「如果我帶人走了,豹子來襲擊怎麼辦?你們這裡連兩萬人都沒有。」武都不太情願地說道。

王國擔憂地看著黃衍。

黃衍苦笑道:「如果豹子不是瘋子,他就不會同時在三個戰場上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