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這麼說還真是個好東西?”林智誠高興起來,“好,老爺子八十大壽,這禮物不錯,我替他收下了。”

山核桃在林智誠手指間來回轉著,發出清脆的聲響。劉愛國有些捨不得,意意思思的。林智誠一瞪眼:“還不快點去,別在錢上跟他磨嘰,要多少都答應他。”

劉愛國沒敢討回自己的山核桃,答應一聲,晃著身子走了。林智誠拿過手機找衛東。本來做好準備,熱熱鬧鬧地給老爺子慶賀一下,可爸現在這麼低調過八十大壽,倒給兩人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看完電視劇,楊麗華打個哈欠,回屋睡覺去了。王樹生悄悄搬出他的工具箱,茶几上墊塊布,一排雕刻刀整齊擺好,然後就著落地燈光亮,在早就砍削成型的桃木疙瘩上雕刻起來。

冬天的夜晚很安靜,外面偶爾有汽車經過,碾壓井蓋發出兩聲鈍響,惹起零星的狗叫。王樹生指頭纏著橡皮膏,雕刀在桃木上鏟挖剔走,一塊看上去沒有絲毫生氣的粗坯,在他的手裡很快顯露出人臉的雛形。他全神貫注,連麗華站跟前都沒發覺。

連著幾宿,丈夫在門廳裡一待待到後半夜,才摸黑回屋上床,楊麗華開始沒理會,後來忍不住起來瞧個究竟。你幹啥呢,大半夜的不睡覺。王樹生抬起網著血絲的眼睛:“爸八十大壽了,我想送他份稀罕的禮物。”

看著樹生手中木雕,又看

看擺他手邊的舞臺劇照,楊麗華撲哧一聲笑了:“這不是趙麗蓉嗎?像,真是太像了!”王樹生誇她好眼力:“對,就是趙大媽。現在她是小品明星,當年她可是憑著一部《花為媒》,紅透大半個中國的評劇演員。”

楊麗華拿過木雕端詳著,誇著丈夫,以前光知道你會打傢俱,沒想到還有這本事。王樹生說:“這不算啥,做木匠的都會這兩下子。我下鄉時的師傅,人家用木頭雕刻的毛主席,那才叫一個像!”

他從箱子裡拿出幾個栩栩如生的木雕:“你看,這是《秦香蓮》裡的包公,這是《劉巧兒》裡的劉巧兒,這是《奪印》裡的陳有才,這是《楊三姐告狀》裡的楊三姐……還有趙麗蓉扮演的這個阮媽。我想雕刻八個評劇裡有名有姓的人物,給爸祝八十大壽。”

楊麗華瞪大眼睛,一臉欽佩。沉了一會兒,她說你雕吧,我不打擾了,又躡手躡腳回屋去了。

夜深了,牆上鐘錶的秒針嗒嗒響著,一圈圈轉著。王樹生擱下雕刀,目光從一個個木雕上掃過,想起林兆瑞經常嘴邊的一句話:“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知不覺,自己年近半百,回過頭去看幾十年走過的路,真是百感交集。這半輩子,不管是喜還是悲,都和林家有關。如果人生真是一齣大戲,那麼他和這個從前是岳父,現在是繼父的老人的關係,就是濃墨重彩、充滿親

情溫情的一折。

這麼多個夜晚,王樹生把對老人的熱愛與感激,化作了一刀一刀的人物刻畫。他要送給老人的,不光是一份獨特的壽禮,更是一份真誠的尊重和敬愛。他甚至孩子氣地憧憬著,在爸九十大壽,一百整壽時,他那份愛還會讓老爺子露出欣喜的笑容。那時候,也許父親已經沒有了牙齒,母親也滿頭白髮,可老兩口的笑容還是那麼一致:溫暖而感動。

一個天氣清冽的冬日,楊麗華一大早就起來和麵。等全家人起床,一大盆子面已發起來,冒出了盆沿。她麻利地揣著鹼水,捏起一塊麵,送到鼻子前聞了聞。聽到對門叮咚的門鈴聲響,知道外甥一家上門,她便把餳好揉好的麵糰端到婆婆屋子。

宋喬洗了把手,幫她揪成一個個大劑子。兩人把面團團成桃子形狀,捏出桃尖,用刀背劃出溝縫。等到一個個壽桃要上屜時,楊麗華才想起沒有點桃尖的紅顏料。她埋怨著自己老了,記性不中了。這鐘點,商場超市都還沒有開門,楊麗華想了想,問旁邊的宋喬,聽說口紅能吃是真的嗎?小宋不明白她問這個幹嗎,含含糊糊地點頭。“那太好了,咱們就用你的口紅點桃尖。”楊麗華說。

她沒用過這東西,不知怎麼才能讓縮在精緻黑管裡的唇棒露出頭。宋喬幫她旋轉出來,忍不住說:“舅媽,我覺得你這輩子忒委屈。人家又是燙髮

,又是美容的,你連個口紅都沒用過。以後呀,我可要好好給你捯飭捯飭。”

說到做到,壽桃上屜後,宋喬非給楊麗華擦上口紅不可。又找出眉筆,仔細地給她畫出眉型,勾上眼線,拉著舅媽去照鏡子。楊麗華半是羞澀,半是興奮地數落著,這孩子,淨拿我打鑔。劉蘭芝笑癟了嘴,夸麗華扮上妝還真俊。林兆瑞手搓著兩個山核桃,贊同老伴說法。王斌瞅著他媽,哧哧笑著,扭頭跟孫穎做了個鬼臉,悄悄道:“我媽像個老妖婆。”

一會兒,劉愛國全家也來了。愛國親自下廚掌灶,鏟子炒勺叮叮噹噹。高壓鍋放汽閥來回轉著,哧哧作響,滿屋裡魚香肉香。這時,門鈴響了。楊麗華以為是衛東來了,開啟門,沒想到外面站著的卻是馮紅。她一愣。劉愛國聞聲趕緊從廚房出來,高興地說:“馮處,我還想去接你呢,你自己找來了。”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小生,劉愛國在朋友飯局上愁眉不展。電視臺老陸推薦了馮紅,說人家馮處現在可不簡單,當官之餘粉墨登場,反串評劇小生,紅得不得了。真要能搬得動她,不比啥角兒都有面子。愛國便給馮紅打電話,本以為馮處長多少會端個架子,沒想到她在電話裡只遲疑了一下就答應了。

在楊麗華看來,這個從前的準弟媳婦變化並不大,只是身形豐滿了些,眼角多了些細密的皺紋。馮紅細而

彎的眉毛顯然修過,皮膚紅潤、透亮,好像砂紙精心打磨過。馮紅伸過手來跟她握著,還和從前一樣叫了聲姐:“有十幾年沒見了,姐你看上去也就四十出頭,一點不顯老。”

還不是小宋才剛化妝的功勞,楊麗華心想,她讓馮紅誇得臉上有些熱,心裡有點美。接過馮紅手裡的壽麵,說屋裡坐吧。轉身,正看見小誠有些慍怒地瞪著劉愛國。愛國也不理他,衝裡屋大聲道:“姐夫,看看誰來了!”

林兆瑞出來,後面跟著劉蘭芝,老兩口驚喜地叫了起來。馮紅落落大方,噓寒問暖。林兆瑞也沒把她當外人:“小馮啊,當初聽說你放棄舞臺,去搞行政,我們都很惋惜,可惜這副好嗓子。”

馮紅說:“練功倒是一直沒丟,藝不壓身嘛。林老,評劇是家鄉戲,我現在嘗試反串小生唱評戲呢。”

林兆瑞眉毛一挑:“是嘛,由花旦到小生,由京劇到評劇,不容易呀。我倒想聽聽……”愛國一看是時候了,忙插嘴:“馮處今天來呢,一是代表局裡,看望老藝術家;二呢,也是想給你壽辰增加些喜慶,彙報一下反串結果,聽聽前輩點撥。”

林兆瑞一聽這話,忙拱手說謝謝。王樹生搬過來一把椅子,楊麗華沏上了茶水。林家搬家後,馮紅還是第一次上門。一進門,就看到林兆瑞手書的“三平堂”幾個大字。家裡,客廳兼著書房,書架頂到了天

花板,整整佔了一面牆。上面除了書,還有一排評劇人物木雕,神態各異,惟妙惟肖。馮紅挨暖氣坐著,旁邊灑滿陽光的窗臺上,一盆君子蘭開得正旺。葉片肥厚油亮,橘紅色的花朵,碩大而嬌豔。

看小馮饒有興趣地端詳著那盆花,林兆瑞說:“從前啊,你大媽愛拾掇些花呀草的。現在精神頭不濟了,顧不過來了。我呢只養這一種花,除了美化家居之外,還多了一個君子朋友。”他說著,得意地介紹起養花經來:“我這君子蘭呀,她喜歡喝啤酒。啤酒中有二氧化碳,促進新陳代謝,裡頭還有營養物質,有益花卉生長。我捨不得喝,都給她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這個家的氛圍還跟從前一樣,馮紅覺得親切、放鬆,有一種要融入的渴望和衝動。她站起來:“剛才林老說了,想聽聽我的反串唱功。為給八十大壽增加些喜慶,我就獻醜唱上兩段,也沒帶琴師,我就幹咬吧。唱得好不好的,大家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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