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進去了以後便有一個人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們,兩種表情在他臉上迅速交替,先是「來了」,後是「何必」。他臉上的每一條紋路動起來都像是拿來氣人的,於是虞嘯卿的臉色比進來前更加難看。只怕他真是虞嘯卿的剋星,我路上那樣氣老虞都未遂,他剛和虞嘯卿打了個照面,老虞已經是一副找碴兒的神情。

張立憲在發呆,像我們去見一個並不是很熟的將死之人一樣。我則是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打量著他所處的這個小間,比我那個二乘二乘二的空間好多了,顯然整治他的人也發現整治他是沒什麼意義的。他有桌、有床、有一張椅子,甚至還有一本書,我們進來時他正在看那本書。他今天穿得很鬆快,被卸掉了軍銜的軍裝掛在椅背上,穿著乾乾淨淨的配發汗衫。他半敞著胸口,露著脖子上掛的那顆幸運彈,氣色比按時去嗑藥那會兒好得多,心情看上去也好得要命。

「……你他媽是待宰的豬吧?」我忍不住說。他哈哈大笑,而虞嘯卿回頭嚴厲地瞪了我一眼,顯然他做這麼大功夫來了這裡,不是為了方便我們鬥嘴。他轉過頭說:「我來送行。走好。」

死啦死啦說:「不錯的。這些年仗打的,難得有人像我這麼狗運的,死之前還能有空想想事。」

「願你想得通。」

死啦死啦說:「永遠也不要想通。四萬萬個腦袋拼出來的世界,有生有死的,每天都在變。做該做的想做的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幹嗎?學了你拿些土皇帝訂的規矩照人腦袋上瞎扣?你看我們張營長都被你逼成了什麼樣子。」他心情好到如此地步,讓你無法跟他生氣。而張立憲一直在怔怔地看著他,一被提到便趕緊做了個面無表情。

「我今天不是來和你鬥嘴的。」虞嘯卿說。

「我知道。師座做你該做的事去吧,也是你想做的……等到哪天不想做了,想想我說過的胡話。」

「……你現在也知道你那天說的是胡話了?」

「哪天?把我送進這裡來的那些話?不是胡話。」

我無心去聽他們兩人的爭論,我把手伸進了口袋,摸著口袋裡藏著的東西。我的手心汗出到手滑,身子都在微微地發顫,張立憲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想在他眼裡我一定更像那個就要送去吃槍子兒的人。

虞嘯卿忽然變得暴跳如雷:「你不要那麼打哈哈!我對得起你!早幾天只要你認個錯我還救得回你,現在我已經被你逼得走投無路!」

「我認錯。」死啦死啦說,「我那天是說滑了嘴,最要緊的話沒說,現在說了,希望師座揮師北上,打到有一天不想打了的時候想得起來。我們根本打不過共黨,三萬三十萬鐵甲,三百萬都會一潰如沙,我們會慘過南天門。」

那兩位又鬥上了牛,兩個腦袋幾乎撞在一起。我相信虞嘯卿對共黨什麼的並沒有那麼多的憤怒,他為之憤怒的是我的團長。

虞嘯卿生氣地說:「你真的是共黨嗎?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只要十萬鐵甲,我讓你做了死鬼還無黨無派。」

「不是。我只是個不願意和你們一起伐異的同黨。打了太久的仗,打得你手一指我就會撲上去,就像我的一個朋友,我一說,狗肉,上——它就撲上去。我不想那樣。你想?」死啦死啦說。

張立憲望得很緊張,因為虞嘯卿幾乎是在掐著死啦死啦的脖子了。我沒有在聽,完全無心聽,現在虞嘯卿是揹著我的,我慢慢掏出衣袋裡的手,我的手上有一把小刀,那是在張立憲的屋裡貓來的——我一直盯著虞嘯卿腰上的那支手槍。我的蠢計劃終將現形,它會讓我的團長笑掉大牙。拿刀換槍,拿虞嘯卿換回我的團長,然後我們逃進深山,很蠢,蠢得我不敢再作拖延,再拖下去我會覺得他不需要搭救,他在搭救我們。

那兩個傢伙仍在那裡做著爭執,世界上沒人能被另一個人說服。

「……殺上癮了的總要被人殺,就像現在的日軍。錯一定輸給對,年輕總會取代年老,只要它真的年輕。我不喜歡盛氣凌人,可你我其實成了朋友。我敬重中正公,那也犯不上就美化我黨。我不瞭解共黨,可不能因為不瞭解就大開殺戒——總算從殺場上退下來了,能像人一樣想事,我就這麼想,死是可以的,可不要弄得像你一樣衰老。」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咆哮著,拳頭就快頂到了死啦死啦臉上:「衰老?!」他把拳頭變了指尖,指著我和張立憲,我全身的汗毛孔都快要被他嚇得炸掉。我忙乎著把剛掏出來的刀子縮回袖筒。虞嘯卿指著我們說:「看看他們!這樣的青年我們有百萬之眾!衰老?!」

死啦死啦看著我和張立憲嘆了口氣:「所以更加……你們來的時候是少年,不要做了老頭子出去。」

我倒沒什麼反應,心思也不在這上邊。張立憲做夢一樣點了點頭,那可讓虞嘯卿更加生氣:「老頭子……幾年來拿命相護的東西,你就給了這三個字。」

「到頭了,會年輕起來的。否則這麼好些人死得真就全無值償了。我們會等來個想不到的東西,它終究會比我們好,沒有這個,我死到臨頭又如何笑得出來?」死啦死啦口氣一轉,「……哎,有煙嗎?」

剛被虞嘯卿嚇了一跳,現在又被他嚇了一跳,我正盯著虞嘯卿氣鼓鼓的背影,我的袖口伸著刀尖,而那傢伙衝我們捏著兩根指頭。我和張立憲都搖頭。

「你確實是死有餘辜。」虞嘯卿說,但他仍然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煙扔給死啦死啦,那還是在車上張立憲給他的,因我的火柴劃不著而倖存了。

死啦死啦打量著煙,問:「怎麼咬得全是牙印?」

虞嘯卿冷冰冰地伸手討還,死啦死啦當沒看見,又衝我撮指頭:「你肯定有火柴。」我還不如給他一刀得了。火柴在我握刀的手那側,他們看著我怪彆扭地用另一隻手把火柴掏出來。我把火柴遞了給他,他伸了手來接,我看著他脖子上那發廢子彈在燈光下跳躍和閃光。那傢伙在耳邊搖了搖火柴盒,聽裡邊還有多少內容,然後說:「歸我了。」

我們也不吭氣,我們都知道那火柴劃不燃。他抽出一根,動作幅度很大,嚓地一下,一團火焰在他手上燃起,他點著了他的煙,拈著那根火柴等著它成為灰燼。我們從最初的訝異中恢復過來。也許是在我身上已經烘乾了?我這麼想著,直到我看見虞嘯卿怪誘人的後脖頸子。他也在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團火,一個完全無防備的身影。

「我們是不是要假裝我很該死?假裝我死得很壯烈,是戰死的?」死啦死啦這麼說的時候,眼角瞟到了我的異動。我已經猛撲了過去,一切順利,原來就這麼簡單。我箍住了虞嘯卿的脖子,把那把估計被張立憲拿來什麼都削過的刀子對準他的動脈,說:「我不是要傷你!只是要你送他出禪達……」

虞嘯卿的最初反應比我想象的慢得多,他幾近木訥地看我一眼,好像在等著我把話說完,然後他抓住我那隻持刀的手,拿脊背推著我往牆壁上猛撞了一下。也許被坦克撞一下更痛快一點兒,我一口氣岔在那裡,整根脊椎好像成了幾截。然後我被他一個過肩給摔在地上,持刀的手還被他抓在手裡……根本是一點兒機會也沒有。

我天旋地轉地看著我的頭頂,虞嘯卿看著我,一邊擰著我的手腕,要讓我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把刀給放下,他的表情複雜得有點兒悲傷。張立憲正一臉茫然地湊過來,得啦得啦,用不著他來幫手他家師座也穩贏了,我只要知道他會好好地對小醉。我的團長坐在那裡,居然就沒動過,也不知是非得看著火柴燒完還是看我們的雜耍。

虞嘯卿問我:「……你還是要跟著他?」

「從來就沒人跟過他。我們都只是受夠了渾渾噩噩,還有你習慣了的顛倒黑白。」我說。

他更使勁地擰我的手:「撒手吧。我當這事沒發生過。」而我更加緊緊抓住那把可笑的小刀,儘管手腕被擰著,他也許拿手指都能把它從我手裡彈到地上。他嘆了口氣,抬起了腳,打算把我的整隻手從手肘上踩斷——他不喜歡輸。

我萬事皆休地看著我的團長,火焰已經快在他的手上燃盡,萬事皆休。

虞嘯卿那隻腳一直沒踩下來,最後輕輕落在我的身上。我瞧了他一眼,瞧見他一臉的空洞,瞪著空空洞洞的牆。他腰上的槍套已經開啟,張立憲拿那支槍頂在虞嘯卿的頭上,他在發抖,還眼淚汪汪,但絕對不用懷疑他會開槍:「求您放了他們倆,師座。如果我頂著我自己有用,我就頂著我自己了。」

「我腳底下踩的這個人造反,我刮目相看,因為他是他的人。」虞嘯卿對他說,「你就萬死莫贖,因為你是我的人。」

「我們一直都是您的人,一直到小何在您那裡都看不到希望。」四川佬哭兮兮的,可說的話真解氣,也不知道在他心裡打多少轉了,「您現在很弱,您都怕一個人待著,可又恨我們。您裝成什麼都踩在腳下,可踩著他我也沒看出您的愉快……您已經做過虧心事了,我是不想您為了那點兒虧心事成了怪物。」

虞嘯卿不再空洞了,他直氣得發抖了:「好極了……好極了。」

我忙著從他的腳下掙出來,而張立憲還在那兒,他說:「等他們走了我會給您一個交代。」

「打爛自己腦袋的交代嗎?我沒空去看你的屍體。」

「……您也沒空去看小何的屍體?還是您這輩子反正會有幾千幾萬個小何?」張立憲不再說話了,他也不抖了,他讓自己退到一個虞嘯卿拳腳難及的距離,省得遭了像我一樣的下場。說真的,在劫人上邊他比我內行得多。

我一手拍掉了死啦死啦手上還冒著青煙的灰梗子,看見他臉上隨青煙而散的惘然:「走吧走吧……走啊!」

他瞧著我:「去哪兒?」

「東南西北!哪怕去吃我們吃不習慣的青稞面!」

「我吃過。吃得慣。」他說。

我拽他,拽不動,在他們哪個面前我都是火柴拼的人:「那就再吃!」

「走過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兩趟的。煩啦,我還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門,可我沒種看著你們一個個死了,我沒種了。」

「不會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他便敲了敲自己的心臟:「那我的這個活在哪兒?」

我很想哭,我衝他喊:「先活下來再說好嗎?哪回不是這樣?」

「我們都看見了很多死人。」他向張立憲伸手,「給我槍。」

張立憲做的事情如果換個場合,我一定要笑出來。為了防止接手的時候虞嘯卿搶槍,他對著虞嘯卿的屁股就是猛地一腳,虞嘯卿大概想過張立憲開槍也沒想過張立憲居然敢踢他,被踢得一個趔趄撞在牆上,嘴都親上了牆。

張立憲順利地把槍交到死啦死啦手裡:「對不起,師座……別轉過來。」

虞嘯卿貼著牆咆哮:「四川佬,你他媽不錯!」但是他聽見身後不是張立憲的腳步聲,就掉頭看了一眼,死啦死啦掂著那支槍走了過來,於是他又轉了頭貼著牆,他不想和那位冤孽對視。死啦死啦拿著那支槍,拿槍口打招呼,在虞嘯卿的後腦上戲謔地敲了兩下,於是那顆始終昂得南天門一樣的頭終於垂了下來。我們看著死啦死啦把虞嘯卿扳了過來,把那支槍交到他的手裡,得,這屋裡四個人,僅有的一支槍。

「我沒地方去,向師座投降。」死啦死啦說,「向師座投降,其因有三。其一,路已走盡,沒地兒可去;其二,已經到了地頭,就這兒;其三,師座還沒到地頭。我知道,我不死,你清不了;我跑了,你頂罪,西線要沒了頭腦。你也能分善惡,知道敬人,換了個更糊塗的,只怕會死更多人。」

虞嘯卿只是把槍慢慢插回槍套。我們站在那裡發呆,體味著自己的愚蠢。

死啦死啦問:「這兩個笨蛋不會有事吧?其實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嘯卿許諾會重用我們。這樣死啦死啦就把大局定了。我對著那傢伙號喪一樣叫:「一起走啊!什麼都還沒看見,人就一個個都走沒了,這算怎麼回事呀?」

「我剛說的你就沒聽見?」死啦死啦說,「煩啦,世界上沒有比我們打得更難的仗了。這麼難,要還輸了,對得起死人和活人?」

「走。」虞嘯卿就說了一個字,然後赳赳地出去。張立憲尋思半天,敬了個放在炮灰團一定要隆重得被我們笑話的禮,把我拖了出去。在我被拖出門之前,我看見他在桌上放下那盒火柴。

「孟煩了,你也是個妖孽,懷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報,因為你總記得希望。煩啦,別老煩,試試看,能不能讓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說完,他把門在我的眼前關上。

我們走過長長的走廊,似乎什麼都沒有變過,一個個的崗哨還站在那裡。這房子造出來就是為了讓人與世隔絕,有很厚的牆和沒有通風口的門,外邊也不知裡邊發生過什麼。我們走過去,哨兵敬著禮,虞嘯卿還著禮,一切都似乎還是那麼威嚴,只是恐怕在虞嘯卿眼裡都已變樣。

我們上了車,張立憲仍悶頭坐上了司機座,虞嘯卿攤手攤腳把自己放在後座上,我只好坐前座。我們看著我們面對的山,黑沉沉的林,星光和月光。

虞嘯卿問我跟張立憲:「你們想去哪裡?」我和張立憲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他終於學會了詢問別人的意見,可我們都答不上來。於是沉默。虞嘯卿再開口的時候就好像聽我們回答過他一樣:「是的,我們該坐在這兒等著看如何槍殺一個好人。」

我們就坐等,我們等了很久,還沒看見處決,先看見天光放亮。那個被夜晚洗過的太陽真是乾乾淨淨,滇邊的晨日沐浴在我們身上,讓我們每個人都成了金黃。

虞嘯卿忽然把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做團長就要在禪達休整。你願意去和日軍作戰,還是做我的團長?」

「和日軍作戰。那是我的去處。」我答。

虞嘯卿輕輕地哈了一聲,像是恥笑,又像是讚賞:「你知道嗎,問了你們每一個從南天門下來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樣。」他們被編進了補充兵力,正在往西線的路上。

張立憲也要求去和日軍作戰。但虞嘯卿讓他閉嘴,說:「你必須在我身邊。誰人想做怪胎?我委你以咒罵我的重任。」張立憲很失落,但我知道他們終於和解——永遠不會諒解,但終於和解。虞嘯卿不再說話了,儘管他現在看起來真是很想說話。我們看著晨光。

我看著清晨,我想著迷龍、獸醫、豆餅、所有的死人和我將死的團長。我想,他們留給我的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寬容有沒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後來張立憲下車去撒野尿,他轉了身,跑向一處樹叢,但都沒動褲子就跑了回來——事到臨頭就又一回事,他慌里慌張,哭腔哭調地喊:「來了!來了!」

確實來了,先出來的是行刑隊,那他們的靶子也將在隨後。我看見克虜伯也在裡邊,和別人一樣豎端著槍,有炮灰團的人參與行刑以後對唐基的劃清立場將是很好的說辭。我瞪著他,他也看見了我。我知道在他的眼裡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但他原來有多呆滯,現在還是一樣呆滯。

張立憲站在車邊,悲痛地發著呆。虞嘯卿在車上抓起一根菸,那還是昨晚張立憲給他的,然後翻身下車,於是張立憲也醒了,緊跟在他的師座後邊。我沒動窩,只是脖子和身子都完全擰向將死之人會出來的方向,我沒有勇氣靠近。

那傢伙終於出來了,被審問我的那些便衣們押著,還有唐基。唐基離他很遠地和人說著話,平淡得好像送客一般,看見我們時他也沒什麼驚訝,一定是早有人告訴他了。而死啦死啦現在終於著好了正裝,著得散漫,像他一向以來一樣,從來就不會好好扣上頸根下的扣子。

虞嘯卿頂著那小隊人馬的鋒頭撞了過去,什麼也沒說,把那根菸幾乎捅到了死啦死啦的嘴上。我想那是他最大的歉疚和敬意吧,反倒說不出來。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便樂:「謝謝師座,終於顧全到了小節。」他身後的唐基止住幾個想要插手的便衣。

死啦死啦掏出火柴點上了他的煙,我給的時候火柴盒幾乎還是滿的,但他現在用最後一根火柴點上了煙,把那個空盒子扔在地上。我看著,心裡在打突,腦子在發木。他脖子上掛的那發臭彈不知去向了,只空餘了一根掛索,我長久以來實在已經看成了習慣,那是除了我絕不會有人注意的環節。他也看出了我的猶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狗肉!」那便算託孤了,我木然地點點頭。然後他一口便把那根菸卷下去了三分之一,向著虞嘯卿伸手:「總也打過幾場慘烈的仗,再給我摸摸槍。」

對虞嘯卿來說那是絕不猶豫的,他拔出那支南部遞過去,他實在太理解這種要求。槍半路被一隻手截了,手來自那些便衣,便衣說死啦死啦的命要留著正法。

死啦死啦還在那裡涎笑:「對,得在法定時間用法定的招報銷——給我那支槍,否則我要給你們添麻煩。」那是,他要想給人添麻煩一定能添上很多麻煩,便衣也知道這傢伙難纏,於是卸掉了槍裡的彈匣,不僅是彈匣,連整槍都給卸成了零件。他們玩手槍倒是熟練得很,快速地便還原了,然後想遞迴虞嘯卿手裡。這回又被一隻手截住了,是死啦死啦的手,好像迫不及待,他直接從便衣的手裡把那支槍拿到了手裡,撫摸了一遍,然後叫道:「師座。」

虞嘯卿悶悶地應道:「什麼?」

「西進吧,別北上。」

他摸槍的時候就已經把那個空膛給拉開了,現在他直接把一發子彈填進了槍膛裡,快得虞嘯卿都沒看清他往裡邊塞了個什麼玩意兒。然後他把槍口塞進了自己嘴裡,槍口頂住了上顎——槍聲喑啞,聽上去像一發臭彈,但是他直挺挺地往後栽倒了。和通常吞槍自盡的人不一樣,他的頭並沒被掀開,甚至連彈孔也沒有。

一秒鐘的沉默後便炸開了,虞嘯卿抱住了他,張立憲在搖撼,唐基和那幫便衣的頭子同時在發號施令,急救的、搜尋的、往樓裡衝的、往空地上跑的、根本不知該往哪裡去的都是人。槍立刻被便衣搶走了。虞嘯卿從地上撿起一個彈殼,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從哪裡來的。

我慢慢地下了車,木立在車旁。我不打算過去,他如果決定死了,那就沒人攔得住了,他也一定能死得讓人回天乏術。

便衣頭子在嚷嚷:「哪裡來的子彈?」他的手下倒還比他好點兒,因為眼下的麻煩似乎主要由他們的頭兒承擔。「他脖子上掛了顆子彈!」便衣的手下把死啦死啦脖子上那條空索給拉出來,「沒啦!」便衣頭子無法相信,在關進牢房之前,他們已經確認那就是彈頭加了個空彈殼,火藥都倒光了。

我聽見又一聲清脆的槍響,我回頭,看見峙立在白線邊的行刑隊裡,克虜伯跪著,把槍口支在自己的下頜上——他已經把自己的腦袋打穿了。周圍亂成了那樣,行刑隊還要按規章站著嚴整的隊形,一時沒人去管他。

我搖搖晃晃地離開這裡。我知道,我的團長和我的團,他們在禪達的生命真的已經結束。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貪吃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會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隊只是為了和他的團長死在一起,令下時他會向他痛恨的任何東西開槍,除了他的團長。可團長沒等他就走了,再沒人來說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喪失了意義。

遠處在喧譁,已經確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虜伯安安靜靜跪在那裡,像要說我餓了,又像要跳起來說打一炮吧。那不過是他表達自己的兩種方式,我們一直因他的呆滯而忽視他的內心,而他心裡在翻江倒海。我們每個人心裡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個人在山道上曲裡拐彎地走著,有時我很想哭,有時我很想笑。禪達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遠的地方。路會很長。

後來唐基和便衣們終於從那間囚室裡找到了那發子彈的根源。他們在書裡找到了死啦死啦夾進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頭都已經被剝去。消失了的部分全被那傢伙填進了他的幸運彈,那樣的子彈傷不了任何人,除了一個敢用彈頭撞擊上頜,用衝擊力讓大腦瞬間死亡的人。他終於安寧了。安寧之前還要製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槍可是從他不喜歡的人手上接過去的……現在那些人恐怕要費心偽造一個處決現場,再也無法理直氣壯。

我真的開始笑了,後來我坐在路邊抱著頭笑。

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張立憲開著車追了上來。他把著方向盤,可看起來更像個迷了路的人。他聽從師座的吩咐,來送我想去的地方——任何地方。我上了車,坐下,說:「回家。」

「……哪裡是家?」

死啦死啦說過西進就是家。張立憲發動了車。西進就是家,西進還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倖存者。

我回頭眺望禪達,看見一條巨大而兇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竄不起來,它像我一樣瘸了。

狗肉你知道嗎,我們的車在泥濘坎坷的路上前行,路邊的同袍們面黃肌瘦,筋疲力盡,每一個都像足了我那些揣著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窩子的弟兄們。

我現在和那些在路邊艱難跋涉的人一樣泥濘了,因為我也是跋涉到這裡的。打南天門下來之後我第一次有了武裝,我看著我同樣泥濘裡滾過,火焰裡燒過的那些炮灰團弟兄們、倖存者們,寥寥的一個排。炮聲在響,鎮子裡騰起爆塵,中國兵的喊殺聲,攻勢已經發動。

我對這些倖存者說:「你們來過,這裡是銅鈸。」但是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他們沒來過。只有喪門星把他剛磨好的刀插回了背上,說:「我來過。」我啞然地看著他們,想起那些和我一起來接我父母的人——我父母仍健在,他們倒已經快死光了。

我便換了個話題:「竹內連山就在這裡。他的最後一個據點。」沒人說話,用不著說。又能如何?殺唄。我又說:「團長已經死啦。」他們只是安靜地聽著這個事實,他們早知道了,不說也都知道。

「你們想死嗎?」我這樣做著我的戰前動員,「現在這裡每一間房子都是堡壘,竹內連山在這裡又造了個南天門。你們想死嗎?——我想。想死的就跟我來。死不去的就再打那打不完的仗。」然後我衝進那個燃燒的焦熾的地獄,他們跟著。一輛支援我們的坦克隆隆發動,餘治在炮塔上露著半截身子,指揮著車手向那些火力點傾瀉炮彈。

我們奔竄於巷道里,向任何穿著和我們不一樣衣服的人射擊,這裡已經沒有中國人了,全是日軍。

我像瘋子一樣地大叫著:「殺竹內連山!殺了竹內連山!」——這權且算是戰鬥口號吧,他們也一塊兒嚷嚷。我現在像死啦死啦一樣掛著支毛瑟二十響,揮著衝鋒槍,甚至連我東拼西湊的衣服也和他很像。我知道我像個小丑一樣下意識地模仿他,可我現在最好不要這麼想。

餘治的坦克中彈著火了,那傢伙跳下車來,撿了條步槍和我們一起衝擊。他倒真有做步兵的惡趣味。

「殺竹內連山!殺了竹內連山!」我像迷龍一樣叫喚,像死啦死啦一樣殺戮,像獸醫一樣悲傷,像克虜伯一樣忠誠。可是忠誠於什麼?殺竹內連山,仇恨終於有了方向,可殺了又怎樣?

我們衝到一處院落,院外中國兵的屍體堆得幾與門檻一樣高。餘治冒冒失失衝了過去,然後在攢射下倒下了。我衝向那裡時先往裡邊甩了一個手榴彈,但扎進門檻時我發現心機白費了,日軍把一口鐘完全扣在地上,在鐘壁上鑽了個槍眼,從裡邊用機槍掃射——手榴彈的彈片根本不可能炸穿那厚厚的鐘壁。

但剛看清這情況時我就被幾發子彈穿透了。喪門星不要命地衝進來,把我往外拖。我猜想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扣動扳機了,我用衝鋒槍向著那口銅鐘掃射,於是……那真是永世難忘的聲音。

視野變得越發模糊,我被喪門星拖著,仰面望著黑煙籠罩的青空。一架重轟炸機正從我們頭頂上飛過,我最後的印象是從敞開的艙門裡滾落出的那個重型炸彈。那幫顧前不顧後,顧外不顧裡的傢伙後來在世界上最瘋狂的鐘聲中被活活震死。

我睜開眼。我在醫院,這絕非不辣待過的那種醫院,它是正兒八經的野戰醫院和軍官病房。我覺得被單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臉看那裡放著的幾個水果罐頭。我現在是一個被輕機槍攔腰掃過的人,等我能動的時候會去研究為什麼被鑽了三個眼居然還沒斷送我的小命。竹內連山後來被一架過路的轟炸機稀裡糊塗化為飛煙,我喊啞了嗓子還是終歸虛妄。

攻下銅鈸後,炮灰團所剩無幾的弟兄們去給團長扶柩。我還寸步難行,失蹤日久的阿譯包辦了一切。

那支小小的殯葬隊抬著棺材自街上走過,它沒法不小,因為就剩下了這麼多。阿譯挑著招魂幡,在前邊領柩,狗肉在後邊瘸著,它來押柩。沒有吹打,沒有喧譁,只是安安靜靜地把一個過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個一條腿蹦著的傢伙從他們對面蹦了過來,蹦到這裡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柩鞠了一躬,然後唱他的蓮花落,這回他唱蓮花落可不是為了討錢。

「竹板敲出心酸話,叫聲大爹和大媽。湘江邊上我長大,怒江前線把敵殺。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敵堡炸。為國為民去拼命,衝鋒陷陣我不怕。只想勝利回家轉,依然耕田種南瓜。龍陵前線殺得緊,兩軍陣前掛了花。野戰醫院鋸斷腿,剩下一腳難回家。因此沿街來乞討,當兵殘廢做叫花。殘湯剩飯給半碗,變鬼也要保國家。」

在他的眼裡阿譯們漸行漸遠,但在阿譯的眼裡也未嘗不是他漸行漸遠,最後他們就這樣消逝於對方的視野。

我的團長心願得償,他出殯之日,迷龍的老婆孩子離家北上。活人不該那樣過日子,就像他對他們說的,中國大得很,不止有挨著緬甸的雲南。

「不辣瞎吹。」喪門星坐在我的床邊,剛殯葬完回來的他還掛著孝,是給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兒打過鬆山,打過龍陵呢?他往下還要說打過騰衝,打過高黎貢,打過保山,打過同古呢。」

我就強打精神地笑,說:「打過。都打過。」喪門星沉默了一會兒,也算同意我的話了。我問他:「喪門星,要回家啦?」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標識都已經卸掉了,他甚至是穿著便裝的。喪門星摸摸他貼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們可都是最走運的。」我說。

「煩啦,我怎麼這麼想……」喪門星說。想什麼也不用說了,他直接就把臉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撫著他的頭髮:「哭吧。」醫官在門口叫喚,讓他不要壓了我的傷口,我衝著醫官嚷:「滾蛋!滾你媽的蛋!」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喪門星,沒有見過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離開了禪達,帶著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一年之後我還拿著軍用地圖想他到底蹦到哪兒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阿譯現了一臉後,唐基滿足他的心願將他調離了虞師。我知道他的小心眼裡怎麼算這筆賬:三個叛徒,只有他一個貨真價實的,沒臉見人了。可有誰在乎?

醫官說失血過多要靠睡覺補,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再度睜開眼時,便注意到枕頭邊放的一副少校銜,以及又一個勳章。現在我像張立憲一樣也有云麾了。

醫官在旁邊看著我,現在看得出在他眼裡我是個人物了,大人物了。他說:「是虞副軍長親授的。他沒叫醒你,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於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來,就能從窗戶下望,就能看見虞嘯卿和張立憲兩個人站在一棵樹下,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們從這個地方看著禪達,好像在耗時間。張立憲催促道:「走吧?」虞嘯卿又出了會兒神,說:「是該走了。有得忙。」他們走向他們的車。

我被顛醒了,看著我頭頂上移動的天空,聽著車聲和人聲。我在卡車的車廂裡,在一副擔架上。又睡了幾覺,我發現我已經不在禪達。該來的終於要來,西線的日軍已經掃清,我們北上。很重要的東西被弄丟了,我好像丟了自己的上輩子——我想了很久。後來我對自己嘀咕著:「……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對著我的部下們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著短槍,持著長槍,我把我的團長學了個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話裡還夾帶著英文,可我自己知道還缺了什麼——那個可不能讓我的部下知道。

「找不著共軍?這是平原,兩裡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麼會找不著?我知道列位,不碼個上百人不敢進有十個共軍的村子,這怎麼打?要不然老子帶著美國坦克去向他們投誠?你們是精銳,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們一樣十個敢打我們幾百個,這才有得打!丟不丟人?!」

天是黃的,那是我們的戰車掀起來的,濃得像滇邊的霧,只是黃澄澄的。黃色中露著車影,那是三千鐵甲三萬鐵甲乃至三十萬鐵甲。我的部下瞪著我,沒一張熟臉,也驍勇也殺氣騰騰,只是茫然得很。

「滾吧。撒開拉網,見了就打,不要找什麼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藉口。只要你們那邊槍炮一響,老子整個團不會落在你們後頭。」我揮手讓他們便散,我現在很有威勢,我站在坦克上,看著黃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兩口,喃喃地罵。

現在我周圍的人都叫我團座,川軍團,我的戰車火炮多過當年的虞師兩倍。我不是虞軍長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來的。我終於瀕臨我的故鄉,要在故鄉的黃土上與敵軍決戰——只是日軍已經敗淨,現在和共軍對戰。

和我從滇邊回來的唯一熟悉之物就是狗肉。狗肉坐在吉普車上,聽見我叫喚便跳下來,我幫著它上了坦克底盤,然後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裡塞。狗肉開始嗚咽,它喜歡敞篷車而不是坦克。

「你當我喜歡啊?仗打起來了小太爺還好意思讓你去槍林彈雨裡?」我說,這個現在我只在人後使用的自稱讓我黯然了一下。我把它硬塞進了炮塔,然後我自己鑽了進去。狗肉給自己找了個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兒等著車隊啟動,我的眼角窺見了死啦死啦,理所當然坐在我旁邊的摺疊座上,跟他生前一個鳥樣。我不滿地嘀咕:「……又來了。」

我後來總是看見他,我看得見死人,習以為常。像任何一個理性的人一樣,我當他沒有。他揶揄地看著我——真煩。我對他說:「知道啦,知道啦,西進,不要北上。你要沒死試試,你也得北上。」

我聽著周圍的車發動了,我自己的車也震動起來,他在那裡不安分地亂摸著,那是啊,他那時候哪有這個——這是能把餘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謝爾曼。我說:「別鬧了。又要打仗了……現在在打仗。」於是我閉上了眼,數一二三,然後說,「消失。」我睜開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還會來的。

黃澄澄的天這會兒多了很多黑煙,黑煙之下我的團狼奔豕突,車像被火燒的甲蟲,人像被水淹的螞蟻,而我甚至還沒見到一個像是共軍的人。我的車橫在一旁,倒暫時沒人去動。我看著這一片張皇,開始扯脖子叫喊:「傳令官,一個耳刮子能扇到的距離!」我的副官從車那邊站起身來,一張張皇的臉,敢情他剛才窩在那邊躲其實離他很遠的炮彈。我說:「傳我命令!全團集結,戰車居外圍,組環形陣地!」

電臺就在車上,可他跑的方向離電臺差了十萬八千,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逃跑。我抬槍對他頭上打了一個連發,可看來他覺得有些東西更有威懾力。然後我聽見山呼海嘯的衝鋒號聲,來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根本沒看到人。我目瞪口呆了一會兒,開始發動我的車,狗肉倒自覺地就上了車,它喜歡敞篷車。

我的團,曾經的炮灰團,曾經力拒日軍於西岸,突上南天門堅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團,轉眼之間便不存在了。它潰散是因為我的師已經潰散,師潰散是因為我的軍潰散——虞軍長曾說要用這十萬鐵甲來蕩平共黨。我開始狂駛,超過我那些在平原上狂奔計程車兵。不知道他們看見了會怎麼想,他們的團座居然逃在他們所有人之前——不過好像也沒人有心看我了。

現在我終於看見了那些吹號的人了。遙遠的地平線上的一道黃潮,說實話,他們並不比我們人多,而且沒有履帶,甚至沒有輪子。但是我的車疾衝而過,我看見我的兵乾脆就扔了槍,就地在路邊坐下。他們連跑的勁兒都省了,直接等待著投降。我不忍心往後看了,我看車前,一個看來剛從地裡耕種回來的農人站在路邊,冷淡地看著我。我現在知道剛才在城裡別人看我的眼神是什麼了,是厭惡。他看著我的車從他身邊駛過,然後向那遠遠的黃色人影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的盡頭是我,而他喊的是那土色的黃潮:「這裡!這裡有一個!」

我快氣瘋了,一腳把車給踩剎了下來。槍就扔在身邊,但我沒有去拿的意思。這是我家鄉,那是我老鄉,我問他:「為什麼?!我一直在打日本人!」他猶豫了一下,便指向另一個方向,喊:「那邊!往那邊跑了!」於是我繼續逃竄。

死啦死啦又來了,坐在我身邊,閒適得好像我在開車拉他望盡平原風景。我便對著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夢!」否則我無法相信剛才幾十分鐘內發生的一切。

我拐過了一個急彎,便看見了那個從黃土崗後跳出來的身影,那傢伙穩就是等在這個必須減速的地方守株待兔的,他穿著一身我還是頭回得見的土布棉衣,上邊別的幾塊紅色證明他是有所屬的而非土匪,拿著一支我熟不過的三八大蓋。他的臉和聲音都還沒夠得上青年而是少年,豆餅沒死的話怕要摸著他腦袋叫小弟弟。他對著我這輛疾馳而來的車叫他的四字經:「繳槍不殺!」

我確定他周圍沒有任何援兵,而他在路中央蹲踞式向我瞄準。我一腳踩上的不是剎車而是油門,於是我賓士在他的準星上,而他死戳在我的車行軸線上。這是個什麼雛兒呀?用一個直徑才六點五毫米的彈頭打飛速向他接近的目標,和我用一輛車撞蹲在路上不動的活人,誰更容易命中?

「繳槍不殺!」他又喊了一遍,像炮灰團的傢伙們一樣,帶很重的口音。……他識字嗎?

我等著撞擊和看他的軀體飛起,但最後我的手神使鬼差地猛打了方向盤,車撞上他躲藏過的土丘,熄了火。我目瞪口呆地坐在車座上,不是撞傻了,我實在不明白我剛才的舉動……我真的有這麼怯懦?後來我覺得我想明白了,我對著車前方的空氣嚷嚷:「你已經死了!不要搗亂!這是我的事情!」但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那個雛兒也不知道我在嚷什麼鬼,只管拿著那支對他有點兒過長的步槍噔噔地跑了過來。我不喊了,我瞄了眼我旁邊的座位,我的槍就扔在座上,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算了吧,我後來吁了口氣,靠在座位上。反正已經潰了,反正早已累了,死得是沒有面子,可死又用得著要什麼面子?

狗肉開始咆哮,它已經跳下了車,它不會容許一個陌生人端著槍這樣接近。我叫道:「跑!狗肉!跑!」

那個共黨以為我要發難,連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後又猶豫不決地瞄回了狗肉。他瞄會兒狗肉瞄會兒我,忙得不可開交,看來打我他也許不會猶豫,打狗肉這種意料之外的生物倒還真有點兒猶豫。

「跑啊!狗肉!跑!」我催促著狗肉。它轉了頭,疑惑地看著我。我向著那個土崗揮著手,跳過那裡,槍就打不到了,「跑!別跟著我啦!別再回來!」狗肉伏低了,又縱了起來,最後它嗚咽了一聲,縱跳過那座土崗,然後消失了。我再也見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來的,它那麼一條狗王。

我呆坐在車座上,滿心清涼又滿心淒涼,紅腦殼的小雛兒把槍夾在腋下,順便還提了提剛才跑鬆掉的褲子。我看著他向我走來,便摘掉了頭上的鋼盔放在座上,可別鬧個一槍打不死腦袋裡還存發子彈。那傢伙站在車邊看我和我的車,把自己的槍反背了,把我座上的槍也拿過去研究了一會兒,對槍他有點兒心不在焉,他好像對我更有興趣。而我就一直盯著那張臉,在心裡猜他的年齡……十七歲?十九歲?怕是又一個像我和四川佬一樣少小從戎老大不回的傢伙。

那雛兒開始狠巴巴地發問:「會開車嗎?」我啞然了一下,甚至看了看屁股下的車,好確定我不是坐在一頭毛驢上。我很想回他一嘴,可發現回嘴的勇氣都顯得很空虛:「……會。」於是他上了車。「脫。」他說。

「什……什麼?」

雛兒很不耐煩地解釋:「脫。脫衣服的脫啊!」

我愣了一會兒,開始茫茫然地去解我的扣子。他也在忙著脫他的土布棉襖。

脫,在我們的生命中是個特別的詞,去緬甸讓脫,我的團長叫我們脫。虞嘯卿又讓脫,連麥師傅都逼著我們脫了好除蟲。每回都脫得柳暗花明,我也早脫得爐火純青。脫了外邊的風衣,便是裡邊的制服。那小子一邊脫自己的棉襖,一邊看著我胸口那整整兩排驚歎:「花裡胡哨的,難怪總打敗仗。」

我繼續解我的制服釦子,想順便把褲子也脫了。他明顯是沒皮帶,也省了他到我屍體上扒,脫了,我的屍體便好清靜。我說:「都是打日本人拿的。」

雛兒不信:「吹吹吹,我可沒見過你們打鬼子。哎,得得,別脫啦,我可不想都脫給你!」

我的手停在褲袢上了,制服敞著懷。我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把棉襖扔在我的身上,裡邊穿的衣服很單,讓他立刻就打了個寒噤,但那不妨礙他豪氣干雲地向我發表宣言:「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啦!」我愣在那裡,這玩笑有點兒大,我呆呆地把他那件髒乎乎的棉襖披在身上……就這樣?

那傢伙就這樣完成了他的儀式,把自己的屁股砸在副駕駛座上,沒大沒小拍著我一個快三十歲人的腦袋:「好啦!——追!」

我愣了一會兒,問:「追什麼?」

「追你們啊!」碰上了我這種笨蛋,他只好恨鐵不成鋼地嚷嚷,但他立刻就輕抽了自己一下,打得絕對對得起自己,「不是不是,你現在是我們。追他們呀!追反動派!」

我儘量熟悉著他那些邏輯混亂的詞彙,我算是碰上一個比死啦死啦更能讓人驚訝的人了:「……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