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雛兒口氣很理所當然:「兩個人!」

我發動汽車,在我倒車的過程中,他一直懷疑地看著我——我驚訝得有點兒笨手笨腳,他很擔心弄來了一個冒牌貨司機。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人。只要追上了,他就是我的俘虜。我會讓他活到戰後的,因為我們都死了,他得活著。於是我再度開始了賓士。

我們望著遠處喧天的黃塵賓士,那是我們潰敗的大軍。雛兒在我旁邊拍著駕駛臺子大叫著:「快快!再快!」我沒好氣地說:「我不會開飛機!」

他小孩心性,根本就沒耐心坐著,屁股早離了座子,站在車上。我靠他那邊的腳動了動,有點兒發癢,我真想把他一腳踹了下去——不過我知道我不會的。那傢伙不滿於威利斯吉普的最高速度,便開始大放厥詞:「你們不行,車開得也不快,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嘩啦的,被我們打得稀里嘩啦再稀里嘩啦的。」

我反駁他:「我們沒有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嘩啦的。」

雛兒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論點:「嘿,我說你到底打過鬼子嗎?」

「打呀。」我說,「沒有誰稀里嘩啦的。」我忽然有點兒憂傷,沒誰稀里嘩啦的,只是心裡很稀里嘩啦的。

我猜他一定是哪個扔了鋤頭的農民,因為他像農民一樣擅長找最當下的證據:「那你們現在就稀里嘩啦的。」我沒詞了。他只是站在座位上翹首以待,甚至敢以屁股朝向我,我甚至只要動動方向盤的手腳他就要飛出去。後來他回過頭來,看著我嘿嘿了一下子。於是我老實地追趕著那股子黃塵。

是的是的,我走過的橋多過他走的路,我殺死的人多過他費的子彈,可我的團長一早就說了,他們太年輕,我們太蒼老,生有時死有日,年輕總會取代蒼老。

看見了那些像我一樣蒼老的,黃壓壓的一片,好幾百個,車在路上,互相兇狠地摁著喇叭,看來打不了敵軍便決定把同僚吵死。沒車坐的人散在旁邊的荒原上,像摔碎的雞蛋一樣攤出淌黃的一大片。我這輛孤零零搶上來的車做了他們的尾巴。

雛兒便歡喜了,拍著車也拍著我:「停停停停停!停啦!」我猛地一腳把車踩停了,我的同僚們看見我們這兩個共軍,便像一群羊裡邊被扔進了兩頭獅子,鬨然一下散向了平原,每個人都亡命地加快了步程。

雛兒跳下了車,他穿得很單薄,跑在公路和荒原的接沿,跑得很招展,同時很招展地嚷嚷著:「別跑啦!不要跑啦!跑你們的鬼啊?」很多人回過頭來,很多全副武裝的人回過頭來,好吧好吧,他們現在看清楚了,就兩個人。

我在茫然中掃了一眼,掃見車上的兩支槍,為了跑得快一點兒,他乾脆連武器也扔在車上。我反應過來,便開始猛脫身上那件狗日的棉襖,可不要一個趕不及被亂槍打死。剛解開幾個釦子,我就看著荒原上的那幅奇觀愣住了。

小雛兒爬上了一輛廢在荒地裡的卡車,爬上了它的車頂,開始對幾百個看著他發呆的武裝人員大叫:「不要跑啦!——從現在開始,你們都是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啦!」一支支槍連著彈帶扔在地上。我目睹了幾百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向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著臉,把自己窩在車座上無聲地痛哭,因為我很想我的團長,他死的時候我都沒有這樣想念過他。

我的團長說,西進吧,不要北上。

那雛兒滿臉都是光彩,滿臉開著花,端著一個洋鐵杯裝的熱水,抓了倆窩頭,自己也不吃不喝,也不急著從奚落他的人中間過去——因為奚落他的人自己也搞不清這是讚揚還是奚落。奚落他的人自己都悻悻地帶著歡色:「這傢伙不得了,一個人,抓了三百多個。我們都不要幹革命了,交給他一個,年把工夫就共產主義了。」馬上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回應:「他不要臉嘛。我們全往前衝,他一個貓在後邊撿漏,跟火燒赤壁那會兒的諸葛亮似的。」

說是雛兒,可皮老得很,立刻就忙不迭地認:「嗯嗯,我是諸葛亮,我叫豬騰雲!」立刻便有人表示反對:「十八歲個小孩子,你是誇他還是罵諸葛亮啊?」同時有人表示疑惑:「騰雲駕霧的,你今天是不是抓了個大官啊?」

那小子早想好了,我懷疑他在車上就想好了。「沒多大點兒,不是將軍。」並且他立刻轉移了話題,「他會開車。」於是大家就豔羨著說:「那可了不得。」

我坐在遠處,裹著那件棉襖,呆呆地看著他們。我算是知道他們為什麼總被我們叫赤匪了,我那團剛搭好的營地,被他們佔過來就用,老實不客氣。

我回到了炮灰團,老的比獸醫還老,小的比豆餅還小。我看見七個迷龍八個獸醫九個蛇屁股十個不辣,這是幻覺,都是幻覺。

小雛兒在我旁邊坐下了,順手把熱水遞了給我,然後開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我叫牛騰雲,我大號是全連最長的,叫又騰雲又駕霧,又叫騰了雲駕了霧。你叫啥?」

「……孟煩了。」

他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猶猶豫豫地好確定是哪幾個字。我奇怪地看著,他立刻明白了我那眼神。「我識字的!我們指導員教認字!」他居然能找對了那幾個字,然後笑成了一朵花,「煩啦!你叫煩啦!」他叫著煩啦,我像是被雷劈了,震了一下,然後抱住了我的頭,蜷成了一團。那立刻被牛騰雲理解成害怕的意思,他過來拍打著我:「沒事沒事。我連長說的,解放軍叫兄弟,你們叫弟兄,擰個個兒就都是自己人。沒別的事,窩頭還熱,趕緊吃,老鄉送來的,開水趕緊喝,我燒的。」

我只是蜷成一團,我知道我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個惡作劇將會延續到死。後來他拍打拍打我走了。我對著黑暗嘀咕:「你出來……你在哪兒?」但是我沒看見死啦死啦,只看見黑地和星空。

我身邊有一捆根本還沒及開啟的鐵絲網,我便看著星空與黑夜,在上邊拉自己的手腕。我覺得有事,越想我越覺得我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團長再不出現,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現不過是我腦子裡的幻覺,現在的潰敗也不過是他種在我腦子裡的幻覺……但是他再不出現。

「哎呀媽耶!他尋短見!」牛騰雲在我身後大叫著,原來這小子沒打算走遠,他是去給我捧些老鄉送的大棗過來。他撲了過來,棗扔了一地。我們倆撕巴,我掙扎著撕開我的動脈。

牛騰雲喊得吵耳朵:「媽呀媽呀有人想不開!」

我們倆撕巴,後來他的一群戰友擁將過來,將我死死摁住。雖說這一仗俘虜太多,上校團長不值得幾個大子兒,可對牛騰雲來說,這是他俘獲到的最大的官,我是他的寶物,他的寵物。

我終於決定放棄,喊道:「沒事啦!沒事啦!」他們還死死地摁著。

我被綁在地上,手腳都綁著。一個大粗漢子坐在我旁邊的美國彈藥箱上,抽著他的中原喇叭筒。他詢問地看著我並且誤會了我的意思,把那個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的喇叭筒往我嘴裡塞,我搖頭拒絕。牛騰雲站在他身後,委屈得很。

我是他們巨大的麻煩,從那以後我沒放跑一次自殺的機會,每一次都被騰雲駕霧給半路截獲,最後他發現他弄來的不是個司機,是粽子。

大粗漢的開場白是:「我是你連長。」我嗯哼一聲。粗漢連長接著說:「你這連排行老七,是七連……我說老哥,都說七連身經百戰,只要抓十個你這樣的傢伙,身經百戰也要炸營啦!你到底怎麼想?」我連嗯哼都不嗯哼了。

粗漢連長問我有啥想不開的,是不是老婆跟人跑啦。也算是吧,我後來再沒見過小醉了,但這犯不上嗯哼。他就氣得要死,說:「拖出去斃啦!」他也明擺著是咋呼。我沒咋的,急了牛騰雲:「這不行吧,遂他的心啦!連長。」

連長氣呼呼地說:「就遂他的心吧。反動派。」

「他不是反動派,他打日本鬼子。」

「你牛眼睛看見啦?」

牛眼睛沒看見,可牛騰雲花招多:「他穿了我們衣服,是自己人了。」

「他當我們自己人嗎?」連長駁他。

牛騰雲堅持認為穿自己人的衣服就是自己人,並且說:「連長你說的,七連落了婆娘都不落人。」連長就只好從側面擊破:「你有婆娘嗎?」

這時帳篷外邊就喊起來了:「行軍啦!行軍啦!」連長不知道拿我咋辦,他們倆一塊兒愁苦地看著我。

無窮無盡的地平線在我的視野裡緩緩移動,讓我看它們看得發呆,我已經很久沒機會看過這樣的地平線。我被綁在驢子拉的小拖車上,舒舒服服的,車上除了一應雜物還給我墊了床褥子,很多人拿眼睛橫我,我當沒看見。

我們就這樣行走在大地上。

他們一路奔走,睡在路旁。他們只帶幾天的乾糧,武器彈藥就從我們手上搶,到哪兒都有老鄉把新鮮的飯菜送上——我們就在這樣的中原展開這樣的決戰。

一個人氣鼓鼓地看著我,邊嘀咕著邊走了過去:「他他媽的以為他是馬克沁嗎?」牛騰雲就嘿嘿地笑,他一直跟在車旁。他要不這樣盯著,我估計我早已經成功地把自己報銷了。他跟我說:「我說,你是七連整第六百號兵,我可是四百零四號的,我是你舅爺姥爺那一輩的,你就給我長進點兒行不?」

我哼哼著:「舅爺姥爺好。」

「我說你消停點兒活著不好嗎?幹嗎非得學婆娘拿褲帶子上吊?」

那是丟人事,我掃了眼他的腰,他現在不用老提褲子了,我的皮帶在他腰上,我要他把褲帶還給我。

他拒絕:「想得美。成全你啊?」

「我腰細不繫褲帶子就掉啦!下次不拿褲帶子啦!」

牛騰雲就不理這茬兒,問:「餓不?」

「不吃。」

我被綁著被推著拉著,在中原大地上追趕我殘破的同袍們。

我迅速成了七連一景,別連隊的人過路,看著我哼哼:「這是日本山炮還是美國重機槍啊?長得也不像啊。」牛騰雲會憤憤地回應:「他不是玩意兒!」

後來我就成了過意不去的一景。他會看我一眼再回應別人:「他碰巧了也是個玩意兒。」

再後來七連發現了這種獨特性,我成了讓他們沾沾自喜的一景。遇到人問,牛騰雲會驕傲地說:「他本來就不是個玩意兒!他是個人!——你們有嗎?」

我們在暮色下行走。除了我,我不用行走。行軍永不停歇,撞上了就開打,我的弟兄們在我的兄弟們面前總是一觸即潰。我知道我們早已蒼老。

槍聲忽然席捲,幾個打頭兵栽倒在地上,到這時候就看出那破棉花胎子裡包的都是頂尖的戰鬥人員了,瞬間就進了路邊的地溝。牛騰雲帶著一個人過來把我從車上拖下,為了躲開彈雨,他們只好拖著我。

我看著一個生物從土崗後跳出來看著我。生物都會被槍聲所驚,它倒好像被槍聲吸引,因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著它,它髒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現在在任何人眼裡都是一條野狗了。

我叫道:「狗肉,跑啊!別跟著我!」狗肉明白,轉了身縱下土崗,跑不見了。

「你喊什麼?」牛騰雲把我拖進地溝,安全了,他也懶得問了,咔咔地往槍裡裝著子彈,望著地平線上的那個永備式炮樓,說,「讓你頑抗讓你頑抗。」他掉了頭對我說明,「鬼子修的炮樓,被他們接過來了。」

那邊的火力打得很猛,準得要命的重機槍,還夾著戰防炮的射擊。七連用的是一向的戰法,化整為零,錯開了躍進,再交縱合擊。

一夜鏖戰,儘管只是一個小小的炮樓,卻成了七連千里之行中罕見的硬戰。將至天明,折損過半。

那些火力點打得密不透風,高低參差的幾層,七連的人終於摸近時,從堡旁邊的一個散兵工事裡噴出了長長的火焰,一具噴火器把他們帶的炸藥包都燒炸了。

我在哭泣,因為被綁著,我只好將臉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溝邊一個身影在縱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淚在一晚上哭完,這裡的防禦方法幾乎就是我們在南天門的翻版。那個被七連罵絕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舊友。

牛騰雲死死抓著一隻燒焦了的袖子,還在冒著煙,哭哭唧唧晃了過來,在我身邊一屁股坐下:「別哭啦……你哭什麼呀?」

我反問他:「……你哭什麼呀?」

「我痛啊。叫狗日的拿火燎了一下,痛啊。」痛就是他那條胳臂保住了,他繼續哭,「連長死啦。好多人都死啦。」

我躺在地上,我被綁著,我咬著牙、流著眼淚,我不知道我在為誰哭,反正以後沒人來往你嘴裡塞臭烘烘沒人要抽的喇叭筒了。「你放開我。」我對他說。

牛騰雲倒不哭了,嚇了一跳,最後他決定謹慎地對待此事:「別添亂啦,今天沒空給你尋死。」

「我不死,保證不死——我跟你保證過嗎?」

「那倒沒有。你要大解我幫你脫褲子。」

「我要你放開我。」我儘量讓自己看上去誠懇,而且我確實也很誠懇,「我是個那麼沒良心的人嗎?」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良心。」他說。我們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考究。

我從地溝裡站出來,看看身後幾十雙狐疑的眼睛。我站直了,伸開雙臂,他們最後終於停止了射擊。我轉了身,向著那個炮樓揮動雙臂,那邊的槍聲也戛然而止了,守的人絕不是個莽漢。我走向那邊的炮眼和炮眼裡探著的槍口,張著雙手,當走到一個他們能看清我任何動作的距離時,便開始解我的棉衣釦子。我脫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揮了揮,然後扔在地上——現在我穿著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胸口掛滿了勳章。

我的身後有人暴喝了一聲:「他要投降!」幾十支槍口唰唰地舉了起來,我轉身看著,其中也有牛騰雲猶猶豫豫的一支。我攤著手,讓他們看著,我的平靜讓他們覺得有些過於驚乍了。

我走向那處炮樓,我看見狗肉,它在我們的槍火圈子之外奔竄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門的幻覺和亢奮。我走過那些外壕,壕裡和我穿一樣衣服的人呆呆地看著我;我走過胸牆,胸牆後一張張燻黑的臉。我走向炮樓。

炮樓裡幾個官兵先迎了出來,他們倒是輕鬆得很,利落地掛著那些美製武器——又是一票殺人的老手。

「來啦?」打頭的話家常似的說。

「來了。」我儘量平和地答。

他便親熱地握住了我的手,雙手握著,搖搖撼撼,說:「你們倒降得痛快。」然後他順手就扳斷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頭很軟,但也沒軟到能貼著手背的地步。我沒有吭聲,於是一個槍托從我後邊砸了過來,我晃了一下倒下,他們開始一頓暴捶。

我被拖了進去,剛才那傢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後開始第二頓暴捶。我在地上滾爬著,在拳頭和腳尖之間看著這裡的結構,很整潔的地方,整潔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像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麼關門,這裡只有一扇緊關著的門。

我沉默地忍受,滾近那裡,然後一下跳起。我推開揍我的傢伙,撞向那扇門,喊道:「我知道你在裡邊!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鎖並不結實,被我一下就撞開了,於是我看見了阿譯。這是一間他個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聲機,而他坐在床邊抱著頭哭得歇斯底里。他現在跟我一樣,一個一絲不苟的上校團長,只是他的屬下似乎比我的堅強,我是幾十分鐘便已潰散。我撲向他,抱著他,捶他,時常還要因自己的傷手痛得齜牙咧嘴,號著:「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阿譯衝著我號回來,他可有一大攤等著我:「我看見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會出來!你們都到哪裡去了?我沒臉見你們,可你們有臉來看我啊!全都不來,一個也不來!」

我想起來看我身後的追殺者,他們擠在門口,那一臉驚詫倒像是見了活鬼。阿譯終於想起把我推開,他退開兩步,然後絆上了凳子把自己鬧了個踉蹌。看著他這樣出洋相可真是開心,我笑著說:「還是個笨蛋!」

「很久不這樣了,是因為你來了。」他便急急切切地問我,「孟煩了,你餓不餓?」

「……什麼?」

他又問我一次:「你餓不餓?我知道你們吃得不好,你餓不餓?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麼?我給你弄吃的。我們這回有吃的,就算被圍上幾個月也餓不著。」

「……你打算被圍幾個月嗎?」

阿譯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總是想多——我只是問你餓不餓。你想吃什麼,我這裡都有。」

「想吃豬肉白菜燉粉條。」我說。我看見他的眼裡猛然閃亮了一下,然後迅速變得黯然,他轉身把臉對了牆,愣了很長一會兒,說:「白菜沒有了,劈柴沒有了,油鹽醬醋都沒有了,做不成白菜豬肉燉粉條。我給你吃美國罐頭。」

我就吃美國罐頭。我面前的桌上堆滿了美國罐頭,豆子的、豬肉的、牛肉的、水果的,還剩下點兒縫隙就放著藥,剛才揍我的手在給我包紮我的手指,並且細心地留了一隻手給我吃飯。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餓,真的很餓,大概上輩子才吃飽過吧。周圍擁著一堆阿譯的兵,倒好像我吃飯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譯也掙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還是現實堅強。他最後還是屈從於我這個現實,永遠做不成英雄的阿譯。

給我包紮的傢伙還要給我道歉:「對不住啊。我們團座說收拾一下,我還以為你們有仇。」我就笑,說:「是有仇。」那傢伙也愣了一會兒,倒恍然大悟了:「就是。生死場上來的人,反倒說不清啥叫交情。」

旁邊的兵插話:「長官你咋就得這麼多勳章呢?」看得出阿譯把他的團治理得像模像樣,官和兵兵和官,幾百個姓倒成了一家親。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會兒,說:「回頭就扔了。」

給我包傷的傢伙終於包好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我們也不想打,可我們不想給團座丟人。」一塊白被單就甩到了他的臉上,阿譯站在我們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傢伙們便啞然了下來,打一杆白旗絕不會是任何軍人的驕傲。

阿譯說:「沒什麼,待會兒打旗出去的時候也不要垂頭喪氣,不要亂編制。我們是打得過的,不打了。骨肉相殘沒得意思,要是日本人來了我守到死,我朋友來了,一晚上,足夠了。」

我叫他,他看著我,我便對他伸了大拇指,我是衷心的。阿譯便走過來,順手又開了個沒開的罐頭,放在我的手邊,順手摸了摸我的頭,笑了一笑。

「我們又能笑了。真好。」我說。

他「嗯」了一聲,說:「真好。」

「管你投降還是投誠,我今晚找你海聊。」

「嗯,有好多的東西可以聊。好好吃。」說完他走開了。我又開始吃,我相信我是夠肚子把這一桌子掃光的,一個曾經天天想著自殺的人也就是不會再吃一頓好飯,那是曾經。然後我聽見那首歌,《魂縈舊夢》,我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小子還是愛這調調。然後我怔住了。我跳起來,推翻了桌子:「阿譯,不要!」我剛笑話了阿譯的笨手笨腳,現在遭報應了,我絆翻在地上,一邊爬一邊嚷:「阿譯,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開了那道門,看見阿譯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聲機旁,留聲機在嚶嚶地轉,阿譯拿著一支槍。他悲傷地看著我:「你衝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沒有希望……煩啦,我好想他們……我總是做錯,我不想再錯了。」然後他對著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

阿譯的手下扛著白旗從我身邊走過,照阿譯要求的,他們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譯的留聲機還在轉,那首歌還在響,他們臉上也刻著悲傷。

勝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擁了過來,來看他們新得的陣地。一隻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騰雲扒著我,讚歎:「你好厲害。你咋乾的?」他那隻手已經包紮過了。

我沒吭氣,摸摸我的勳章,看看阿譯斷送了的地方。阿譯阿譯,你總錯,你又錯,豬肉白菜燉粉條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們總是共享同一個希望?後來我套上了我的棉襖,蓋上我的勳章。

牛騰雲還在我耳邊聒噪:「哎,那條狗,好像你的。」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著一段距離,猶猶豫豫,它想過來,但是它又記得我喊過走開。

「是野狗。」我說。但牛騰雲不相信。

我走向了戰壕,找到了一個罐頭。阿譯啊阿譯,我們在南天門上被餓瘋了,於是他做了團長便永遠囤積著食物,阿譯啊阿譯。我把罐頭開啟了,狗肉知道那是為它而開的,便瘸了過來。我把罐頭放在它的嘴下,摸著它瘦瘦的骨架和髒得不像話的皮毛。我小聲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別跟著我,這兒不用你,這兒不用殺人。」

牛騰雲蹲在戰壕邊,看著我們:「我說,你可以帶著它。」我說狗肉是條野狗。

他堅持道:「是你的狗又不是老鄉的狗,七連又沒說不讓帶狗。」

我有點兒不耐煩:「你根本不懂它!」

他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條狗嗎?」我同意他,那就是一條狗。

騰雲駕霧現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槍,我的彈藥配給全被他給開銷了;其二……

我們伏在戰壕裡,那邊的機槍又打得轟轟烈烈。我開始解棉衣釦子,牛騰雲看見我的動作就從射擊姿勢改成了仰面一躺,順便拍著我表示讚賞:「你不錯,你正經不錯。我家快收麥子啦,正缺人,你來玩兒吧。」

玩兒有兩個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麥子缺人,你來幫收麥子吧。我不會收麥子。於是我站了起來,攤開手,讓人看見我土布棉衣下的勳章。

我遠遠地看著那條街道,它很軍事化,街頭被工事和鐵絲網壘得層層疊疊;它還沒有經過戰爭的燻燎,但就那些戒備森嚴對著我的槍口和後邊操槍的人,一觸即發的事。我預先就站住了,脫下我的棉衣。我已經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騰雲就在我身邊,我把衣服交給他,然後示意他退後。他退得信心滿滿,倒好像在一邊望閒。然後我走向那條街道。

沒人跟我說話,只有人端開鐵絲網讓我進去。

我走進了這條街道的縱深,這地方讓我茫然,它被那樣層層疊疊地把著頭,縱深裡卻在過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沒,街邊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曬的衣服,這不像戰場,倒像是慵懶的禪達。我打量著街邊晾的一排軍裝,沒人管我。我看見一雙女人的腳在衣服那邊出沒,後來小醉從那架子衣服後出來,她去端她的水盆,一個勤務兵樣的莽小子立刻用衝刺速度跑過來,把那盆水從她手頭上搶跑了,小醉順手敲打了那小子的頭——她大著肚子。然後她看著我,連詫異都沒有,她開始微笑。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隻腳踹上了我的屁股,夠重的,還穿著大皮靴。我轉過頭,看著張立憲站在我的身後,又一個上校團長。

「小子,別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廢話了,我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張立憲綻開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躍的笑:「久仰有個傢伙巧舌如簧,而且為人很煩,所以你沒開始煩我之前我已經決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誠。」我不再悻悻地盯著他,「是去和像你一樣的人擁抱。」

張立憲看著我:「這是你常說的套話?」

「套話也有不騙人的套話。還有,如果你從現在就是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了,拿起槍之前先看一下,對面要是你的朋友,儘可能把你的朋友說服過來。」我說。

「我會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張立憲張開手臂,「那現在和像我一樣的人擁抱一下。」我們擁抱,小醉把我們的手撕開,她加入了進來。我們擁抱得很不愜意,因為兩個粗手大腳的傢伙必須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場戰爭中最愉快的記憶。後來他們走了,這條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著空空的街道。

他們小兩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樣的事情。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見一次虞嘯卿,我們相信能把他說服,說服他就是說服一個軍。可這像親手擊斃竹內連山一樣是個妄想,直到仗打完我們也再沒見過虞嘯卿。

我穿上那身已經卸掉了所有銜識的解放軍軍裝,把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勳章留給牛騰雲。七連的第六百個始終沒對六百這個數有什麼特殊感情,因為他的記憶早被三千個佔滿,佔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個死人。可我不得不說我很喜歡他們,非常喜歡他們。以後屬於他們。

我的鋪蓋挎在肩上,拿著一個油紙包,走到一個池塘邊,警惕性高一點兒的人一定會把我當作特務或者是賊。

我壓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狗肉從草棵子裡鑽了出來,髒不拉唧瘦骨嶙峋,傷痕累累,唉,這條野狗。我把油紙包裡的熟肉餵給它,它狼吞虎嚥時,我從鋪蓋卷裡掏出我的潔具,就著塘水給它洗澡。狗肉不大高興,它不喜歡被人這樣洗。我邊洗邊說:「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乾淨點兒。嗯,都完了,完事啦,我們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個瘸的人,一條瘸的狗,我們行走在蒼原之上。我們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樣,我們一直走到我們周圍的世界從滄海變成了桑田,從平原變成了滇邊永遠連綿的山巔。

我還在巷子裡,便聽見我父親發出的嘈雜:「……走一隊,又來一隊!偌大的中國,還放不放得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見我父親,在對著一隊和我穿同樣衣服但是還有領章的人吵吵,我母親一臉難堪地企圖把他拉回去。我父親看見了我,愣一下,老臉居然發紅,一聲沒吭就回了院子。我母親站在那裡,看著我,愣著,啞著,我們家人習慣壓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終還是顛顛地迎了過來時,居然在扯剛才的瑣事:「你爹自己追出來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沒惹他……」

「媽,了兒回來了。」我說,然後跪下,狗肉在旁邊嗅著我媽。那些和我穿一樣服裝的傢伙竊竊私語地離去,他們一定在說封建殘餘,但是管他呢,我這輩子從沒跪得這麼心甘情願過。

我把書桌搬到了院子裡,擦擦洗洗,這事做起來很費勁,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我把洗乾淨的桌子拖進來,放進這間已經被我收拾得窗明几淨的房間,還是很累,還是隻有我一個人。狗肉在旁邊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這事它幫不上忙。

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著屋子叫喚:「爹,桌子放好啦!」我父親沒回應。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掃這個曾經屬於迷龍,現在屬於我的家。

我擦著那張已經很久沒有人睡過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間那部分時我都得趴在上邊,我只好趴在上邊,然後一聲巨響,床塌了。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我說迷龍帶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話,是不對的。他又沒掠走我們的記憶。

入夜,總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點了小燈,關上了門,在屋裡給自己擦澡。我已經很髒了,真的很髒,倒是早已經習慣這種髒了,但往後的日子最好不要習慣。

我忽然覺得背上發毛,我轉過身。我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伸著一隻手,看得出來他是試圖觸控我身上的傷口,肩頭的腰間的腹部的腿上的,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滿目,他還是頭遭見到。這我可受不了,我拿著澡布遮著下身,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

我父親仍然伸手過來,碰了碰我肩上的傷口,那來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門下的窺探。他的手輕成了那樣,恐怕他當那個傷口是剛打出來的。然後他悄沒聲地開了門出去,再輕輕帶上房門,帶房門時我看見他揩掉他的眼淚。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沒說放不下書桌。我為父親的遺體洗梳整理,家母說他這輩子也沒這麼慈和過。

我的父親安靜地躺在床上,他終於安靜了下來,他那顆一生都在浮躁與狂暴中跳動的心臟。確實像我母親說的,我父親從沒這樣慈和過,他甚至在微笑,但那並不是我收拾出來的功勞,是他最後終於學會了微笑。我很平靜,我媽也很平靜,生關死劫,這數年看了多少?

我問母親:「媽,我以前問過爹一句話。我問他有沒有為我驕傲。」我的母親看著我的父親,我知道,平靜歸平靜,她的心靈和生命也隨著那個廝守一生的人去了。母親說:「去打仗之前問的吧?你剛走他就說了。仗打完了我們才知道你去打仗了。」

「爹怎麼說?」

「你爹說,每時每刻。」

我輕輕親吻了父親寧靜的額頭。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掃帚,地上又有了落葉,我彎下腰開始掃地。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臉像南天門之上的樹皮。我人已耄耋,我已經九十歲了。我直起來腰,我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南天門。我再沒跟人說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團長那樣想著,山巔上繚繞不散的雲霧是三千人的靈魂。

地掃完了,我拿起菜籃,零錢用塑膠袋裝著。我身體還好,雖瘸卻也用不上柺杖,只是老傢伙的動作總是很慢。這院子就是迷龍跟他老婆和他們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現在住滿了人。我的孫子在曾經是迷龍住的房間視窗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撿了起來假裝咬了一口,然後做出一張酸掉了牙的老臉,只是我已經沒牙可掉。他笑得很開心。

我九十了,掃完地我就得去買菜,這個點才能買到便宜菜。

家母早已與家父在地下團聚,狗肉也在它十四歲那年走了。後來我有了一個家,我有了工作,後來我退了休,我的孩子又有了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又有了孩子,這樣很好,老頭子就是看著小孩子高興。

嘮叨完了我就得去買菜。沒哪個菜販子會喜歡我買菜時的挑選法的,他們嘮嘮叨叨地說,我就裝作沒有聽見。要過橋才能買到便宜菜。我過了橋,橋是虞嘯卿最早蓋的,後來翻蓋了。我討著價,還著價。我看見南天門,想不想看見它我都得看見的南天門。

剛下來的菜很新鮮,我得回家,得趁新鮮讓它們進鍋裡。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勝利,我買到了又新鮮又便宜的蔬菜。

一輛車堵在橋頭,司機在鳴著喇叭。車很引人注目,因為它半個車廂裡堆滿了花圈,空著的半個車廂有一張椅子和一個老頭兒,還有兩個被迫陪他坐車廂的陪同。我抬起頭,看見一百歲的虞嘯卿。他還是那樣,一百歲了還是那麼有身份。我不曉得他從哪裡來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來,他蠻有身份。每一個花圈上都寫了名字,最大也離他最近的一個,寫著我那團長的名字,旁邊貼了兩條:我一生愧對的摯友,我必須面對的摯友。

我低著頭,從他的腳下走過,我聽著他正在那裡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發問:「真找不到一個人了嗎?找不到一個我認識的人了嗎?」

我走著,臉上泛起笑意。我抬起頭,那笑意已經綻開,我盡力讓它抹平,讓它平和。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頭子笑起來不好看。我們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現在我要回家做飯。

我與那輛車漸離漸遠,我回家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