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手電光在窗戶上晃動著,把外邊那些看守我們的人投射成了映在牆上的影子,很大很黑,清晰到能看清他們手上拿的武器。迷龍惹事招來的看守者是我們的三倍,死啦死啦更有出息,他招來的怕是五到六倍。所有人都在壓著嗓子,說什麼也聽不清——甚至都在壓著腳步——於是這讓一切顯得更加不祥了。

我們又回到了這個我們出發前的房間,我們在這裡困守著天明,帶著我們的傷,我們的困惑和憤怒,困惑甚至還要大於憤怒。死啦死啦沒和我們在一起,這樣能蠱惑人心的人自然不能和一些容易被蠱惑的人放在一起,他多半是和揍他的那幫人放在一起。

「為什麼?為了什麼?你們在搞什麼啊?怎麼回事?」阿譯反覆地念,用各種語氣和調門,這樣子唸咒真是要把人煩死,不過看來他先會困惑死或氣死,「他怎麼會是紅腦殼?怎麼可能?你們還有誰是?告訴我。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天打雷劈。」

「他不是。」我說,「誰他媽的也不是。他要是那個,你督導大人該第一個問罪,可恰巧他就連個宣傳小冊子都不曾看過!」阿譯就問那做什麼死啦死啦要那樣子說。我反問他:「你不懂嗎?」——他懂的,他氣勢洶洶地瞪著我,兩秒鐘,然後便畏縮了:「我哪裡會懂?!你們做什麼我從來不懂!」

我大聲說:「他就是要找個讓人沒法再把他送上戰場的辦法!」

「那也用不到這樣!」

「督導大人,你到底怎麼督導我們的?看不出來嗎,就算把腿剁了,虞嘯卿也會——不,他自己也會把自己再送上戰場的!有仗打他熬不住的!我們被人打他也熬不住的!現在好啦!再不會啦!我們也不用去啦!一勞永逸!噴火器都燒不了這麼幹淨!」我扒拉著阿譯,在他耳邊喊,阿譯捂上了耳朵往後縮。我喊得小猴一下推開了房門,他下意識地把手端著槍,但看張立憲包著額頭,鬱郁地看著他,又把手離開了槍,遲疑地說:「……不要吵……張哥你要藥嗎?」

張立憲只搖搖頭,問:「什麼時候……斃我們?」問得如此直截了當,小猴只好不說話,裝作沒聽見一樣出去,順便把門關上。我們沉默著……真受不了四川佬。

阿譯悶聲把自己塞回了他最願意待的牆角:「……說幫我們,這樣幫我們,幫到吃牢飯了。」

克虜伯說:「我餓了。什麼時候送飯來?」我們只好用一種不可理喻的表情看著他,看得他覺得自己很虛弱,他辯解道:「……是餓了嘛。」

喪門星厚道,安慰他:「很快就送得來了。」

我不厚道,我陰損地說:「是斷頭飯。有酒有肉。」

大家又沉默。他們真該把我和四川佬都關單間的……他們難道看不出我們是最有心尋死的兩個?他為他的師座,我為我的團座。

「師座今天也有不對。」張立憲說。連同餘治,我們大家驚詫地看著他,真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他接著說,「……他今天就不該提起紅腦殼,火上加油的。」

阿譯說:「可到師裡頭開會,哪回不罵過紅腦殼十八代祖宗就散了會的?」

「那是強軍方略啊——要不誰把槍把子交給敢和你不同心同德的人?」我說。但我那是解釋嗎?不,我那完全是嘲諷,於是餘治便發狠:「師座沒不對。師座今天已經給足你們面子了。你見他腰桿子彎過嗎?」

「啊哈哈,好硬的腰桿子啊,只是膝頭子發軟。早就跪過啦!」我這話是對虞師精銳們不能提的絕症,餘治立刻便由發狠變發毛了:「這整群人裡頭最渣子的就是你了!婆娘嘴的匹夫!」

我反擊:「好過兩位。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兩位金剛不壞的跟著我們渣子混什麼?走狗閣下,漢奸先生。」餘治氣得喘著氣想詞。張立憲一直望著天頂發呆,現在不呆了,扶著牆壁站了起來,說:「走狗也就罷了,漢奸是什麼意思?」我早已經拿好了一個兔子蹬鷹的架勢,他撲上來我就蹬他,可兔子蹬得動鷹嗎?又是拳腳交加,幾個人拉架,幾個人望呆,我嚷嚷我們中間最能打的救星:「喪門星,幫忙!」

「都是自己弟兄!都是自己弟兄啊!」喪門星屬於坐在原地賣呆的那個,喊的話連拉架都不算,而是號啕。我們愣了一下,不光是張立憲,連我都沒見這沉默寡言的馬幫小子號過,然後管他呢,我們繼續撕巴。

外邊的車聲停止了我們的狂躁,不是一輛,是一隊。車燈猛烈地晃在窗戶上,打出了從車前跑過列隊的人影。張立憲揪著我的衣領,我掐著他的脖子,餘治抓著我一隻腳,阿譯拉著他的衣服,我們定在那塊,聽著外邊的口令聲。他媽的,我們只是在打架,不是兵變。

門開了,十幾束手電光撕開了我們,這屋裡立刻被新衝進來的整幫人塞得滿滿當當的,他們撕扯開我們往外又推又拉。當我明白做什麼時就大叫起來:「不要!」阿譯也明白過來,植物也許比動物能更快意識到危險:「都是自己弟兄!別這麼幹!」

於是我們便喊炸了。他們把我們分開,我們便重新把彼此聚在一起,一個死死抓著另外一個,我們把我們自己連擠帶抱地弄成了一個人糰子。那幫傢伙拿我們沒轍,便把自己變作一張簸箕陣,往外擁我們這個人糰子。

不該出屋的,到了外邊他們便施展得開了,車燈給照住了,三五個對付一個,一個個地從人糰子上揭下來,再拖手拖腳地各自給拖上不同的車。我們尖叫,哭號,大罵,毆打,哀求,吐唾沫。一支槍托插進了我和阿譯中間,硬生生把阿譯從我手上撬走了。阿譯在幾個人的手上掙扎和大哭:「別讓我一個人死!別讓我一個人!」我手足並用地從人襠縫裡掙過去抓他,人沒抓住,倒被幾個人抓住。瞬間我成了一條拔河用的繩子,餘治抱著我的腿,張立憲抱著我的腰,我懸在半空,被人來回地拉扯。張立憲發了瘋,狗一樣地去咬抓住我肩頭的手,拖著我一道爬了回來。李冰和小猴猛衝進燈光,李冰抱住了張立憲,小猴抱住了餘治,小猴是看我們的,李冰是來帶我們的,我玩兒命地要把他們從那倆劊子手手裡撕開。但是燈光下看得很清楚,李冰和小猴並沒有要把那兩人從我們中間撕走的意思,他們只是緊緊地抱著。

李冰說:「回來,回來老張。」小猴也說:「過來,跟我過來。」

我愣了一下,我看著餘治在哭泣。張立憲猛力搖著自己的頭,他說:「不行,不行。」

李冰說:「師座很想你。」

張立憲還是搖頭。那兩個傢伙只好用強,張立憲死命地抓住了我,我把他的手撕開了,對著他的屁股踢出了我這輩子最有力的一腳。他們倆被拖走了,張立憲在燈影下掙扎著大罵:「死瘸子你個王八蛋!」

「照顧小醉!」踢得太狠,我把自己都閃摔在地上了,我搖搖晃晃地往起爬,衝著他大喊,「你們真他媽的般配!」我不知道他什麼反應。唇亡齒寒,失去了張立憲和餘治的我立刻便被人摁住了,被人抓手抓腳地抬了起來。克虜伯還憑藉他的體重抱著車輪子在抗爭,可虞師的力量怕能把南天門也翻了過來。喪門星在跟人玩摔跤,他倒是會點兒功夫,可被一堆人壓在身下時還講個屁功夫。往下我什麼也看不見了,我被扔進了車廂,車廂裡黑壓壓的,早坐了幾條更黑壓壓的人影。

車燈還在亂晃,人還在鬼叫,但載我的車已經駛動。我不再掙扎了,兩支槍口指在我的頭上;我也早已虛脫了,我攤手攤腳地躺在那裡——那麼就這樣了。

我被拖過這片山間的空地,空地的盡頭有幢小樓房。我從不知道師部還有這麼個地方,不過它也許不屬於師部,因為我看不到任何標識,不恭地講它像個水泥做的長方形棺材,連磚紅都看不到,死氣沉沉的全是死灰,窗戶很少是它的特點。

我被那些孩子拖進那幢房子。憑良心說我不是被推進來或者扔進來的,而是被好好地放在地上,然後他們出去了,關上了門。我看著這個不知道該叫房間還是叫別的什麼的所在,它的門是隻能從外邊開的,關上以後你幾乎要找不到門在哪裡,連門框都和牆壁是一體的。它沒窗戶,有一塊黑黝黝被鐵網隔著的地方也許是通氣孔。它有一個發出死白光輝的小燈,那燈著實是很適合太平間的。

除此之外它什麼也沒有了,一無所有的乾淨,長兩米,高兩米,寬兩米,瞧久一會兒就會覺得暈眩,因為它立刻混淆了你的空間。我坐了下來,到終點了。

我靠坐在那裡,呆滯地瞧著長寬高交會的邊線。我還佩著我的勳章,這真是嘲諷,他們沒有摘走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勳章。時間停滯了,因為這裡的空氣有點兒稀薄,讓你昏沉的同時又能意識到時間,數時間的同時你不知道你是坐在地板上還是天花板上,因為它們都一樣,上下左右都一樣。

我待在地上,就像躺在自己的棺材裡,我的棺材也許會比這裡更賞心悅目一點兒,至少……如果我能有的話,希望如此。我傻笑,後來我開始哭。

我拿手指摸索著我的勳章,一點兒一點兒地,一道紋一道紋地,小心翼翼地。

門開了一下子,外邊的人都沒有進門,他在我身邊放下一罐啤酒和一個罐頭。

「……什麼時候斃我?」我問。那傢伙看了看我看不到的地方,免得有人瞧見,然後對我輕微地搖了搖頭。門關上了。沉默了很久後我摸索那兩個金屬罐。

生活每況愈上,它多了鹹味和牛肉味。咬很小一口,用漫長的時間讓它在嘴裡融化,等所有味道消失了再進行漫長的回憶。我發現同一罐牛肉是可以吃出不同味道的,因為時間在流逝。

門開了,除了給我送飯的人,還多了那麼幾個,看面相該是把我送進這裡頭的那些小孩。「出來。提審了。」他們說,於是我知道多那幾個人來做什麼的了,來架我。但我沒用他們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被他們押解著,死死捂著自己的眼睛,以免被我一直很想看現在卻不想看的陽光刺瞎了眼睛。我終於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了一眼,那一眼已經讓我的淚水奪眶而出。他們一直在瞧著我的反應,不阻攔,不幫忙。

「……仗打完了嗎?」我問。他們便互相瞧了一眼,後來有個人回了話:「還沒看出來。」我就跪下了,在地上連土帶草地掬了一捧,把它們捂在臉上。我身後的傢伙們便有些感慨:「……你是第二個出來以後還能正常說話的。」

我忙我自己的事情,第一個或第一百萬個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可他好像比我這被關了幾百年的人更有說話欲:「你不要知道第一個是誰?」

「誰?」我把話儘量縮短,免得耽誤了用於呼吸新鮮空氣的口鼻。

「你想都想得到啊!」

我搖著頭,翕動著鼻翼:「關我屁事。」

他又欽佩又失望地說:「你們團長啊,你們團長。」

「……關我屁事。」

我在那張凳子上坐下,剛才陽光明媚,現在這屋子好像又回到黑夜了,好在它有人,不光有人,還有桌子還有燈。燈的聚光罩口開得很小,照著桌上那堆整齊得不近人情的紙筆和檔案資料。人和那天揍死啦死啦的傢伙一樣,是藍色的青色的灰色的。

那幫我也不知道該叫軍統、藍衣社或者三青團的傢伙們開始問話了,肅靜得很,只有紙筆的唰唰聲。虞嘯卿要學會他們這一套一定早把我們制服了,但這場仗我們也一定打輸了。他們問我名字,我張了張嘴,然後就從凳子上往下滑。

他們說:「坐好!虧你還戴著獎章!」我倒是想坐好來著,可最後坐成了跪下。我哭得像個新寡:「我錯啦……我有罪!」他們瞠目結舌地看著。後來過來兩個人,企圖把我重新架回凳子上,但我就是一個勁兒往下出溜。他們換了個有靠背的椅子,好把我擔在椅背上,於是我總算是坐在那裡了。

他們還要問我姓名,但他們的頭兒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諸如此類的麻煩省了吧,反正這人也早已潰了。

於是換了個問話:「你總要對得起你胸口掛的雲麾獎章……」我糾正他們,應該是寶鼎。

「你總要對得起你胸口掛的獎章!那就幫我們提供川軍團團長龍文章通共的罪行!」他們說。

「……他也不通共啊,這世界上跟他最要好的就是一條狗……」

桌子猛響了一記:「他不通共!他那樣作為直接就是共黨!」

「……他神經病。」我說。他們的頭兒倒來了興趣要我提供他神經病的證據。

我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他……驍勇善戰,不怕死,不畏權貴,不計得失……好辯個死理,分對錯……老騙子總被他騙得一溜滾,可他倒總被小笨蛋騙得一溜滾……他說他看得見死人!……現在倒不說了,以前說……」

做筆錄的氣得拿筆頭子在稿紙上搗:「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他們的頭兒便安撫我:「好好想想你要說的是什麼。我們不是要給他再搞一個青天白日勳章。」

我認真地說:「我是說這些東西分開來還好,加在一起就成了個神經病。哪有人要這樣苛求自己的……」

做筆錄的氣得喊:「簡直是個神經病!」

我踴躍地同意:「我就說嘛!」

做筆錄的喊:「我說的是你!」他的頭兒閉著眼睛直搖頭,讓我好好想,想好再說。

我說:「……幾百萬的日寇壓過來,你想做點兒事,一個人做不來的,說是肉包子都嫌大了,要一群人。這年頭想做事的人就分兩群,一群姓國,一群就姓共,你不姓國就得姓共……」

做筆錄的已經把筆摔了:「這是什麼話?!」

他的頭兒也急了:「怎麼混進軍隊的?根本就是個敗類!你不要以為你戴著個雲麾獎章!」聽言外之意好了,言外之意大家都懂,我被拖了起來,紙筆也推開了,我被摁在桌上,掙扎著說:「……這個是寶鼎。」

包膠的棍子就揚了起來,這時有人忽然發話。在這兒除了燈座子底下你注意不到別的,那聲音從暗地裡發出來——「你以為你被關了多久?」

我拼命擰我被人摁著的頭,摁我的手放鬆了些。我看見說話的人,看見唐基。他又問:「你以為你被關了多久的禁閉?」

「我們在炮灰團也關人禁閉,拿石頭畫了圈子,叫照例又犯了錯的迷龍站進去。迷龍就站圈子裡亮膀子嘚瑟……」我忽然狠狠吸了吸鼻子,你儘可以胡說八道胡說十六道,但最好不要觸到自己觸不得的筋。唐基不吭氣,看我被摁在那裡,傷自己的心。

他又問:「關了多久?你以為?」

「半年?……四個月?……三個月?我腦子有點兒亂。」

「我明白啦。——一個星期,剛關你一個星期。」他看著我在發愣,伸出手,把摁在我頭上的手扳開了一隻,那其他的自然也就鬆了。唐基向那些鬆開手的人保證:「這個人不用審,他是清白的。」他也沒忘了給他們下臺的話,「小屋裡剛出來,腦子糊塗啦。」

那邊的頭兒悻悻地說:「賺了個雲麾,也不要滿嘴開火車。」

「是寶……」我算及時住嘴了。唐基拍打著我:「關糊塗啦,糊塗啦。……你跟我來。」我便跟著他出去。

我瞧著山裡邊的黃昏,每天這個時候由炎熱轉清涼,最是爽利,讓我要糊塗不糊塗裝糊塗成了真糊塗的腦袋也清涼了些。唐基站在我身前,用靴子撥弄著一棵草,一向多話的人今天居然不想說話。

「他還沒死嗎?」我問。

唐基瞧我一眼,嘆口氣。真不容易,聽得到他嘆氣。

我又說:「當然還沒死。死了還收集什麼罪證?——我想見他!」

唐基看著我,連詫異都不表示出來,因為我對他著實太親熱了一點兒,而他也實在應該理解,一個人被關了這麼久見個人就會親熱,剛才那幫青衣藍衣只是不理解我孟煩了方式的親熱。

他問我:「貴庚?」

我答非所問:「見不著他,我會死的。」我那麼理直氣壯,好像我的死有什麼威懾力似的。唐基也不挑明瞭這個,只是心事重重地說:「你們這幫人哪,就是叮在他身上的個螞蟥,活活就把他吸乾了。你們剛放出來都口口聲聲的,他害的,就是他害的,往下就想見他——像蚊子找人叮。是你們把他害的。」他鬱郁地往草叢裡走,我忐忑地跟著。今天他是爺爺,有求於人,他便是爺。

他邊走邊說:「你以為多大的事?」

我便順著話找音兒:「……沒多大的事?」

「天大的事。天塌了一樣大的事。讓他帶著共黨的兵和日軍決戰中原?哈哈,禪達的天快要塌了,砸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把高個子砸塌了,連矮子一起砸死。就這麼天大的事。我只想保虞師。」

我不吭氣,虞師關我個屁事?

「我很冤枉。」

我不吭氣,你冤過竇娥又關我屁事?

「你們都提防我,連林督導都是,覺得我想害你們。你現在追著我走,因為這地方除了我你誰也不認識,你想見你那團座,不外如是。我害你們做什麼?你們幫虞師賣命就是幫我賣命。沒你們虞師就在南天門消耗殆盡,你們至少把嘯卿的升遷提前三年,照他的性情本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實力耗盡,束之高閣。」

我不吭氣,雖然我很想吭氣。

「想說話你就說,不用怕我套你口供。套口供用不著說這種實話。實話只跟用得上的人說,跟你說是因為你有用。現在你比你們團長有用。禍是惹出來了,他不可能保得住,保得住的人比保不住的人有用。」他忽然間有點兒惱火,「我害人了?你們都只管點了火就跑,扔下我在這裡能搶出點兒東西就搶出點兒東西。你們只管直著脖子要你們的公道,船都快被你們搞翻了!我害了誰?姓唐的這輩子沒起過害人心,我拿在老家跟你一般大的兒子賭誓,我要害了人叫他現在就橫死!」

我聽得打了個突:「您別拿那個賭誓。」

唐基氣急了,反倒笑了,笑了笑就又沒表情了:「嘯卿要保你們,你們是除了你那團長的你們。你們團長他用不起,也保不住。他還是想給你川軍團,我跟你說的是實話,因為你是聰明人。」

「……聰明人就是識相的人,我的團長不是個識相的人。」

「我不逼你,就是跟你商量,因為跟聰明人商量比什麼都有用。嘯卿惜才,惜才如命,他相信給你個美裝團,假以時日你就是你們團長。」

「能搶出點兒什麼就是什麼……您好意。」

「好意惡意由得你說,我只告訴你這筆賬已經細細算過,能搶出來的一個不會落下。你那團長點的火,他現在就是救火的水,他肯定是被槍決,槍決他之前虞師得想法子從這場亂子裡脫身——就是說,他必須是一個窩藏已久被逮到的共黨,不是自己人……」他看起來很疲倦,也是,這些天他一定操碎了腦筋,「我還得從虞師找人來行刑。」

「要我行刑?」我問。

「我沒心編戲碼,嘯卿也不想這任團長是幹掉了上任的人。我另請高明,你也省省心——可你知道怎麼做?」

我沉默,我知道怎麼做,可是我沉默。

「你幫不幫他蓋著,他都供了個落花流水,」唐基說,「他說他二十歲上就是共黨,存著心就是拉了這個團要譁變,只是功敗垂成,被虞師座鐵腕壓制……」

「……可能嗎?!可能嗎?!十五年前有個屁的川軍團?十五年前我才十歲!十五年前……」

「喊什麼?……所以我們改成了三十歲,五年前比較對數。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他不想你們去打他覺得不該打的仗,又不想害你們吃牢飯。那又如何?……你那樣看著我幹什麼?他與共黨有染?多少人與日寇都有染,何況本來一家的共黨?可就他沒半點兒相干。活生生的共黨我都還認得那麼三四個,他認得幾個?你沒說錯,這年頭想做點兒事的人不姓國就姓共。那又如何?……別那麼看著我,我沒空憤世嫉俗。」

我便低了頭,既然能說不能說的都已被他說盡。

「你槍口指錯了人,把我當敵人。我曉得,你們和嘯卿一樣,都是年輕人,乾柴烈火,乾柴劃根火就能著,可你們叫奇蹟——我見得可比你們多。你那團長說他是天才,我看他是不安天命的天才。拾他的牙慧,我也是天才,讓你們過得舒服點兒的天才。畫鮮花和彩虹是不會出事的,那我們何不做做英雄?」

我只好瞪著他發呆,而他怪滑稽地衝我擠擠眼,蠻可親的。「年紀大的人是不會憤世嫉俗,可還會玩世不恭。瞧著我幹什麼?」他給自己叼了根菸,劃了根火柴,可又不點,「茹毛飲血的時候看著這火頭就會說是神仙,我不過是知道它有硫黃硝藥,柴碰上火自然就會燒起來,我不會大驚小怪。燒得怎麼樣都有個滅的時候。」

我呆呆地看著周圍的山,我很有從這裡一頭跳下去的企圖。唐基點上了煙,把那根燒得只剩灰梗的火柴扔在我的身前,它迅速滅成了一道肉眼難尋的青煙。

阿譯在審訊人員的配合下把我都幾乎忘掉的瑣事一樁一樁地倒出來,證明死啦死啦有通共嫌疑。早死在西岸的小傢伙該覺得榮幸了,連外圍都數不上的小死鬼居然被算作派來瓦解黨國陣營的核心。我們的炮手克虜伯居然同意做行刑隊的一員。

我不憤恨他們做的一切,因為火燒完了,該滅了,要他死不用這麼麻煩,搞這些麻煩只為了虞師的澄清。我不用為死者傷悲,只是為我們自己心碎。

我也選擇被唐基搶出來,就是說我做了第三個出賣死啦死啦的人。他早已出賣了自己,為了不出賣自己。剩下的幾天我盡力不去想起他,可聲稱在救我的人一再逼我想起他。我們都沒作任何誇大,可記錄這些的人一定會把它誇大。

桌子那邊的問我死啦死啦一個人怎可能把我拖過幾華里的前沿再泅過怒江,難道沒有人幫忙嗎?到底死啦死啦和赤匪有沒有接觸?他們要我說老實話。於是我便想起我在瀕死之際所看見的一切,我在天上、在雲端,我看見江灘邊如刀的礫石上一個活人揹著一個死人在爬行。

桌子那邊的問我哭什麼,我說:「……我也在想……怎麼可能。」

我懨懨地被兩個持槍者從空地上押送穿過,他們的押送到我們來時的那條山道邊截止。我得救了,我被搶出來了——謝謝唐基。他們向我揮著手:「走吧。走吧。」但是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棺材似的小樓要求見副師座。他們說副師座不在,但我還是賴在那裡不走,他們推著我,搡著我。

我呆呆望著那棟小樓。我知道我的袍澤弟兄,甚至還包括我的團長,都在這裡,只是我一個也見不著。我們都迷失在這個又單調又複雜的灰色怪物裡。

後來李冰跑了過來,他是直衝我跑過來的,於是那兩位住了手。李冰對我說:「副師座讓你去禪達師部報到。」那就是說唐基根本就在這裡,不過那兩位睜眼說瞎話的一點兒不見赧然。他又說:「你會被閒置一段時間,過過這段風頭。副師座說你不用著急。」我不著急。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讓我見死啦死啦。

「六七天。師座說的。」他說。我怪不信任地看看他。李冰衝我揮著手,倒是客氣得很,也許他也知道頭頭腦腦們為我安置的將來。他催我:「去師部吧。副師座說你現在不合適到處走動。」

那我不走也得走了,我一邊走,一邊戀戀不捨地回頭。他們一直在看著我,他們也知道我戀戀不捨的絕對不是他們。

我攀越山脊,發現這叫我沒齒難忘的地方原來深藏於山中。我錯開了那僅可容一車通行的小道,下望著被綠色滇邊掩映的禪達。

再做一次逃兵怎麼樣?我一邊想著一邊對自己發笑。有三個地方可以去,師部、父母家、小醉那兒。三個地方都不想去,最不想去的是師部,無需理由。父母家也是迷龍家……小醉那兒?但我如何向只見過白天的人描述黑夜。我自顧自地走著,沒有方向也無需方向。

往哪個方向你都是下山,下山你便到了禪達。我站在禪達的街頭,這座城市目睹了戰爭,就像目睹來了就總要去的雨季,而我現在目睹著它——除了三三兩兩我的同類,這裡剩下的戰爭痕跡實在不多了,連那些曾經害死了迷龍的高炮也拉走了。

我摸索著我的口袋,好在抓我們關我們的人都是胸懷大志的,對我口袋裡那點兒財帛全無興趣,那幾個可憐的小錢還在。於是我從我看著的攤擔邊走開時,買了一盒火柴。我試著劃它,我覺得我快要沒得救了,手一拿到火柴盒還是抖,後來我乾脆就看著一根火柴,看著我的手抖,而旁邊過路的百姓就只好詫異地看我……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佩戴著寶鼎和忠勇勳章的人在路邊瞪著根火柴賣呆?

後來我再抬頭時看見張立憲,他帶一種和我異曲同工的呆滯表情從路那邊晃了過來。我們同時看見對方,他愣了一下便從眼裡給我看徹底的蔑視和仇恨,好吧好吧,投以桃報以李,投以槍報以矛,我以冷漠回報。

懶得去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我拐進了巷子。他倒好,比我更早地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我在空空落落的巷子裡走了兩步,然後猛然想起了什麼,這裡的巷子都是互通的,我開始小跑起來,想趕在先把他截住。沒見個鬼影子。我便換了個方向。後來張立憲從我剛出來的巷口鑽出來,他也在追我,我們在巷子裡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錯過,後來又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撞上,撞上的時候我們把彼此都嚇了一跳。我們退了兩步,瞪了一眼,得,又是彼此一副不順氣得很的表情。

我瞪著他,我知道世界上像死啦死啦那樣經得住別人瞪的人並不多,尤其是這小子一臉虧心樣。

他說:「你瞪什麼?我戳爆你的烏珠子!」我湊過去給他戳。張立憲最後只好把我推開,說:「離我遠點兒!你近得讓我噁心!誰做了虧心事誰自己知道!反正我又沒去找小醉!」

這回我真急了,這不是靠他遠近的問題。我撕巴著他:「你他媽怎麼不去?她會急死!」

「她急的是你又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