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山野中駛行,這是西岸,但不是我們熟悉的西岸。它沒有我們習慣的硝煙味道,反倒是越來越曲徑通幽,偶爾我能從林葉間掃見並不豪華但是清雅的山間小築,看得到火山石砌築的院落,也聞得到硫黃的熱氣。我一直在左顧右盼,有時就把手在死啦死啦眼前晃晃,他大概是嗑過太多藥了,這些天總有些睜眼瞎子才有的表情。後來我瞧見叢林裡有若隱若現的崗哨。
早聽說西岸有火山,天然溫泉可以讓人解乏甚至忘憂,我立刻生了帶小醉來散心的念頭,這個念頭更立刻地打消了,這裡有崗哨,是隻有高官才能來的平民禁地。
車停下了,我們木然瞧著那片林子,它倒是蠻合適我們打日本人伏擊或者日本人打我們伏擊的——這是我們下意識的想法——然後我們跟著小猴進了林子。林子裡圍著樹,用軍用帆布扯了幔子,小猴把我們帶進的是這裡。
小猴讓我們更衣,然後幾塊大白毛巾拿了過來,我們真是很久沒見過這麼白的毛巾了。伺候我們更衣的是軍人,可我們聽見很遙遠地傳來女人的笑聲。我終於開始有點兒赧然,不是因為脫,便脫作光屁股也沒什麼,是因為白毛巾襯在我們身上根本就是兩個乾坤。
我小聲地跟死啦死啦說:「虞嘯卿這娃終於成唐基了。」
死啦死啦瞄了眼,小猴他們離我們很遠——看叫花子的爛黑皮襯在白毛巾上並不是多有趣的事情,於是他也哼哼哈哈地回應:「你說娘兒們?虞嘯卿再掉也掉不到這個地步。」我讓他走著瞧。他說那就走著瞧。
小猴走過來說:「師座有請。」於是我們就去見師座,跟上回裝在一架破飛機裡摔在緬甸一樣,上回裹的是花布,這回裹上白毛巾。
穿過那些迷宮一般的叢林小徑,很遠我們就看見虞嘯卿坐在一潭熱氣蒸騰的水眼裡,一個人,周圍並非沒有軍人,但離得他很遠——不僅是距離上,也是心理上——現在他那股子拒人三尺之外的氣場越來越強了。他低著頭,瞧著蒸氣裡漂著的一片樹葉。一個大托盤在他身邊漂著,上邊放著酒壺和酒瓶,但他根本沒有去動的意思。他那張瘦臉像刀刻的一樣,刻著孤獨自閉和更多的東西,裸著的膀子上有一條繃帶交纏的新傷。
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虞嘯卿,幾乎是我們下南天門的同時他就奔赴西線戰場,現在我們看見一張備受折磨的臉,肩膀上還傷得不輕——傷成這樣的人不該泡在水裡,可這關我什麼事呢?讓他泡死好了。
我們又一次聽到女人的笑聲,這回還夾進了男人的笑聲。他皺了眉,從水裡伸出一根指頭動了動,我都不知道他的部下是怎麼看見的,但他們就是看見了——他們怕是每一秒鐘都要盯著師座大人的舉動吧?他問:「什麼人?」
小猴答:「是縣長家裡的……」虞嘯卿用不著等到聽完,就只說了一個字:「叉。」什麼疑慮都沒有,小猴立刻招幾個兵去了,沒一會兒我們就聽見男人的呼痛聲以及女人的驚叫聲,然後立刻安靜了,相信小猴一定是一絲不苟把人叉走的。
虞嘯卿吩咐:「他倆留下,你們都走。」於是所有人都走了,我和死啦死啦扯著毛巾傻子一樣站在那裡。虞嘯卿看著水面,不吭氣,撥開那片他已經看了很久的樹葉。他有了權力,從東岸到西岸,現在軍長也要讓他鋒芒。他很難過,可在他一生中最難過的幾個月裡他的仕途走得超過以往的十年,只不過他還是很難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能下來嗎?」虞嘯卿說,「我是請你們來洗澡,不是請你們來看我洗澡。」死啦死啦用手在胳臂上搓了搓,黑泥成條地下落,這是他不下水的原因。虞嘯卿就說:「半小時前我比你還來得髒,我剛從前沿回來。」
死啦死啦仍然在猶豫,我就更不用提,不,不是不好意思,我們才不是嫌自己髒——而虞嘯卿也知道,他用眼角都瞟得出來,說:「我也討厭這裡,看慣了血和土,這裡就綠得刺眼——可我想找個能和你們坦誠相見的地方。」他從水裡站了起來,以便我們彼此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身上也不缺傷痕,彈片咬到我的時候,也不會覺得這人是一身虛肥臃腫的死肉。好了,現在我們都一樣了,傷痕就是軍銜和勳章。」
後來他瞧了瞧我們,微笑:「哦,你們倆的痕都多過了我,那你們兩位今天就是我的上峰。——下來下來,我的上峰,地方不怎麼樣,可是水很乾淨,如果你們不嫌我剛才在這裡泡下了六斤老泥。」那就推卻不過了,我猶猶豫豫地走近了一點兒。死啦死啦在水眼邊坐下,拿人家的洗澡水泡他的腳丫子,一個一個腳丫子地泡,舒服得直嘆氣——我知道他存心在惹人生氣,虞嘯卿也知道。虞嘯卿斜眼瞧著他,很久不見虞嘯卿這麼瞧他了。虞嘯卿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我建議你把自己整個泡進來,要泡透了,要出一身透汗。可以清毒的。你最近很需要清毒。」
死啦死啦一下子被定格在那裡了,他歪著頭,兩隻手還在自己的腳巴丫子上頭。虞嘯卿很友好地看著他,他們倆關係最好的時候虞嘯卿都沒這麼友好的。那表示他對死啦死啦最近乾的一切事情瞭如指掌,如果他仍是以前的虞嘯卿,謀殺他下屬的人早已被抄斬滿門。死啦死啦再也不調皮了,撲通下水,把自己淹了個沒頂,良久才從托盤那頭露出了他的腦袋。
然後虞嘯卿瞧著我:「你呢?」我規規矩矩下了水,把自己泡在裡邊。
我們一聲不吭地把自己泡在水裡,有時划動一下胳臂,讓自己更直接地感覺到熱流。我們連熱水澡都罕有洗過,更不要說溫泉,化去的恐怕不止是我們身上的老泥,還有我們自己。
虞嘯卿平和地看著,看來他今天決定做個平和的主人了。他伸手把那個船一樣漂在我們中間的托盤拖了過來,把酒給斟上,說:「怎麼樣?還非得要我軟硬兼施地弄下來。」他是對我們兩個人說的,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無視我。
我聲音都泡得有點兒發顫:「……舒服。」
死啦死啦眯縫著眼:「死了也不過如此吧?」
虞嘯卿沒好氣地瞧了瞧他:「我決定從西線回來一趟時約的你們,是在西線戰場上打的電話,我可以不見鈞座,可得見你們。你們送我去的西線,我這是第一次回東岸。」
死啦死啦反駁道:「不是送,是攔路求情。」
虞嘯卿恐怕也明白了只要順著死啦死啦的說道,那便永遠不要回來了,今天他很堅持,或者說現在他更聰明了。他拍了一下肩上裹著的繃帶,讓話題回到原軌:「彈片從這裡進去,後邊出來,半個軍傳聞我已經殉國,可也沒回東岸——因為我這麼想,我欠了債,我回來的話就得還你的債。」
「……你沒欠債。」死啦死啦說,「這種話不好亂說,說多了自己當真。」
「當真到按時定量去喝老鼠藥的地步?那你倒不用擔心,不會。」
他們倆又槓上了,就算隔著蒸騰的熱氣,照舊咄咄逼人地瞪視,最後虞嘯卿攤了攤手,作罷,轉了話題:「前方正緊,我不會無聊到折回來還債。債可以打完仗再還。我回來,是因為烽火連天,你們兩位大有可為,很用得上。」
在熱水裡泡得鬆散了的肌肉又繃緊了。有什麼辦法?多少年地打下來,我們聽見戰爭二字起的已經是生理反應。死啦死啦在水裡猛然哆嗦了一下,是那種汗毛孔都豎將起來的哆嗦,在一池熱水中還能這樣……他沒得救了。
虞嘯卿很有趣地看著他:「你哆嗦了。可不是害怕。」死啦死啦承認就是害怕。虞嘯卿接著說:「害怕的是什麼咱們權且不說吧,我只是保證,你無須再打南天門。」他猛一伸手,如同要給死啦死啦一個耳光,但他是把水抄了死啦死啦滿臉,然後他衝了過去,抓著死啦死啦的頭髮,把他的頭摁進水裡。摁進水裡,再拔出來,再摁進去——我想幫我的團長,可我發現虞嘯卿的舉動介乎嬉戲和當頭棒喝之間,至少他自己這樣覺得。「軍人馬革裹屍,死得其所。戰死沙場,亦我所願。」他淘米似的把死啦死啦的一顆頭往水裡抄,後者幾乎不反抗,「可你沉溺人情太多,形同自廢。」
他最後一次把那顆腦袋從水裡拔出來,推開。死啦死啦退到了池邊,抹著臉,大口地喘著氣——虞嘯卿看著他,戲謔的成分完全沒有了,那張臉成了鐵鑄的,「在南天門上時你也許為我痛心,現在我看你痛心,是你的十倍。」他一個耳光甩了過去,「你是我最信的人。」
死啦死啦死樣活氣的,捱了也就捱了,他拿熱水洗自己剛捱過的臉。虞嘯卿不介意,他退回了池中,那地方更適合談他縱橫捭闔的夢想。他接著說:「如果你的炮灰們還在,將是虞某人麾下最最輝煌的鐵軍,數千鐵甲,敢敵十萬虎狼。」
我插嘴:「師座,從來沒有過數千鐵甲,只有數千個曾是人垢子兵渣子的死人。」
虞嘯卿歪頭看了看我,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該把我這麼光著扔出去,但最後他只是揮了揮手:「他們會回來。回來後我會讓他們成為鐵甲,而且不是數千,是數萬,數十萬。」得了,他們不可能回來,因為我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了。我咬了嘴唇,不再說話。他說的只是個數目字,數目字當然可以回來。
「我不會看錯,這裡有三個人,每個人的血都熱得夠把這池溫湯煮沸。」他猛一下指著我,「連你也是一樣,捱打太久了,連你也想做揍人的那個——英吉利現在終於解了他們的倒懸,美利堅的生產機器也已全面開動,你們再不會受窘……不,不僅僅是不受窘,你們是不是瞧一身洋貨的駐印軍眼熱?想不想讓他們望塵莫及?你們想不想坐在長炮管的沙曼坦克上,在幾里地外就把敵軍的坦克打作廢鐵?你們身後上百輛同樣的坦克都歸你指揮,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長程湯姆和野馬式戰鬥機給你們提供支援。你們計程車兵永遠不會再挨餓受凍,在你們曾經被趕成兔子他爹的國土上用噴火器和自動步槍殲滅敵軍。我們用火箭筒、重機槍和八十一毫米迫擊炮對付敵人的工事,我們讓每一寸的故土灑上敵人的血,再去親著土地,告訴故土,我們終於回來了。」
你逃不掉的,根本逃不掉的,每一個字都從耳朵眼裡落進了心裡,揀都揀不出來。我們泡在水裡,可從毛孔裡冒著火,這回是我狠狠打了一個寒噤,帶得身邊的水都泛起了波紋。
虞嘯卿看到了,他說:「聽到這種話不打激靈的人已經死了,我們三個都還活著——你們想不想我帶著你們在家鄉的土地上和敵軍決戰?!」
我們不說話,但是……咚,嗵嗵嗵。
「我聽到你們的心跳,心是大門,你們的動靜快把大門撞破——結束落後,結束貧窮,結束渙散。」
咚,嗵嗵嗵。
「吾國吾民,用得上我輩本當碌碌無為的性命,便是我輩的幸運。灑盡熱血,便是我輩的飛揚。」
咚,嗵嗵嗵。
「討還公道,欠了的要打。戰爭賬,戰爭還。」
咚,嗵嗵嗵。
「三千鐵甲,他們是你的。」我看了看周圍,確定他沒指錯,因為他指的是我的鼻子。
「三萬鐵甲,他們是你的。」這回他指著死啦死啦,「今天在這裡,我還只是個打攏也就十來輛破戰車的師長。可是很快,不久,快到我都用不著叫它將來——你將是我的師長,你是你師長的團長,你們是中華的鐵軍——這不是還債,是你們配得上,是你們應該擁有的力量,粉碎積弱的命運——這種力量。」
我們沉默著——而虞嘯卿伸手抓住了那個托盤,把它推了過來。他甚至不做請喝的示意,但那意思是不言而喻的。虞嘯卿,極具煽動之能,我那團長的蠱惑是七繞八彎,再冷不丁一指頭捅倒你,因為他太窮。虞嘯卿是直截了當,鋪天蓋地,呼一下用你從沒想見過的命運壓倒你,他很富裕。
「我會升官,我不是為了升官而升官;你們在南天門上時我就想如何補償你們,可我也不是為了補償你們而升官。」虞嘯卿接著說,「我是為了多做些事而升官——我的百敗之將,你扒下死人的軍裝穿上身時是如何想的?是不是我輩生於此時,立於此世,歷遭此劫,也是天降之任,得多做些事情?」
死啦死啦沒表情,滑落進水裡,連個泡都不冒。虞嘯卿轉向了我:「你說話很少,憤怒很多,你的怒氣衝你自己,因為你總是無能為力。你想做大事——這沒什麼,可從一個能幫你做成大事的人嘴裡說出來就很有什麼。我能幫你。」然後他伸手入水,準確地抄中了沉在水裡的死啦死啦,抓著他的頭髮給揪了上來,把他靠在池壁上。沒辦法,連讓他冷場都做不到,這裡是他的舞臺。
「袍澤,老友,我的兄長,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來的,跟咱倆是一個年頭的。酒陳下來還有人找,人再放可就沒人光顧了。」他把酒杯塞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死啦死啦呆呆地拿著;他把酒杯塞到了我的手上,我呆呆地拿著。
「兩個月,我還你一團的人。四個月,我還你整團的裝備。八個月,讓你的團強勝駐印軍,在北方的凍土平原上與敵軍決戰。嘿嘿,師稱機械化,勇奪熊羆威。紅腦殼倒也作得好詩……十二個月,你成為虞師的師長。」他指著我,「你成為虞師主力團的團長。」
我微微皺了皺眉,而虞嘯卿現在是明察秋毫:「你當是哪個主力團?你團長帶出來的團便是我永遠的主力團。你要放棄你團長一手帶出來的團?」我愣著,我沒膽在虞嘯卿面前像死啦死啦那樣放肆,把整顆腦袋扎進水裡,但我掬了熱水洗自己的臉,以掩蓋自己的淚流滿面。
我怎麼可能放棄他們?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回到他們中間。其實我們根本無處可去,其實我願意整天在我們中間看見迷龍和獸醫,就算那個迷龍只是長了張像迷龍的臉,而獸醫只是另外一個老頭兒。
虞嘯卿在等待,他今天很有耐心,然後他把杯子高高地舉了起來,一口喝盡,把杯子扔進了池水中。我猶豫地跟著學樣,三十多年的老陳酒真嗆。死啦死啦把酒喝了,杯子叼在嘴上,沉入了水中,他像浮屍一樣漂著,有時沉下去很久,有時浮上來很久。
吉普車停下,把我們放在街頭。我們的軍銜還未換,但衣服全換了新的,我們極不適應地瞧著自己和對方,而不是看著那輛車遠去。身上的皮膚是從來沒有過的光滑,弄得我們邊走邊不自禁地摸兩下。我覺得死啦死啦像個香餑餑,他說我像個滷雞蛋。
我去翻他的衣領,他還戴著我們看習慣了的那副中校銜——虞師自虞嘯卿起,師團一級的銜都是比實職低一階的,因為虞嘯卿那個不克西岸不佩將星的宣言。我說:「我看你像個上校團長。」他讓我閉嘴。那就閉嘴,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心思發著散,好像還泡在溫泉裡。我發現我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岔進巷道,好像我們倒有什麼東西見不得人。
後天授勳,給你授銜,虞嘯卿臨走時扔下八個字。你可以不吃,省給那些永遠在吃還說沒吃的人。人也許不能改變世界,可不想改變世界的不是人。
死啦死啦後來一直就沒怎麼吭聲,他一定和我一樣,依稀地覺得不對勁,不是虞嘯卿不對勁,是我們說不清楚的什麼地方不對勁,這種感覺我們熟得很,說不出。死啦死啦讓我去問問弟兄們是什麼意思。我說不問也知道,連他都能被說活過來,連我現在都信以為真——不,它就是真的——那它就是四川佬的夢想,克虜伯的狂想,阿譯的臆想,連喪門星都會跟他老弟告個罪,打了北方的仗再回南方安頓屍骨……我們多少年想的是什麼啊?缺的又是什麼?
死啦死啦喝道:「那也得問!」
「你別跟我發火!虞嘯卿說了,他沒空還十塊錢的債,可他拿了一萬塊,拍在你跟前,要不要?——他說了不是還債!」
他只管瞪著我。
「……去就去,我去問。」我走了兩步,卻發現他沒有走的意思,「可是你去哪兒?」
死啦死啦立刻表情深沉地嘆了口氣:「……走走。」
我對他這種欲蓋彌彰只好以哼哼還擊:「溫泉也泡啦,三十多年的老酒也喝啦,壯志激揚,燒得也是裡焦外香啦。今天的耗子藥就不要去喝了吧?還是你又想喝大糞啦?」
死啦死啦立刻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你真別再提那個啦。」
「今天我一直想告訴虞嘯卿,」我說,「上回我們只好給你灌了那個,他正和一個喝過那個的人泡一個池子裡——你說他會不會立刻跳出去?」
死啦死啦便張牙舞爪地作勢:「我掐死你算了。」鬧歸鬧,可他照舊是不開懷,立刻皺巴著一張臉笑了一笑,「她倒是好多啦。」
「什麼是好多了?上回給你喝的粥沒放耗子藥?」
「放當然是放了。可她一直放同一種藥,換種更烈性的,哪怕換種藥吧,我也就了結啦。」
我就以苦作樂地打著哈哈:「嗯,只怕你現在對那種藥都有抗性了,我們的治療也是訓練有素了——可是她想做什麼?」
死啦死啦說:「她想我不要再去。」
「那你就不要去。」
「可我想趕她走。上回我偷著看了,她家的睡房根本沒法待人。」他又嘆了口氣,這回倒不是裝的,「迷龍這小子纏人哪,活人不能耗死在死人身上。」
「……只要是活人就會接受虞嘯卿的好意。我們沒得選擇。」我說。話又掰回了原點。死啦死啦看著我,心事重重地轉身,去他已經去過很多次的地方。我待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跟著他的背影。老程式老章程,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待在我慣待的拐角,那道牆已經被我摳出一個相當可觀的大洞來了,我相信再不多久我就能把它摳通了。我站在那兒,看著死啦死啦。他敲了門,然後回到對街。
一個禪達人從我身邊過,問:「又來摳牆呢?」我心不在焉地應道:「嗯嗯。」
這回門應得很快,門很快就開了。我瞧著死啦死啦進了門,而我父親在迷龍老婆身邊索債:「我的書呢?」然後門關上了。
很快我這道牆真正的主人——那個老太太拿一根小棍追打了出來,我閃身便跑,在她的思維裡趕我大概也與趕雞無異,只要不碰牆便好。我跑開了,站定了,她便嘀嘀咕咕地回去——我正好站定在死啦死啦剛駐足的地方。
我瞧著我站定的地方,死啦死啦剛才在這裡又吹氣又吐唾沫地給一整隊螞蟻製造著生活中的波瀾。我蹲了下來,繼續他未竟的工作。我用吁氣製造狂風,用唾沫製造洪水,我還想用火柴製造雷電。上回我救過它們,可那是上回。我對著螞蟻獰笑:「我是做大事的。你輩生於此時,立於此世,歷遭此劫,也是天降之任。」
後來我瞧見小醉過路,張立憲跟在她身後,一個絕對授受不親的距離。張立憲幫提著菜籃子,小醉也沒理他,就像她手上有條無形的繩子,牽著張立憲這條乖乖的狗。可我的臉立刻就皺巴上了。人渣們現在沒事就湊份子到小醉家做飯,讓小醉每天都覺得她哥哥回來了一樣。張立憲每天努力,努力但完全無望,只是沒臉沒皮地接近一點兒。我都知道,我還是一下子被撕成了兩半。
他們就著一副菜擔子在挑,小醉討價還價,張立憲就蹲在挑子邊往自己籃子裡挑,細緻得如同怕挑出一發上戰場打不響的臭彈,看起來他與黃瓜茄子什麼的倒是相處得頗為不錯。
我從沒意識到他們倆這樣相像,一樣的青春,一樣對生活充滿著渴慕。……我瘸著,佝僂著,看見一張在生活和歲月中變得暴戾的臉,眼裡栽種著無法消逝的失望和憤恨。這個人從多年前就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屍,有魂的人做著沒魂的事,他甚至不信自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
小醉和張立憲還在那塊演著那出過家家一樣的小劇,看來張立憲打定的主意是幫倒忙也好過不忙,而小醉就能幹得很了,指點著,數落著,抱怨著——在我跟前她一向是做什麼都錯的。小醉在發火,那樣的惱火從不對我發,因為瞧著我她的心倒先碎一半軟一半。她對四川佬發,一個女人下意識總會明白,這個男人會對她一生一世地嬌寵呵護——就算她沒意識到她的下意識。後來他們終於打贏了那場對黃瓜將軍和茄子元帥的大戰,他們從車邊走過。
我不在車後,我拖著我的跛腳顛簸在巷道里。
死啦死啦正襟危坐,一邊偷眼掃視幾天沒來的院子,似乎沒有改變,又有些什麼細微處變了,變了的東西說不出來。只有我父親還死纏爛打地磨在旁邊要書,迷龍老婆在收拾家務,雷寶兒一直小眼溜溜著這個已經不再陌生了的陌生人,已經習慣了,所以並不妨礙他的玩耍。
父親又伸手要書,死啦死啦涎著臉,說忘在對過南天門山頂上日酋聯隊長的指揮部裡了並恭喜父親說:「恭喜老爺子,這個孤本是玩斷了頭啦,可是獨一份的。後人打掃戰場,瞧見孟氏藏書一冊,老爺子可不就名垂青史啦?」
父親問:「我要那個名垂青史做什麼?」
死啦死啦說:「您倒細想想,不錯的。連您兒子帶您老,都為抗戰出了力。」
我父親居然真就細想了想,居然想得臉上就若有若無有了點兒笑紋,還要繃作一臉怒相:「……罰你再找一本同樣的來還我!」然後他回屋了,反正他這為上人的也不用跟小輩講個禮貌。死啦死啦開始把一個茶杯吸在嘴上,扯開了兩隻耳朵跟雷寶兒演豬八戒,雷寶兒拿了小棍叮叮噹噹地敲。
迷龍老婆把一壺剛泡好的茶放在桌上:「團座喝茶嗎?」那種例行幾乎不用去看了,死啦死啦只是從嘴上拔下了茶杯,說:「隨便什麼都好。」他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今天的茶很正,沒有他熟悉的東西,於是他說:「茶中無物,且聽下回。」
迷龍老婆沒理他,倒是從茶盤中又拿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拖了凳子在對桌坐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舉動,死啦死啦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本來正坐的,裝作逗雷寶兒,側了身子坐著。
迷龍老婆問:「團座今天碰上了什麼事情?」
死啦死啦只衝雷寶兒打著響指,雷寶兒也沒理他,他形同逗自己玩兒:「什麼事?飽食終日,沒事情。」
「不大一樣。」
死啦死啦瞧了瞧自己,甚至掰開領口看了看:「哦,洗澡了。上回那個澡還在怒江裡洗的,有光陰了。」
「不是。」
「……換衣服了。」死啦死啦開始乾笑,「八百年沒穿得這麼端正過,像人,有點兒像人。」
「不是的。是一個草菅人命的男人找回了自己的野心,他好像又有得可玩兒的了。」迷龍老婆說。
「……雄心都早已經喪盡了,又哪裡還剩得有野心。」
「你現在就是一副又要去征討殺伐的樣子,心裡裝著很多事,再不用為小事計較。你又有了一個團,是不是?」
死啦死啦不由得驚詫,他認真地瞧了瞧迷龍老婆,如瞧一個巫婆。
迷龍老婆接著說:「迷龍以前老這樣誇你,他說團長真了不得,打沒了一個團,又劃拉出一個團。」
死啦死啦就只好笑笑,皮裡陽秋,很不爽利:「……還沒有。」
「那就是快有了。就又要有一幫人,擁在你周圍。你什麼都沒有,可你頂天立地,又能翻天覆地,這是你愛做的事情,讓他們把你當他們,把你的想入非非當了他們的想入非非,最後你勾不勾你的手指頭,他們都心甘情願去死,一千個,一萬個,還不都是一樣。」
「這是……戰爭。」
「仗就快打完了,你也這麼說,那你怎麼辦?」迷龍老婆說,「……誰都想過點兒正經日子,除了你沒人愛瘋瘋癲癲打打殺殺。你還會把他們綁在你周圍的,跟綁壯丁有點兒區別也就是不用繩子。迷龍說,所以這就是將才。」
死啦死啦不吭氣,僵在那裡,僵了那麼久,雷寶兒也對他失去了耐性,跑到院子裡去玩皮球。死啦死啦抱著頭,一雙肘子做著支架,撐著顆迷茫得就要化成青煙的腦袋。
「……其實迷龍從來就不愛打仗,他怎麼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待著,就因為他喜歡跟你們一塊兒待著。」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側了側頭,就看見迷龍,迷龍就站在院子裡,好像從來沒離開過這個院子。那個無憂無慮的死鬼在看他的兒子玩球,球向他滾了過來,迷龍低下身子,想用手攔住皮球,但球和追在後邊的雷寶兒一起從他的身上穿過,於是迷龍也傳染了與他相仿的神情。死啦死啦轉回了頭,驚慌地看了迷龍老婆一眼,是的是的,他第一次看見,他嚷嚷得歡,現在他終於看見,他看迷龍老婆時帶一種「你看見了嗎?」的表情,但他沒吭氣,其實他是個無神論者。而迷龍老婆根本沒往那裡看,她不需要看:「我天天都看得見他,光天化日也是一樣。這是他的家,你想著他,就看得見他。」
死啦死啦沒說話,他的手碰到了茶杯,茶杯就發抖,杯麵上泛起了波紋,不是害怕,而是冰涼——一個世界被翻覆了,卻又不給任何新的,那樣一種冰涼。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很多時候他木然地看著迷龍老婆,而迷龍老婆同樣木然,有時候他去看迷龍,迷龍清晰得甚至比生前更加清晰,迷龍坐回自己生前未完成的活計上時有點兒憂鬱,因為他已經永遠不可能讓自己的家有他吹噓過的排水簷。
「走吧,你走吧。」迷龍老婆說。死啦死啦很遲鈍地看了看她,像看一個鬼魂一樣,活人和死人一樣的眷戀和感傷。他說:「你走吧。」
迷龍老婆說:「走吧,別總來看你已經炸平了的地方。日本人都不這麼幹。」
「……你走吧,換個地方。他在你心裡了,在你心裡就可以了,可你不能跟個死人一起過日子。」死啦死啦說,他早已經站了起來,因為迷龍老婆已經逼了過來。死啦死啦也不知道逼過來的是個生人還是鬼魂,他們倆說話都像是在對著空氣囈語。
「快走吧,跟死人一起過日子是你這種人給我們的賞賜。」她說。
「別待在這地方。人活了,心倒死了。」他說。
「是你的心死了。快走吧,趁著你還算是個好人。」她推搡他,死啦死啦迷迷瞪瞪地想找個倚靠,一切倚靠都很脆弱。他抓到了他的茶杯,把那個脆弱的瓷玩意兒舉在他和迷龍老婆之間,如同索要又如同終於找到一個憑仗。茶已經喝空了,只剩了些茶葉。
「沒有了。毒藥喝完了。我原諒你了。」她說。她推著他,把他從堂屋一直推過院子,推向院門。死啦死啦瞪著她,瞪著迷龍,瞪著雷寶兒,他虛弱得要命,手上抓著一個空空的茶杯。
最後他被推到了院門前,門虛掩的,迷龍老婆幫他把門開啟,說:「走吧,別再來了,我原諒你了。」
他被輕輕推出了院門,他站在門檻之外,門檻之內也許是他所有的舊日。他呆呆地瞪著迷龍老婆,也瞪著她身後的——迷龍在那裡打量著自家的屋簷,一切像他生前一樣,只是他的世界似乎與世隔絕?這個愛死了自己小命的妖孽。
「我原諒你了。我在你身上聞到了迷龍的味道……死人的味道。」迷龍老婆說。門關上了,上了閂,死啦死啦呆呆地瞪著門。門裡邊有一個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個活的孩子,和他不在的老爹。死啦死啦呆呆地瞪著那道門,渾身癱軟。
我帶著我的沮喪回來,我遠遠就看見死啦死啦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步伐逃進巷道里,那不奇怪,幾乎是每回來之必行。我追在那傢伙身後,那傢伙溜得比兔子還快,我剛跑到巷角他已經轉了下一個拐角。我邊追邊叫:「你不要跑!全顛下去吐都吐不出來!」
沒得回應。我追著那傢伙,那傢伙跌跌撞撞,有時失魂得撞在牆上。他整個兒就像一隻被煙燻暈頭了的蒼蠅,可就這樣,我一個瘸子又如何追得上兩腿完好的人。後來他消失了。迷龍的家就在禪達這座無牆之城的邊沿,我跑到了巷道的盡頭,看見巷頭盡處,城外遠處碧綠油油的農田。
我從巷道里跑出來,看見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間。本地人一向願意把死人葬得離住家近點兒。一場拖得太久的戰,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於是他站在了疊疊的墳堆和墓碑之間,長明燈和殘香冒著冉冉的煙。我愣了一下,但屍堆裡爬過的人,真拖具死屍來怕也只會讓我愣一下。我猛撲了過去,捶他的脊背:「你吐啊!再不吐出來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麼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僂起來。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來了。他抱著一個墳頭開始號啕。現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帶這樣的。我說:「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沒有理我。只有號啕。
我問:「……這是誰的墳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號啕,號到拿腦袋撞墳頭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個死人!死了那麼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頭,那顆頭眼淚鼻涕加了雜草墳土,真是不像人樣,哪個號喪的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擔心他:「……那個刁婦是不是給你把藥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