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啦。喝完啦。沒有藥啦。」
我扳住了他的頭,湊到他嘴邊去聞,是的,沒聞著那種辛辣得讓人作嘔的氣息,倒是泡溫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黃味淡淡的還在。我放開了他的頭,不用擔心了,我悻悻地找了個潔淨處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愛惜。我說:「上等人的味道嘛。還發什麼瘋?嚇死我了。」
「……我被原諒了。」
我傻笑,因為他經常就跟我們這樣傻笑:「無聊。」
死啦死啦問我:「我們去哪裡?」
「不知道。是你蹦出來的,你說,你給我們領道。」
「……我是個天才,什麼短兵相接,百戰百敗,全是放屁……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我是這麼一個天才。」
我蹭過去瞧他,他趴在墳頭上,呆呆痴痴的,卻說著這麼句話。我諷刺地說:「這麼狂?」
「我在心裡是跟自己這麼說的。」他說。
我嘿嘿地笑:「本來該有的樣子?你記得本來該有的是什麼樣子?」
「草是綠的,水是清的,做兒女的要盡個孝道,你想娶回家過日子的女人不該是個土娼,為國戰死的人要放在祠堂裡被人敬仰,我這做長官的跟你說正經話時也不該這麼理不直氣不壯。人都像人,你這樣的讀書人能把讀的書派上用場,不是在這裡狠巴巴地學做一個兵痞。我效忠的總是給我一個想頭。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的人改變,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還欺凌弱小的人改變。」
「你就一直在欺凌我們這些弱小。」我說。
「我只想你們變上那麼分毫。」
「你說的這些東西我要問獸醫有沒有看得到。」我對了空中嚷嚷,「獸醫,你看到了嗎?」我低了頭對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別發渾了,起來起來,鐵柺李拐起來。」
他把自己撐了起來,這回是他跟著我,很能滿足我的虛榮。我們在荒墳裡覓著路,回收容站。
我只知道事情現有的樣子,搏命的時候已過,日子像是河流,什麼也不需做,只要等著上流的那條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這叫苦盡甘來。虞嘯卿是那條船,漂到我們從幾千個死鬼中走出的十幾個活人跟前。
張立憲偷偷地推門進來,並且忙於收攏那臉怔忡的神色,他總做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情,這裡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來時有一多半的魂還在異地。然後他嚇了一跳,因為所有人都坐在這屋裡,看著我在一塊板上拿煤灰唰唰地寫。
餘治忙著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張立憲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著頭給狗肉理毛的死啦死啦,問:「有多大?」餘治答道:「正在寫。」
我把板端了過來,先掃了張立憲一眼,我的恨意還沒去盡,可現在要說的不是這。我讓大家看我剛寫的板,老規矩,對一多半是文盲的群體你還得出聲念:「我——們——吃——夠——了……」
立刻便噓聲一片。克虜伯嚷嚷自己吃不夠。喪門星也說人活一口氣,有氣就要吃飯,哪裡能吃得夠。
我把板子掉過來,接茬兒的話寫在那邊了:「——皇——糧——嗎?」
沉默很久,一個個瞪著那塊板,後來阿譯開始囁囁嚅嚅:「孟煩了,你給大家解釋一下好不啦?」於是我開始解釋。我模仿著虞嘯卿、死啦死啦和我自己,儘量讓這看起來像一場玩鬧,弟兄們也笑得很給臉,儘管他們知道這並非玩鬧。
虞嘯卿這娃越來越像唐基,唐基很有數太有數,虞嘯卿也越來越有數。他知道一切都已註定,我們將在後天接受授勳和授銜。沒去走他搭的橋,可我們將成為這場戰爭中第一批被授勳的人。
「……有空把你們那身皮都扒下來洗洗,後天就都不是叫花子啦。」我說。
他們已經不再笑了,而是滿臉謹慎地聽著,謹慎得就像頭上頂了一碗唯恐摔下來的水。我在地上撿小石頭子兒摔克虜伯的一身肥膘,因為那廝已經開始脫衣服。阿譯用完了他的香皂,再問人借,皂角子也是可以的。他們窩窩囊囊地就往外擁,倒像這幾年握的不是槍桿子而是鋤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我在他們後邊豪氣干雲地吵吵:「是爺們兒就說是或者不!別給我聽娘娘腔的瞎猜疑!」
沉默。我對著十數尊沉默的屁股,屁股們沉默,因為赧於認同。喪門星打破沉默,說自己有皂角子,但得他先使完了才借給阿譯。然後他們又活了過來,嗡嗡著出去了。我最後看見的是落在最後的張立憲和餘治,餘治又在垂淚了,被張立憲拍打著肩。
我罵道:「……孃的,硬骨頭是因為沒得第二條道走。我們都比自個兒想的還賤。」
死啦死啦往後一仰,收容站的好處就是這個,你往哪兒一仰,哪兒就是床。我讓他洗洗睡吧,他蹬掉了鞋子,照我蹬了過來,那是嫌我多話。
我「哦」了一聲,說:「不用洗啦。咱們今天已經洗得轉世為人啦。」於是我成功地捱到了另一隻鞋子。
烈日炎炎,李冰一邊擦著汗一邊小跑,他的目標是那支穿著軍裝的樂隊。「奏樂!」於是咚咚咚鏗鏗鏗地便開始演奏起來。虞師七拼八湊了一個美裝師,奏著跑了調的《輕騎兵進行曲》。
我們戳在那兒,站了個拉稀一樣的悽慘隊形。死啦死啦站在我們之前,我們剩下的傢伙們又站了個橫隊。為了讓我們看起來別那麼慘,虞師又調來了按整連計算的人,厲兵秣馬地排在我們的身後,這讓我們看起來像是那幾連人的領隊——或者是那幾連人的俘虜。我們很熱,而且洗乾淨的爛布穿在身上實在很顯眼。我們身上都浸溼了,衣服貼在背上,汗水滴在腳下。
站久了,已經讓我們有些恍惚,我們恍惚地看著眼前的那片熱鬧,前邊站的人比我們背後站的人更多,層層簇簇的,簇擁著新搭出來的那個臺子,臺子不奢華但是紮了很多青枝和鮮花。它看起來不像個講話臺而像給死人搭的靈臺。我相信這是虞嘯卿的本意,而且臺額題的字居然是用白紙做底的,我想也是虞嘯卿的手筆,「壯哉千秋」,就這麼四個字,別人不敢像他這麼簡潔。
友軍部隊在我們的前邊展示他們的坦克、火炮、重器械和步兵方隊,那跟我們無關,那形同某個主喪的怕喪禮過於冷清,拉來隊雜耍助興——那跟死人無關。每一隊耀武揚威的傢伙都要搞得塵土喧天的,我們開始咳嗽,沒有比在熾日下忍著塵土,還要忍著咳嗽更難受的事情了,我敢拿我的瘸腿打賭。
今天我們覺得我們是一個很小的餃子餡,要被一張很大的餃子皮給包上。今天我們什麼都有,有軍部要員講話,長得要命,並且永遠能成功地做到讓你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
我們中間的一個搖搖晃晃地,撲通一聲栽倒下來。那傢伙腳上傷的一直沒好,被人拿擔架抬下去的時候,一條繃帶倒拖在地上有幾米長。我活動著我的面頰。
我們有唐副師座講話,不長不短,亦莊亦諧妙趣橫生。我們鬨堂大笑,盡棄前嫌——不棄你又怎麼著吧?
唐基上得臺時是瘸著的,弄得我們都很愣,並且總算從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一下。他攙住李冰的肩,把一隻腳抬起來,讓我們看他的鞋底,一隻皮鞋已經沒跟了。接著他說:「我沒受傷,虞師座掛了點兒小彩,可是殲敵逾萬。我是前日上南天門,沒到得山腰就把個鞋跟都給拗掉了。我特意跟他們說別修,不要修,我好穿到今天,向攻下這麼一個天塹的勇士們表個寸心。」我們鬨堂大笑。
我們還有美國人講話,很短,因為他非講中文。全民協助在他身後的人群中衝我們擠眉弄眼。美國人上了臺就開始拿著喇叭支吾,邊支吾邊回憶,最後說:「……我忘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唐基愣了一下後就啪啪地帶頭鼓掌,鞭炮轟轟地響,音樂啦啦地響,美國人被人拍著肩膀呵呵地笑,把臨場露怯變成了幽默。
「肅靜!」有人這麼喊了一嗓子,一靴子就把燃著的鞭炮踩滅了,立刻便肅靜了,因為發話的是在場位也許不是最高權卻是最重的虞嘯卿。
「立正!」虞嘯卿喊,然後穿過了他周圍立正成了人巷子的親信,上了臺,拒絕了別人遞來的喇叭,他用不著,他喉嚨大得很:「不要笑!今天不該有笑聲!什麼紅白喜事?這裡沒有喜事!授勳授銜,授什麼也好,今天是先說死人,再說活人!」
大家都安靜了,也有那麼些覺得虞師座真不懂味的,可唐基平靜得沒有任何反應,是的是的,儘管說,他家虞侄現在惹不了事的,虞家軍也就憑此衝勁一往而無前。
虞嘯卿從臺上看著我們,他目中無人又目中有人,這麼多人他就看著我們。他和死啦死啦短暫地對視了一會兒,把目光越過了我們的頭頂,他看著南天門,下令:「轉身——看那座山頭!看南天門!」於是我們就轉身,我們身後的臺上出了點兒問題,那幫傢伙本就是向著南天門的,而每到這時候總會有些只聽命令不想方位的人,他們不幹不脆地又轉回來。
「鞠躬!誰的腰彎得沒過九十度,我扒了他衣服稱量他的肚子!我讓他摸著自己肚子想,有人那樣死了,有人就好這樣養著自己的肚子!——鞠躬!」虞嘯卿一下折了個一百二十度,還要那樣沉默地堅持十幾秒鐘。整塊空地上的人一下子像是齊刷刷被打折了一截,滿目都是脊背和屁股,倒也來得壯觀。臺上的人算是被他這一傢伙害慘了,跌跌撞撞裡倒外歪著,還好,因為他們盡力達到一個九十度的目標,虞嘯卿也沒去稱量他們的肚子。
一片鴉雀無聲。
阿譯輕聲嘀咕:「別做表情。你那什麼表情?」他說的是我,我艱難地拉扯著腰上的肌肉,齜牙咧嘴地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想哭你就哭。」他說。
「……哭什麼?我是一條腿吃不上勁兒!要哭你也別找墊背的!」
「……可我沒想哭……奇怪。」
「……你腦子又出毛病了。」
虞嘯卿在那裡「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地喊著,我們響應著他的命令,卻偷偷地說著小話。我們在日光下眯著眼睛看著南天門,做出一臉悲傷的表情,但我們並不悲傷,倒也有幾個例外——我另一側的張立憲閉著眼,低著頭,喃喃地也不知念什麼鬼。
虞嘯卿喊完了三鞠躬,彎了那麼十秒鐘便直起腰來,成為全場唯一一個直著腰的人。「……委屈你們了。」他也不知是對南天門上的死鬼還是我們這些活人說。張立憲便一下繃不住了,頭頸斷了一樣猛往下一搭,唸叨:「小何,你聽見了嗎?」我們拼命地翻著白眼。我偷眼看本來在我身前,現在在我身後的死啦死啦,他機器一樣執行完口令,那張臉壓根兒就沒表情。
虞嘯卿說:「好啦。挺直了,轉過身來。現在說活人的事情。」我們轟轟地轉身,真是很大的動靜,又帶起很多灰塵,遮住了各有千秋的表情。
他在臺上看著我們,也許在我們轉身之前就看著我們——我說的我們是這些從南天門上下來的倖存者,稀稀拉拉的,算上領頭的死啦死啦也就兩列。
「我喜歡你們。對不起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三個字,從來就沒有用這三個字能彌補的過失,所以我不說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他和藹得很,親切得很,即使對他自己的親信也從沒有過這樣親切的表情,親切到眼睛都在微笑了。張立憲又一次閉上了眼睛,喃喃地念叨,一準還是念給他家何書光聽。
「我喜歡你們,喜歡到拿幾十個傾國傾城的美女來換,我直接請她們回家。我更喜歡戳在這裡的王八蛋,都是他孃的很快的刀,別的東西要把人磨鈍的,只有你們才可以把我師變得鋒利。」笑聲和鼓掌。原來虞嘯卿願意時也是可以讓人如沐春風的。「我記住了你們,因為給你們授勳的公文是我從副師座手裡要來,我自己做的……所以我現在記住了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龍文章、孟煩了、林譯、張立憲、董刀、時小毛……」
克虜伯慌張地嘀咕:「……我沒過江。我在這邊打的炮……」喪門星只好踹他。
「都是快刀。給我野馬戰鬥機,給我謝爾曼坦克,我也不想換走你們這些好刀快刀。因為美國盟友的東西再好,它是要人用的,是刀一樣的人用的,不是廢鐵用的。」虞嘯卿身後便立刻有了熱烈的掌聲,來自於美國人。他轉過頭向他們點了點,他們相處得倒真還不錯。不點頭還好,一點頭掌聲更上高潮。
「你們是百鍊的,高溫高壓裡出來的,戰火和血淬出來的,沒價的。」他平平淡淡地說,平平淡淡地就把掌聲從高潮推向下一個高潮。我覺得耳朵都快被巴掌的共鳴吵聾了……熱死了。
我說:「……明白啦。不辣是廢鐵。」阿譯讓我閉嘴,但我接著說:「野馬戰鬥機和謝爾曼坦克都換不起我們,一個臨陣脫逃的大員他侄子就換沒了迷龍。」阿譯對我說:「閉嘴吧你他媽的閉嘴。」
虞嘯卿接著說:「這場大反攻由他們開始!由我們接過來,由我們結束!現在我的勇士們受傷了,受了重傷……」
我接話茬兒:「那你就照顧傷員別讓我們戳這兒。」阿譯瞪我,他不說話了。
虞嘯卿說:「……他們該休息了……」
「太好了。真好。」我說。阿譯說我的舌頭該休息了。
虞嘯卿忽然激昂起來,之前他一直平平靜靜的:「我要獎賞他們!獎賞不僅是待會兒就要發給他們的勳章!——我要用我覺得最好的東西獎賞他們!他們會重整,我師最好的兵源和裝備將會交到他們手上!打不散的川軍團幾個月之後就又是打不散的川軍團,這回是鐵鑄的!他們無緣參加往下的西征了,但重整之後他們將會北上!前往淪陷區和所謂的紅區,蕩平日寇,驅除赤匪,打回一個像模像樣的大好河山!」
掌聲又開始轟炸,說到這般宏圖偉業,能不鼓掌?我麻木地聽著,又能怎麼樣呢?要吃這口皇糧就得預備好跟隨便什麼人打仗,到打時再想方設法地活下來——但我後來注意到死啦死啦,他站在我的側前,我瞧見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喂了一聲,他轉過臉來,在烈日下冒的也不知是虛汗還是熱汗,焦躁不安,甚至帶了些惶恐。
「……別做表情。你那是什麼鬼表情?」我對他說。
他問:「……什麼驅除赤匪?」
「例行公話。我師兩大自強方針啊,第一個臥薪嚐膽,第二個抵紅制共。不對,抵紅制共才是第一個,否則上頭憑什麼信我們?」
死啦死啦只是搖了搖頭,然後轉回頭去盯著正在等著掌聲漸息的虞嘯卿——已經慢慢地安靜下來了。
阿譯說:「不要說話了。」
「你不要中暑了。都抬下去一個了。」我說。虞嘯卿正炯炯地看著我們。我也不好再說話了,我看著那傢伙佝僂在日頭下,出不完的汗。
虞嘯卿在臺上把手猛揮了一下,軍樂開始奏響,要發勳章了。特務營的人端著一個個托盤,托盤裡邊放著一個個勳章。唐基在一邊微笑著,虞嘯卿親手給我們一個個別上,我們有一個大雲麾勳章,那算是給所有死鬼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忠勇勳章,張立憲和我這種校尉傢伙們也有次階的雲麾和寶鼎勳章。虞嘯卿從左到右地給我們一個個別上,每別一個他就拍拍人的肩,正眼看上兩秒,然後下一個。
死啦死啦側了身在旁邊立正等待著,他焦慮不安,越來越焦慮不安,看起來他好像要曬爆了一樣。
虞嘯卿給張立憲別上了勳章,順便拍了拍他,因為張立憲一直是低著頭的。虞嘯卿說:「頭給我仰起來。」張立憲便把頭仰起來,虞嘯卿順手就端了他一下下巴,叫那小子的熱淚奪眶而出。「我不叫你回我身邊了。跟著他,就像跟著我一樣。餘治,你也是一樣。」虞嘯卿說。張立憲便抖擻出一百二十個勁兒:「是!師座!」
餘治就嘿嘿地笑,我想他多久以前就想這樣笑笑:「升官了,師座。」那話沒錯,虞嘯卿一向以來的上校銜已經換作了將星,當年他發誓不取西岸不佩將星,所以虞嘯卿也只是順手敲打了餘治的帽子,他們有自家人的親暱。
「升個棺材。破了誓而已。你們也都該升了。」這回他倒沒忘了我,隨手指著已經佩上了勳章的我,「你這個中尉就直接跳一下,少校。」
我有點兒心不在焉,因為死啦死啦那一臉的陰晴不定教我心不在焉:「是。」
虞嘯卿毫不磕巴地就誤會了我跑神的原因:「是。該到你的團座了,今天這通喧譁就是因他而生的。」他揮了揮手,我那團座的獎賞便端了過來。夠誇張的,他一個人要往身上掛的零碎就佔了一個托盤,比我們更高階的雲麾和寶鼎勳章,一個忠勇勳章,還有一副上校銜。虞嘯卿先卸掉他的中校銜,給他掛上上校銜。
這是虞嘯卿的天下,所以虞嘯卿敢讓一幫官員在臺上苦候,而他大概也覺得在我們中間絮言碎語來得比在臺上痛快。他在我們中間和死啦死啦說著私話,也不怕我們聽了去,因為這是他的虞家軍。
虞嘯卿說:「我昨晚掛上的將銜,就是自己往衣服上一別。可你不一樣,你這副得在大庭廣眾之下戴上。」
死啦死啦木然得像個被裁縫在量體裁衣的人偶:「知道。也該我出風頭啦。」
虞嘯卿開始給他別勳章:「風頭你就出得不少。就你出的風頭,我真希望給你別上的是一枚青天白日或者國光。好在仗還有得打,路還長。」
「……我們北上去哪兒?」
「還早呢,得等你們重整完。等你再整出一隊精銳之師來,這滇緬的仗也該打完了。」
「去哪兒?」
虞嘯卿心不在焉的,因為說起這事來他也有點兒意興闌珊:「鬼知道。反正打不完的仗。」
死啦死啦很隨意地說:「那幫子紅腦殼就形同叫花子,又有什麼好打的?」我心裡猛然突了一下,死啦死啦口氣隨意得比虞嘯卿還要放鬆,可眼睛裡認真得很,他熾熾地盯著低頭給他別勳章的虞嘯卿,那是在套話。
虞嘯卿上了套:「別大意了。聽說那幫叫花子難打得很,跟你一般的亂七八糟。練你的川軍團時最好先就有的放矢。」
「請師座撤了我這個上校團長。」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剛給他別上最後一枚勳章,訝然地抬起了頭:「……什麼?」是的是的,他不懂的,在槍炮中長大不等於在人間長大。
「請師座解散炮灰團。」死啦死啦有點兒發抖,但絕非害怕,「炮灰團的人已經死光了,死人不能打仗。」
虞嘯卿瞧了死啦死啦一會兒,看看我們,我們行屍一樣立著,沒答案給他;他看唐基,唐基也是一臉莫名其妙,他難得莫名其妙。
死啦死啦便又說一遍:「請師座解散炮灰團,死人打不了仗。」
「什麼炮灰團?」虞嘯卿一邊使著眼神,一邊恨不得給那傢伙一下,一邊還要壓低了聲音,「你給我小聲點兒。」
那便小聲,聲音是小了,可說的還是那些話:「讓炮灰都回家吧。他們打不過的,給他們留個全屍。」
虞嘯卿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起來了:「什麼打不過?」
「不管我們叫他們赤匪、共黨,還是紅腦殼,都打不過的。」
張立憲便氣憤地替他剛和解的師座不平:「我拿一個營,打他們整團的叫花子都嫌不公道——對他們不公道。」
死啦死啦堅持地說:「打不過的。老頭子打不過年輕人,我說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我有沒有騙過你?你信我。我不是在為紅腦殼說話,我是為我們說的。」
張立憲便囁嚅,對他來說那更多源自在南天門上三十八天廝守下來的信任,或者不如說給了點兒面子。死啦死啦現在很不安,實際上他急躁得說話都失去了平日的章法。他看看張立憲,看看虞嘯卿,看看我,他的目光從來沒有這樣不安過,神經質得倒像一樁禍事已經降臨在我們頭上。我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但是我不信,畢竟每一種年輕都將被衰老征服,而且……我和他都見識過紅色武裝那點兒可憐的戰鬥力。
唐基說:「龍團長也是真愛開玩笑。這個玩笑開得不好——回頭再說。」那便叫定論,擱下再說便是定論,既然臺上已經等得有點兒急躁。虞嘯卿給死啦死啦整理了一下衣領,火氣沒了,反正死啦死啦也一向是最考驗他忍耐力的人。
「你現在老實點兒,再挺半小時就結了這盤殘棋。」虞嘯卿回頭向那臺上的嗡嗡聲點了點頭,「回頭我在溫泉等你,咱們再說。還有你、你、你……」他點了張立憲、我,連阿譯也在其中,「我們有將來要議。」
死啦死啦說:「師座,放我們回家吧。」
虞嘯卿終於嚴厲起來:「我看你是曬暈頭了!」他頭也不回地就和他的人回身上臺,死啦死啦對著他的背影碎碎地念叨著什麼。我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站在一個看上去幾乎與我們不相關的位置。
「求求你……我看你又該喝藥啦。」我說。
「藥喝完啦。」
「……你中暑吧,中暑往地上一倒,啥都好說了。」
他沒聽見一樣,只是茫然聽著周圍忽起的掌聲——那是因為虞嘯卿在臺上向他攤了攤手,讓大家看今天最大的功臣。唐基笑呵呵地說:「龍團長,你站的那個地方實在過謙,請上來為大家說幾句。」
他呆呆地站著,有些打晃,我真以為他要表演中暑了,那倒也好。唐基又叫他,他便猶猶豫豫地開始起步,他的衣服從我手上滑脫。我顧不得眾目睽睽,叮囑那個也許根本沒在聽的背影:「就說感謝栽培!」
臺子並不高,也不遠,他沒去走階梯,而是用一個下等人的方式爬上了臺。喇叭遞了過來,他沒接,便塞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那兒,畏畏縮縮的,看上去就像只暴露在陽光下的夜蟲子,就是讓人看了難受的。虞嘯卿瞪他一眼,順便跺了他的腳尖,就虞嘯卿來說,那實在是非常地出格。
唐基就又開始笑:「我們這個龍團長,衝鋒陷陣在前,下來了卻訥訥無言,就應了水泊梁山黑旋風那句話,卻吃我殺得快活!」他在笑聲中不引人注目地拿走那個喇叭,好吧,不說就不說,唐基遮得過,絕對遮得過。我也鬆口氣,他今天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我簡直有點兒感激唐基。
「我說我是個招魂的……」儘管是猶豫不決外加含糊不清,死啦死啦總是開始說了,唐基便只好讓了一邊。死啦死啦也沒用喇叭,剛開始幾個字像是對自己說的,很多人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於是他便重複了一遍,聲音大得發炸,「我說我是個招魂的,那是騙人,可騙得多了,我真以為我在給弟兄們招魂。狂妄得很,該遭天譴的狂妄。天譴已經到了,剛到的,我剛搞明白,原來我不是招魂的,我是個挖墳坑的,兩年,三千個人的墳。我最該做的是讓我活著的弟兄們回家,我在這兒給死了的弟兄們挖墳,挖一輩子的墳。可是你們說人死得不夠,再去打仗。」
他停頓了會兒,戳在那裡好像在找自己的魂。李冰和他的人往上擁了一下,被虞嘯卿拿手止住了——他氣惱地看著他的冤家對頭,他還在把這理解成一種個人意氣之爭。
「師座說我是短兵相接的天才,百戰百敗的天才,偷雞摸狗的天才,那都是虛的。我現在說實的。」死啦死啦忽然笑了一下,又悲傷又驕傲,那股吹破天的勁兒又上了臉,本來從南天門下來後它已蹤影不見,「實的就是,我只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我是這麼一個狗屁不通的天才!條條路都走不通,可我還是做不到,做不到你們要我做的,把陋習說成美德,把假話變成了規矩,把抹殺良心說成明智,把自私說成了愛國,把無恥變成了表演,把陽痿說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說成正義,把人變成炮灰,把炮灰變成榮譽……」他後來低下了頭,我不知道他是要喘口氣還是說得自己難過了。周圍一邊嗡嗡之聲,虞嘯卿站在一米開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但是有了我們所見過最難看的神情——幾乎不亞於唐基。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別再說了。」我念咒一樣地嘀咕。
張立憲在發愣,餘治的嘴合不上,克虜伯同時瞪得眼即是嘴嘴即是眼,喪門星看著自己的腳尖,阿譯在那裡使勁擰自己的指頭,像個女人。
我嘀咕著:「這個坑沒底,你他媽別跳。」但是那傢伙抬了頭,看著所有人,他又怎麼可能不跳?「……把內戰說成無奈,把屠殺說成必然之舉。我平生最快活的時候居然是在南天門上的三十八天,因為在那裡敵人就叫作敵人,穿和我們不一樣的衣服,向我們開槍,魚和網的關係,死和活的問題。現在,我說了這麼些話,你們再用不著我了,你們就當我是瘋子。」
虞嘯卿說:「是的。」他向李冰招了招手,但就那鐵青的臉色來說,他絕沒把眼前這傢伙當作瘋子,「帶下去。禁閉。」
死啦死啦說:「可是我還有袍澤弟兄,我倒是開脫了,我還沒幫他們……我得幫他們。」
儘管烈日炎炎,虞嘯卿說話的語氣冷得像要呵氣成冰:「你幫不到他們。」
那傢伙在臺上看著我們,笑得有所圖謀又有點兒心碎:「……我現在就幫他們。」然後他就提了提氣,那一嗓子喊得,恐怕我們爬到祭旗坡上也聽得到:「請師座讓我帶著共黨的軍隊去蕩平日寇吧!」
人群中哄了一下子,臺後開始騷動,虞嘯卿已經不再鐵青了,而是有些慌張。他往臺後掃了一眼,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居然能夠讓他慌張,然後他自相矛盾地下著命令:「你發神經了!下去!——李冰!李連長!禁閉!」但是死啦死啦咣地一下跪在他跟前,人矮了一截子,聲勢倒是更壯:「請讓我帶著共黨的軍隊在中原與日寇決戰吧!」
人群就從臺後炸開了,幾個人揮舞的不是槍桿子,而是包膠的鉛棍,技能真是嫻熟之極,第一下便把他砸趴在地上。我們看著人腿紛錯中我們那位團長被打躺下又爬起,爬起又被打躺下。一個人用繩子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再也不能發出任何大逆不道的聲音。
我們哄的一聲便往臺上衝,完全無人發起,全是在南天門上給生造出來的本能反應,連阿譯、連張立憲、連餘治,全在其中。幾十個槍托把我們砸了回來,幾十條槍栓在我們周圍拉動,幾十個槍口對準我們。
我架穩了被一槍托砸得頭破血流的張立憲,阿譯不分青紅皂白地護住我們,當弄清對著他的是什麼時,他便開始在正午的陽光下猛烈地打上了擺子。我越過阿譯抖得不成話的背影,看著臺上虞嘯卿束手無策地看著。唐基蹙著眉頭觀望,那幫人——肯定不是軍人,他們穿著青藍色的便裝——用繩子勒起了死啦死啦的一顆頭,後者唾沫橫飛地還打算再嚷那麼一句,一棍子敲了上來,讓他被繩子勒住的頭也低垂了下去。
槍托揮了過來,輕鬆地就越過了阿譯這道靠不住的屏障。一個槍托在我眼前越變越大,於是我的眼前也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