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我和阿譯空空落落地走過巷道,心裡邊想著我們帶不回來的不辣,腳步聲聽來也是空空落落。

阿譯怔怔的,好像他把半拉心也留在那裡了,倒未見得是不辣。不辣對他倒更像很多同樣不親不近之人的代言人——只是那許多人加一起對他來說就成了世界。

「不辣他……」他說。

我惡聲惡氣地駁回去:「別說不辣。」

但是過了一會兒我自己倒開始笑,笑得都有點兒失控,只好靠在了牆上。阿譯驚訝地看著我,雖然都不知道在笑什麼他已經忍不住要笑了,他就是這麼個易受感染的傢伙。他也笑得說話都斷斷續續的:「怎……怎麼啦?」

「不……不辣呀!」我說。

阿譯就再笑不出來了:「……他有什麼好笑的?」

「蹦啊,他用蹦的。」我蹦著,真是丟人。我也蹦了小兩年了,卻沒一個新失腿的人蹦得了無掛礙,「蹦回去。蹦過雲南,蹦過四川,蹦過貴州,再蹦到湖南。路上就有個小姑娘跟他說了,叔叔一起踢毽子吧。」

阿譯就笑嗆了直咳嗽,他倒是個好聽眾,雖然在他那裡從來看不到真正的高興。「不是不說不辣嗎?」他邊笑邊問。

「如果能說得笑起來你就只管說。」

阿譯就又不笑了,怔忡了一會兒,但是不再抑鬱了。「我做不來……不過煩啦,我覺得我不對。」他說。

我多少訝異地瞧了眼他,因為他叫煩啦而非孟煩了的時候實在寥寥無幾。「只有虞嘯卿那樣的人才會覺得自己總對。」我說。

「謝謝啦。我還以為你一定要說你什麼時候對過呢。」他有些憂心忡忡的,可臉上還帶點兒沒褪去的笑紋,「我是說,那麼多人沒了,死的死,傷的傷,可我心裡居然還暗暗地高興……我是說,我還是沒做對一件事,可你們終於接受我了……我居然為這個高興。」

我沒好氣地看了看他。

「你要說我沒出息,我知道。我也心比天高過,都打磨沒了。我也知道我回不去上海了,我還知道,回去也再交不出你們這樣的朋友了。」

我很想說什麼,最後我只是學著死啦死啦嚷嚷起來:「走吧走吧,走啦走啦。鐵柺李,拐起來。」

阿譯就憂憂喜喜地跟著我:「去哪兒?」

「迷龍家。」我說。阿譯的腳步立刻遲疑起來,我悻悻地說:「不說是朋友嗎?」

這種話逼不住炮灰團的任何人,除了阿譯,我就瞧著他的步履又堅決起來,我倒真有點兒佩服他。

「不辣住的地方……別告訴死啦死啦。」我說。

阿譯愣了一下:「為什麼?他不會對那個日本人怎麼樣的。我知道。」

可他會把不辣弄回我們中間的,他有的是見鬼的辦法……不辣自由了,不辣已經自由了。

後來我們再沒說什麼,一路沉默著。我看著天,阿譯望著地。

快近迷龍的家時,我們聽見一個響亮的乾嘔聲,我們往岔道里側目了一下,一個人——不如說一個人糰子拱在一堆破爛裡,那嘔吐聲著實讓人皺眉兼之想要掩耳。

「誰家飯吃這麼早?現在就喝多了?」我說。

阿譯不樂意惹事,只拉我快走。我被他拉過那個岔口,然後聽見從那岔巷裡發出一聲非人的低號,那聲音又熟又不熟,是從一條正被燒烤的嗓子裡擠出來的:「幫我!」

我們倆不約而同地發了一怔。我大叫:「死啦死啦!」阿譯叫的是「團長!」但往下的反應是一樣的,我們手忙腳亂地跑進了那條岔巷裡。

那傢伙團在一堆破爛中間,跪著,把自己的頭死死頂在牆上,一邊在死命摳著自己的喉嚨,幾乎把自己的整隻手都塞進了喉嚨裡。我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聞著一股子奇怪的異味,只能傻瞪著。他已經根本吐不出什麼來了,終於摳出一口,是帶血的胃液。

我們終於有反應的時候就是像對一個醉鬼一樣的,阿譯不得要領地拍打他的背,而我會對任何喝成這樣的人表示鄙夷:「你……用得著喝成這樣嗎?」

那小子把顆神志不清的頭頂在牆上,卻仍沒忘扯著爛嗓子衝我咆哮:「不幫忙就走人!」

「幫你幫你!——怎麼幫?!」

「……水!」

我攤攤手走開,那就找水吧。

他又接了一句:「……很多水!」

「夠你在肚子裡養塘魚。」

我用從老鄉家借的桶把那半桶水拎過來時,死啦死啦就真讓我有點兒發傻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毫無必要地扒拉開阿譯,又毫無必要地扒拉開我。他的眼睛裡全無醉意,但是很瘋狂。我裝了半桶的結果是他脖子再抻長兩倍也夠不著水面,於是他把整個桶端了起來。我們以為他要倒自己頭上,可他卻是不折不扣往自己嘴裡灌。

那傢伙咕咚咕咚,連肚腹都看著在衣服下鼓脹起來,然後他摔掉了水桶。我不知道一個人喝那麼多水後怎麼還站得起來,但他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站起來又倒了下去,不是摔倒的,他把剛喝脹了的肚腹擔在桶上,承壓著,然後又一次去挖自己的咽喉。

我和阿譯真有點兒傻了。他這回又吐了個翻江倒海,好處是終於不用吐胃液了。

阿譯明白過來了:「……真的不是喝酒……」

我終於開始嗅著這空氣裡一直瀰漫著的一股怪味:「臭……」

「……大蒜味?」阿譯遲疑地說。

那傢伙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出去幾步,然後撲通倒地——這回真是自己摔的。我們撲了上去,扳開他的眼皮,先觸到他體溫絕不正常的皮膚和絕無規律的脈搏,然後看見他已經渙散的瞳孔。

我發著蒙,然後開始慢慢地明白了一點兒,但是我不相信。阿譯來得比我更直接一些,因為他並沒瞧見死啦死啦之前在做什麼。他一張驚得合不攏的嘴:「他好像是……中毒啦?」然後他開始做一個要給任何事情找一個合理解釋的人,「是不是南天門上鬼子放的毒發作啦?」

我不願意再去想了,手忙腳亂地把那具癱軟的軀體拉了起來:「……我看是你發作了。」

阿譯顛三倒四地幫著我,可他還在徒勞地想尋找一個原因。

我吼道:「走啊!」

阿譯忙攙住另一邊,在戰場上他都不發慌了,可現在照發慌:「哪裡?去哪裡?」

「師裡有個醫院。」我說。

然後我感覺到肩上的軀體在掙扎,那傢伙離死不遠了,可拼力在掙脫我的把握。我摁住他虛弱的掙扎,同時感覺到他的決心。

「不去……醫院。」他說。

「不去醫院不去醫院……可你讓我去哪兒?」我問他。

他才不管呢,玩兒他的神志不清去了。我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只能是先走出這鬼也得繞暈的巷道。阿譯幫著我,他開始明白了,明白了也就嚇住了:「……他是在尋死?……尋死幹嗎又要自救?……是不是每個上了吊的人最想的事情都是把繩子解開?」

讓他做研究去吧,只要他拖著死啦死啦的那一邊還沒撒手。我們玩兒命地架著死啦死啦往巷口掙,他的兩條腿已經拖在地上,我在眼角里窺見了,只好使勁地咬緊了牙根。

我們拖著死啦死啦過街,覺得是在拖著一個死人了。他很安靜,安靜得都沒有生氣。我耳朵裡嗡嗡地響,流著汗。這個人死了,我們的世界將徹底變換顏色,也許是分崩離析。

阿譯忽然變了嗓子地鬼叫:「hello!柯林斯!」

他並不是在發瘋,柯林斯把一輛吉普停在街頭,幾乎就是流著哈喇子在看一個穿旗袍過路的女人,我不知道那有什麼好看的,人家旗袍下邊是穿著長褲的。

「全民協助!」我也大叫。

看來跟我們一樣,柯林斯早就更習慣了諢號而非本名。他轉了頭來,看見是我們就很高興,並且憤怒地指著那個女子向我們嚷嚷:「一點兒皮膚也看不到!——他喝多了嗎?」

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好向全民協助呻吟:「幫忙……想個辦法,快幫幫忙!」

全民協助一邊撓著毛茸茸的胳膊,一邊瞪著我們。

我們把死啦死啦摔在全民協助的吊床上,然後和柯林斯的朋友們開始忙亂。我們尋找著罈罈罐罐、導管、藥片、針頭、輸液瓶,以及各種也許用得上更也許用不上的玩意兒。我們把連在唧筒上的導管塞進死啦死啦的嘴裡,拿針扎他的皮膚,拿聽診器聽他的心跳。我們現翻著書,配各種溶液,讓自己連著瓶子一起搖晃。

找對了人,來對了地方,這裡沒裝置,可美國佬是抱著機器長大的,我們用百分之一的硫酸鋅催吐,用五千分之一的高錳酸鉀洗胃,用口服的硫酸鈉導瀉。死啦死啦被我們這幫土郎中洋郎中翻書翻出來的辦法一遍遍折騰。換別人早該休克了,他卻就不休克。不但不休克,被整瓶那些不是人吃的玩意兒折騰得渾身痙攣時,他還要往起掙:「不……不能來醫院。」

我死死把他摁了下去:「這他媽的不是醫院!」

阿譯仍在那兒想為他的疑惑找一個答案。他知道我不會理他,便衝著全民協助嚷嚷:「what?」

全民協助用他半通不通的中文說:「老鼠,那個藥。ok?」

阿譯又嚷嚷:「他去哪兒了?怎麼會吃老鼠藥?」

我不吭氣,只看著床上那個人被煎著熬著,和在煎熬中掙扎。

阿譯問我:「能告訴我嗎?——我煩透什麼事情都被你們瞞著!」

我說:「安靜,安靜。你看不出他需要休息?」

阿譯只好閉嘴了,憤憤地瞪著我,而我只看著死啦死啦發呆。

死啦死啦說:「傳令官,一個耳刮子能抽到的距離。」

我就做出一臉憤憤準備過去:「來啦來啦。」

但他沒叫我,他只是囈語,囈語都帶著極誇張的笑聲和語氣:「……迷龍,打機槍又不是撒尿,你抖啊抖地哼什麼淫詞浪曲?我說追你就追,砍翻他們一個興許我們就少死一個。我說開炮你就開炮,打一炮問一炮?你就算胖總也是個男人不是?我是團長,團長,團長,你們的團長!你們來一個都能把我煩死,其他弟兄怎麼辦?哎呀,獸醫,你不是……」他忽然悲傷起來,「你們不是都死了嗎?」然後他又遲疑起來,「孟煩了,克虜伯,你們兩位連排骨帶板油的又啥時候死的?……仗不是打完了嗎?」

由得他發癔去吧,我到門口蹲下,望著外邊的夜光。過了會兒阿譯木木地過來,學著我蹲下,我不得不說他蹲得很彆扭。我一再叮囑他這事兒別告訴任何人。

我的團長在吊床上集合著他已成炮灰的團,他現在遠比平日來得快樂,毒藥於他是酒,是可以宣洩悲傷和快樂的良藥。而對於那個妻子和孩子,哀痛和憤怒能否簡單成僅僅是在茶里加上耗子藥?

我站起了身,說:「你去帶他們回去吧。告訴他們別過來了。我在這裡看著。」

阿譯知道我說的是還在小醉家折騰的那幫人渣,悶悶地應了一聲想出門。我叫住他,他站在門檻外,以為又有什麼重要事情。

「……別告訴任何人。」我說。

阿譯憤怒得聲音都變了:「知道!我不會說的啦!」

他那樣憤怒恰好是因為他總把任何事告訴唐基,我們知道,他也知道我們知道,後來我看著他憤怒地出去。

諸天神佛,別再加給那個女人和孩子災禍了。

我後來就蜷在門檻邊沒怎麼動過,我那團長也沒個躺在床上要茶要水的毛病,我幾乎是一睡睡到天亮。

後來一個陰影遮住了我,猶豫了一下,低下來還算客氣地推了推我。我睜開眼便立刻嚇得清醒了,李冰,帶著幾個兵,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連忙站了起來,並儘量問心無愧地把自己抹平整點兒,儘管我不知道有哪裡又問心有愧了。

「怎麼回事?」他問我。

我盡力平淡地說:「……什麼怎麼回事?來跟美國盟友敘敘舊啊。」

李冰便把手指指著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著我的神情。

我衝著已經被我們擠到另一個屋裡去睡了的全民協助說:「yes?」他正很中國地跑到院子裡來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個茶壺。他抬頭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幾呢,直說:「yes!yes!」

李冰仍狐疑地看著我們堆了快半桌子的藥水和造得很馬虎的洗胃器具,又問:「……那是怎麼回事?」

死啦死啦說:「喝多了,看見老朋友高興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他剛才還是睡著的,現在說話卻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裡等著李冰來一樣。後來他用了一種絕非挖苦的腔調,而是憂傷得好像夢遊一樣的聲音說:「……那是因為打了勝仗。大勝仗啊。」也許他知道那才是最讓李冰頂不住的,挖苦只會激起反挫。

李冰的嘴角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帶他的人走了。

死啦死啦躺在吊床上輕輕晃盪。一通折騰下來,他活似個鬼,只有那雙憂傷的眼睛還似個人。「……是做夢也沒敢想過的大勝仗啊……」他說。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頭,他覺察到了,回頭看著我。於是我什麼也沒做,只得出去,一邊恨恨地說:「……該死的阿譯。」

死啦死啦獨自一個,在光和影子裡微微晃盪。

謀殺戰地長官是該殺頭還是車裂呢?不會仁慈到槍斃的……我不敢替迷龍老婆想,只發現一件事,儘管炮灰團死得連皮帶渣都快要不剩,我們還是別人眼中的禍患。

迷龍老婆和衣睡在一間能讓任何人都瞠目結舌的臥室裡,這裡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張足能佔掉半個房間又修補了很多次的大床。一個被推倒的衣櫃斜壓在床上,還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的被子,迷龍老婆蜷縮在那一團混亂的縫隙中間。這屋裡就像被炸彈炸過,這屋裡被一顆叫迷龍的炸彈炸過,所以不管怎樣,這仍是她的世界;所以每天起來仍能那樣周正地出現在別人面前,那是她獨有的特異功能。

雷寶兒是睡在另一個房間裡的,他叫道:「……媽媽?」

迷龍老婆立刻醒了,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並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睜眼的第一陣哀痛過去後才能出聲。

「寶兒?」她叫道。

沒再出聲,雷寶兒的喚聲本來就是很惺忪的。

她就瞪著這個禪達獨一無二的房間,原來就是禪達獨一無二的,現在還是,但現在是她一個人的房間。

她醒來了,不要吵醒寶兒,不要吵醒孟煩了他爹,開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長旅途。

她在鏡子前收拾著自己,拭去困極而眠時蹭上的每一小點兒髒汙,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龍就要回家一樣。

她複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時我們沒人去記她的名字,後來她丈夫不在了,她對親手殺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藥,我才記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個完整的人而不僅僅是迷龍老婆,實際上她遠比我們完整得多。

上官戒慈開始了她又一天的忙碌,儘量像這個家裡什麼也沒失去一樣。

該做飯了,做三個人的……哦,四個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對自己這麼說,該什麼了,該什麼了,該過去了,該忘記了。她從小受的就是恭謹和守律的教育,那東西在南天門上被迷龍這傻鳥釘進棺材了。該撿起來了,她對自己說,該過新生活了。

上官戒慈每天幾次例行打掃,細得很,細到連迷龍那個死剁了頭的臨上南天門前扔在院裡的活計都打掃歸置了。沙歸沙,土歸土,鍬歸鍬,跟錘子什麼的工具放一類——那個死貨當時號稱要把院子裡裝上排水簷的。

蒸屜冒蒸氣了,早點做熟了,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計去廚房。她不是那種忙忙叨叨的人,一切都有條有序。她甚至停了下來,收拾一下雷寶兒昨天扔在院子裡的玩具,她想起來這東西是迷龍拿炮彈殼做的,於是所有的有序亂了,快步衝進了廚房。

她又一次啜泣了,可她會找地方,廚房裡可以把傢什弄得乒乓交響來掩飾她的哭聲。好吧,又止住了,她揭開蒸屜,正好把腦袋伸進冉冉的熱氣中間,蒸去哭過的痕跡。

早飯做得了,有條有序地擺放在灶臺上,今天是包子和稀飯。

上官戒慈站在那裡發呆。過了一會兒她告訴自己,該掃地了。地是本來就在掃的,半途放下而去忙早飯了,也許在其他人眼裡看來一切都是有序的,而在忙碌者心裡,已經無處不是混亂了。

她又一次下意識地去收拾了迷龍的工具,然後發現那是毫無必要的,她已經收拾過很多遍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再看了,但是她看見迷龍坐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叮噹二五,把那些鐵皮敲打成據說將讓此院不再滑溜的排水簷,忙成那樣他還有空衝她做著色眯眯的鬼臉……也許往下五分鐘不到他們就又得回去折騰他們家的床。

上官戒慈說:「別來啦。」

她堅持著掃地。但是院子很乾淨,不需要打掃,只有迷龍回來了才會變髒變亂,迷龍會和雷寶兒一起把什麼都倒個個兒,把什麼都搞髒搞亂。

她回身時發現我父親起了。我父親悲傷地看著她。她並沒在人前顯得悲傷,但她那種悲傷不需要拿眼睛看。我家的死老頭兒開始嘆氣,發出感慨:「……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我一向順服的母親居然拿一本書不輕不重地打在我父親身上,我父親趕忙地把書奪了過來,看一看幸好不是孤本。「不要拿書打。」然後他居然也就此收聲。

而上官戒慈逃跑一樣去了廚房,再出來時她把做得的早飯放在小桌上。「可以吃早飯了。」她說。

然後她逃跑,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她去逃跑,幾乎是每時每刻,每分每秒。她拿著簸箕和掃帚抹布上樓梯,遇上了剛剛睡醒、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哭泣的雷寶兒。

雷寶兒向他媽媽提出今天的第一個要求:「我要龍爸爸。」

上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傢什,把雷寶兒領往桌邊,那包括把他安置在一張小凳上坐下。

迷龍總在不經意的小事上顯出他的厚道,譬如堅持在爸爸的稱呼上冠以一個「龍」字,以便雷寶兒記住他的生父。我所知禪達最皮的孩子現在成了最愛哭的孩子,他媽媽從沒告訴他已經失去了隨時可踢的屁股和隨時可騎的肩膀,可小孩子也許用鼻子聞聞便真相大白。

雷寶兒被安置在凳子上,吃的放好了,我母親幫著喂。

上官戒慈便告誡:「吃早飯。」對兒子她並不像迷龍那麼溺愛,這導致迷龍迅速佔據了雷寶兒心中的第一位置。這倒也好。以前的上官想起來就會甜絲絲地告訴自己,這樣最好。

她沒種和三個人一起吃早飯,我父母偶爾的眼神總是提示她關於悲傷。她離開了桌邊,又一次去拿起了簸箕,該打掃了,睡房無論如何是該打掃了。

上到睡房,一看那些被迷龍炸過的傢什,上官戒慈就又一次崩潰了,她放下了手上的用具,在樓梯上坐了下來。

別想了,別想了,她告訴自己,但是仍然坐在那裡發呆。沒有啜泣,是比啜泣更要命的發呆。

「別鬧了迷龍,求求你別再來了。」她對迷龍說,可是迷龍並沒有來,她最後還得起身,去打掃那張根本無從下手的床。

最後她就看著那張床發呆。

她只能看著那張大修過三次的床,這張床讓我們一幫人全部累折了,但記載著她已知的全部瘋狂和歡樂、她和迷龍全部徒勞了的辛苦。

迷龍光著個膀子在屋裡踱,大發感慨,踱得也縱橫捭闔。在他正計劃的事情上,他的威風怕頂得兩個死啦死啦再加兩個虞嘯卿,原來迷龍也有龍行虎步的時候。

「……這種事我第一眼瞅見你就定啦!咱們再要三個兒子,老大叫了雷寶兒是吧,老二叫龍寶兒,老三叫虎寶兒,老四就叫慈寶兒。你要是不樂意,老二就叫慈寶兒那也是好商量。」他說。

他老婆問他:「那要是女兒呢?」

「我生不出女兒來的。有你一個女的就夠啦!」

對著這種瘋話,上官戒慈就只好疊衣服,一邊嘆道:「迷龍啊迷龍。」

「咋的啊咋的?」

「這裡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可你也不是種竹子啊。」

迷龍點頭:「嗯哪,我東北人種竹子幹啥玩意兒啊,要種也是白樺樹。」

「迷龍迷龍,我在說種樹?我在說你的三個兒子。你要真想他們來這世上,就得在家待住了,半個月,一個月。你在家種麥子是這麼種的?撒把種就跑?」

迷龍又點頭:「嗯,我們那兒土可肥啦。」

「……迷龍!」

「哎呀不好了,今天發餉,我得去盯著,不盯著他們就能把欠我的錢貓了,貓了就沒錢進貨了,咱家就斷頓了,王八蛋也斷頓了。還真是少不了我啦。」迷龍滿屋裡奔忙著說,收拾點兒這個,收拾點兒那個——死啦死啦要來行賄的零碎、拿來跟我們嘚瑟的食物、欠條子,收拾出一個包來。

上官戒慈就瞪著他,剛開始是生氣的,後來簡直比看雷寶兒還要多了些溺愛,她說:「迷龍,你娶了幾房老婆?」

「啥?啊?……嘿嘿。」迷龍介乎打馬虎眼和感慨之間地說,「命真短哪,人命真短。」

「所以你想要兒子。」

「嗯,嗯,要兒子要兒子。」他嘴上飆勁兒,腳下也飆勁兒,踢裡空通地便下了樓梯跑作沒影。

後來上官戒慈便倚在窗戶邊看。迷龍早已跑出了院門,順帶著給雷寶兒狠狠啃一口,然後就望了祭旗坡跑得像個瘋子,跑出很遠了再回頭望一望,蹦兩下招一下手,然後再跑得像個瘋子。

迷龍在陣地上就瘋狂地想念老婆,再加個兒子,便拿銬子也沒法把他銬住。他要回家,回了家又瘋狂地想念陣地上的人渣,再加上個他崇拜的死啦死啦,他的妻兒便拿銬子也沒法把他銬住。最後他永遠顧一頭拉一頭地奔忙。生命很短暫,迷龍要繁殖,只是他的繁殖永遠只能做足熱身功夫。

上官戒慈木在那裡,所有這些瑣碎讓她分崩離析,每天一百遍,然後還得讓人看見一個完整的自己。

「別來了別來了,迷龍,這房子得收拾。這是咱們家,這家不能這樣。」這近乎告饒了,迷龍沒有回應。上官戒慈遲疑著去碰那張現在也許連豬都不樂意睡的床,遲疑得像是我們去排除踩在腳底下的一個地雷。

她當時沒時間收拾,等她有時間收拾時迷龍已經死了,她再也捨不得收拾——也許她這輩子再也無法收拾。

她終於從床上拖起一床被子,那被子像從泥沼裡拖出來的,她便無法不想起迷龍那天像個熊瞎子一樣拆自己的房子,噗一聲笑了。

笑完了,便是哭。「別來了。求求你,走吧,迷龍。」上官戒慈哭著對自己的笑說。

然後她迅速擦乾了眼淚,因為她聽見有人在敲家裡的院門。

院門被敲響,不輕不重、不疾不緩的三聲,節奏有些機械。

上官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上。我的父母亦在看著院門,雷寶兒看了她一眼,掉了頭乖乖地吃飯——乖得有些陰鬱。

上官站了一會兒,回去。她不打算開門,於是那三個也就當沒聽見人敲門。

門沉默了很久,不輕不重不疾不緩地又被人敲出三響。

我比上回離得更遠,離了個拿手槍打估計得精瞄的距離,瞧著死啦死啦又把門敲了三響,然後退到一個手榴彈爆炸的安全距離之外——也就是對街。

門仍是沒有動靜,死啦死啦仍是像個鬼,只是有一雙越來越像人的眼睛。

我們看著門像看一個點著的炸藥捻子,可它他媽的一直不炸,後來我決定走過去。「你想什麼想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嘴裡那股藥味隔三米還能燻人一跟斗?」我問他。

死啦死啦就有些遲疑。他一直在遲疑,可就是不生退縮之心:「……炮彈總不能兩次落一個坑裡吧?」

「誰說不能?我們就見過!親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說:「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難過,我知道。」我寬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經拍打我一樣,「想喝酒我捨命陪,要燒雲土我都去給你找來,非得跑來喝耗子藥?」

他不吭氣,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門。門沒開,他望了很長的一氣,說:「我不是尋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著門,我就盯著他,說,「只是全民協助那塊的藥已經快用完了,這是實話。」

「哦。」

我說:「我走了。」這是實話,我走了。這是假話,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開始摳老百姓家的牆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門,然後退回足一條街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