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我們蜷在車廂裡,昏昏沉沉地體會著顛簸和搖晃。我們沒人有心看車廂之外,沒人關心我們要去哪兒,連死啦死啦也是一樣的潦倒。至於張立憲,和餘治靠在一起,一個一個在給他早已斷過無數次的鞋帶打著死結——我想我都沒有做過這麼潦倒的事情。

炮灰團又換防了,其實我們除了空佔著營地已經防不了任何東西——一個一輛卡車就能盛下的團,所謂換防也就是換去個便於管理的地方。

後來車停了,我們起身,瞧著車下那只有一個破院子的建築,說白了,它也就是個收容站。但張立憲堅持認為這裡是營房,看張立憲與餘治的表情,有點兒後悔上了賊船——可是他們自己義無反顧地把自己釘在了賊船上。

張立憲現在的表情像是一個急於上茅房的大姑娘被扔在一群色鬼當中了,他沒法停住伸進衣服裡撓癢癢的手,可那樣撓,怕是飲鴆止渴。餘治不是撓,而是搓了,將脊背貼在牆上蹭。

張立憲偷眼瞧了瞧周圍,一個個傢伙安之若素,出出入入地在那裡支鍋子墊鋪蓋,研究師裡送來的箱子,箱子裡裝著我們的給養。

他們畏縮去了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而我們忙碌,讓這個沒人要的地方變成一個我們可以住下去的地方。對張立憲來說,收容站是羞辱,對我們,是有屋頂牆壁的地方。三度回到收容站,毫不內疚地吃著豐厚的給養,連把門的都省了,享受著讓人總想號哭的自由。虞師座按坐地升級的諾言一個不落給開著實薪——活的一個不落。

我扛著個掃帚到處亂晃,和魂不守舍的死啦死啦撞上。他問我:「這裡是不是要放挺機槍?」我在他空洞的眼睛前晃我的手,說:「回來啦。團座,回來啦。」他答道:「喔……是啊。」

他回過魂來就成了最無聊的人,和狗肉偎在臺階下等著吃飯,對一個一秒鐘要操一百八十個心的人來說,等吃飯真是讓人看著心碎的事情。我索性轉開了目光,看見張立憲和餘治兩個縮在一角偷偷摸摸互助著抓蝨子。我問他們:「抓個蝨子還要四隻手嗎?打個仗不是要投胎做百腳蜈蚣?」

阿譯高興死了,有一個像他一樣的異類真是好事:「就是,就是。」

張立憲狠瞪了我一眼,把餘治推開了,索性光明正大一點兒,脫作了光膀,靠自己一雙手搞定。

我偷眼瞧我的團長,我攪這趟是非無非是想惹他加夥,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樣子——睡覺。我抄了個鍋鏟,去刮我們還沒支上的鍋,一片慘叫聲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

我們排成排坐地賴在牆頭,對著牆外過路的管他男女老幼吹著口哨,唱著歌,順便瞧瞧南天門那邊的落日,聽聽很遠很遠的炮聲。從禪達人的眼神里我們就看得出,在他們眼裡我們真不是玩意兒。四肢完好的人還在往西送,聽說那邊慘烈得不遜於我們在南天門上的三十八天——但是那關我們什麼事呢?有些事情上,人是一次性使用的。

桌子上放著個川軍團的花名冊,但虞師的賬房倒也細緻,直接從名冊裡掏出張紙條子,上邊寫得活人的名字——省了他一個個去找了。然後穿著軍裝的賬房先生開始唱:「龍文章——」

我擠上去:「我替領,替領。」

賬房問:「人呢?」

我瞧了眼院子的角落,只看見那傢伙躺在地上,從拐角露出架著的半截二郎腿。「死半截了。」我說。

我們擁在那兒,一個一個地領著錢,現在這時候錢不知道能幹什麼,但拿在手上總是沒壞處。

「我是你們眾人的孫子——誰借我錢?!」都不用回頭就知道又是死啦死啦那廝了。剛躺得散骨仙一樣的傢伙已經起來了,並且搬了張凳子,站在凳子上,揮舞著一大疊紙條子:「借錢借錢!各位爺,給你們家乖乖孫子賞點兒錢!」

喪門星問:「你又要錢做什麼呀?我們現在也不愁吃了呀。」

死啦死啦大力地揮舞著那摞紙條子:「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我過去,想搶到那些紙條,那傢伙舉著手不給我,後來被張立憲一腳踹翻了凳子。我搶過了那些紙條,掃一眼也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了。我一張張翻著心算著數目。「給迷龍寫的欠條子……你怎麼欠迷龍這麼多錢?」我問他。

死啦死啦正被克虜伯扶起來,他翻著眼瞪張立憲,可張立憲現在陰鬱得像個暴力黨。而死啦死啦總能忙於這事時還能光顧那事,他說:「不止不止,比條子上怎麼也多個一倍的。迷龍不識字,他漫天要價,我在欠條上搗鬼。」

阿譯也在算,越算就越沮喪:「還不起的。」

死啦死啦說:「欠債還錢。」

我問他:「你犯得上嗎?人家現在不缺錢。這年頭有了一千現大洋,人還缺紙幣?」

「你管不著。」

「是啦是啦。我管不著。」我說。

派錢的軍隊賬房瞪著我們發呆,也不知道我們在搞哪出。死啦死啦倒惡人先告狀地衝他嚷了回去:「錢放完了沒有?——我是他們團座!」

賬房忙說:「放完了放完了。」

「讓桌子啊!」死啦死啦直接把賬房從桌子前擠開了,筆墨紙硯倒一點兒沒落全給扣下了。「過路君子,有心交錢的來這兒!存心擾事的走開!——欠債還錢!」然後他就在桌子邊坐了下來,拍打著桌面。我們瞧著他,他現在很胡鬧,有點兒像迷龍的鬼魂附在身上了。

我們哄著走開。

錢不是大事,上過南天門的都不會覺得錢是大事——可我們是否有種去敲開迷龍家的屋門?

街上走著我們這支可笑的隊伍。我們用竹竿子挑著長串的鞭炮,提溜著大串大串的冥紙,拿著「假如我死替你死,換來君生代吾生」這樣狗屁不通的輓聯。我們有個想起來就敲一下的破鑼,還有個破喇叭,只是我們永遠只能把它吹出放屁一樣的聲音。我們還用兩人抬著一個巨大的豬頭,放在一個大托盤裡。豬頭在托盤裡微笑著,頭上戴著白紙花。

我們在別人可笑的目光裡作可笑的行進,而實際上我們自己也見不出悲傷……張立憲只好儘量把帽子壓低了,走得離我們能遠點兒最好。

我們哇啦哇啦,時忘詞時跑調地唱迷龍常唱的歌。

我們忽然想了起來,三千個人死了,可這是我們搞的第一個像葬禮的葬禮。於是這事兒變得鋪張起來。死鬼迷龍會喜歡的,他最愛的就是個熱鬧。若為熱鬧故,兩者皆可拋。

後來我們遠遠地看著迷龍家,門是緊閉的;我們望著小樓和屋頂——腳步是早已停下了。

克虜伯還在那兒張羅,劃拉著火柴。「點上!點上!」他是想把鞭炮給點上,然後轟轟烈烈一路紅屑翻飛地直炸到迷龍家門口。拿著鞭炮的喪門星一口把火柴吹滅了。

我們就剩站在那裡發呆,望著一條我們走過很多次的路,一棟我們去過很多次的屋。死啦死啦悶聲地在剔他髒汙的指甲,不說話;餘治像數活人錢一樣,一張張地數死人錢;我拿了克虜伯手上的火柴玩兒,一根根劃斷。

喪門星問:「……迷龍他老婆願意看見我們嗎?……我們和害得賭鬼上吊的一幫賭棍差不多啊。」

豬頭看著我們,發出一個超然的冷笑。我們沒別的好看,也不能總遙望我們沒種去的迷龍的家,我們只好看著豬頭。

阿譯就撫著豬頭傷心地發痴:「故國神遊,豬頭應笑我,早生華髮。」他又認真又傷感得沒有一點兒玩笑的意思,離得老遠的張立憲只好對著腳尖抱怨:「荒唐。」

這真是讓人受不了,我跳上去就給豬頭劈了兩個大嘴巴子:「荒唐!連你都來騎在我們頭上了?小太爺燉了你!」我期待鬨笑一下,可沒有笑,只有人可憐巴巴地在看著我。

我們就接茬兒發呆。

我們想去敲迷龍家的門,一心想著迷龍,可看到門才想起會是誰來應門——老天,那是又一個南天門。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嘀咕,那德行好像在跟自己嘀咕:「總不會沒地方去吧?」

「哪裡有地方去……」我說。

他沒瞧我,倒在瞧張立憲。我順著他的眼光瞧過去,張立憲倒在瞧我,見我頭轉了過來,忙裝作全世界他最關心的莫過於他的腳指尖。

我當然是醒悟了過來:「……門兒都沒有!」

死啦死啦說:「小張,你的帶路。」

張立憲就囁嚅:「門兒……都沒有。」像小孩子放鞭炮,又想又怕。

死啦死啦問還有誰認路,阿譯和餘治一起舉手。我和張立憲瞪了過去,他們就放下手。我們沉默,猶豫著,確實,在禪達我們已經再沒有別的去處。

我們那支已經偃旗息鼓了的可笑隊伍近了那道門。我和張立憲被人擁在前邊半推半就,倒像是被擁在陣前擋子彈的肉盾牌,有時我們間或相互掠得一眼,便見得慌亂,便繼續轉了頭瞪著推推搡搡我們的傢伙發威。

「誰的鬼爪子剛敲了小太爺的腦崩?!」我罵。

一下伸過來的足有七八隻爪子,我只好護了腦勺,而張立憲開始暴跳起來:「他媽的!瓜娃子!背時鬼!」他猛地甩開了仍在騷擾他的傢伙,「別鬧啦!」

雖然羞羞答答,但他是一直比我更關注那道門的。門關著,從外邊上著鎖頭和鏈子,門上掛木牌的地方沒得木牌,只有一張梅紅紙的條子:吉屋出租。

我也掙開了煩我的傢伙,狠推了一下那門,結結實實是鎖著的。我也亂了套,對著張立憲大叫:「搬走啦?!」

張立憲說:「我哪裡知道?!……你幹嗎早不來?!」

我問他:「……你幹嗎又早不來?!」

「你不來我怎麼好來?!」他說。

我再無心去作無謂的爭吵,又一次去研究那鎖頭。我被人猛掀了一下,趔趄開,張立憲瘋狗一般撲了過來,身後追著一幫來不及拉架的傢伙,然後我們倆揪扯成了一團。

張立憲的拳頭在我頭上揮舞,然後被人扯開了,他暴怒地往後就是一肘子,掄起那隻終得解放的拳頭,又被人扯住。張立憲又是一肘子,然後再掄了起來。啪的一聲脆響,他著了一記耳光。

我們目瞪口呆地瞧著小醉。餘治痛苦不堪地在旁邊揉著肋下,他剛才挨的是張立憲的第一肘子。小醉很詫異地瞧著自己的手掌,她剛才挨的第二肘,但一點兒沒虧著,她立刻給了張立憲一記耳光。

我在他們還在犯愣神的時候便把張立憲掀在地上,那小子就呆呆坐在地上,倒好像教那扇蚊子的一下把魂給拍飛了。我站了起來整理著自己,當著個女人的面被放翻在地當街痛打,這著實是悻悻得很。人渣們意猶未盡地等著看還有什麼新節目,他們一點兒沒失望,小醉一下猛撲過來,把我掀得撞在牆上,然後我被抱住了——準備承接一公升的眼淚吧。

「老是也不來,老是也不來,要不得了,我都以為你死啦……」她說。

我儘量做出冷靜和不以為然,也許我真的有些不以為然。我一邊閃躲著,一邊做出胸有成竹的樣子輕輕拍撫她。張立憲很賤,他儘量把自己挪到一個小醉能看見的方位,可小醉忙活哭,壓根兒沒瞧他。

他說:「……沒啥子事。我就跟你講過,我們去做險過剃頭的事,可都不會有事……」

小醉對他說:「你是不會有事。你生得一看就不會有事。」

這算是祝福還是漠視?張立憲一臉的苦澀,然後掉過了受傷的那半張臉給小醉看,傷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那半邊就像貼了張厚膜一樣,連表情都是生扯出來的。

於是小醉對我就更加心痛了:「你們到底去啥子地方了?」

張立憲只好撓撓頭做啞巴了。而我被小醉擠在牆上,扎煞著雙手,看上去好像正在被搜身。

小醉哭著,女人有項本事,就是能一邊哭一邊話家常:「……我都搬家啦,就搬斜對街……以為你死了,老屋也沒法子住了……」

我安撫她:「……別哭,不哭。」

她還哭:「你的衣服啦,髒成啥子了……眯眼睛了。」

我皺巴巴地笑了笑,儘量換了比較乾淨一點兒的地兒給她靠。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有點兒心不在焉,我瞧我那幫狗友的鬼臉子多過瞧小醉。我甚至注意到死啦死啦用一種研究的神情在打量著我們——我討厭被他那樣看著。

我咣咣地猛剁著那個豬頭,大有把它砍成幾百塊的意思。連個菜板子都沒有,我找了個樹墩子做的墊子。張立憲揹著我,咣咣地猛剁著劈柴。我們倆製造的動靜就是在對彼此示威。

這伙房是個四門大敞的地方,從外邊看來一覽無餘。小醉的新家仍然和以前那個一樣冷清,原來那個住得久了,還能見點兒綠色,現在這個甚至都是滿目荒蕪,沒辦法,還能要求一個舉步維艱的單身女人怎樣?她實際上都照顧不好自己。院角搭了根竹竿,晾了幾件女人衣服,便算是有人生活的痕跡了。我們裝作沒瞧見那些補丁,我們自己的衣服上又何嘗缺了破洞?

我們的到來迅速讓這個清寒之地成了喧鬧的花子窩,坐的、站的、往屋裡鑽到處翻的、扛凳子的、搬桌子的、看著女人物件發痴的……那一切與我與張立憲都無關,我們只是把自己窩在屋裡,咣咣地用刀猛剁著各自手下的物事。

喪門星找了個大盆來盛我剁的豬頭肉,一邊止不住地詫異:「你今天怎麼勤快啦?」

我也不想答,而小醉拿著另一個盆追了進來:「那個是腳盆啦,這個才是洗臉的!」

「洗什麼的他們也都吃得下去。」我說。

她就有些赧然地揍我,「你不要胡說嘛!」然後又喜滋滋地說,「要不得了,要不得了,亂七八糟的,好像我哥哥他們回來了。」

我瞧了她一眼。小醉完全是一個亢奮狀態,興奮得兩頰都酡紅的,我不知道在她的記憶裡她哥哥領回家的那幫炮灰又是什麼樣,也許真有神似之處——只是她已不是當年那個也許還要拿棒糖哄的小女孩。

「小醉……」我叫她。

她立刻熱切地湊過來:「啥子事?」

沒事,沒事,我只是覺得她很漂亮——離著我很遠的漂亮。我低下頭接茬兒跟豬頭過不去:「……沒事。去吧去吧。」

她手腳很不老實地捅了我一下才走,多少有點兒嗔怪,剛站出去便又發現了即將發生的不幸——「哎,那個板凳是……」

我們知道是什麼了。死啦死啦和一個散架的板凳一起摔了個仰面朝天,小醉忙顛顛地跑出去,以免那幫貨拆掉她的房子,但在某種程度上我也覺得小醉在幫著拆掉自己的房子。

一切都離我很遠。為什麼?我用刀向豬頭髮問。

張立憲悶悶地說:「你別裝。」

我問他:「什麼?」

「你不要裝。」

我還是不懂。

他就說:「你個捱打殼兒,不要得便宜賣乖,在人家面前裝什麼木杵杵?」

「原來你喜歡看我摟著她親個嘴啊?有病。」

張立憲很啞然了一會子:「……你不要裝。」

「你出去膩著她呀,窩在這兒幹什麼?」我說。

張立憲痛苦得一張臉都快擰成抹布了,好在有木頭給他剁,他剁掉一截木頭才把那塊布晾平:「……你又窩在這兒幹什麼?誰要你假惺惺地裝模作樣?」

「我要裝模作樣了是你孫子。得了得了,老張咱和為貴好嗎?你最近也是真夠坎坷了,來來,我替你算個命。」我說。

張立憲狐疑地瞧著我:「會算命還活成你那個半人半鬼的樣子?」我看上去有點兒不懷好意。

「這叫通靈啊,看破紅塵了。」我說,「我孟氏的麻衣神相在京城可是一日只做三課的,王侯公卿也得等著。來來,手相。」

張立憲猶猶豫豫伸了個左手給我,並沒伸實。我讓他伸右手,他疑惑地問:「不是男左女右嗎?」

「傖夫的見識。你平時使哪隻手最多?十指連心,相由心生懂嗎?我孟氏相法自有孟氏的道理。」我說。

張立憲便信了八分,換了隻手,伸得瓷實。我劃拉著他的掌紋,弄得他又癢癢又不好縮手。

「看似一馬平川,實則千溝萬壑。你小子不太平啊。好在你命裡還合八斗米,就是說到哪裡都不會缺口吃的,可離做個人上人總就還差那麼兩鬥。」然後我捏著他的手掌厚度,「感情倒是頗為豐富,沒事做都是翻江倒海的,心裡時常是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顧。」

張立憲不吭氣,一張臉倒是頗有感觸。我管你媽的感觸不感觸,我本來想做什麼現在就接茬兒做什麼,我抓著他幾根手指頭就往死裡扳。

「……喂喂喂!」他大叫。

「這是在測骨相。人的骨頭是後天生的,生對了頭就能克先天的命相。」我說。

張立憲就死忍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這傢伙倒也真能忍,一直忍到我那種不懷好意完全上了臉他才明白過來,猛地把我推開。

我便就此斷言:「個性不甚剛強,怕是擺不掉先天的命理。」

張立憲揉著手,哇哇叫著撲過來:「我倒看看你的骨相有多剛強!」

不用他,我隨手一下把個手掌扳了個過九十度,放在張立憲手上一定是已經連指頭都斷了。張立憲愣了一下,我自鳴得意地大笑起來。

精銳們——即算是前精銳——多少是缺乏幽默感的,張立憲一拳轟了過來。

我和張立憲兩個都被一干人拖在手裡,拖開了數米遠,還衝對方蹬著夠不著的雙飛腿。

我被拖進了小醉的屋裡,張立憲被拖回了伙房。

這回拉架的來得晚了點兒,我的災情比上一回慘,一邊進屋一邊擦著鼻血,小醉的手絹也直往我鼻子下捅。

我倒還在悻悻地樂:「倒吃我掰得快活。」

後來我和小醉呆呆看著屋裡床上的那個人,克虜伯四仰八叉躺在小醉的床上打呼,乾脆連鞋都沒脫。

我過去就是一通拳頭招呼:「這床是你睡的?死五花肉!」

克虜伯被打得惺忪著連滾帶爬往外出溜:「白骨精!白骨精!」

小醉倒不在意被攪成豬窩一般的床,只是發急:「你快脫下來啦!脫下來我給你治一下。」

「不脫。脫什麼脫。」我說。

她嚷嚷:「他打你身上了!他都打你身上!」

我嘿嘿地乾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讓我更加快樂,惡意的快樂,那就脫。我連釦子都懶得解,反正扣上的也沒幾個。我聳著肩把連裡帶外的衣服蛇蛻皮一樣從腦袋上褪了下來,現兩排精赤排骨,說:「治吧治吧,大國手……怎麼啦?」

小醉紅著眼圈,拿袖子擦了擦眼淚,在屋裡開始尋傢什,先挑了個挑門簾的小棍,覺得不夠勁,後操了個雞毛撣子。

我忙問:「幹什麼?幹什麼?」

「他把你打成這個樣子,我趕他出去。」

我看了看我自己,慘不忍睹嗎?我倒也不覺得,不外乎些擦傷撞傷碰傷摔傷外加險要了我命的南天門江岸那一槍,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樣子。我哈哈地笑:「這日本人乾的,四川犢子哪有這個本事?」

「……喔。」她便放下雞毛撣子開始找藥,「你不要這樣子講四川人。」

「嗯嗯,川娃子才打不痛我,還有川妹子給咱治傷。」我這是說著哄小醉高興,她立刻就高興了,一滴水也就能給她帶來久旱甘雨的高興。她一心在自己的好心情上,我茫然地心猿意馬。

我坐著,背向著小醉,由得她給我治傷,所謂的治也就是把身上抹上紅的藍的色兒——她還能做什麼?不會比獸醫更多。她邊抹邊說:「你這個捱打殼兒。」

我看不到她的臉,但不妨礙她在我身後轉著她的自家心思。

「兩年前的今天我也在給你治傷。」她說。

我愣了一會兒:「……有兩年了嗎?」

「嗯,兩年。也是今天。——你覺得好短?」

「……我覺得好長。」我掉進了一個糊塗不堪的夢,這個夢裡死的和活的,過去和現在全攪在一起。我發著呆,小醉剛開始還老實,就是說她小心地不碰痛我的傷口,後來發了淘氣心,便有意地用藥水蹭我的傷口,我的毫無反應讓她有些嗔怪:「你不曉得痛的?」

「本來就不痛……兩年?」我仍然不太相信。

小醉立刻便伴了我一起欷歔:「兩年。」

我從我的腋下抓到了她的一隻手,看著那隻手在我手上衝我彈著手指,做著各種花樣,傻瓜、沒種的,這樣全中國都知道的手勢在她的手指上層出不窮,換成雷寶兒來也許是他喜歡的遊戲。

這是我所知道唯一在這片渾噩中還記住了時間的人,因為她一直在等她哥哥回來——現在成了等我。禪達是琥珀,我們是陷在琥珀裡的蟲子。

我放開了她的手,也不管她有些失望。「……兩年前我們豬肉白菜燉粉條,今天我們燉豬頭。好多了。」我說。

她應道:「嗯,好多了。」

「真是太好了。」

隔著我嶙峋的肩胛骨,但並不妨礙她體察到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我看著那隻手在我肩膀上摸索,我知道我就要崩潰,也許我所爭的也就是來這裡哭成一攤軟泥……幸好,有個沒數的在外邊敲並沒關上的門。

我打醒了精神,說:「衣服是已經脫啦,你看著辦吧。」

那個不要臉的便進來——死啦死啦靠在門框上,倒沒忘衝小醉點點頭,然後看著我:「你陪我去?」

我問他去哪裡。

「裝傻。傳令兵,一個耳刮子能扇到的距離。」他下了命令,「你陪我去。」

「你又中邪啦?」

「……我說了,照顧他老婆孩子,說了還錢。」他說。

「那是他在跟你磨牙!他老婆孩子要你照顧?他還是他老婆孩子照顧的!」

「……那我又中邪了……穿上,年輕人,要再脫快得很。」這叫斷人後路,他一句話便頂得瞪這個瞪那個的小醉滿臉通紅,立刻把我的衣服遞了過來。

我一邊穿著衣服,一邊顛顛地跟著死啦死啦出門。人渣們在我身後起著哄,兩串鞭炮倒一點兒沒浪費地被他們用竹竿支在門口了。

克虜伯大叫:「白改紅囉!今天給煩啦辦喜事囉!」

張立憲辦喪事一樣把鞭炮給點上了,噼裡啪啦地炸。人渣們起著哄,阿譯一點兒也不起鬨地站在紅紙屑中啪啪地拍著手,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衝著他們比著小指頭,追著死啦死啦。我們不告訴他們要去哪兒,他們也不問……我想他們知道。

剛才那一通鬧劇讓我有些兒恍惚。我一直晃到死啦死啦衝我彈動著的手指面前——他彈著響指讓我看他:「這邊。這邊。」

我把腦袋擰向那邊。

「我數了,兩次,你跟小張二十分鐘不到抱抱了兩次……」他說。

我氣得直嚷嚷:「抱抱你個狗頭啊!那是打架!」

死啦死啦是那種絕不會被人打岔的傢伙:「兩次,就親熱成這樣,可從頭到尾,你就好像人家小姑娘欠著你兩百塊似的,死過三十八天的人不該這樣對活人……為什麼?」

「我那是顧全四川佬的小面子,他的臉壞了,所以越來越死要面子。」

「面子?狗肉找伴時都來得比你兩位有面子。」

我看了看他,他揶揄地看著我,揶揄而心事重重。好吧,瞞不過,而且……我也想說。「我覺得我跟她中間隔了……很多很多的死人。」我說。

我沮喪成了那樣一臉見鬼的神情,他點了點頭,然後開步走。這傢伙一旦開步走的時候就是在和瘸子過不去,你得撒開腳丫子才能保持一個耳刮子的距離。他走得急匆匆的,倒好像我在追著他唯恐他把我落下。

「你真想看見迷龍老婆嗎?」我問他。

那傢伙慢了兩步,躊躇一會兒:「……想見。」

「你敢見她嗎?」

慢得了四步,躊躇又一會兒:「……敢見。」

我儘速地趕到他的身前,說:「你站住,閉上眼睛,想想她走的時候那個樣子。」

他站住了,閉上眼睛。他確實是在想,因為我清晰地看見他打了一個寒噤——在光天化日下打了個見鬼的寒噤,然後他繼續走。

我說:「你想想她的眼神,她拿眼睛就能把你片成餡啦!好啦,我們回頭不光有豬頭肉,還可以包餃子啦!」

「嗯。」死啦死啦心事重重地點頭,「我們除了等仗打完好像也沒別的事啦……總得做點兒事吧。」

「你去跟虞嘯卿告個軟啊,你們立馬就能抱抱啦,二十分鐘兩次!」

他倒也想了想,然後苦笑:「我說煩啦,你有沒有見過混得我這麼慘的?」他用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就要噴薄而出的發言,「可是煩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門一樣,不去不行。你平心想想,再讓你上一趟南天門,你去不去?」

我想了,可說不出來,肯定有時候比否定更難出口。我再不說話,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