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仍然緊閉,緊閉的程度不像屋裡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門前,鼓足了勇氣——權且想一個瘋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氣——他又回頭看了看我,我乾脆還往後退了一步,嘀咕:「我現在連爹媽都不敢來看。」
他低了頭看自己的腳,一隻手高高地舉在門楣上發呆。他敲門的時候我又退了兩步。
門開了,死啦死啦低頭看著來應門的主兒。雷寶兒抬頭瞪著他——一個小孩子的眼睛居然也可以那樣冰冷的。後來迷龍老婆也來了,把著雷寶兒的肩,看著——他們母子長了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們就那麼冰冰有禮地開始寒暄——對,不是彬彬有禮。
「……我來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
「還好。」
「……一直沒有關照到。」
「沒事。」
「……仗打完了……對我們來說該算是打完了。」
「太好了。」
我用瘸腿撓好腿的膝彎,一秒鐘被切成一百秒來過了。死啦死啦每說一句話都要經過很長的猶豫,倒好像那種客套的屁話還用想似的。迷龍老婆倒是回答得套腔套板的利落。
死啦死啦一直把一隻手塞在衣袋裡捏著,我知道,那裡邊裝的是我們湊的錢。你放下就走好嗎?——可我不敢發聲,並且死啦死啦還說車軲轆話:「……我看看就走。」
迷龍老婆問:「團座,進屋喝杯茶?」
死啦死啦回了頭,話說得比鋼板還硬,這會兒還要看我求援,我木雕泥塑的也沒個反應。迷龍老婆並沒再邀請他,而是牽了雷寶兒顧自地就進院。死啦死啦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他現在就像腦門心被人拍了個迷魂藥餅似的,只剩下跟著人進院,儘管他小心得好像每一步都踏在雷區。
我往前走了兩步,這叫義氣。我站在門檻外再也不進去了,這叫理智。
死啦死啦站在那兒發傻,又一次向我求援:「孟煩了你不進來看看你爹?」
我告訴他我爹要自己沒出來,就是不想見人。於是死啦死啦完全放棄我了。我很同情他,你就想他進雷池似的走這每一步時,迷龍老婆和雷寶兒兩雙眼睛都在又冰冷又空洞地看著他。他只好轉回頭去面對,泛出一個二百五的生硬笑容。
迷龍老婆和他沒事一樣聊著禪達最近的變化,而他的手一直在口袋裡捏著,那些錢怕都被他捏回成紙漿了——簡直慘不忍睹,我站在門外,皺著眉頭。
他說:「迷龍……迷龍這個死得很英勇,這個雖死猶榮。」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他為國捐軀,死得其所。」
如果迷龍也叫死得英勇,南天門上的死人怕要全體暴動。我不該剁掉那個豬頭的,那裡邊也許藏著我那團長的全部智慧……可這時我眼角窺見一個人,我覺得獸醫、迷龍他們的鬼魂一起向我襲來。我猛然轉過了身,我身後的那個人影已經沒了,剛才他是從我身後蹦過去的。
我轉回頭來,死啦死啦在漫長的磨嘰後終於切入正題,但看在我眼裡已經像拉洋片一樣虛假。他終於從口袋裡掏出那些錢,厚厚的一卷,拿細繩捆著,紙幣本來就不值錢。「……這個,是我欠迷龍的錢。」他說。
我一邊又回頭望那個人影消失的巷角,一邊又想瞧死啦死啦如何碰壁。我的脖子很忙。
迷龍老婆瞧都沒瞧那些錢:「水開了。團座進屋喝杯茶吧?」
我又看了一次巷角。可以確定我在這裡做門神也派不上什麼用場的,我發步奔進巷子。
在禪達錯綜如羊腸的小徑上找一個晃過的人影,幾乎如擺脫自己的影子一樣困難。我迅速就迷了路,站在一個該死的岔道口,每個岔道口往縱深裡又分出該死的幾個岔,而每一個岔皆有可能。
我開始窮嚷嚷:「我是孟煩了!管你是人是鬼,你聽見沒有!」
沒人應,也沒鬼應。
「出來見我呀!死活都不帶這麼玩兒人的!」
沒鬼應,沒人應。
我撿了截樹棍,跪了下來,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唸的什麼玩意兒,我從來不信這套玩意兒只盼老天這回能給點兒面子。我把樹棍望空拋了,它算是給我指了個方向。我跑向那個方向,可我是個多疑的人,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折向另一個方向。
我不該那麼多此一舉的——我直接衝到了街面上,人倒是有了,可絕沒有我要找的。我只好瞧著那些軍軍民民各有各忙,這樣的望呆不解決任何問題,我最後灰溜溜地沿著街邊走開。
一個人從我剛路過的店鋪裡被搡了出來,被人搡得快站不住了,可又靈巧地靠一條權充柺杖的樹杈保持了平衡,他還要一邊忙著對推搡他的人奚落。
我呆呆地瞧著那傢伙的背影,一套髒汙得難以形容的軍裝像是掛在他那副骨架上。他操著湖南腔,但是像我們所有天南地北混一堆太久的人一樣,早串了味兒。
「月兒光,月兒亮,月兒照在我的光頭上。半夜起來上茅房,看見坨銀子在發亮……」
我拔腿鑽進了我剛鑽出來的巷道。那個傢伙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摸一摸,它還發燙,結果是泡濃痰糊手上……」
我盡力地瘸著,蹦著,加速。
我是個孱孫,我一個人沒種去承受這樣的悲傷。
我一頭扎進了門,那幫傢伙轉了性子,居然在幫忙修那些缺三少四的傢俱。張立憲拿著個掃帚,一臉警惕地衝我抬起頭來。
小醉立刻放下了簸箕,興高采烈地迎了過來:「你回來了……」
我大吼了一聲:「不辣!」我知道我吼得像哭,但顧不得了。
我掉頭就跑,老天保佑,不要讓我們再弄丟了他。我跑著,就腳步聲來聽,我不像一個瘸了一條腿的人,而像長了一百條腿的人。我知道他們會一個不落地全追在我的身後。
我們跑到了那處街角。老天開眼,不辣還在,並且他成功了,剛才轟他的人正端出一碗剩飯扣在他的缽子裡,居然還有點兒菜。那傢伙嘻裡哈啦又伸出一隻討錢的手,但人裝沒看見回去了。
那傢伙就一個人在街邊玩兒,對著路人直哼哼。他傢伙事挺全,居然還有副竹板子可以啪啪地敲。我們傻了眼地看著。不辣少了點兒東西,少了一條腿和一個文盲憤世嫉俗的怒氣;多了點兒東西,多了一條杖和一臉閒散的適氣。像我們一樣,他失去了所有的武裝,還穿著在南天門上血泥裡滾過的軍裝。那軍裝已經完全是破布,很多部分已經要他用繩索來維持風化。他也瞧見了我們,就嬉皮笑臉衝我們搖著缽頭,說:「我聽到你把我當鬼喊了,就不應,嚇死你。」
阿譯在輕輕地呻吟:「……不辣……不辣……」
不辣說:「讓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在南天門上頭,背時鬼。」
我也在呻吟:「……不辣,我們沒法帶你……我們以為能救你,不辣……」
「沒死啊!」不辣還可勁兒地蹦了兩下,「活得上好!」
我們在呻吟,倒好像一整條腿沒了的是我們:「……不辣啊不辣……」
「各位軍爺,賞點兒吧。」他衝我們晃著缽頭,小眼晶晶裡閃著快樂和重逢的光,「可憐可憐要飯的吧,怎麼樣?煩啦我在南天門高頭就跟你學過。」
我們不知道該怎樣,只是機械地掏著口袋。口袋裡多少還有點兒,我們連根挖了出來,一隻隻手拿著,排著隊想放進他的缽子。
不辣攔住我們:「你們讓不讓叫花子活了?給這麼多?我都一條腿了還要我買屋買地下地幹活呀?」
我們只好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從我們手上的一把裡拿出一小張來或者一個銅板,不多不少,這年頭善心人能從自己空空的口袋裡掏給花子的那點兒。
砰一聲,不辣劈肩帶腦地著了一棍子,那是這條街面上專管市容的花子頭。不辣像是橡皮做的,嬉皮笑臉地晃著腦袋蹦開,背後追著一個凶神惡煞。
不辣邊蹦邊說:「為了一碗黑心飯,窮兇極惡你哇哇吼!」
花子頭追著罵:「我昨天就說了讓你換條街面……」然後他稀裡糊塗就親在地上了——喪門星抓著他的頭髮把顆頭半擰了過來,一隻拳頭舉得就是個三拳打死鎮關西的架勢。
不辣趕緊說:「喪門星啊,我跟你也沒仇啊,就不讓我在這城裡混了?」
喪門星連熄火帶啞然地「啊」了一聲,然後放開了那花子頭。花子頭一臉見鬼的表情往起爬,不辣拿一條腿咣咣地蹦了兩下,說:「跑囉!被抓住就沒耍頭囉!」然後他照著巷子裡就蹦,我們哄地一下子全追了上去,不辣站住了,「呔!來那麼多做什麼?我家裡坐不下!」
我們只好站住,我們不懂得花子經,也就不曉得他搞什麼鬼。
他轉了身就照巷子深處蹦,蹦兩下,在我們又要起步追的時候回身招手:「兩個,只准兩個。」
我反應得快,迅速就跟了上去。阿譯忽然變得暴力起來,把克虜伯猛推在一邊,追在我的後邊。剩下的傢伙們就只好擠在巷口子發呆。
死啦死啦把那捲錢放在桌上。錢在桌上滾動,他找了個東西壓上。另一個口袋裡是欠條,他把欠條也找東西壓著。
迷龍老婆不在,至少沒瞧著他,她揹著身用剛燒開的水在泡茶。死啦死啦也順溜了許多。「我欠迷龍的錢,這是欠條。」他說。
沒回應。只有水注入茶壺的聲音。
「一次還不上。我分幾次還。」
沒回應。只有在涼水裡清洗杯子的聲音。
死啦死啦就看著桌上的那一卷錢和一摞紙,發了會兒怔,說:「我見過迷龍,前天晚上。他挺好的,開開心心的。」
迷龍老婆把茶壺和杯子放在一個托盤裡都端了過來,一切都很潔淨,她習慣把什麼都搞得很潔淨。而死啦死啦眼裡幾乎看不見這些,他在發呆,一邊說:「……他問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沒答應。……我差勁兒得很,總是逼著他們去尋死,其實一直是在覓活。」他現在看起來脆弱得很,他一向就是個實際到讓人髮指的人,而他現在的神情不折不扣就是在發一個白日夢,「……其實我很想跟他去。」
迷龍老婆把茶水倒進了杯子裡。
死啦死啦接著說:「這話我跟別人不敢說,一說出來,剩下那幾個就都完了。一個團現在就剩一個班,上邊說消滅就消滅,勢單力薄得很,要從長計議。」
迷龍老婆說:「團座喝茶。」
死啦死啦對自己苦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屁的從長計議。」
「團座不喝茶?涼了。」
「喝茶,喝茶。」死啦死啦幾乎是感激涕零了,「謝謝。」那就喝吧。死啦死啦把一杯還燙嘴的茶放到嘴邊,本想的是應付差事抿他一口,一口抿了下去,他就用種很奇特的眼神看著迷龍老婆。
「是新茶。」她也看著他。
死啦死啦「哦」了一聲,又笑了,這回倒笑得開懷了,儘管無聲。他迅速地把茶吹了吹涼,然後三兩口把那杯還燙著的玩意兒喝光,他放下杯子時嘴裡還在嚼著茶葉。
迷龍老婆問:「還要麼?」
「好茶。還要。」死啦死啦自己把壺拖了過來,又倒了一杯,仍是三口兩口,跟上一杯一樣下場,然後他擦了擦嘴,說,「我走了。」
迷龍老婆說:「下次還來。」
死啦死啦便點了點頭出去,他倒是再也不心怯了。
我父親已經出屋登院,瞧一眼簷角,發他的逸興:「煙波無際,望秦關何處?……哎哎?!」他哎的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從廂房出來,眼神有點兒發直,一副趕緊走人的架勢,卻被哎得只好看他一眼。
我父親說:「還書啊還書!」
死啦死啦很木然地不知道他在說啥。
「《金瓶梅》第一卷!」我父親攤著個手,「哪裡去了?」
「下次來還下次來還。」死啦死啦邊說邊匆匆出了院門,他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
我和阿譯跟在不辣的後邊,一個岔道又一個岔道,我簡直繞得回頭不知道該怎麼出去。
阿譯發著他總是不得當的關心:「我去扶他。」
「你看他用得著你扶嗎?」我說。
確實,不辣肩頭一聳一聳,肩胛派著骨盆的用場,蹦得那叫一個歡實,那條樹杈子倒成了他一條生得比誰都長的腿子。
我叫他:「喂!你是不是蹦給我們看的!——哪兒追得上你?!」
不辣得意忘形地笑:「虧你們也是南天門下來的!三條半追不上我一條腿!」
「你贏啦你贏啦!別發人來瘋啦,這裡也沒外人看。」
不辣說:「快到啦!我有好東西給你們看!」
我毫不好奇:「你都混成這樣啦,還有什麼寶好獻的?」
不辣就轉過一張髒汙而快樂的臉:「快到啦。你們看到就要嚇一大跳。」
「小太爺早已被你嚇到啦!」我說。
阿譯繃著一張嚴肅而悲傷的臉,我猛捅了他好幾下,他才學會把麵皮像我一樣地放鬆。
不辣又拐進一條岔道,靈活得就像只在巷子裡活了一世的獨腳老鼠,我們便瞧見他的華居了,一棟都拆沒頂了的房子,殘垣斷壁,人走屋塌,迎來了他這個半人半鬼,也放進了些撿來的傢什。那傢伙在坎坷到我和阿譯都要打晃的爛磚碎瓦中竟也蹦得生龍活虎,不過這回不是耍我們了。他裡裡外外——其實他這華宅我也不知道何謂裡外——找著,一臉發急:「我那寶貝呢?跑哪兒去了?」
阿譯仍在做著放鬆的努力,他的發問也明顯是應付,一臉做戲的好奇:「啊呀,原來你的寶貝還長了腿的?」
「嗯哪,比我還多長一條。」
我胡猜著:「三腳貓?瘸子狗?你偷了人家的雞?啊喲,不辣,你個不要臉的是不是偷養了個叫花婆?」
不辣就高興死了:「不對不對!」
阿譯放鬆失敗,終於又嚴肅起來:「說心裡話,不辣,我們也不是多想看你的寶貝,你能不能坐下?」
我也說:「嗯,老老實實說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誰跑來的?誰跑得來?我蹦來的呀,蹦呀蹦呀的就蹦來了。」不辣哼哼著,「我的寶貝呢?你們要看到絕不會後悔的。」
「……我……」我躊躇了一下,終於忍無可忍地嚷嚷起來,「我不想看你的什麼寶貝!你那條腿已經夠看的了!」
阿譯小聲地提醒我:「不要,孟煩了,不要。」
不辣嘿嘿地樂:「喊什麼把戲嘛,這是我家裡哎。老子現在有家。」
我瞧了瞧這個連整磚怕都挑不出來幾塊的所謂的家:「我知道你在生我們的氣,因為我們把你扔在南天門上了!我就知道!」
不辣還嘿嘿樂:「扔沒扔我就不曉得,只曉得睜開雙眼睛就沒得腿子了。」
「你好好地跟我們說話!別以為沒了條腿就成大爺了!那麼多人都死了!我告訴你,迷龍也死了!」我說。
咣噹一聲,不辣在殘垣裡摔了下來。作為一個像橡皮一樣抗打擊的貨,他立刻就坐了起來,呆呆地坐在那裡。阿譯湊了過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我又傷心又滿意地看著他,殘酷的滿意。「原來你還在乎我們。」我說。
我們後來就傻坐著傻站著,在這鬼地方發呆。
不辣坐在碎磚上,讓我不免對他的尊臀擔心,可他的頭又靠在斷牆上,躺靠得那叫一個愜意,至少在這像經過浩劫的殘垣裡是最舒服的姿勢。他說話的時候仍是手舞足蹈加不辣式的笑罵,看那份眉飛色舞你不會覺得他是在說自己。
有時候阿譯這個白痴就拿手指去蹭不辣的眼睛下邊,但人那塊乾淨得很,臉上的肌肉倒是快笑酸了。
不辣的腿沒了,自然是被鋸了,這沒有懸念。仗還在打,我們回到了東岸,不辣倒被送到了南天門西麓的傷兵堆積場。他叫它堆積場,因為損壞的汽車和受傷的騾馬都會比他們得到更好的照料。
幾個襤褸得像是石器時期的人從林子裡出來,翻尋著那些軀體。他們拿著簡陋的器皿。這是江那邊的老百姓,他們翻出還有氣的就灌兩口米湯水。
不辣遇到了上次那個鑽在林子裡把自己餓得畜生一樣的老地主。「記得不記得?」他惟妙惟肖地學著那個老頭子,他們倆那撒潑的神情確實很像,「幹他孃的招安!哈哈!」
我怎麼會不記得。
不辣接著說:「他還沒死,還就他救了我。別人就給灌兩口米湯,他給我灌了八口!老熟人!哈哈!我本來想死了,一看他,幹他孃的他都不死,我也不死。我就打那地方蹦回來了,這樹杈子都是他幫我砍的。」
我不想說什麼,我只看見一個一條腿的人蹦離那邊山中的修羅場,他一直在摔跤,因為還沒習慣一條腿。他回首眺望時像在看自己的上輩子,他已經盡過最大的熱情,也遭了最大的冷遇,但他還有用來活過下半輩子的活力,儘管有些憤世嫉俗。
不辣哈哈地取笑著自己和吹著牛:「那時候還不會蹦,一路絆跤。現在厲害啦,現在搞不好老子是禪達蹦得最快的人。等一下給你們看我尿尿,金雞獨立,還能尿進銅錢眼!」
不辣就這樣把整個戰場拋棄在身後,炮在炸,飛機轟鳴,那東西仍讓他渾噩地沸騰,但他說不清是他拋棄了戰場還是戰場拋棄了他。總之他一下一下蹦回禪達時,很清楚這場戰爭對他來說是已經結束了——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
他離開那裡是對的,本地人後來埋掉了六百具本是傷兵的屍體。蹦到禪達時不辣又想死了,他找不到我們,也沒任何部隊會要一個一條腿的擲彈兵。他要回老家得蹦過幾十座大山,得蹦兩年——可他這時候發現了他的寶貝。
就不辣變化豐富的表情,我們只能認為他說了這麼多不是為了訴苦,而是為了炫耀他的寶貝。「……我的寶貝一直在這鬼地方等著我回來。嘿嘿,不說啦。」他說。
我和阿譯面面相覷,撓了撓頭。阿譯問:「……你的寶貝到底是什麼?狗?全世界哪裡還有比得過狗肉的狗?」
不辣就驕傲得直哼哼:「狗?!哼哼!」
「我現在還真對你的寶貝有點兒好奇了。」我說。
「啊呀,真不要被人偷跑啦,那東西蠢得很的!」他就很勤快地往起爬,「快幫我找,狗東西餓瘋了麼子都幹得出來!」
「都不知道是啥,怎麼找啊?」我問他。
但不辣的惶急勁兒過了,因為他已經看見他的寶貝了,便開懷了:「嘿嘿,還乖得很,自己回來了。」
我和阿譯就掉頭看著他的寶貝——一個比他更襤褸,但是四肢完好的花子,本來就個子不高,哈得又矮了一截。看見我和阿譯這兩個生人時,他哈得就快遁了地啦。那傢伙腋下夾著一個連泥帶土的蘿蔔,見了我們急藏起來的不光是他的臉,還有他的蘿蔔。
我和阿譯失望得都恨不得癱坐在地上啦。
阿譯問不辣:「你的……寶貝?」
我說:「……我怎麼覺得……他偷的是我家蘿蔔?」
阿譯轉向我:「……你父親好像沒種蘿蔔。」
「……你說得真對。」我說。
不辣也不管我們的窮極無聊,只管寬他寶貝的心:「沒事啦,自己人,弟兄!」
那邊就舒懷了,舒到連蘿蔔都拿了出來,伴之以含糊不清「嗯」的一聲。
「我不吃啦!他們,也不吃!你的,咪西咪西!」不辣對他的寶貝說。他的說話方式很怪,每句話都切成詞,大聲喊,就像我們跟全民協助說話似的。那位倒規矩,咔一聲,蘿蔔掰成兩截,連迷龍都分不出這樣公平的二一添作五來;放下一半,另一半就要開嚼。
不辣欷歔著:「嘿,還知道疼老子——喂,飯!飯的那裡!吃!你的咪西!」
我們就瞧見一頭耗子瞬間變作了狼,撲向不辣拿回來的飯缽子,拿到了飯缽子後他總算還有理智,向著不辣一哈腰,深點了下頭:「唔。多謝啦!」
我和阿譯猛然跳了起來。阿譯這笨蛋就去摸他就算佩帶了也不管個鳥用的槍,我去搶不辣的柺杖,無論如何是要讓手上先有個武器——那樣的一聲實在再明白不過,舌頭咬得要自盡一樣——一個日本人說的中文。
不辣笑得快瘋了,一條腿蹦著,可就是不放手他的柺杖,「我就講要嚇你們一大跳的。我都講了。」他一邊安慰著那個瞪著我們的日本傢伙,「沒事沒事。我逗他們。你的,咪西。」那傢伙端著飯盆,木雕泥塑,露兩個眼白,然後一屁股坐了,頭俯在缽子上就再不抬起來了。好吧,我也不和不辣搶了,阿譯仍在驚疑不定,但即使他也看出來那個小日本就是條拔了牙的毒蛇,基本無害。
我看著不辣:「你……死湖南佬,養個什麼不好啊。」
不辣一臉高興:「你們猜他是誰?猜猜他是誰?」
我都懶得猜了,能猜到才怪。阿譯倒猜了:「竹內連山?」我和不辣又只好都一起看他,他很委屈地說:「我開玩笑的啦。」
不辣問:「竹內王八還沒死嗎?」
我有點兒悻悻地說:「他死不死關我鳥事?」
這並不算一個光彩的話題,看來也關不辣個鳥事,他也不問了,倒沉醉於他要我們猜的謎。他想了一想,體諒了我們的苦衷,說:「也是,這哪裡猜得出來。給你們提醒提醒啊。」他掉了頭對著那個頭根本是拱在缽子裡的傢伙,「你的!這裡來的!什麼的時候?」
那傢伙頭是拔出來了,瞪著我們發呆。不辣轉了頭對我們抱歉:「沒法子,腦殼擰了個向,話不擰著講就聽不懂。」
那邊看來是懂了,便比畫著一根手指,又加上一個巴掌,連個手勢都打得亂七八糟,而且他那種漢語總讓我和阿譯有尋槍的衝動:「半個!一個!半個!半年!半個一年!」
「一年半!」不辣沒好氣地糾正,「教得我腦殼都快爆啦——一年半!」
那傢伙就認真地學了一遍:「一年半?」然後腦袋又放回缽子裡了。只留下我和阿譯在那裡驚詫,而不辣的笑容滿面是每一個陰謀都得逞的傢伙才發得出來的:「不是剛來的,是一年半以前就來了的。一年半以前我們在做什麼?現在你們猜他是誰。」
我們已經猜到,但我們訝然得說不出來,我們別無選擇地在助長不辣的氣焰。「他是我們剛上祭旗坡的時候被死啦死啦放進來的。他,就是在懸崖下頭一槍把我們那個狗屎團座的鋼盔都打了飛掉的人。」他說。
我們只能做啞巴,一邊用沒法不佩服的眼神把那個忙於填食的傢伙再打量一遍。
我說:「一年半……幾乎不會說中國話,開口就被人聽出是日本人。」
阿譯喃喃地說:「……怎麼活過來的?」
「他都能活,我更能活!」不辣得出結論。
他和那個靠偷白菜蘿蔔、啃榆葉田鼠的傢伙對峙了半晚上,然後像我們一樣對那蟑螂一樣的生命力起了由衷的敬佩。從此兩腿傢伙繼續偷蘿蔔白菜,獨腿傢伙蹦來蹦去乞錢討飯。
不辣忽然扔了手上的碎磚,樂了。而那兩條腿的往地上一窩,號哭。
不辣現在很嚴肅,極具侵略性地看著我們:「你們不會搞死他吧?」
我們都沒說話,這事也著實有點兒不好說。
不辣衝那個日本佬叫:「橫山光寺!」那位腦袋猛抬了,比啥都靈:「哈依!」不辣問他:「你!名字!什麼的名字?」
我氣得快樂了出來:「橫山光寺。」橫山光寺也說:「橫山光寺!」
但這對不辣來說不是口誤,而是他一個確認的儀式:「你們不會搞死橫山光寺吧?」
阿譯說:「我們不會。」
我看了看阿譯,也說:「……我們不會。」
「嘿嘿,我就曉得。」不辣又正色了一次,他現在的臉可真能變,「還有,你們也曉得我不會跟你們回去了,哪怕你們住的是金窩窩……好像也不是。」
我們知道。從不辣看見我們時的態度就知道。
「那就不要浪費口水。」不辣倒又笑了,「我現在就是養好這條腿子,然後回老家去。」
「蹦回去?」我問他。
不辣笑逐顏開地說:「蹦回去。——橫山光寺,你跟不跟我回去?」
「回去。跟你。」那日本吃貨抬了頭一百二十萬個認真地回答。
不辣就又一回看著我們笑,我今生都會記得他那個髒乎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