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陣地都在向煙火瀰漫的南天門上射擊。餘治的坦克用沙袋壘護著底盤,他和他旁邊的克虜伯打得最勇最猛,坦克上的火炮和機槍沒有一個是停歇的。
坦克沒有這樣用的,它不是炮臺。西岸的一發炮彈飛來,餘治的寶貝在爆炸中幾乎看不見了。
克虜伯扔下自己的炮對著那團硝煙大叫:「死了沒?!死了沒?!」
煙散盡了,克虜伯呆呆看著那輛已經沒有了炮塔的坦克。
炮彈在外邊炸,不是我們的,而是日軍的,情景和麥師傅死那天很像,只是已經沒了麥師傅。我們拖進來的箱子也小了一些,而且日軍不像上回那樣無動於衷,從我們壘在堡門口的工事看出去,他們正在大舉進攻。
幾個人把箱子拖回堡裡,另外的人就衝去壓制日軍的進擊。我們用對著門口的九二步炮對外轟擊。
我是個疏懶的人,阿譯的日記記在本上,我記在心裡。南天門,第二十九天,我們終於又得到補給,竹內因此而憤怒,他一直期待我們餓死。憤怒導致了多少天沒有過的大規模攻勢。
這也許是自上南天門以來最大的一場攻防戰,東岸的炮彈在日軍也在我們中間爆炸,日軍的炮彈在我們也在日軍中間爆炸。戰鬥早已不侷限於堡內和堡外的爭奪,我們是在和日軍逐寸逐分地搶奪著堡外的戰壕。對反斜面來說,只要被他們搶到外壕,這堡壘也就丟掉一半了。
何書光又在到處放火,全民協助湊合出來的燃料和空氣瓶總算還堪用,雖說射程、威力都不是差了一星半點兒,而且他很快就又剩下只夠從噴嘴往地上滴答的汽油——又燒光了。
迷龍的馬克沁子彈早就用光了,端著支日本槍在戰壕裡跟著我們打衝鋒。他猛力地揮著手讓何書光退回來。何書光也知道,當他這個人肉燃燒彈不再具殺傷力時,挺在前沿就是大家的禍害。他從那個壕溝轉角退了一步,連同著他的噴火器、全套的耐溫服,笨得像狗熊一樣退回來。
我們聽見機槍掃射的聲音,打在他的背上,叮叮噹噹的又清脆又好聽,可那也無疑意味著兩個字——穿透。何書光在受彈的同時就怔住了,不僅是痛苦,而且被嚇住了。那隻橡膠裹的狗熊猛力向我們揮舞著手:「趴下!」
不用他說,我們早趴下了。我一邊趴還一邊抓住張立憲的腳,他正不顧死活地衝向那個即將成為人形火炬的傢伙。我成功地把他拖倒在地上。
更多的子彈打在何書光的背上。日本人至少消耗了整個彈夾,他們可算逮著了,何書光這些天著實燒得他們好苦。後來何書光終於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地上,背上的噴火器被打得像蜂窩一樣。
我們等待著爆炸。何書光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上,身上還冒著自己烘出來和子彈摩擦出來的焦煙,但是沒有爆炸,因為他早就在用我們現配的劣質玩意兒,而且死前他已經用光了所有的燃料和壓縮空氣。
我們身上的土都是焦黑的。我們縮在我們的堡壘裡,剛才的攻擊又被打退了。張立憲抱著槍,失神地坐在我的身邊,看著幾個人把何書光抬進了停屍間。被脫去那身耐溫服的何書光看起來很小,再沒往常那份不近人情——讓我意外的是他沒過去幫手。
何書光的眼鏡掉在地上,我爬過去,撿了起來,一個鏡片已經碎了。我就著鏡片看了看,暈得直搖頭。
我坐回張立憲身邊,把那副眼鏡塞進張立憲的口袋:「跟我說說何書光。」我對他說。
他沒反應。我捅了捅他:「喂,跟我說說何書光呀。」這樣悶著要出事的,這樣悶著,他往下對我們開槍也不用稀罕。
他終於出聲了,出聲就讓我們放心了——「誰呀?」
「噴火手呀。」我說。
「誰呀?」
「你哥們兒何書光!」
「誰呀?」
我大叫:「輸光的!燒光的!玩火的!輸光又燒光的噴火的何書光!」
他還是以「誰呀」作答。
我罵道:「你媽拉個巴子!」
張立憲跳起來,推搡著我:「你媽拉個巴子!」
我們倆就像兩個潑婦一樣互相推搡著,大罵著「你媽拉個巴子」,直到別人瞧不過眼把我們扒拉開。
我知道他不想再提起何書光。人死得太多,四川佬希望心裡成為一個空洞。可這樣的空洞,遲早你得拿整個人來還。
死啦死啦在炮眼邊監視著林子裡的動靜。現在沒動靜,但通常沒動靜比有動靜更加要命。
張立憲過來,表情淡漠地把一張紙條捅給他。南天門,第三十天,虞嘯卿致電。死啦死啦又遞給了我,那意思是讓我念。
我說話聲音很小,因為餓的:「因你孤軍在敵群中已堅守一月,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級。鈞座昨日會上未言先淚,舉杯遙祝。」
死啦死啦悶了一會兒:「這娃,終於成唐基了。」
張立憲沉默。
「虞師座萬歲。」我說,然後向張立憲解釋,「沒別的意思,就是有點兒想何書光了。」
張立憲甚至沒看我。
「小醉。」我又說。
真難為他了,在那樣的決心,那樣的絕望之後,一邊還有知覺的眼角居然仍抽搐了一下。
南天門,第三十二天。日軍從我們腳下挖了洞,攻擊未果,他們和我們齊心協力把已經坍塌的甬道再次炸塌。樹堡裡一半的地面已經是歪的,現在看出以樹為堡的好處來了,它的根基是樹基而不是地基,不會倒。
空投箱還在帶著傘降下,而云層裡引擎在淒厲地尖鳴,後來那架著了彈的運輸機猛撞在西岸的山上,炸成了濃黑的煙柱,混進了白色的霧氣中。
日本人開始歡呼。
我們跌跌撞撞把那個箱子拖進來。子彈用不著管了,沒有躲它的力氣了,被子彈打中了,躺下就躺下吧。
南天門,第三十三天。我們又得到一點兒補給。
大多數人已經在爬向那個箱子了,一個兵哆哆嗦嗦地拿起撬棍,頂在鎖眼上,然後他倒下了——我們只是毫不驚詫地看著。
開啟補給箱前就倒下一個,餓死的。現在餓死的比活人還多了,餓死三十個,還剩二十五個,連不辣這樣一條腿的都叫有戰鬥力的。
我們躺著靠著,迷龍的沒彈機槍歪得槍口都向了天,放在炮眼邊只是做一種威懾工具。我把分到的一點兒食物放進嘴裡,用唾沫潤澤著,讓它一點點化進自己心裡。我一邊斜眼研究著不辣的腿:「它早完了,你還拖著幹嗎?」
「好啊。一條腿子好要飯嘞。」不辣呵呵笑,後來開始瞎哼哼,「梳子魚啊,月牙肉啊,剩飯剩菜來一口。」
我呸呸呸。
「見過千,見過萬,沒見過花子要早飯。」他接著哼。
我就止不住樂:「梳子魚,月牙肉——你再說我就掐死你。」
「梳子魚就是魚骨頭啦,月牙肉……」
我恍然。「咬剩個邊的肥肉片片啦。」我一邊說一邊嚥唾沫。真是的,現在說這個,連對不辣的同情都不是純粹的。
我扶著被炸得東倒西歪的扶欄向二層挪動,死啦死啦和全民協助在二層,他有氣無力地向我招著手:「翻譯官……」
那我也快不起來,一個餓得半死的瘸子去爬一道被炸得缺三少四的樓梯,容易嗎?一個個餓死鬼的影子從我打晃的眼神里飄過。我們都是未來的餓死鬼。
全民協助也瘦得像鬼一樣,大顴骨愈顯突出了,他用一種作揖的姿勢在向死啦死啦說著什麼。
今天最慘的事是一架運輸機被日軍給幹了下來,我們即將意識到它的後果。
死啦死啦問我:「說什麼?」
我聽了會兒全民協助說的話,翻譯道:「空投要停了。他的長官說這樣的補給損失太大,而且完全是在補給日軍。」
死啦死啦打了個半死不活的幹哈哈,我也哈哈了一聲。全民協助那樣子真可憐,簡直是連跪下磕頭的心都快有了,最後他只好抄著生硬的中文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很大的對不起。」
死啦死啦搖頭:「no,no。thankyou,很大的,很大很大的thankyou。」
我轉而瞧著我們這群東倒西歪的人,這地方已經像我們一樣東倒西歪,說實在的,它已經完全是一片廢墟。
曾經還能站著的,現在基本都躺著了。我們倒是都還拿著槍,並且倒也儘量倒在自己防守的位置上。
我和死啦死啦倒在二層去三層的豎梯旁,從這個位置我們可以儘速向衝進來的日軍開槍。我在研究自己的頭髮,發現它可以很輕鬆地從我的頭上扯下來,一扯就是一大把。我們說話都很費勁,說幾個字要喘好久。
南天門,第三十五天。吃完了最後一次空投的糧食。現在我們像死了多少天的屍體,我相信屍臭浸入了我們的骨頭,並將終生不去。
整個樹堡忽然猛震了一下,一定是一發重型炮彈,一五〇以上的大傢伙直接命中了堡體,好死不死它砸在一個支著我們最後一挺九二機槍的炮眼附近。氣浪從炮眼裡撞進來,倒霉的機槍手站起來搖搖晃晃走了兩步,一頭栽在地上。
我們拼命地拉那門從第三十二天就歪在一邊的九二炮,竭力想把它的炮口正對了大門。這炮兩個人就拉得動的,現在我們幾乎要用上所有還能擠出來的人力。
南天門,第三十七天。經歷了有生以來最猛烈的炮擊。小口徑炮鑽開空氣,中口徑炮撕裂空氣,大口徑炮像在開火車。也許真要進攻了,可現在竹內派一個人來就能把我們都解決了,我們等著他的解決。
我們後來都累倒在那門炮前,它陷在第三十二天上炸出來的坑裡,我們就是沒法撼動它分毫。我們躺在地上,靠在一起,拿著殘破的槍。大門和炮眼外放射著我們不看就會後悔死的煙花。可上得南天門來的人都知道,死法多種多樣,我們絕不會是後悔死的。
天崩地裂,但我們這裡很安謐——就像是我已經找了二十五年的安謐。
南天門,第三十八天。炮擊未止,轟炸機加入。我們聽見山呼海嘯,聽見山的呼號,海的咆哮。我們聽不見的更多,我們餓得就剩山呼海嘯。
死啦死啦抱著狗肉,呆呆地望著外邊那火光和爆塵,昨晚他也是一模一樣地望著老天爺開恩賞給我們的幾小塊夜空;迷龍睡在一地彈殼裡,肯定是沒死,因為沒人能死得那麼舒服;不辣拿著支沒託的槍,在一地彈殼裡找著子彈,可我保證他不要想找到一發,因為每個人都找過了;喪門星在膝上架著早捲刃了的刀——不要拿那刀砍我,我不喜歡被砸死。
我們聽見日軍的叫喊,近得就在外邊。好吧,終於來了。
死啦死啦一支一支檢查自己的三支槍,把沒彈的全扔在一邊,最後他就拿了一支柯爾特。
爆炸,炸得我們覺得堡壘外的世界已經毀滅。狗肉從外邊的爆塵裡衝了進來,急切地像是回家,然後它猛地剎住了,看著我們,哆嗦著,然後死了。
我連滾帶爬地搶過來,大叫:「狗肉!狗肉!」但是又覺得不對——狗肉乾淨得很,也沒受傷,這條懦夫狗怕是被炮擊和轟炸活活嚇死的。這不是狗肉。我回頭看了眼,狗肉仍被死啦死啦抱在懷裡。原來那是竹內連山的狗。
「……有狗肉吃了。」不辣呆滯地說,然後立刻向狗肉表白,「我不是講你哦。」
狗肉哼唧了一聲。
我躺在已經被炸得快翻過來的斜坡工事前,有一個聲音在喚我:「孟煩了……孟煩了。」我看了眼叫我的張立憲,他靠在不遠處,聲音壓得像做賊一般。我把自己拖過去,最後還要他拉一把。
他撩開了衣服,讓我看一個手榴彈,然後把手榴彈拿了出來,抓著我的手,讓我們兩人的手一起緊握著那玩意兒。
我呆滯地反應著:「……你還有啊?」
張立憲小聲地說:「最後一個。」
我呆滯地想要爬開:「叫更多人來。」
張立憲急切地阻攔我:「不要聲張!」我奇怪地瞪著他,他有些赧然,但跟他的沉醉相比,那赧然也就是指甲尖那麼多。「她叫小醉。」他說。
我傻呵呵地看著他,他又一回把我的手拉過去了。這回是我兩隻手,他兩隻手,我們一起拿著那個手榴彈。
他看著我,說:「一起……一起死。」
我恍然了一會兒,想也許這樣真的不錯。然後我掙脫開了,逃跑一樣爬開:「有病啊?!……你自己去吧!」
那小子孤獨地坐著,坐了一會兒,他把那個手榴彈捧在胸前,拉著環,流著眼淚。
外邊日軍的叫喊聲越來越大,現在我們能聽到的不光是爆炸,還有越來越激烈的槍聲,還有腳步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我們中還有子彈的幸運傢伙開始舉槍,可都舉不動槍了。死啦死啦用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舉起他的槍,他佔便宜的是拿了支輕很多的手槍,但晃得簡直像在同時瞄準兩個方向。
人影在我們眼裡晃成五個六個地動著。一個人從斜坡工事上撞將進來。死啦死啦開始開槍,槍口晃得像要從他手上飛脫了。他還有三發子彈,他開了三槍。
衝進來的人完整無損地看著我們,他站在我們那七擰八歪的斜坡工事盡頭,發著呆。他在我們眼裡逆著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樣,但是他立刻就對我們跪了下來。
第一主力團團長海正衝。
我們像一幫會走路的屍體,被第一主力團的人們圍著,接受著食物,接受著水。我們整瓶整瓶地給自己灌下鹽水和葡萄糖,拿起食物連同它的包裝紙一起嚼進嘴裡。人的那點兒生理需求如此卑賤,繚繞我們三十八天的飢餓在十幾分鍾內就已經滿足。
死啦死啦搖搖晃晃爬了起來,並且很快就讓自己適應了步行。他東倒西歪地走著,喝醉了酒一樣地走向堡門。現在外邊的硝煙已經漸漸散去了,天氣非常亮麗。
我們幾個恢復了一些的人也跟著,像是從地獄裡被挖出來的一幫子游魂。這幫遊魂木然地看著東岸那邊正在爬升山巔的太陽,也不管就要被晃瞎眼睛。
海正衝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後,急切著,倒是也真的感動著:「……用了兩個師的工兵,江上邊已經搭好了浮橋,師座正率隊在橋那邊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個過橋的人……」
我們跟著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盡成焦土,大部分日軍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頗為稀疏。一向天塹的怒江江面上現在是千舟競發,來來往往,幾萬人和幾千噸的物資正在爭渡。
死啦死啦掙開了海正衝伸來攙扶的手,顛顛地往堡裡走,一邊卸掉身上的披掛。我們也顛顛地跟著,卸掉身上的披掛。現在他上哪兒我們都會這麼跟著,哪怕在別人眼裡被當作瘋子。他撿起一個背包,倒空裡邊的零碎——實際上也沒什麼零碎了,我們連破布都使光了。我們也紛紛撿起了背包,依樣畫葫蘆。
後來他顛去了我們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間,大捧大捧地往包裡塞著乒乓球。我們也跟著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
迷龍一邊放一邊嘀咕:「這是幹啥呀?」
海正衝站在門口,撓著頭,很想問迷龍一樣的問題。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管放。
我們終於走出了這尊我們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樹堡,而之前這世界告訴我們,只需要四個小時。
不辣在衝著我們大叫:「帶上我!帶上我!」但他已經被安置在擔架上了。對不起,不辣,我們帶不動你。
我們在晨光下眯著快瞎了的眼睛,挪動著麵條一樣的腿;我們摔倒,但立刻推倒攙扶我們的人。我衝著茫茫然跟在我們身後的海正衝大罵:「殺鬼子去,別跟來討好!否則我日你十八輩祖宗!我們全體!」
舍卻不辣,我們全體也就那麼十幾條了,可是人有臉,樹有皮,海正衝站住了。
我們是連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的惡叫花子,從正上山的後援梯隊中間晃過。我們走過日軍的屍體,他們在死之前是被銬在或者把自己銬在陣地上的;我們走過中國人的屍體,中國人的屍體像箭頭,一律是直指山頂的。
三十八天,我們共通的不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不過,也有例外——
迷龍大叫:「幹哈呀?幹哈玩意兒啊?」
死啦死啦在江邊站住了,江裡漂浮著幾具中國兵的屍體。虞師效率很高,只是從沒用在我們頭上,一座用浮舟、木筏做基腳的浮橋已經搭在我們目力的遠處,工兵們正在做最後的加固。死啦死啦看著東岸橋頭齊聚的人群,虞嘯卿無疑在那裡邊等候著。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樣倒進了江裡,他揹著的乒乓球讓他浮了起來,他成了江面上浮著的一個腦袋和兩隻奮力划動的手。我們也這樣做了。我們還有一點點憤怒的力氣,這一點點憤怒還能讓我們靠自己回去家裡。
全民協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來,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幹這種玩兒命的事,關鍵的最關鍵的是他不懂這種恩怨。迷龍也看著我們下餃子一樣,他在發愣,好容易活下來了還要去作這種冒險?「這找死啊!這他媽不是找死嗎?」他看著我們載沉載浮,立刻被衝遠了。「他媽的,我叫永遠不死!」然後他把自己也砸進了江裡。
全民協助喊道:「這是自殺!」
……用他說嗎?
虞嘯卿站在橋頭,他身後有著整師甚至別師的高階軍官。這回的攻擊正像唐基說的那樣,是以他為主,幾個師一起發動的。虞嘯卿看著江那邊跳水的瘋子們。死啦死啦說得對,這娃越來越像唐基了,他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
他對李冰說:「工兵派船過去。死一個唯你是問。」
李冰應了一聲立刻飛跑著去了——這耽誤不得,說不定老虞早想治他一下了。
「我們走。」虞嘯卿說完,跟一幫人上了車,在陸上和我們並行。
後來虞嘯卿的小車隊在江岸邊停下,他和他的下屬們下了車。真討厭,這傢伙也著實是個軍才,他對怒江的水文熟悉到這種地步,他停下車的地方恰好就是我們將被衝到的地方。
我們在江裡被沖刷著,激盪著,喝著水,還要忙著對追上來的船上工兵罵著娘,因為他們不斷地把船篙子和綁著繩的救生圈扔下來煩我們。我們不是要自殺,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緩也是雙方曾經防守最嚴密的一段。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橫渡怒江。
我們半死不活地從灘塗裡爬上來。我們倒是被沖洗得乾淨了很多,從餓死鬼變成了水鬼。死啦死啦第一個爬上灘,站起來,又摔倒,再能夠起身的時候他跪著,又在給南天門磕頭。
我們也跟著,捨去不辣後我們只剩十一個了——這還得加上張立憲。加上他吧,張立憲沒去管他的師座,他也在給南天門磕頭,而且磕得比誰都狠。
虞嘯卿在我們身後沉默著,當我們再度爬起身來時他給我們敬禮,帶得一整班子都要勞動雙手給我們敬禮——誰在乎你的禮啊?如果連你背後的東西都不再讓我們有絲毫尊敬。我們沒瞧見一樣從他們中間走過。虞嘯卿的手有點兒發抖,他今天特意佩著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現在看起來想用那支他很討厭的槍自殺了。他叫張立憲的名字。
張立憲茫然了一會兒。他那樣看著虞嘯卿的時候,恐怕比我們所有人給虞嘯卿的打擊更大——陌生的,也是毫不諒解的。「小何死了。」他說。
虞嘯卿微微有些發抖,不過還頂得住的,他既然來,便做好了被羞辱的準備。
但是張立憲又補了一句:「小何說,虞師座萬歲。」
虞嘯卿的手塌了架似的從盔簷邊掉了下來。後來他就木頭一樣站在那兒看我們過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許就要那樣木到天黑。
「我認得你。」唐基說,他說的是迷龍。迷龍,完好無傷疤都沒多一個的嚴重瀆職的敢死隊隊長,他他媽的副射手三十八天裡倒了沒九個也有八個,可他好像只是瘦了一點兒。他「啊哈」了一聲,傻氣呵呵地回過頭來,當然,他沒那麼傻,傻到那地步是氣人的。
「咋的啦?」他問唐基。
唐基對他說:「你是虞師的敢死隊隊長,迷龍。你是虞師的英雄。你這樣的人,虞師欠你一份獎賞。」
迷龍還是傻氣呵呵的:「賞別人去吧。坐地升三級,不如回家抱奶奶。」
「賞一千現大洋。」
迷龍愣了一下:「……啥玩意兒?」
「一千現大洋,現在就給。」唐基指著他的座車,他的兵正雷厲風行地從車後座上拿下整個分量驚人的袋子,「一千現大洋。」
我很恨迷龍,他做夢一樣看那個正往他這裡搬的袋子,又看我們。他猶豫,我們的長官們便有了下臺的機會。我們無法扔下他就這樣走,我們就這麼些人了,於是我們也猶豫了,我們的長官便幾乎成功了——和我們規規矩矩踏上了那座浮橋是一樣的。我真怕唐基,他要扔在炮灰團裡一定是個像死啦死啦一樣改寫乾坤的損貨,甚至比我那團長更甚,原來在他這裡傷痛和憤怒都可以改寫屬性。我不恨迷龍了,像他這樣迷醉於生活的人怎麼可能不熱愛響噹噹的銀元,他只會立刻把那些換算成真正的家、屬於自己的房子、一塊地、在任何他和他老婆喜歡的地方安家的權利——唐基拿一個帆布袋子就裝下了他的未來。
但我還是悻悻地盯著迷龍,我們所有人都沒法扔下他走開,所以我的悻悻代表所有人的悻悻。
「……叛徒。」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