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睡眼惺忪地聽著從頭上穿越的炮彈破空之聲。張立憲瞪著完好的那隻眼,眨受傷的那隻眼。我惱火地眯著兩隻眼。它是來打日軍的不錯,可能否炸到深埋工事中的目標是一回事,而且它實在太擾我們的睡眠。
張立憲嗓子嗄了,可嗄了後話倒多了,這和他把什麼東西已經從心裡剔除了有點兒關係。他現在嗄著嗓子給我們播報:「……基準打完。博福斯七十五,一炮三發放,一〇五,榴彈瞬發,引信瞬發,全營一炮兩發放……」倒是內行,內行到像是他在指揮,只是侉氣得可以。他放下了,很多堅挺了多少年的東西也放下了,包括腔調。
喪門星使勁把腦袋往鋪蓋裡拱,迷龍掀了鋪蓋生氣。他們還想睡,我們也想,可炮彈群打腦袋上飛過時你睡得著嗎?嗖嗖嗚嗚地在空氣中劃出斷裂,我們好像在火車輪子底下,咣咣咚咚地感覺著震動,沒人說話了,說話也要被淹沒在聲浪裡。
麥師傅出現在我們的門口,激動地用英語嚷嚷著,全民協助更激動地在他身後跳踉,揮舞著兩隻手。他們的喊叫全淹在爆炸聲中了,然後他倆跑開了。
不辣問:「吵麼子?」
我一邊往起爬一邊翻譯:「來啦。救世主來啦。」
我們烏匝匝地往外搶。阿譯激動地流著眼淚,也許是炮煙燻的,他念叨著:「救世主來啦。救世主。」
迷龍疑惑地問:「外國神仙?」
反正我們莫名其妙地激動著,唯恐落後一步被鬼知道長啥樣的救世主拋棄。
從我們的炮眼裡瞧出去,炮彈還在炸,只是已經不像剛才張立憲唸唸有詞的全營全連一炮幾發放那樣有聲勢。江那邊的火炮總是這樣的,先猛一個壓制,然後再阻斷式射擊,所以我們現在已經能聽見永遠壓得很低的雲層裡傳來一種很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最激動的是我們的兩個美國佬,為了從炮眼裡能看到天空,全民協助已經把脖子擰了過來,差不多已經快到趴在地上,可這還是徒勞。麥師傅就更激動了,往視野更好的門外衝,我們又對瘋子一樣地把他抓了回來——否則他就只好一身窟窿地回來了。他大叫:「飛機!飛機!」
我們總算是明白了,原來那就是救世主。我們把全民協助從地上拽了起來,為了彎到一個能看到天空的角度他已經把自己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把麥師傅摁回了安全地帶,說:「看得見啦。看……你瞧,聲都聽見啦。」
我不知道人怎麼能瞧見聲音,但聽著實是聽到了。低沉的聲音隆隆地從雲層裡傳來,一定是四引擎的大傢伙。然後我們終於從炮眼裡看到了那些黑森森的身影。堡裡翻了天了,為了能多看會兒這些傢伙,我們從一個炮眼跑到另一個炮眼。日軍的防空警報淒厲地拉響了,在我們的想象中他們一定在逃之夭夭。
全民協助,往常最易激動的人現在坐在那兒喃喃自語:「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我拍著他:「不要太悲觀嘛。」現在我也有點兒亢奮。
「就算他們把山炸平又怎麼樣呢?首先是山頂上的我們——噗。」他用那麼灰飛煙滅的一聲來表示我們的終結。
我大叫起來:「炸平?是轟炸機?不是運輸機?!」
也別問了,天上已經開始投彈了。一連串的小炸彈,炸城市也許管用,但在這連個半埋工事都得拿巴祖卡啃的山地,不知道能起什麼作用。全民協助從上了山後沉默的時候佔絕大多數,而開口就像怨婦。他在爆炸中連聲地嘀咕:「有什麼用?在貝蒂歐礁頭炮彈就打了三千噸,那是什麼都沒有的礁岸,只摧毀了三輛坦克……」
我也不知道貝蒂歐是哪兒,也不管他了,死啦死啦正向我大叫著「翻譯官」。我回了頭,麥師傅正在那兒指手畫腳地用英語大叫:「空投!空投!阿瑟·麥克魯漢,是上帝派你來這鬼地方的!」
死啦死啦問:「我該揍他嗎?他忘了中國話怎麼說了。」
我翻譯道:「他說空投。」
死啦死啦瞧了瞧外邊的動靜。航空炸彈著實比炮彈來得生猛,只是它瓦解不了包圍我們的日軍,連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沒有。「空投炸彈?那我真該揍他了。」他說。
我說:「不是的。既然能轟炸也就能空投。」死啦死啦猛拍了一下腦袋錶示開竅,而我卻樂觀不起來。炸彈投下來日軍會躲,物資投下來他們就會和我們一塊兒搶……但是我們可以希望渺茫地活下去了。
我們看著遠去的機群——或者我們更該叫它機組,因為就那麼個小編隊,卸貨似的在一個安全高度上做了安全的水平投彈後揚長而去。硝煙未盡,我們的亢奮勁兒已經過去,也已經看見日軍從自己的工事裡完好無損地出來,十五噸炸彈起的作用也許還比不過迷龍的一挺馬克沁。
這鬼地方。我們就得像膏藥一樣,貼在南天門上好死或者賴活下去了。
死啦死啦在通訊器材旁邊,冷漠地回答著來自江那邊的問話,看他那樣冷漠可真是讓人心痛:「是,師座……別說這,師座。」
我覺得我們更像被拍死了粘在肌膚上的蚊子屍體。
死啦死啦瞧著那門後來被蛇屁股挪過來挪過去的九二步炮,後來它就一直停在炮眼邊了,對著正斜面——它還在隨時準備為進攻的虞師提供支援。
「把它調過來。」死啦死啦指了指我們永遠洞開的大門,「對那邊。」
我後來就和他一起看著炮口轉向,這門炮現在起只為我們的生存服務了。
我說:「我們沒人要了。」
「我們沒牽掛了。我們要無拘無束地為自己活著了。」他說。
那只是同一狀態的兩種說法,我苦笑。他問我要團旗,我裝傻,跟他說一個炮灰團有屁團旗。他一臉叵測的表情看著我:「得啦。你在意的,一直都很在意的。拿出來拿出來,你一直是個好副官,真高興有你這麼個好副官。」
被他這麼說,我忽然很想哭。我去抓我的背包。那東西很小,疊起來就是小小的一塊。我把那東西抽出來,摔在他的手上。死啦死啦把它展開了。
一塊焦黑的破布,上邊畫著一個古拙的無頭之人,向天空揮舞著手上的長戈。那來自至今已經不知道覆滅過多少次的川軍團,來自一個已經為這場戰爭捐盡家財的老頭兒捐出的最後一塊壽布。
我們已經被拋棄,以後我們要愛惜被人拋棄的生命了。
那面旗——我還是乾脆說那塊破布好了——被我們用竹竿挑著從樹堡裡支了出去,它幾乎立刻就成了那整個方向的日軍的射擊目標,步機槍和小炮彈齊下,立刻就被打斷了。
我們換了鐵桿子,支出去,又一陣子的槍炮齊鳴。得,杆子倒沒斷,可飛來的還有燃燒彈,旗立刻被燒了。
這回挑出去的是竹內連山的衣服,佩戴著我們能找到的所有軍銜和勳章,衣服上縫著塊我們新找的白布,白布上的無頭刑天是死啦死啦畫的,跟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拙劣到不要臉的模仿,倒也有了自己家的大氣。
死啦死啦在喇叭裡哇啦哇啦地喊:「竹內,調皮伢子,你不穿衣服就跑出去啦?快來媽媽這兒,給你把衣服換換。」這回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槍炮齊鳴,竹內把自己的衣服打掉了。
「淘氣!」死啦死啦說。
再挑出去的是褲子,褲襠給割成開襠了。褲子上縫的白布這回是我的手筆啦,我想就用幾根線條來突出原畫的寫意,意倒是會了,心裡沒有的神可出不來,它更像一個支支稜稜的塗鴉,頗似我的心境。
死啦死啦說:「竹內,我的美國朋友給你推薦一項中國發明,開襠褲,他認為這玩意兒又衛生又科學,戰後可以靠它大賺一筆。我覺得蠻有搞頭,打完仗了也想給他打打長工。要想算你一份子,就快過來乖乖地換……」沉默。沉默之後是槍炮齊鳴,又打斷了。
「壞,壞,壞孩子。」死啦死啦用責備的語氣說。
下一個東西還沒挑出去我們就快笑瘋了,這回是竹內的纏腰布,也不用縫白布了,它本來就是白的。阿譯在旁邊又滿意又不滿意地扎煞著黑跡淋漓的雙手,這回是他畫的,工筆得很,並且畫蛇添足地把眼睛鼻子眉毛都給加了上去——這已經不合適做旗了,它更像是街頭拉的洋片子。
死啦死啦在喇叭裡吵吵:「打吧打吧,反正我有的是。反正你這孩子淘氣了點兒,可倒還愛乾淨。櫃子裡存貨多的是,我巴不得挨個兒給你展覽。」
沉默。很久的沉默。竹內顯然不想攻打自己的內褲,於是那杆旗一直飄搖到了最後。
轟隆的一聲,我們以為竹內又開火了,然後才發現那是雷聲。
我們開始聒噪起來:「下雨啦!」「下雨啦!」我們手忙腳亂在整個堡壘裡找著任何能盛接雨水的器皿。
雨開始下了,澆淋著那杆後來再也沒被動過的炮灰團團旗——它真是太合適我們了。下雨了,我們又可以活下去了。老天爺幫我們比虞嘯卿和美國空軍加一起還幫得更多。我們要愛惜自己的小命了。
堡裡的日子是昏昏欲睡的,因為雨一下就是很久,因為淅淅加瀝瀝的雨聲,因為飢餓,因為無所事事的等待,因為陣發的血腥的搏殺——後者就是我們無聊歲月中能殺死人的神經痙攣。
我們抱著槍,連從一層到個二層都抱著槍,槍像是長在我們身上的皮癬、爛襠和臭蟲蝨子,因為誰都不知道你從二層到一層小個便的時候日軍會不會也痙攣一下子,猛地打來。
阿譯在寫日記,他寫日記的樣子真討厭,茫茫然地望著空,忽然咬咬筆頭子,然後抽抽似的寫下幾個字。我一向認為咬筆頭子這種事是某些寫不出東西的傢伙在相機面前做出的表演。唉,他和死啦死啦一樣在偷竊,只不過偷得遠沒有我們那位團長有趣。
除去等死找死捱餓挨渴,南天門上的日子真是很難打發。有時酷熱飢渴惡臭和絕望混在一起,你就想,日本鬼子日本爺爺再衝過來一次吧。你甚至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如果他們現在衝來,你就先向他們投降再決一死戰,或者死了之後再投降,可他們永遠不在你想他們來時來。
阿譯不咬筆頭子了,進入狀態了,不做表演了。我們很羨慕阿譯,因為他一直記日記,他有事做。我肯定他沒什麼可記的,不是小瞧他的精神世界,而是他永遠有別人會偷看他日記的疑心,於是盡記些別人只管看去的話。
阿譯起身了,先把本合上,狐疑地掃視,沒人在看他,再把本收入包裡。後來他走開進了側室,鬼知道他要去忙什麼。不辣使了個眼色,我們連滾帶爬地撲向阿譯的包。
我們擠在一起,翻開阿譯的日記,連張立憲、何書光這樣的傢伙也擠著,尊嚴不再。我們翻開阿譯的日記如同翻開一幅春宮圖,急切得我們自己都覺得丟人。也是,平時這玩意兒倒找也不想看啊,可現在能做什麼呢?
必須考慮到我們中間多一半的人是把一字當扁擔的,我給眾人念:「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一天。空投來了,但是大部分投給日本鬼子了。美國人說,空投場太小,可我們的命也就能換出那麼小片空地了,而且最多維持幾分鐘。」
張立憲文縐縐地說:「不是大部分,是百分之九十八。我數過了,投下五十個箱子,我們才搶到一箱。」半張毀掉的臉讓他的文縐縐有些猙獰。
我揮著手讓他不要打岔,接著念:「……我們搶到一箱卡賓槍彈,可我們只有一支好用的卡賓槍。這下好啦,卡賓槍手有了一箱子彈——不辣,他眼紅你了。」
不辣就在我們周遭蹦著,我不知道這小子怎麼回事,腿上傷了後比以前蹦得更歡,難道他很喜歡一條腿的趣味?我讓他坐下,做傷員也是要有涵養的。
喪門星問:「那個東西能吃嗎?」他倒是越來越像克虜伯了。
我不理他,繼續念:「柯林斯罵我們不保養我們的槍。我提醒他,是用得太狠,我們一直保養。柯林斯哭了……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二天。昨晚日軍偷襲,死了六個。我們死一傷二。早上何傑自殺了,他們叫何傑作泥蛋,泥蛋就是何傑。」
何書光撓著頭:「原來泥蛋跟我是本家啊。」
「……何傑自殺了,因為知道沒有藥。我們還是沒有藥。」唸完我吁了口氣。我沉默,我們都在沉默,想著何傑自殺的那個早上。
那天死啦死啦命令我們挨個兒去看泥蛋的屍體,每個人必須看足五秒。死啦死啦說這是迄今為止死得最一文不值的一個,我們守在這裡,不是為了七姑四婆九姨六奶,而是為了自己。
他掀開了鋪蓋,離很近看著泥蛋的臉。鋪蓋下的泥蛋不好看,死了,沒死時就已經潰爛了,這從死啦死啦強忍的表情上就看得出來。後來他猛地把鋪蓋給蓋上了,重重地又說了一遍:「為自己!」然後就出去了,我們在屋裡沉默。
雖然他沒敬死者,但我肯定再也不會有傷兵自殺。
過了一會兒,我接茬兒念:「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四天。麥師傅——麥師傅,林督導也偷著叫你麥師傅哎!」
麥師傅是望穿秋水望飛機的一尊雕塑,雕塑回過頭來:「麥你們的癩皮狗。」
我呵呵樂著:「麥你們的癩皮狗這回炮火指揮得非常卓越,往下的轟炸機也很卓越——除了卓越他沒別的詞嗎?……總之在我昨晚的禱告之後,今天是最幸運的一天——原來他也出力啦?」
「他禱告啥玩意兒?他信啥呀?黃大仙?」迷龍撇撇嘴。
喪門星問不辣:「他信什麼?上帝?」
「不曉得不曉得。原來多虧了他啊?迷龍,你也禱一個吧。」不辣搡著迷龍。
迷龍恐嚇他:「我搗死你啊。」
麥師傅下了判斷:「無信仰者。」
我們又起鬨他的評斷,哄完了我接著念:「……後來分食物時迷龍哭了……迷龍,哭啦?」
迷龍不屑地說:「哭啥玩意兒啊,我是被那喝尿的機槍燻壞啦。」
何書光起鬨:「哭啦,哭啦,哈哈,死東北佬。」
迷龍罵道:「哭你個毛驢犢子。」
我幫閒:「你哭個閹驢犢子。」
張立憲打圓場:「得啦得啦,哭的是阿譯這個王八犢子。」
喪門星「嗯」了一聲,迷龍就掉頭看著他:「嗯,你嗯得我後脖頸子快炸了。‘嗯’這個詞,豆餅常說。」
我拍打那顆莽腦袋,讓他不要打岔,然後接著念:「……我們現在有了一些藥,團座把口糧分了分,虧了我們十四天裡又死了六十一個人,才能掙到現在。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禱告上蒼,我知道的所有從沒信過的神靈,耶和華、耶穌、三清、如來佛、真主、觀音,尤其是我死在日軍槍下的父親,保佑他們,幫他們,他們每一個都死得比你偉大……」
其他人都沉默了,我還在那兒唸唸有詞:「……降龍伏虎,關聖大帝,齊天大聖,五百阿羅,土地公公,茅廁婆婆……」
不辣問:「你裝什麼呀?」
喪門星問:「你哭什麼?」
其實我不算哭,只是眼邊有那麼兩行。
張立憲推了我一把:「你的嘴真是很欠。」
我就勢用衣袖擦擦眼睛,念道:「……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六天。又很久沒下雨了,我們又快渴死了……」我指著外邊正在下的雨,它已經從大門外流了進來。所有人哈哈地大笑,時過境遷啊時過境遷。
我們偷看阿譯的日記,以那小子拘謹不安的古怪眼神遊歷已經過去的二十四天。他蒼涼著,沉默不語,被置身事外,忐忑不安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力圖在這個並沒什麼理性可循的地方理性地生存,力圖把發生的荒誕事情整理成線。
他記錄了我們永遠在望卻無法回去的東岸,記錄了不辣的腿——因為缺藥,不辣的腿已經爛掉,恐怕保不住了。
他記錄下乾渴,記錄下死亡。他接了郝獸醫的班,儘可能記下死者的名字,記錄我們又瀕臨告竭的食物,記錄空投的艱難和為了得到空投物再加十倍百倍的艱難,記錄飢餓,永恆的飢餓,記錄日軍第一百次報廢的攻擊,記錄只有我們才懂的苦澀和自豪。
山頂很靜謐,唯一有戰爭跡象的也就是那個怪異的樹堡和它周圍的空地了。但那是怎樣的一種怪異啊,被炸得像月球一樣,彈片在樹體甚至鋼筋水泥的壁面上嵌了好幾層,月球的表面上與其說是點綴著,不如說是堆積著人類的屍體;外壕早已塌了,但我們現在有的是彈坑。
往林子裡細細地看,就能看到那些隱藏著的冷槍手。枝叢裡探出的機槍和炮口,幾個巨大的有輪子的鐵製烏龜殼悄悄地移動,那是我們在沙盤上曾經拿出來讓虞嘯卿傷腦筋的長了腿的碉堡,比較小的是可以被人揹在背上的微型碉堡。現在是輪到我們真實地面對它們了。
哇啦哇啦,死啦死啦又在喇叭裡氣人了:「……竹內竹內,我以幾十人之眾,擊你數千人之寡,佔了你的指揮部已經二十天之久。你要還有張臉的話,你說怎麼著吧?」沒動靜,竹內選擇沉默,只有阿譯畫的纏腰布在迎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