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虞嘯卿站在炮窩邊和餘治的坦克之間,瞪著克虜伯和那輛史都華坦克的全班車手,那幾個人站了一排。

虞嘯卿問:「誰先擅自開火?」

手就舉了五條,值星官指向了克虜伯,但虞嘯卿也沒費神去掃一眼,說:「要重罰。不能不罰。」然後他從克虜伯開始,給他們別上一個低階的、允許一個師長在陣前頒發的青天白日勳章。他拍了拍克虜伯的肩,鬧出一陣小小的塵煙。

他用湖南話對克虜伯說:「要得。」

克虜伯並沒有因此放鬆,而是問:「我們什麼時候打過去?」

虞嘯卿看了他一會兒,把剩下的四個勳章交給了他身後的唐基——他和唐基仍然站在一起,給所有人的印象仍是那麼一對剛柔相濟的組合。然後他向餘治招了招手,讓餘治跟著,他仍然儘量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槍。

虞嘯卿瞧了瞧這炮洞,他和死啦死啦曾長談的地方。現在人搬走了,有東西走了,有東西留下來,新人又搬了東西進來,一切都物是人非。他往前走了兩步,從炮眼裡看著漆黑一片的對面。餘治跟進來,但是保持著一個禮尚往來的距離。

虞嘯卿吩咐他:「收拾一下。你和你的坦克回師部。」

餘治卻拒絕了:「這不合適。師座把我派給他們了。」

虞嘯卿愣了一下,驚訝地看著他一手扶出來的傢伙,餘治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老成和嚴肅。

虞嘯卿不可置信地說:「你前天還跟我說想回師部。」

餘治並不否認。

虞嘯卿問他:「你現在永遠不要回去了?」

餘治的回答跟克虜伯一樣:「我們什麼時候打過去?」

虞嘯卿便沉默,似乎回答這樣的問題有損他的尊嚴。

餘治又問:「我們是不是把人家賣了?」

虞嘯卿很想一個大嘴巴子甩過去,而餘治嘴角抽動著,也在準備好承受這一下。後來虞嘯卿把伸開的手掌合上了,背上了手,說:「好吧。你就留在這裡。你也知道坦克是怎麼用的,不是停在這裡做個炮臺。」

餘治幾乎是重複著虞嘯卿最後一句話:「我知道坦克怎麼用的,不是停在這裡做炮臺。」

虞嘯卿背過了身子,那也就是「你走吧」的意思。餘治看了看他的師座,也許他後悔了,也許衝動得想衝上去抱他的師座一下,但他最後單膝跪了,單膝很彆扭,但他仍對著地面磕了個頭,然後出去了。

唐基進來,他幾乎是擦著餘治的肩進來但沒做任何表示,唐基看錶情就明白什麼叫無可挽回。

他們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虞嘯卿問:「……我們什麼時候打過去?」

「什麼時候打過去還不在你?」唐基答道。

「怎麼又在我了?!」虞嘯卿沖沖大怒之後便立刻明白過來,「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你就是等著我來問你!你不會打仗,可太知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你等著我問,拿虛的拍死實的,用實的搞垮虛的,拿設問搞亂肯定,拿肯定摧垮疑問!」

唐基不吭氣,只是給那個心力交瘁的傢伙踢過去一張凳子。虞嘯卿在憤怒之後重重坐下,還在抱怨:「我該在第一時間就衝上去的。對你這種人,嘴就是為假話生的。」

「也沒衝不是嗎?天才總把自己想得多強多悍,到頭來就上傻子的當。」

「我知道你要轉守為攻了——沒縫你是能給造出條縫來的!」

唐基就衝虞嘯卿翻著白眼:「虞侄,仗沒開打,你怎麼倒坐啦?」

虞嘯卿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坐著的,跳起來,猛地踢開了凳子。

「有轉機啦。」唐基說,「虞侄你是心想事成的好命呢。」

虞嘯卿又愣了會兒,但他能不問嗎?「是談判桌子上頭噴雲吐霧的轉機嗎?像山裡頭的風向。」

「打自然要打的,要不那輪船裝的軍火上哪裡交代呢?不過是等個合適時候罷了。」唐基拿低聲來肯定他的倍加肯定,「美國人說大後天有大霧。」

虞嘯卿皺了皺眉,不吭氣。

唐基又說:「你瞧見了,對面也被我們逼得不藏什麼了。大晴天去打,你瞧瞧就把美國人調來直接支援你能不能打得下來。」

虞嘯卿只是不吭氣。

唐基又肯定地說:「大後天。」

虞嘯卿仍不吭氣。

於是轉機還沒來,我們在南天門上盼星星盼月亮的生還之日已經被挪到了大後天。

漆黑,然後猛地響起一陣金屬鏗鏘聲。

「誰?」我在黑暗中大叫著。我是守著開關的,我拉亮了開關,堡裡一下子燈火通明,迷龍站在金屬階梯上,瞪著剛才還在他手上現在正在叮裡噹啷下落的水桶子,十幾條槍對著他,一半的槍手倒是睡眼惺忪的。

「我我我我!是我是我!」他忙不迭地叫。

我們一幫驚弓之鳥,眼裡都青幽幽的快放綠光了。迷龍被我們瞪著,做了個尿尿的姿勢。

我罵他:「撒尿精!」

死啦死啦提醒道:「關燈!」

是啊,對黑暗裡的日軍來說,我們暴露在槍眼邊的人就是明顯不過的靶子。我伸手去關燈,砰的一槍已經打外邊飛了進來,迷龍的第三任副射手一頭扎倒在馬克沁上。我趕緊關了燈,讓我們回覆了安全的黑暗,一邊恨恨地罵:「你亂跑害死了他!」

迷龍忙乎著去找他的尿桶,一邊回嘴:「你亂開燈害死了他!」

不辣幽幽地嘀咕:「什麼世道!扛著個馬克沁滿天飛,頭一個該死的就是他,可他連毛都傷不到。」

喪門星也嘆道:「什麼世道。」

死啦死啦問:「誰給他做副射手?」

沒人吭氣。誰要跟個你死他不死的傢伙蹲一個坑呢?

但過了會兒有個傢伙怯怯地站了起來,說:「我。」我們沉默著,那個毛遂自薦的傢伙委委屈屈地去收拾機槍和屍體。總會有這種認命的傢伙出來的,因為是人都知道那挺每分鐘六百五十發的玩意兒確實一直在救我們的命。

迷龍倒開始自誇,誰讓他有打天上到地下厚度的臉皮:「我他媽叫永遠不死。」

「得了得了。」我說。

這傢伙還沒完:「煩啦就叫永遠不死不活。」

「得啦得啦。」我讓他住嘴。

不辣接得倒快:「老子就叫永遠不餓……」

我忙去捂他的嘴,晚啦,我們迅速陷入一片死寂,然後聽著自己肚子裡和別人肚子裡翻江倒海的聲音。

我們儘可能背了四天份的乾糧,可從四小時變成兩天,死啦死啦就把吃的統一管制了。今天四個人吃了一餐份的黃豆,八個人一聽罐頭。我們怕的不是餓,而是就他這分派方式來看,我們到底要在這地方待多久。

黑黝黝的山頂上我們守著我們黑黝黝的樹,喇叭開始起噪音,一個存心聒噪所有人耳朵的缺德聲音先是毫無必要地咳嗽,清嗓子,然後毫無必要地一下起了個最高音,喇叭都開始呻吟起來——它的呻吟是尖厲的噪音:「起床啦,該幹活啦,月亮曬屁股啦。嗯哼。咳咳。」然後死啦死啦開始學雞叫,學得還真像,混合了公雞叫春和母雞打鳴。

「啊呀,原來是半夜三點嗎?實在對不住啦,竹內先生,可是我太想和您聊聊啦。」然後他哭了起來,哭得又難聽又傷心,連我們都幾乎要以為是真的。他清嗓子,擤鼻涕,如此這般地又做作了一會兒。如果我是竹內,恐怕早已急死。「我錯啦,現在是被關門打狗,不死不活,您大人大量,就當我們是瞎了眼闖錯門,好不好就放條生路?當然,當然啦,我知道沒這麼好事的,要不打啥仗呀!要不您方個便,就收了我們這班降兵?」

南天門是一片死寂,他說得熱鬧之極,整個山頂卻黑黝黝的鴉雀無聲。死啦死啦忽然開始怪笑起來,這種怪聲常讓我們都想揍他。

「竹內先生現在是不是在跟你的手下說好好地聽著,打槍的不要?是不是一點兒睡意也沒啦?眼裡的釘子自個兒要蹦出來,誰還睡得著啊。逗你玩的,逗你玩啦,你家床我睡得好舒服,是絕不會跟你到林子裡去搭帳篷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嘮嗑、擺龍門陣、扯淡、侃大山,交交心窩子。」

砰地響了一槍,不知道是哪個聽得懂中文又憤怒之極的日軍打的。

我們瞧著那傢伙坐在話筒前發瘋。他一手拿著自己的鞋子,一手拿著鋼盔,在桌沿上叮噹五四地敲打著,倒還頗合了某種侉裡侉氣的節拍。迷龍把衣服一撩,把肚皮當鼓拍著給他伴奏。不過我想最響亮的還是我們的哈哈大笑。

「聽到你們的表示啦!放心吧,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死啦死啦轉頭找了我,「副官,來兩句有文采的?」

「去你的文采!」我說,不過我搶過了話筒,這麼好玩的事不往上衝可真白瞎一輩子了,「南天門廣播社現在開工啦,本的是我不睡了你們兔崽子也別消停的創辦宗旨。我要特別地謝謝一下負擔了全部工程設計、器材和經費提供的竹內連山先生和一把屎一把尿把戲臺子給搭起來的竹內聯隊。你們不容易,真的不容易,離著家比我們還遠,連滾帶爬地趕來搭這臺子,真正的國際精神啊。」

這真是太好玩兒了,聽著自己的胡說八道沿著夜色裡樹梢上支出的電線一路傳了開去,由四面八方支了整座南天門的喇叭又傳了過來。黑暗裡的日軍聽不聽都只好聽著。

「我也是有國際精神的人,為此特酬答一曲。請烏漆麻黑窩在土裡想摸進來的朋友就不要起歪心思了,會唱的就乖乖地和我一起唱。」我特意地把嗓子拉得又沙又啞難聽之極,「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迷龍迅速用屁股把我拱開了,發人來瘋的機會他怎麼能讓給別人:「我來我來,捏死個小雞似的,扯嗓子這事你可不靈。」

如果他搶到了那個南天門最具話語權的話筒,恐怕連死人也要被吵醒了,好在他剛拿到話筒就被死啦死啦踹了屁股。「去看著你的機槍!日本人隨時發難!跑上來幹什麼?」死啦死啦說。

迷龍央告:「唱幾句,就幾句。」

死啦死啦不允:「滾下去!這話筒子要被你搶到了,好容易打死的鬼子也要被你吵起來啦!下去下去!」

「一句啊。」迷龍商量著。他剛拉個調,那已經吵得可以了。我們捂耳朵,死啦死啦把話筒搶回了手上,而東岸也湊趣,一道猛然亮起的探照燈燈光衝我們這裡就射了過來,就在我們原守的祭旗坡上——那是新裝的,我們原來可沒有這個。

迷龍拿自己的嘴追著死啦死啦手上竭力逃開他的話筒:「我們前腳跟走,你們後腳尖就把燈裝上啦?偏心玩意兒!」

探照燈便猛熄了,大概是個人被這麼聲震兩岸地喊出來都會不好意思。

死啦死啦把迷龍推搡到我們手裡,我們把他塞進了豎梯,不管他的抗議,連腦袋都摁了下去。死啦死啦拿著話筒,向阿譯招手:「林督導,你來。」

阿譯嚇得快窒息了:「我?不行的,不行啦。」

死啦死啦對他說:「這是犒賞。」

「……犒賞什麼?我……沒一件事做像樣的。」

「犒賞你盡了本分。」

阿譯一下子像是要哭,然後又像被打了激素,脖子都像公雞一樣昂了起來,他又想起來抹了抹他的頭髮,而打上山他幾乎沒管過他的頭髮了。他上前的時候險些撞在死啦死啦身上,還好後者順利地把話筒塞到他手上。阿譯拿著那玩意兒忸怩著,身子都快擰得像話筒下吊著的那根粗線——真是十八輩子沒有過的光宗耀祖。「我……唱什麼好呢?」他問。

張立憲都快瞧不過去了:「是教小日本不好過,又不是搞唱歌會。你罵兩句都可以,你娃娃個腦殼有點兒喬。」

那阿譯絕聽不進去,他覺得驕傲、安慰、終有值償,已是九條牛拉不回:「我唱個我最喜歡的歌吧。」

我呻吟:「老天爺。」

阿譯已經開始唱了,沒得救,剛開始還做表情,後來都不用做了,真得很,真悽迷。還能是什麼歌呢?他這輩子大概也就喜歡那首歌,我有時候懷疑那首歌是不是就為他寫的。

「花落水流春無蹤,只剩下遍地醉人東風,桃花時節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閨話長情濃……」

死啦死啦表情古怪地瞧著阿譯,看來是有些後悔——這是我唯一的安慰。

他正忸怩,忽然迷龍的馬克沁在我們腳下開始轟鳴。阿譯愣在那兒一臉大禍臨頭的表情,看起來還真是內心苦悶。

剛開始只是無數道從樹堡四面八方匯向我們的彈道,後來我們就看見彈道那頭連著的人。他們在樹後、石頭後以及壕溝裡的草線後躍動和撲倒,向我們靠近。有時在閃爍的槍火後我能看見一張猙獰而憤怒的臉。我們有分佈了三百六十度的槍眼,我從這個眼到那個眼觀察外邊的事態,從哪一個槍眼裡我都能看到那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臉,像氣泡一樣沒有區別。

這回東岸的炮火很早就加入了合奏,不僅僅是遠端的火炮砸在反斜面的山頂上,祭旗坡和橫瀾山陣地上的直射武器也射出了火線,輕武器是打不著,可正斜面是在直射重武器的射程之內。重機槍彈、戰防炮彈震耳欲聾地在樹堡旁邊爆炸,照明彈也升了空,映照著草叢和壕溝裡拱動的人體,再由那些射程上千米的武器把他們一排排砍倒。

我們發現我們很快就用不上了,東岸兩個陣地的重火力全集中在樹堡周圍,沒有活物能衝得過的,但日軍還在衝。

後來連迷龍也不開槍了,我們目瞪口呆看著生於胡鬧的輝煌,不知道虞嘯卿已經默許了自由開火。厲兵秣馬彈藥充足的東岸管他看不看得見立刻開火。長期的禁忌已經打破,而受夠了的不止是同困在南天門上的我們和日軍。

死啦死啦和我們一起,望了一會兒,忽然做了個意興索然的表情,他從槍眼邊走開:「孟煩了,跟我來。留你在這兒,到天亮還雞嘴鴨舌。」

竹內連山曾經的工作臺現在堆放著麥師傅的通訊器材,我想竹內連山如果能回到這裡一定會生氣,他整潔的居室現在已經被我們造得凌亂不堪。死啦死啦拉開竹內的衣櫃,衣櫃已經被清空了,裡邊放的是上山當日我從每個活人和死人身上收繳的糧食,以及水——它分作了四堆。

死啦死啦把它們收攏了,重新再分,儘可能分得仔細,從每一個小堆拿出來一點兒,再放進去一點兒。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種標準在做計劃,反正今晚應該不會再有進攻,他有時間。我觀察著他的眼神,毫無疑問,那是冷到了極點的淒涼,與他在人前的跳踉與叫囂純粹兩回事。

我問他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他沒理我,只是在每一個小堆裡放進去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放進去——七個小堆。

我抖了一下:「……七天……?」

死啦死啦問:「你抖什麼?」

「……放你一百二十個心,不是怕。可是七天……我們還能不能剩下他媽的一點兒渣?」

「渣有啦。人死了,成了肥,肥了草,牛羊吃了,變了屎,屙出來,肥了田,這也叫盡了本分,不過我時常想盡點兒更大的本分……」

我打斷他:「別胡扯啦!——多久?七天?」

他給了我一個介乎親切和輕蔑之間的眼神,說:「只能分成七份,因為這點兒東西分成八份就要出人命了。」

我覺得我快成了冰塊:「多久?怎麼樣你都要給個期限啊,判槍斃還有個準日子,是不是?十天?兩星期?給你小刀子把我們碎剮瞭如何?半個月?我們現在就死,好嗎?你只管拿噴火器把我們燒了,省得被鬼子糟蹋屍體……三星期?」

「不知道。」他說。

我剛才憤怒得如臨末日一般,現在又愣了。我瞪著他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如果他拿現在這張臉出去,我們也許天不亮就被日軍攻克了。

我說:「……不知道你做出副吊死鬼二回上吊的表情幹什麼呀?嚇鬼呀?你也等我們都做了鬼呀!」

他瞪著我,土灰的,不是臉色是土灰的,而是那個表情讓我覺得就是土灰色的。「孟煩了。」他停頓了一會兒,他停頓的時候,那個永遠在外面張牙舞爪的是另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我臉子不好看,因為沒了個朋友,你明白的,因為你已經沒了很多朋友,雖然你很吝嗇,總要到他們死後才當他們朋友。」

我愣了一下:「……不會的。死了我也沒當他們朋友。打出去的子彈剩個空彈殼,就是個空彈殼。就是這樣。」

死啦死啦沒理我的做作和我的掩飾,他說:「還有,你們叫永遠不死永遠不死不活什麼的,我就叫永遠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可也就此知道了不知道。你也知道不知道的,你跟它熟得很,你天天跟它下跪,因為它從來不是你知道的那個樣子。你每天都輸給它很多次。」

我盯著他,絕不偏轉我的目光,這時候不能輸給他,絕不能輸給他:「你沒了的朋友是虞嘯卿吧?你還當他是你唯一的朋友,可就這樣你最後也沒成了他。」

「時過境遷啦,這是現在最不值當操心的事。我在說不知道。」他說。

他在說不知道,而我最不想說的就是不知道。他分好了我們那點兒可憐的糧食和水,又把櫃門合上。我走開,從這屋唯一的槍眼——還不如說是透氣孔裡看見一個人,他坐在空地上,他讓我毛髮倒豎,但絕不是出自恐慌或者驚訝。

這樣的景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這回是蛇屁股——蛇屁股坐在子彈和彈片橫飛的草地上,研究著自己廣東人的草鞋。我看著他,而他很快就高高興興地看著我,把躲在一個黑黝黝槍眼後的我看得纖毫畢現。我縮回來,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輕輕地吸進了一口氣。死啦死啦看著我。

「我看見蛇屁股的死鬼了……他想跟我說什麼。」我說。

那傢伙連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就像他說他看見了死人,而我們頭也不回一樣。「如果你不是在嚇我的話……什麼也沒說,他想你們了,就這麼回事。其他的我全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往前,不知道怎麼回去,不知道還要熬多久。不知道不好,可要是等全知道了再去做,就只會超乎想象的壞。」說完他走了。

我靠在槍眼後,聽著槍聲,想著鬼魂,想著我們不知道的未來。

虞嘯卿用樹棍子劃拉著眼前的地圖,有點兒無聊,又很無奈。地圖不用看了,背都背得下來了,在這並不寬廣的南天門防區圖上也耍不出什麼花兒來了,能耍的都耍盡了。他抬起頭來看著瀰漫了江面的大霧。

他是蹲著的。

霧很濃,濃得從霧氣那邊飄過來的槍聲和火藥味都是浮著的,很溼重,他的心情瞧上去也很溼重。馬紮就放在不遠處,他沒去坐,萬一這回又打不成呢?他坐下了,如何站得起來?

整師的兵馬就在身後的塹壕裡,這回沒下水,而是準備好了搶渡工具在陣地上等候,也是,再來一次衝出去再縮回來,玩不起了。

海正衝匆匆地過來,做個唯命是從的人真好,對著他的師座他沒有半分愧疚之色——反正他的師座就算有愧疚也沒打算顯露出來。

他對虞嘯卿說:「師座,這美國佬報天氣是頂得半個諸葛亮了,這霧比上回還大。」

虞嘯卿悶悶地問:「還能頂多久?」

「一上午吧。這整上午。」

虞嘯卿又問:「……唐基又跑到哪裡去了?」

「副師座昨晚被急召去軍部了,半夜三點便往回趕,快到了。都是山路,累得很,也險得很啊。」

虞嘯卿也不看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唆了?大難還壓在頭上,你們就恢復正常了,有心思講世故了。」

海正衝繃了麵皮不說話。

虞嘯卿站了起來,嘆了口氣:「渡江、攻山,都是艱苦卓絕的仗,打這種仗最好先把自己當作死人。到現在還在遲疑不決,那就永遠不用發動攻擊了。」

回應他的是霧氣裡傳來的聲音:「師座,我趕回來啦。可算趕回來啦!」唐基累得半死,走路都打晃,要李冰扶著,卻一副好心情。

虞嘯卿下意識地又去摸他的槍套,還沒摸到就放開了。又能怎麼樣呢?掏出槍來又不能開,不如就此大家弄根手指頭遮遮臉。「第四天了。」他指了指身後,霧漫漫一片,「大霧。」

唐基說:「事出突然,突然得很。要不你去?你又不肯去。」

「我要去了,你連交代的話也省了。」虞嘯卿實在難忍他的鬱憤,現在連鬱憤也被泡漲了,泡散了,「我看出來了,吊胡蘿蔔的竿子就是系在驢子頭上的,驢子走一步,胡蘿蔔也走一步。」

「這是什麼話呀!有轉機,大有轉機——這回有救了,師座!」唐基走近來又拍了下虞嘯卿,把聲音放低到親切,「虞侄。」

虞嘯卿悲憤地大聲說:「有沒有得救我不知道!你只要告訴我什麼轉機!——剛才我跟那上邊的通上話了,傷亡早已過半了!昨晚兩個重傷員自殺了!張立憲拿著話機只跟我哭!龍團長只問我四個字:哪天能來?!——然後我就聽見打槍,現在槍聲都快響沒了!」

唐基安撫似的說:「我跟你說。你跟我來。」

虞嘯卿還在大叫:「川軍團能退回江這邊的只有幾十個,加上那上邊還有幾十個!川軍團已經全軍覆沒了!」

「你跟我來。聽我一席話,你不會再對我發脾氣。」唐基說完匆匆拔步就走,虞嘯卿又能如何呢?——只能跟著。

唐基在灘塗上匆匆地走,找一處幽靜的地方。霧大得很,他也不用擔心被對面打到。虞嘯卿沒好氣地跟著,他的眼神也許足夠把前邊那半老人精的魂也剔了出來,可他對著的只是個無知無覺,也不想有任何知覺的背影。

唐基,為虞師做了最多的人,他在虞嘯卿火線升任時悄然到來,接手了他虞侄應接不暇的一切瑣碎,從此虞師成為備受青睞的主力。他真誠得連真誠也成了面具,他的前額上永遠寫著四個字——解決問題,後腦上那四個字要叫人看見了就不寒而慄——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解決問題的人站住了,礁石、清水、晨霧,一切都很好,唐基回過頭,看著他的虞侄時,笑得幾乎有點兒爛漫:「我說有轉機,它就是轉機,而且是大轉機。虞侄,要打了,不光要打,而且是立刻就打,不光立刻就打,而且要大打。」

虞嘯卿那一下驚喜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這麼寒的水你怎麼就喝?我喝下去都要從牙關一直涼到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