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基七十二變的臉便立刻又變了一變:「我這輩子是欠你虞家的債了,一生都拿來還了還在乎個胃寒?我說虞侄,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虞嘯卿趕緊說:「……我立刻就去組織進攻,總還來得及把海正衝團送過去搶他的一防。」
唐基的臉又變了一變,變得那冰寒的江水似乎都上到了臉上:「你就真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虞嘯卿已經很摸不著頭腦了,現在他在他的唐叔面前就恰似張立憲們在他面前:「要打。立刻打,大打……不是嗎?」
「大打是一個虞師的事情嗎?」唐基那張臉立刻又春暖解凍了,「虞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上邊現在也是決心已定兵行險著了,險得就跟當日我們把個死刑犯捧作川軍團似的,現在瞧可是走得對了。」也不知道他是在誇虞嘯卿還是誇自己,「虞家人,傲得很啊,從來就走險棋。」
「……我沒明白。」
「你生平之志不外是振興中華。你想就憑你這一個破爛師來振興中華嗎?今年貴庚?我知道,可你說來聽聽,我想瞧你說你年歲的表情。」
虞嘯卿只好回答這明知故問的問題,那並不是愉悅的:「三十有五。」
唐基接著明知故問:「張學良在你這把年紀帶多少兵?哦,你瞧不上趁父蔭的,說你最敬佩的岳飛,岳飛在你這年歲帶多少兵?」
虞嘯卿答非所問:「嶽爺爺三十九歲上便教人陷害了。」
「我瞧你也差不多了。之前呢?」
虞嘯卿很是抓撓不著,抓撓不著便只好老實回答:「二十三歲升秉義郎,二十六任江淮宣撫使司右軍統制,收建康後升任通泰鎮撫使……」
唐基打斷他:「統制相當個現在的什麼?」
「跟個軍長差不多吧。」
唐基便問:「明白了?」
虞嘯卿搖頭:「還是不明白。」
「你的腦筋又能否在南天門之外的地方使使?大打就是怒江防線的整個軍甚至幾個軍大打,你禪達的一個師就只好叫小小撲騰。上峰現在有意以虞師為主,左右翼的友軍師為輔,轟轟烈烈打他一場決勝之戰。你覺得怎樣?」
虞嘯卿說:「那當然是夢寐以求的事。可是現在……」
唐基接住話頭兒:「山頂上的?你自己說了,傷亡過半,就剩得幾十人了。龍文章是個好人,可好人不一定教人學好。什麼時候你變得這樣衝動了?為了幾十人擾了全域性,是個小連長都做不出來的事情,你堂堂一個師長倒就做了。」
虞嘯卿愣了很長一會兒,開始苦笑。我想除了我們南天門上的人,每一個人都會同情那樣的笑容。他說:「理都被你們佔盡了。這是打一巴掌,再輕輕摸兩下,是不是?談判桌上的糾纏是真的完了,這碗羹要重新來分,唐叔你也真是手眼通天,這樣的羹也能給我弄一瓢來飲。」
「今年貴庚?」
虞嘯卿疑惑:「幹嗎再問一遍?」
唐基說:「你不願意說,可見你也心焦得很。三十五啊,聽說人三十五以前是活上輩子積的德,三十五往下就要靠這生這世了。三十五啊,嶽爺爺二十六就已經是軍長了。」
虞嘯卿執拗地說:「我敬的是嶽爺爺的一生為人。要說敬他升遷之快,那我更敬他的風波亭。」
「風波亭就在對岸山頂上。去吧。辜負你的一生才學和本來可做的事情。你比不上岳飛,不會有人記得你,因為你什麼也沒做過,只是個把岳飛掛在嘴上的短視之徒。」
虞嘯卿輕輕地挪動了一下他的腳,但是遲疑,並且沒再挪動。
唐基進一步勸說:「去了,你一敗塗地,你虞家從此失勢,不但於事無補,連給他們的支援也要斷了。沒去,整個軍的攻勢實則是由你調整部署,只要行動得快,山上的還有得救,而且這仗打完,你是副軍長甚至軍長。」
虞嘯卿輕輕嘟囔了句什麼,說的是什麼怕是他自己也聽不清。
「你三十五啦,說好聽你雷厲風行,說難聽你是熱鍋上的螞蟻;說好聽你是空負報國之志,說難聽你是一事無成。你父親送我出門時就讓我跟你說,可我特地放到現在才跟你說。你父親說中國這些年要靠槍桿子,也許我兒子是天才,可只帶一個師的天才在我眼裡就是個孫子。」說完他瞧著虞嘯卿。虞嘯卿已經不嘟囔了,他在沉默,而且沉默都難掩他的焦慮。
唐基又補了一句:「在我眼裡也是個孫子。」
虞嘯卿沒說話。三十五歲仍沒做過什麼的他,在他自己眼裡也是個孫子。
在和虞嘯卿通上話的時候,我們又被日軍攻擊了一次。雙方的屍體從我們用一切什物搭築在大門前的那個斜坡形工事鋪了進來,斜坡上有最密集的屍體,密集到迷龍搬來搬去的馬克沁都被屍體包圍著。張立憲在清點他的火箭彈,最後一發了,這個現實讓他愁得都不想去撥開兩隻從工事上懸垂在他頭上的死人手,最後是何書光放下了噴火器幫他把那個死人推開,死人順著斜坡滾了下去。他們倆倒還真是好哥倆。
雙方的屍體從斜坡上一直鋪了開去,鋪進霧裡,再遠就看不見了,全是霧。泥蛋這種鄉下人倒比我們來得堅強一些,他和幾個同僚正儘可能地把上邊的屍體清入外邊的溝壑,不僅為了防疫——子彈射在死屍上,那種聲音實在讓人寧可在噩夢中被嚇死。
我拆開了我的槍在擦,全民協助沒說錯,這是我們與死亡之間的唯一一道屏障。泥蛋站在斜板上看了看我,忽然發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笑聲,莫名其妙得讓我有些毛骨悚然。他說:「好大的霧。不曉得他們會不會打上來?」
我看了眼外邊的霧,霧是越發大了,正因為那樣大的霧,我們全部得枕戈待旦。忽然泥蛋便癱倒了,和他拖著的死屍一起滾落。
我意識到了什麼——「毒氣!毒氣!」
第一次在南天門發過的噩夢這回好像又要發一次了,只是這回是致死的毒氣。霧氣和毒氣混合著,從那一片白茫茫後出現影影綽綽的人影,子彈密集地射了過來。我們一邊往臉上扣著防毒面具,一邊儘可能密集地把子彈射了出去。何書光拖著他的噴火器直奔二層,土造的燃料噴得不遠,但他至少還可以從那裡封鎖大門。第一批從霧氣裡衝出來的日軍被淹沒在斜刺噴出的火焰裡了,但那孬玩意兒使得實在太頻繁了,第二回火藥信管沒點著,一批同樣戴著面具的日軍便衝了進來。
「上刺刀!上刺刀!」死啦死啦的聲音悶在面具裡,但看他上刺刀的動作我們也都明白了。我們蜂擁而上,刀尖對著刀尖,如同兩個古代的長槍方陣在互相用槍頭戳來擠去。所有人都被燻得暈乎乎的,如喝醉了酒一般,擁出去又被擠回來,擠回來又再擁出去。
虞嘯卿終於沒能用上這場大霧,竹內連山可用上了,那是個剽竊大師,他的戰術幾乎是我們衝上南天門的重演,並且在厚重的霧氣里加上了糜爛性毒氣。它幾乎改變了戰局,如果攻克大門就算攻佔,那我們這天被攻佔了幾十次。
不辣悶在面具裡慘叫,我以為他死定了,但他只是被人用槍刺戳了大腿。那傢伙掀掉了對手的頭盔和麵具,拿手榴彈當錘子,跳在人身上砸人的頭——其實沒必要,他掀開面具的時候,對方已經在捂著臉慘叫了。
死啦死啦順梯子爬上了二層,指示著剛修好噴火器的何書光從二層的槍眼裡噴出一條火焰。火焰沒進了霧裡,也把後續的日軍給截斷在火龍之後。
我們終於可以往外擁而不再被撞擊回來了。死啦死啦在二層開著槍,發號施令:「迷龍!張立憲!」他拼命地將兩隻手分開往兩邊劃拉,那意思是讓他們佔了門外的兩側外壕。
好吧好吧,這樣的日子過著,唯一的好處是什麼樣的王八蛋也打出默契來了。我們擁出門外,落進壕溝。迷龍在別人幫助下連架子抬出了他的馬克沁,他的副射手又被流彈打死一個……第幾任了?不記得了。
落進壕溝裡,踩在那些剛抬出去的死人身上,真是讓人作嘔。張立憲摔在我的身邊,我把他拉起來,那傢伙沒好氣地悶在面具裡大叫著:「裝彈!裝彈!」
何書光的燃料又噴沒了,霧裡的日軍還在衝上來。竹內連山這回還是勢在必得,我知道張立憲要打的是救命彈。好吧好吧,裝彈裝彈,僅此一發的救命彈。我幫他把火箭彈推進發射筒,拍打他的頭盔。
火箭彈並沒打出去,只有迷龍的機槍單調地在響,在霧裡並不太形成殺傷力。我窩在張立憲身邊使勁地放著槍,我瞄了他一眼,那礙事的面具讓他根本沒法把火箭彈打出去。
那傢伙沒過大腦就把面具給扯了下來,好吧,這回他可以瞄準了。一個從霧氣那邊發射過來的毒氣彈就落在他身邊噴射著油性煙霧,他沒管,仍然瞄著日軍的最密集處打出了那發火箭彈。
不辣瘸著蹦著往那裡摔手榴彈以增強效果。日軍發出強弩之末的叫囂,然後退卻了,像是隨著霧氣消散了,剛才的殊死之戰也許是我們集體發的一個大夢。
但是張立憲在我腳下滾動,死死地摳著自己的臉。我也真服了這小子,這時候仍記著我的仇,至少記得我是誰,他在我面前把從喉嚨裡蹦出來的慘叫在嘴裡咬住。
我跪下去,摁死了他,給他扣上了面具,順便打他,這不厚道,可我並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然後我盡力把他拖過那些死屍,拖進樹堡。我身前身後站著的也是搖搖晃晃殭屍一樣的人,傷亡慘重得很。我也管不得毒氣散沒散盡,摘下面具便開始乾嘔,也嘔不出什麼來,而且沒嘔兩下我就栽倒了。
過了一會兒喪門星過來拖起我的兩隻腳。
「我沒死。」我指了指張立憲,「他死了。」
張立憲一拳揮了過來,在面具下他還得忍受讓他昏天黑地的痛楚,那拳落在我身上也像娘兒們一樣沒勁。
喪門星便改拖張立憲了。沒死總不好用拖的,我爬起來將就著抬張立憲的腦袋,可我也沒勁,幾次抓不住,把他給磕在地上。何書光撞了過來,推得我摔在地上,他接手了他朋友的腦袋——只是又煩勞張立憲狠摔了一次。
「得,」我說,「這摔比上幾回加一起還實。」
張立憲算是被人抬去治療了——如果沒藥的治療也算治療的話。我就躺在地上不再起來。不辣從我身邊蹦了過去,我叫他:「喂,拖我。」我雖然沒死,可是動不了了。
不辣猶豫了一下,便開始拖。他真是用拖的,拖著我的兩隻腳,因為他只有一條腿能使上勁。
我叫喚:「哎哎,我又沒死。」
「哦哦,搞忘了。臭大蒜味,燻得我腦殼都空了。」他說。
他總算是把我攙起來了,讓我可以有個依靠。我們兩個瘸子一起往傷員待的房間瘸,我一邊跟他抱怨:「是毒氣啊。臭你個大蒜。」
「那我怎麼沒死?」他問。
我懶得跟他去講什麼致死劑量,對文盲來說這每一個字都是要解釋到滄海桑田的問題。「天天聞死人臭,你又吃那多麼辣的,毒不死啦。」我隨口胡說。
不辣就高興了:「真的?」
「你最好別當真。」我指著他腿上的傷,「風水輪流轉啦。」
「嗯,你書都白念啦,傷都跟我個粗人傷一個地方。」
「我先傷的。是你跟我傷一個地方。」我說。
不辣就嘿嘿地笑,因為他沒能佔到嘴上的便宜。我偷眼看不辣的腿,我想他那條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傷的同一個地方。不同的是我沒看見扎向我的刀,我在逃跑;他瞪著刀鋒直面,他在衝殺。不辣驕傲地涎笑,他可以驕傲。
何書光燒過的糧庫現在放死人,放我們自己死的人,死了的日軍清出去,而另一側就是我們輪換休息的地方。我們去休息的地方。
傷員和非傷員住在一起,因為我們已經快沒了非傷員,而且槍聲一響,傷沒傷的,只要還動得了的,都得爬起來去掄上剩半條或者更少的性命。很多人,但很安靜,痛楚來得太狠倒也就不呻吟了。
張立憲和泥蛋已經被我們放在地鋪上——除卻已死的,剛才這一戰他們倆是傷得最重的。一直暴露在毒氣中的泥蛋還沒死算個奇蹟,可我並不相信他能活下去,這類路易氏氣和芥子氣混裝的毒氣彈沒有潛伏期,十二到二十四小時後他身上將會大面積潰瘍和壞死,連同他的內臟。我們只能束手無策,因為我們根本連用來清洗感染處的水也欠奉。張立憲只短暫地暴露,但氣溶膠就在他身邊揮發。他仍然戴著防毒面具,我們也不知道他傷得怎麼樣。他們兩個瞧上去都深度昏迷了。
我們實際上都不同程度受了傷,防毒面具加上卡其布衣服不可能防住糜爛性毒氣,每個人暴露在外的皮膚都有瘙癢,過不久也許潰爛。那又怎麼樣呢?既然不可能得到治療,索性便不要想了。
麥師傅在隔壁對著他的電臺在作永恆的吵嘴,那已經快成我們堡壘生活的背景音了,而他絕望得已經連密語都懶得用了:「我要這個要那個!要藥品要食物要水要彈藥要武器要人要空中支援!要你們說了一萬次的進攻!我什麼都要,因為你們什麼都沒給!」
我苦笑。不辣在屋裡蹦來蹦去,試圖用僅存的一卷繃帶救下屋裡所有被毒氣傷害了的人。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迷龍問:「誰有尿啊?」
我們愣了一下,還笑得出來的人鬨堂大笑。迷龍拎著一個鐵桶,桶在膝邊晃盪,他很難得地有點兒赧然。
不辣問:「迷龍,你的副射手呢?」
迷龍苦著臉:「又死球啦——誰有尿啊?」
我問在場的人:「誰想尿啊?有尿給他一口!」
迷龍罵道:「你個缺德玩意兒,你家尿才論口的呢!我是拿來灌槍筒子的,我那槍要燒壞了你就拼刺刀去吧你就!」
不辣又問:「下霧天會不會有雨啊?」
迷龍嘟囔:「鬼知道。這裡的天變得比虞嘯卿還快。」
我們忙衝他噓手指頭,因為何書光正打外邊進來,也拎著個桶。迷龍一看就眼直了——桶裡明晃晃的有半桶液體。那傢伙徑直在張立憲身邊跪下,去扯他哥們兒臉上的防毒面具。我們一直以為昏迷了的張立憲忽然伸出一隻手,摁住了何書光的手,原來他一直悶聲忍著痛。
何書光求他讓自己看一下,但張立憲搖頭,何書光就勸他:「不過就是一張臉。」
張立憲開口了:「就是一張臉,讓我們撐到今天。」他的聲音讓我想起傳說中吞炭毀容的人,一個不像來自人間的聲音。
何書光說:「還要撐下去的,撐到回去,跟師座說我們沒有丟臉。」
也許這對張立憲是種觸動吧,他鬆開了手。我們從摘開的面具下看到他的臉,半邊在潰爛,半邊仍清秀。清秀的那半邊仍然驕傲得很,那樣明顯的驕傲只能是強撐的。何書光用布從桶裡浸了他盛來的液體擦洗,不知道哪根筋讓他想起來看一眼我們,我們忙把腦袋轉開。
迷龍問:「燒光的,你的水能勻給我的機槍用嗎?」
何書光低了頭擦張立憲的臉,說:「不怕死的就拿去用。有鼻子不會聞嗎?」
迷龍指著自己的鼻子:「你這東西還能使嗎?它擱我臉上了,我也不知道幹嗎使的。」
張立憲和何書光那副德行忽然讓我很不想貧嘴了。我伸出手指在桶裡蘸了蘸——我的鼻子也早在屍臭硝煙和毒氣中燻毀了——放嘴裡嚐了嚐:「汽油。」
迷龍苦了苦臉:「有病。」他一定在想象他那機槍燒得像炸開的噴火器。
「別說,還挺對症。」我說,「沒見肥皂洗不淨的衣服拿汽油一蹭就掉嗎?」
何書光不看我們,只是細細地擦拭他朋友的臉。張立憲面無表情到像睡著了一樣。我不知道汽油殺到潰爛的血肉裡有多痛,反正他死死抓著他朋友的衣服。我也不知道對張立憲這種小白臉來說最大的痛楚是什麼,是不是失去了他的小白臉?就算他自認很鐵血很剛強。
何書光乾巴巴地說:「這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們都擦一下。」
求之不得,我們各尋破布,為自己受了沾染的部位拭擦。我擦完了手擦臉,後來從捂在臉上的指縫裡打量著那兩個我們中的異類。什麼樣的剛毅都用完了,張立憲呆呆瞪著天花板,而何書光眼都不眨地看著他的朋友,似乎他的目光能阻止那張他最熟悉的臉繼續潰爛。後來何書光猛地把頭低了下來,兩顆眼淚落在張立憲的臉上,而張立憲信手把他推開了。
何書光再也不會喊虞師座萬歲了——我太明白他在哭什麼了,哭他的信仰就此消亡。
我們沉沉地讓自己睡著,睡不著也得讓自己睡著,外邊零星的槍聲已經擾不到我們了,有本事把這鬼樹炸塌,大家一了百了。
張立憲在他的鋪上掙扎、呻吟和呼叫,像個孩子一樣不安分。何書光在外邊輪值,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管他。他很是手舞足蹈了一陣子,幾下拳腳都著落在我身上。得了得了,我爬起身來打算換個鋪位。
他忽然叫道:「師座!」
我回了身,他在說夢話,連半張還完好的臉都扭曲了。對我這樣一個多年群食群宿的人來說這沒什麼大不了,而且這事好玩兒了——我躺回我的鋪上,應道:「哎,我是師座。」
那小子便把鋪的蓋的全捂在自己臉上,也真難為一個人忍到這個地步,即使在睡夢裡哭泣仍是把啜泣給壓住。那幫傢伙也被吵醒了,知道我要幹什麼了,拱起來的翻起來的興高采烈地看著,連師裡特務營的也好不到哪兒去——漫長的死守中,有趣的事情實在太少了。
一群男人看一個男人在夢裡哭真是很好玩兒的事情……我們竊笑並且不知道為什麼要竊笑,也許沒那麼好玩兒。
不辣也來湊趣:「乖乖,師座不要你了。」
那小子把頭捂在被子裡大聲地啜泣了一聲,我忙活著揍不辣,太大刺激要把睡著的人攪醒的,沒得玩兒了。
我對他說:「你師座自己都是找不著南北,骨頭都是硬給自己看的。那你還不得早晚靠自己分辨東西。」
迷龍詫異地看了看我:「安好心了呀。夢裡頭給人開導?」
「我不欺負殘廢。」我一邊說,一邊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瘸腿,而張立憲在折騰中又用鄉音發出另外一種聲音——清醒的人能追得上另一個人做夢的邏輯嗎?
他說的是「媽,姆媽」。
我們本來笑得不想笑了,但我們又笑了。
迷龍趕緊佔便宜:「乖兒子。」
不辣不甘落後:「我是你媽。」
我也不甘人後,不欺是大處不欺,小處則不欺白不欺:「兒子,你是不是要尿尿?到地頭了,沒人看見,敞開了尿吧。噓噓,噓噓。」
那幾個傢伙笑得快把拳頭都塞到嘴裡去了,也不知道張立憲尿床了沒有。我們著實是等得心焦,他老兄沒事人似的抱著鋪的蓋的嘟囔,嘟囔啥也聽不見。
不辣引導著:「尿吧尿吧。水聲響啦,水都流出來啦。」迷龍就模擬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可張立憲那傢伙又換了牽掛了,他忽然間口齒極為清晰地說:「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情人。」清晰得我們都以為他醒過來了,趕緊一骨碌扎回自己的鋪上。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對誰說話。而他仍然沒醒,隨著潰爛而來的高燒讓他處於半昏迷狀態。迷龍們又試探著爬了起來。
我對張立憲說:「你做好一樣就成啦。做完人,要累死的。」
「累死也要給你那個瘸子搬不動的幸福。」他應對道。
迷龍撲哧的一聲,不辣涎笑著看我,這可好,我這叫引火燒身。
「那你會把她也拖累死的。」我接著進行我們的對話。
「不會。我只是和她煮飯來著。」
煮飯?我心裡如被刀剜了一下,痛得我連表情都僵硬了。「我們也只是煮飯來著。」我刻毒地笑了笑,「煮飯。」
「你那是張什麼鬼臉啊?死瘸子!我說煮飯就是煮飯!就是和她煮飯,什麼也沒做!」那傢伙已經醒了,在衝我咆哮。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衝著他嚷嚷回去:「你那又是張什麼醜臉啊?演《夜半歌聲》啊!你點把火把自己燒了呀!」
張立憲醒了,一幫看熱鬧尋開心的貨倒是倒頭就睡了,反正我和他吵架的戲躺著也可以看。我和張立憲像兩條被拴在一根鏈子上的瘋狗。
他憤怒地說:「我想用強來著!她也沒說什麼,就是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畜生!」
「哈,畜生好大的出息!」我冷言冷語。
「她就跟我說你!只跟我說你!我說我要死了,她說你不會死的。就跟我說你!」他大喊。
我們兩個一個比一個猙獰,互相瞪著。我該立刻就掐死他,他在報復,讓我的痛苦乘以十倍二十倍,讓我在這樣的地方居然又有了生的奢望。可我忽然發現我的血液好像都截流了,我使不出力氣。了不起的是我的同伴們,他們仍能厚著臉皮裝睡。
四川佬還在吼,還在叫:「她沒錢吃飯!我去買的米和菜!我們做飯!她家煙囪壞的,燻得我們夠嗆!可我們還做飯!」
我在憤怒中難堪地撓了撓頭,這麼說我自以為把煙囪修好了可還沒修好。
「我把飯燒煳了!她把菜做鹹了!她說鍋巴也很好吃,要是有很多的油,就可以做平地一聲雷啦!」他這話完全是在控訴,但同時又在回味。
我瞠目結舌,我不知道他這樣聲嘶力竭地在控訴什麼。不,我太明白了,他不過是在控訴他的絕望,他失落的信仰和無望的愛情,如此而已。最後我撓了撓頭,掏了掏被他吵得嗡嗡響的耳朵,問:「……什麼平地一聲雷?」
「就是炸鍋巴啦!」這六個字有什麼好哭的嗎?可他說完就大哭起來,而且是一個男人倒掉了所有架子時的大哭,他乾脆哭倒在我這個死敵的懷裡。我很難堪,推開了也不是,抱緊了也不願意。現在最瞠目結舌的不是我了,而是我們那些窮極無聊的觀眾。何書光猛衝了上來,看錶情他衝上來時以為我們已經把他的死黨砸成了肉餅,後來他也加入了瞠目結舌的行列。
我隨手摸到了我鋪上的水壺,我寶貴的水,每個人每天定份定量的水。我搖了搖壺,還有個底,問我懷裡的人:「你發高燒呢。你不渴?」
張立憲沒表示什麼,我便把壺嘴塞到他嘴裡。他現在的神志跟個嬰兒也差不多,乾裂燒熾的嘴唇接觸到一點兒水便開始啜吸。
迷龍啞然很久,以這種方式表達他的大惑:「傷著哪兒了?咋都成娘兒們了?」
何書光瞪著他,衝過去把他拽了起來。迷龍以為要打架,驚喜交集拉出個打架的架子——何書光結結實實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迷龍慘叫,砸回了他的鋪上。
我面無表情地瞧著他們幾近歇斯底里的胡鬧,給張立憲喂著水。
人渣和精銳終於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