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迷龍嘀咕,嘀咕是因為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叛啥玩意兒啊?血肉一團,換點兒真金白銀,叛啥?」

一袋子銀元到他手上了,真他媽沉,那小子給墜得腆著肚子,連手帶肚子地託著。他臉上現出的笑容是人在發春夢時才能有的,物我兩忘,就欠流哈喇子。

喪門星提醒他:「你騰不出手拿重機槍啦,迷龍。」

「重機槍?打狠啦,打爛啦……不要啦,要那玩意兒幹哈呀?不要啦不要啦。」他顛顛地抱著那足五六十斤的玩意兒,樂暈了,也不知道往哪裡走,居然是顛顛地往怒江走——他抱著那玩意兒沉江倒正合適。

唐基拉了他一把,笑吟吟地說:「總要跟師座道個謝吧。」

「哦,道謝……道謝。」他總算找著了虞嘯卿,也沒法敬禮了,茫茫然地鞠了個躬。虞嘯卿有臺階下了,抬手回了個禮,蜻蜓點水般一沾即止。他臉上透著一股子鄙薄,比我們臉上的鄙薄多十倍幾十倍的鄙薄。

然後我們聽見空中的引擎轟鳴。耳熟能詳的聲音並不來自我們熟悉的方向,並不是從禪達方向一路轟轟地過來,然後在南天門頂上轟轟地開炸,而是從南天門的方向傳來。我們還看不見它的時候南天門上的防空警報已經淒厲地拉響了,用的恐怕就是日軍的裝置。我們很快就看見了漫過南天門山頂的轟炸機群,日軍的,老舊不堪,能清晰地聽到它們的機械噪音。

「腦袋都拿來下注啦?——全軍射擊!」虞嘯卿說,然後他搶過部下手上的槍,跳到個射界良好的高處開始射擊。打是穩打不到的,但那就是戳在怒江之畔的一杆旗,橫瀾山和祭旗坡上的高炮開始在空中劃拉火線,江邊和江面的人停止了奔竄,上萬支長短槍一起在空中編織著等飛機撞進去的火網,反正我們現在有的是子彈——這是虞嘯卿做得來而我那團長做不來的奇蹟。

我們也響應著虞嘯卿的命令。你可以不理他,但這時候你不可能不響應這樣的命令,而三十八天以來,向所有視野內的日形徽開槍也已經成為我們的本能。我們沒有槍,就從那些打得三心二意的官員們手上搶了槍。死啦死啦躺在地上把自己做了支架,沒虞嘯卿那麼雄壯卻來得更加實效,我們有樣學樣。

轟炸機飛進我們的射程,飛出我們的射程,連一個小炸彈也沒扔。有一架已經冒了煙,但仍勉強支撐著飛向它們原定的航向。

竹內連山逃了,扔下了南天門,召喚來了機群。他不炸南天門,山炸不掉的;不炸怒江,水更炸不掉的;它們直飛禪達——傷十指不如斷一手,它們要炸這次攻擊的大後方。

高炮嗵嗵地終於把敵機捅下來一架,它後來就撞在橫瀾山上。機群連磕巴都沒打一個,依舊堅持著它們原定的航向。我們還在射擊,但我已經跑了神——迷龍抱著他的整袋子財富,茫然地在我們中間走動著。他是第一個看出轟炸機要去炸哪裡的,所以還在我們亢奮的時候,他就第一個慌亂起來。他抱著他的未來,笨得狗熊一樣追在機群后邊。後來他摔倒了,我看著他甩掉手上的滿把血,亡命地奔向轟炸機飛去的方向。禪達的上空一片陰霾,轟炸機飛向那裡就像一片陰霾會合另外一片陰霾,而迷龍就跑向那兩塊陰霾的接合之處。

我大叫:「迷龍!」

沒理我,他扛著他的未來,居然跑得比空身還快。

我又叫了一聲:「迷龍!」

沒理我。只有我周圍還在叮叮噹噹地響槍。我扔了槍,跌撞著在這片混亂中尋找。

我忽然覺得不祥,非常非常的不祥。南天門上三十八天,我們嚴重瀆職的敢死隊隊長清減了些,可就沒受過任何傷。我猛奔向最近的一輛吉普車,上邊有個司機正不怎麼關心地看著我們對機群做鞭長莫及的追射。「追他!」我對司機說。他用一種「你是誰呀」的表情看我一眼。

我真服了唐基,這樣一片混亂中他仍在關注細節,「跟他走。——現在他要往油箱裡扔根火柴你都認了。」

我幾乎有點兒感激唐基了,我也明白了迷龍方才的心情。我茫然地跟唐基點了點頭,他只管揮手讓我趕緊去,而司機在迅速地發動汽車。

車在曠野上行駛著,追著前邊那個扛著一袋子沉重的黃白之物猛奔的傢伙。迷龍又摔倒了一次,然後爬起來七葷八素地找到他摔脫了手的銀元。我覺得我像在追逐一個死鬼,我覺得我在追逐我那些已死的弟兄們。

我們已經抄到迷龍的身側了,那傢伙還在跑,一邊回著頭,給我擠出一個夢幻似的笑容。我對他說:「上車!你要扛挺重機槍跑到禪達嗎?」

他明白了,車還在減速時他就把那一袋子砸了上來,把我砸了個人仰馬翻,然後他自己翻了上來。

車又開始加速,我沒好氣地掀開那一袋子銅臭,但我甚至沒心罵他。我瞧著他的手,上邊劃拉出個足兩寸長的大口子,他的膝蓋也摔破了,露著傷口。

「你掛花了!」我提醒他。他看看自己的手,隨手把血甩在我的身上,「哦」了一聲,然後便一直看著就快要合上的那兩塊陰霾。「快呀,快點兒啊。」他魂不守舍地說。

我們猛衝向禪達的時候日軍已經開始投彈了,第一串紡錘形物體從機腹散落出來。

「快呀快呀快呀!」迷龍瞪著那裡大叫著,後座上不知道哪個圖舒服的軍官把手槍連套掛在座上了,他便拔出那支槍揮舞著,「快呀快呀快呀!」

硝煙和爆炸已經落在了這裡千年無戰事的街道上,碎石和彈片飛舞,人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我們像是忽然來到了一個巷戰的戰場——而這就是禪達,這讓我做噩夢一般不習慣。

設在各處的高炮在嗵嗵地響,日機在頭頂上淒厲地鬼嘯,這一切都不值得我們去關注。我只是瞪著眼前的塵煙,迷龍拿槍指著玩兒命減速的司機頭頂:「衝啊衝啊!衝啊!」

別信人能被槍指著腦袋去衝鋒。司機剛減了速又猛加速,車猛撞在牆上熄了火。迷龍一秒都等不得了,翻身下了車,還沒忘拎下他的袋子,一邊罵:「笨蛋笨蛋!笨蛋啊笨蛋!」

那是說司機的,司機管他笨蛋聰明蛋,已經跳鑽到車下給自己找了防空洞。迷龍在煙塵裡跌跌地衝,我剛下車就丟失了他的蹤跡。一個炸彈在我們旁邊的屋邊爆炸,這倒讓我找著他了——我下意識地對著爆炸處轉過頭,迷龍站在炸塵裡,我想他死定了。「迷龍!」我叫他。

那傢伙木然地轉過頭來,我想他被炸暈了。一塊鬼知道是彈片還是碎石從他肩頭劃過,又是個大口子,但性命無恙,他衝我麻木地笑了一笑。

我喊道:「別發瘋啦!——我不想再見不著你!」

他笑了一笑,又衝進炸塵裡找不見了。

我也發瘋似的衝進了炸塵中。真的,我不想再見不著他,我不想再見不著我們任何人。

我又髒了,本來跟著死啦死啦那通玩兒命的泅渡已經把我洗乾淨了。我跌跌撞撞地在遙遠的和貼近的爆炸中跑著,終於看見了迷龍的家。

謝天謝地,一個臨時急設的高炮炮位就在他家門外嗵嗵地射擊,牽引車停在一邊。迷龍正抱著我媽,拖著我爹,把他們從院子裡弄出來,放在一個安全的角落。我衝進去,迷龍老婆正用身子衛護著雷寶兒,好吧,迷龍救我家的,我便救他家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起雷寶兒,拽出迷龍老婆。

並沒有更安全的地方,禪達沒有防空洞,我們就把他們塞在牆角,這樣他們就兩面有保護了,第三面我們拿自己的身體保護著,把我們的家擠在一個三面不漏風的死三角里。剛開始像是衛護,但後來就像擁抱。轟炸並沒有降臨到我們頭上,迷龍的家完好無損,我們只是在轟炸和高炮的射擊聲中大眼瞪小眼地看著。

我真的很想哭泣,但我沒哭,只是盡力張開了雙臂,把他們四個人——不,五個,連同迷龍擁抱在一起。迷龍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我想他有同樣的感觸,抱著所有人,同時還不忘一顆狗頭在他老婆身上蹭。

他老婆就推著迷龍的頭:「說了沒事的,非得把我們弄出來做什麼?」

迷龍欷歔著:「真以為見不著你們了。真以為完犢子了。」

他老婆就改推丫腦袋為拍丫腦袋:「好啦。乖啦。」

迷龍忽然大叫起來:「待這兒幹啥?」

我瞪著他:「你說待這兒幹啥?你拽出來的呀!」

「這屋裡有牆,比咱們能扛炸彈皮啊!」

我說:「你拽的呀!」

他撓著頭,看著盤旋於禪達上空的陰霾。它是死神也許沒錯,可是離我們很遠。又有一架敵機冒了煙。迷龍家門外的高炮嗵嗵地打得滴水不漏——我也不知道高炮是怎麼個打法,但至少讓人看著很有信心。

迷龍的理性和記憶都恢復了:「我那一袋子呢?誰拿啦?真金白銀的賣命價啊!」

我說:「我偷啦!」

迷龍老婆問:「你扔屋裡的?是什麼東西?」

迷龍也不說。「待這兒幹嗎呀待這兒幹嗎?回去回去。」他就把人又往屋裡推。

我氣了個半死,瞪著他。迷龍回頭,我衝他比了個小手指頭。

他說:「嘿嘿,嘿嘿。沒事,沒事啦。我去給他們壘個防空洞。」

我也不知道他要怎麼壘。我驚魂初定,都早跑岔氣了。我累得要死,看著他們進了屋。累極了,也亢奮極了,我窩在原地沒動,現在最值得一看的事是炮手們打飛機。「方位角37——00,距離1500,搜尋!」「標正瞄點……瞄點正確!長點射!放!」諸如此類的口令在那個上尉指揮長的嘴裡喊著,炮手們嗵嗵地放著,一切都很精專的樣子。我呆呆地看著,現在的感覺還是很不錯的,這一切都是很好的,都是很有值償的。

我一邊對老天爺感著恩,一邊走過去。就我這外行能看出來的,這高炮的打法是需要大量地耗費炮彈,我就幫他們把炮彈從牽引車搬到炮位旁。他們忙於調整方位,響應口令,也沒工夫答理我。我再從車上扛下一個彈箱,就被迷龍接過去了,他身上又是水又是沙土的,也不知道搞了什麼玩意兒。

原來把一家四口子全塞大床下邊了,壓了足六床被子,潑了八桶水,蓋了五擔沙子。

我說:「你老婆回頭洗被子非罵死你不行。」

「老婆都不罵了,做男人幹啥呀?」

「我老婆不罵我。哈哈。搬了這一箱我就去瞧她。」

我搬著一箱,迷龍夾著兩箱炮彈送去炮位上,這時候情勢急轉——一架在空中盤旋纏鬥的日機轉向了這邊,它並不是要炸迷龍家的院子,那不是值得炸彈光顧的軍事目標,它要炸的是這門一直在嗵嗵嗵的高炮。

呼嘯忽然變得很近,伴之而來的爆炸也變得很近,第一枚炸彈落在旁邊時炮手們還在堅持著射擊,我們大聲地叫好。

第二枚炸彈落得更近,給那個站在一邊發令的指揮長濺了一身爆塵,啥傷也沒有,他木了一下,口令也不發了,然後……掉頭就往牽引車上扎去。幾個炮手哄哄地全跟在他後邊,一門高炮還扔在原地,沒誰想去給它掛上,正好吸引了日機火力。我們把彈箱全扔地上了,我們愣了。

迷龍大叫:「喂!回來打呀!」

我也大叫:「你們至少把炮拉走呀!不是平日摸都不讓我們摸的寶貝嗎?」

沒人理我們,只有人往車裡扎。日本人本來要炸的就是高炮,一枚一枚的炸彈甩下來,沒炸著,可是地動山搖的,家外邊的牆角——就在我們剛才擁著全家人站身的地方就著了一個。

迷龍已經紅了,我說的是眼睛。他也已經瘋了,跟亡命往家跑的時候又一樣了:「打回來呀!回來打呀!」

炸彈還在落,我拉開了門跟司機撕巴,迷龍扒拉開正往駕駛艙裡鑽的一個人,揪住了那個指揮長撕巴,一邊罵:「周圍人都要被你們害死的!」

我臉上捱了司機一拳,隔著駕駛艙我看見指揮長正拿槍柄敲迷龍的手。然後我聽見砰的一聲,指揮長倒在車座上。

迷龍拿著在師部的吉普上順來的手槍,往後退了一步,安靜了。周圍還在炸,但我們這片安靜了。司機揪著我的衣領,一隻拳頭舉在我臉上;爬到車上的愣住了;正往車上爬的愣住了;被迷龍扒拉到地上的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們定著格,除了迷龍。

迷龍往後退了兩步,把槍口劃拉了一下,把所有人都劃拉在裡邊:「回去打。」

我忽然想起來我那團長說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也不讓你知道,可它知道它會在哪塊等著你。我一眼不落地盯著迷龍,可他仍然奔向他的不知道。

車上的人磨磨蹭蹭下了車,被槍口指著押去自己的炮位。飛機衝過去了,正盤旋迴來,準備下一輪投彈。我沒去看那所有的事情,我一直看著迷龍,迷龍很平靜,平靜得像李烏拉死後那樣,平靜得像豆餅沒了後那樣。

炮手們站在炮位邊,猶猶豫豫地看著他——不如說看著他的槍口。

迷龍催促:「開炮呀!」

炮手說:「……沒法打。炮長……被你打死了。」

「炮長有啥了不起的?老子一個人使一挺重機槍不一樣打?!」迷龍說。

「高低方向都沒人報……」

迷龍打斷炮手:「開炮!」

那幾個只好各自上位。迷龍看不耐煩,一傢伙把射擊的給擠開了,自己坐在射手位上。「上彈上彈!」他回頭瞧著我,「煩啦,你不幫我?!」

「……我幫你,幫你。」我說。我茫然地擠到方向機位置前。幫他搖搖方向吧,我能怎麼幫他?

炮手說:「這打不到的。天上飛的和地上跑的不一樣,三度的……」

迷龍不理他:「扇你啊!我大耳刮子!開炮開炮,該你們開炮就開炮!」

三度和二度的區別我也明白,可我也是絕對的外行,我只是木木然地猛搖方向機,把迷龍和他的炮口一起朝向那架敵機飛來的方向。

我怎麼幫他?防空部隊都直屬軍部,迷龍剛殺了這門炮的靈魂,並且是一個張立憲們也要繞著走的軍部精銳,一個官員,一個被列為技術人才的軍部官員。

我瘋狂地搖著炮,迷龍嗵嗵嗵地發著炮,一攬子炮手也甭管原來做什麼的現在全錯位了,高低手在裝炮彈,射擊手在運炮彈。迷龍哼著歌,唱著曲,跟他用重機槍用發了性子一樣,連射擊的節拍都和嘴上的調門一致,往常他這樣時會有成片的日軍倒在他的槍下,可現在……

炸彈又甩了下來,迷龍瘋狂地開炮,呀呀地怪叫;我瘋狂地搖著方向機,一聲不吭。日機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我們轉了東又轉西,轉了西又轉東,飛迸的彈殼在我們周圍堆積,但我們連敵機的毛都沒有觸到。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做一發一次性使用的炮彈——只要能打下一架敵機。不是為了打下敵機,是為了蓋過迷龍的過失。可是……用二度空間的肉眼習慣打三度的目標,幾萬分之一的機率。

後來那架飛機開始冒煙,我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迷龍哇哇地大叫:「老子行!就是行!」

行個屁——雲層裡翻出幾架戰鬥機的身影,那是人家打的,日軍終於開始遁向他們飛來的方向,而戰鬥機在身後窮追猛打。我們站在彈殼中,炮膛冒著煙,我們在發呆。

後來它們被全殲於西岸,但與我們無關,與我們有關的是迷龍的家最後也沒被炸到,日軍投彈手的水平和迷龍這高炮手一樣差勁,還有就是……

我輕聲地說:「迷龍,逃吧。」

迷龍沒有反應過來:「啥?」

顯然像往常一樣,他又習慣性忘卻自己乾的蠢事了,而且他理直氣壯地槍斃了一個逃兵……就算是逃官吧。這種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十幾個也給斃了,但問題是沒發生在我們身上。

幾個憲兵已經出現在硝煙未盡的街頭,炮手們過去了一個,輕輕地跟人附耳了什麼——他們走向我們的時候摘下了肩上的槍。

迷龍眼皮子開始往腳下撣,他的槍在剛才那通狂亂中已經徹底地扔了,扔在一堆炮彈殼中間了。

我小聲地說:「不要……迷龍,不要。逃。」

我敢發誓他絕沒想到逃,他覺得理直氣壯,更重要的是,旁邊就是他的窩,迷龍是個戀窩兔子。我聽見車聲,吉普車停下,方向盤後坐著載我們的那個司機。死啦死啦從車上跳了下來,一樣地,我們都關注著還活著的我們每一個人,只是他比我慢了半拍。

那傢伙站在憲兵和我們之間,掃視全場,尤其掃視了駕駛艙裡歪出來的那具屍體——然後看著我們問:「誰幹的?」

迷龍擠出個難看的笑容,他還死屁股地坐在炮位上。

死啦死啦走到那個死人身邊——那離我們很有一段距離——毫無必要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我們,然後向那幾個憲兵招手:「弟兄們,過來一下。」

有點兒動靜。動靜是憲兵們毫不猶豫地把槍口向了我們也向了他。廢話,逃又不逃,現在調虎離山也沒用了——而且像迷龍的理性現在正在復甦一樣,禪達的軍民們也在從爆炸中復甦,現場有了越來越多的人,現在已經不要想逃了。

死啦死啦瞧了迷龍半晌,苦笑了一下,迷龍也擠出個乾巴巴的笑紋作為回應。

死啦死啦說:「下來。」

迷龍終於從炮位上下來了,還煞有介事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被炮煙燻黑的臉。死啦死啦在周圍尋覓了一下,老百姓家院牆外放了一小堆山木砍的劈柴,死啦死啦過去撿了一條。

迷龍辯解:「他逃兵。」

死啦死啦沒有回應,抬頭望著天,不,他也不是在望天,他閉著眼的,喃喃地念叨著鬼知道什麼。然後他開始用那條劈柴毆打迷龍,迷龍沉默地挨著,聲聲入肉,後來他被打得跪在地上了,就只好用手護住自己的頭——但死啦死啦也儘量不招呼他的頭。

我呆呆地戳在那裡,所有人都戳在那裡,看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往死裡打。

半截帶血的劈柴從我眼前飛過,那是在迷龍身上活活砸斷的。死啦死啦正笨拙地從往起爬的迷龍身邊走開,去原處找另一段劈柴。

我是麻木的,麻木的是我的臉、手腳、血管和神經。我麻木地轉開了頭,迷龍的老婆和孩子在迷龍的家門前站著,兩個人都那樣冷冰冰地看著,大人甚至沒有去捂小孩子的眼,眼睛裡是不折不扣的……仇恨。

死啦死啦又找到一段劈柴,他走向迷龍。

迷龍實在是非常結實,我的團長用了四條劈柴才打斷了他的腿。

我們又回到了祭旗坡。陣地不再屬於我們,那兒現在是主力團的地方了,屬於我們的只有我們用廢墟里的材料給自己搭的那些很過意不去的營房。最像樣的是我們為麥師傅和全民協助搭的一間總算還是四方的房子,後來卻被死啦死啦鵲巢鳩佔了。還有一個像樣的是獸醫留下的帳篷,那是我們的醫院。

這裡屬於我們……哦,我並不確定這裡是不是屬於我們。我們的陣仗很怪,九個人——死啦死啦扎師部去了,迷龍在帳篷裡——帳篷外邊就是九個人,九個炮灰團的倖存者,和三倍於我們的憲兵隊成員對峙。我們什麼都沒有了,連樹棍子都沒有;那邊,我想哪一個都夠上對岸去殺得幾個來回。我們四面八方地站著坐著,以免漏了任何一個可能讓他們進入帳篷的方位——事實上他們一直不懷好意地在尋找任何一個可能的縫隙。

迷龍一直在帳篷裡鬼叫,啊喲喂啊喲喂地倒像哼曲一樣,這弄得我們在對峙中有時候就很跑神。

迷龍該從心裡感激打斷他腿的人,沒那麼做的話,他現在十有八九已經被銬牢在師部,每一根骨頭都被打斷了一次以上。迷龍一槍報銷的是軍部陳大員的侄子,那邊已經放出話風,迷龍的一雙招子平升一級,一雙腿子平升一級,一條命是坐地升三級,但他並不反對人輪著番湊個六級,說白了,他希望迷龍能零碎地被折騰死。

那些一心監守自盜的憲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盯牢了我們,而我們兩步一崗四步一哨地盯牢了他們。後來我們看見從祭旗坡上下來兩個黑黝黝的人影,一胖一瘦。胖的那個真對不起這個時代,瘦的那個教繃帶裹得我們再認不出來。他們加入了我們,胖傢伙是克虜伯,另一個是……

瘦子從繃帶下幽幽地發聲:「是餘治。」

我們有點兒啞然了。

他的坦克中了一炮,炮塔都打飛掉了。他也經歷過什麼,但並不像他上了南天門的朋友們經歷得那樣多,所以跟我們仍保持著距離,只是捏了捏張立憲的肩膀:「小何沒了?」

張立憲擠出個沒有表情的表情,餘治便木然地沉默了。克虜伯把一個長布包捅給我,一看就沉得要死,我聰明地沒去接,只問他:「什麼東西?」

克虜伯小聲地:「我們都聽說啦。餘治就把坦克上的機槍拆下來了。」

這簡直是救命,我猛拍了餘治的肩,不拍還好,一拍便拍出了他在強忍著的眼淚,他迅速地坐到了我們身後去了。張立憲寶貝似的接了那挺勃朗寧機槍,仍是連布裹著,放在了身後——我們是從南天門上一顆石頭子都沒帶得下來,如果真要火併或者械鬥,它是要亮出來救命的。

克虜伯問:「團長呢?」

我瞪回那幫虎視眈眈的傢伙,儘可能讓自己也顯得虎視眈眈的,說:「去師裡討情了。帶著三千個死人和十幾個活人的面子。」

胖子又問:「什麼三千個死人?」

「就是炮灰團的面子。」

後來我們就坐下了,對著那幫有心沒膽,要做壞事又要守軍法的孬種們。

仍然像在南天門上一樣,我們仍然被包圍著。可是迷龍不能死,絕對不能死,我們不能再死哪怕一個人。我們守在那兒,看著先屬於竹內連山,現在屬於虞嘯卿的南天門,看著暮成了夜,渡江的友軍都不會抬一眼,就投入西岸縱深去追殲日軍。而我們坐在這兒,我們剩下的全部。

餘治後來緩過氣來了,張立憲還在好意地拍打著他:「團長會有辦法的。」

阿譯點頭:「對的。」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如果還有辦法便不用打斷迷龍的腿了,餘治不過是在失去虞嘯卿這個偶像後再給自己找個崇拜的人。

張立憲就不像——至少再像餘治那樣來得天真。「只有壞的和更壞的。」他說。

喪門星喃喃地說:「……我怎麼覺得仗還沒有打完呢?」

老實人說了個我們全體的想法,我們看了他一眼,沉默。

仗沒有打完,因為我們還在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