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日軍的炮彈在我們的陣地上爆炸,我們也同樣向他們傾瀉著。重機槍,僅有的一門迫擊炮,調到了最大射程、已經不管有沒有準頭的擲彈筒——把我們一切寒酸的彈藥儲備向他們扔了過去。克虜伯拉著他的戰防炮在壕溝裡尋找著新的陣位。這回他不用一個人拉了,不辣和蛇屁股都一聲不吭地在幫忙。

迷龍打掉了幾個捷克彈匣,輕機槍在這種距離上的盲射接近徒勞,他自己也知道,一骨碌起來便把重機槍手從槍位上扒拉開,順手把捷克式往人家懷裡一扔:「換著打!」

重機槍手著急地說:「你這破槍也打不著呀!啥也打不著呀!」

但迷龍不管,他早已沉浸在重機槍震耳欲聾的轟鳴之中了。迸飛的彈殼後有一張仇恨的臉,而我們很久沒能看見迷龍仇恨的臉了。

那天我們和日軍打了自上祭旗坡以來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顧我團寒磣的彈藥儲備,聲勢之大搞到虞嘯卿親命發來了補充彈藥的卡車。這一切是為了一個活著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頭子,他一生中沒能幫過任何一個人,儘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幫每一個人。他從不惡毒——中國人習慣為死人說好話,這是我能為他想到的最好一句話。

彈道在頭上飛逸,是我們打向日本人的,也是日本人打向我們的。我伸出一隻手,讓它們看上去就好像在我的手心裡穿行。我和迷龍無能為力地坐在這裡,我們也許願意把自己當作炮彈扔到對面的南天門上去炸了,但我們只能坐在這裡。

「……他就是隻報喪的老烏鴉,又像個做法事的。」我說,「誰都救不活,就能給死人做做飯,順便當仵作。傷員一看他過來就吐口水扔石頭,說:滾蛋,離我遠點兒……」

迷龍發著呆:「……誰呀?誰呀?」

「不過,到死的時候,你總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

迷龍讓我閉嘴,我不閉嘴,還接著說:「好了。現在咱們死的時候沒手可以握了。」

迷龍吹牛:「握我的。」

我說:「拿來。」

迷龍把手伸給了我,我握著。他撐了五秒鐘,然後甩開了,宣佈:「我雞皮疙瘩都掉了。」

我笑得比哭還難看:「所以你瞧,不是誰都能做得來的。你要死了,他把手伸給你。他很歉疚,因為你要死了,他還活著——別人不會這麼想。你我都不這麼想。」

迷龍呻吟:「閉嘴呀,閉嘴。」

我閉嘴了,聽著來自戰防炮炮位上的炮聲。

我們不僅失去了一隻在死時可以握住的手,還喪失了我們中間唯一的老人。我們只剩下二三十歲人的衝動和瘋狂,因為我們喪失了一個五十七歲人的沉穩和經驗。我們失去了軟弱,可並沒變得堅強,我們發瘋似的想念獸醫式的軟弱。

我的團長幫著克虜伯親手打了幾十發炮彈,終於掀翻了那門九二步炮。黎明時日軍終於偃旗息鼓,我和迷龍冒死下到了峭壁之底。我們從沒試過用這樣大的陣仗去搶回一具屍體,但我們無法想象損失這具屍體。

我和迷龍用繩子從峭壁上縋下,幽深的涼氣從我們剛踏足的江岸灘塗侵了上來。我們在石礫和淙淙的流水之間尋找,槍聲還在我們頭上的山谷間零星地響著。

後來我找到了。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那個俯臥在石礫上的老人。我抓住了他一隻軟塌塌的手,不敢把他翻過來,怕一旦看到他的臉我就會坍塌。迷龍看來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他跪在郝獸醫的腳邊,手足無措地觸控著那具身體,喃喃地問:「怎麼辦?怎麼辦?」

我們用繩子穿繞好郝老頭兒的肋背,然後對著峭壁之上放了三槍。

上邊的人開始拉拽。我們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面,不想看著一個已死的人軟綿綿地立直,然後升起。但是老頭兒的腳面蹭到了迷龍的臉,於是迷龍忍不住抬頭看著。後來他拉了我一把,我搖頭;他捅我——要我一起看,我也仰了頭看著。

獸醫被繩子勒得張開了雙臂,像個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著日光,和初升的太陽一起照射著仰望的我和迷龍。

我們呆呆地看著郝獸醫冉冉升起,和太陽成為一體。他像在飛翔,用郝獸醫式的緩慢速度升入天際。

「——昇天啦!」迷龍叫道,他看著那個搖曳的身影跪了下來,然後哭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又想哭,對著迷龍的屁股猛踢了一腳。然後我看著郝獸醫,郝獸醫低垂著頭,在進入天堂之前悲傷而溫和地看著我。

我覺得三魂六魄一起飄逝,呆了。我看著老頭兒一點點升入陽光,升入陰暗,如同到了我永遠無法到達的純真之地——誰說他不是昇天了呢?

我又踢了迷龍一腳,迷龍的嗚咽變成了號啕。我也哭了。

我翻騰著這小洞裡曾屬於郝獸醫的那個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讓我犯一會兒愣:針線、破布頭子、線團、瓶瓶罐罐、舊報紙、煙盒、一塊快漚爛了的糖果、哈喇了的油,諸如此類匪夷所思的東西。我像是撞進了一個撿破爛為生的人的家中,但每當我想明白這件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用途時,便要再忍一會兒眼淚。每當我看見我覺得老頭兒會想帶走的東西,便把它挑揀出來。

在郝獸醫的破爛中有一封信,這封信算是較新的,我很輕易就從那些破紙頭中間把它挑揀了出來。這信來自獸醫之子的同僚,幾月前他們所在部隊公然投敵,獸醫之子不從,被陣前槍決。死則死矣,連小勝都沒得半個。

我坐了下來,不辣從我身邊經過,問:「煩啦,老頭子有麼子東西要帶走的?」

我忙把那信塞在我翻出來的幾張舊照片下:一個孩子的照片,這個孩子長大了的軍裝照片,郝獸醫亡妻的照片,郝獸醫壯年時的照片,都發黃了,照片上的人端著架子,像是畫的,像是假的。

「這些。這些要帶走的。」我說。

不辣拿了這些東西就走了。我坐在洞口,掏了掏口袋,掏出張紙頭: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我看了一會兒,把它團了,塞進嘴裡,吃掉。

這是我開過的最惡毒的玩笑,惡毒到我做夢都會被自己的惡毒嚇醒。我現在知道郝獸醫真是傷心死的,當他頭抵在樹上的時候就已經死去:「我真是傷心死的。」他這麼說。死者在對活人說一個既定的事實。

是什麼讓我成了一條談笑風生的毒蛇呢?什麼時候?

我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我們的戰壕。我想去見個人,見到他我也許就不用在驚詫和懊悔中如此無力。我撞到了迷龍,握住了他的手,深鞠了一個躬:「對不起,迷龍。」

迷龍一愣:「幹啥玩意兒?」

我繼續往前晃著,不辣在壕溝的拐角處偷看著照片,發著呆,我把他扳過來時他忙著擦眼睛。我說:「不辣,一直對不住。」

不辣也是一愣:「哈?」

我急切地想進入我所住的防炮洞,阿譯正從那裡邊鑽出來。我猛地握住他的手,他被嚇了一跳,這樣的親近一定會讓他有受傷害的聯想。我說:「對不起,阿譯,我對不起你們每一個人。」

阿譯嚇了一跳,但是他比別人好點兒,至少會注意到我的瀕臨崩潰。他勇敢地驚喜地也大聲地說:「怎麼啦,孟煩了?我能幫你忙嗎?」

我甩開了反而被他握住的手。我終於找到了我避風的巢穴,一頭扎進我的防炮洞——這也是死啦死啦的防炮洞。

死啦死啦的背影在炮洞裡坐成陰暗的一團。他的人很殘破,於是他成了我們殘破的希望——唯一能把我們拔出泥沼的人。我終於能確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自己,也救我們。

我沖沖地過去,悲傷而瘋狂,驚得狗肉抬了頭警惕地瞄我一眼。

那傢伙用脊背對著我說話了:「不要發神經。」

我沒法不發神經:「你想怎麼打?怎麼打?」

他毫不驚訝地看我一眼:「你其實不想知道,斷子絕孫的打法。對對面怎麼陰損也不叫斷子絕孫的,我說的是我們斷子絕孫。」

「我是不想知道你怎麼打——我來告訴你,我看見死人。他們拿眼睛跟我說話,我在心裡聽見。他們說,別過來,不要死。」

「知道啦,知道啦。你說過了。」他說。

「他們還說,打過來,別死,打過來。他們很驕傲。他們回不去,可把什麼都還乾淨了,他們不虧不欠,都已經盡命而為——這我沒跟你說,他們說打過來。」

死啦死啦安靜地看著我,嘆了口氣。

「還了這筆債吧,照你說的做。」我說,「我憋屈夠了,這筆債賴不掉了,沒什麼該做不該做的。我們在這兒了,看見了,在它中間活著,它找上我們了。」

「……終歸虛妄。」他喃喃地說。

我看著他:「什麼虛妄?鬼神之說?我說的是我的弟兄啊,去他的鬼神。我說的是我的同袍。與子同袍,豈曰無衣。」

他不為所動:「你現在出去,抬頭,找塊雲,覺得它像極了你在禪達的相好。過會兒你再看,就覺得它像你吃的那碗稀豆粉。是你終歸虛妄,你沒定性,沒準繩,並不是日本人搞得你沒站腳的地方,你沒數,可我要想的是這整團人到底往哪裡去,你是不是看見了死人跟我怎麼做沒相干。」

我噎住了,堵住了——被悲傷也被氣惱和絕望。諸如此類的話他不是沒跟我說過,但不是說在郝獸醫死了之後。他窩在那裡,看來我如果願意可以給他一下,只是什麼也改變不了。

防炮洞口有人影晃動,不是一個,而是一群。我回頭,先看見虞嘯卿,他仍拄著他的刀,然後是唐基,他仍然是一副什麼資訊也不給你的和氣生財臉。他們身後跟著那幫年少輕狂的精銳們。今天他們看起來不那麼輕狂了,因為都瘸著,尤以張立憲瘸得厲害,看來師座的軍棍打得足斤足兩,但是他們看著我們的眼神並無怨恨——那是虞師座要打的,他們認命。

我捅了捅死啦死啦,讓他站起來。虞嘯卿已經到了近前。他收拾過自己,不像上回那麼憔悴,和我有點兒像——我是病態的瘋狂,他是病態的狂熱。

虞嘯卿看著死啦死啦:「又給你團送來一車彈藥。我把自己也捎過來了。」

死啦死啦說:「謝師座……」

虞嘯卿在他三個字還沒落音時就又一次直挺挺跪下,咚的一聲,我想他膝蓋上撞青掉的都是同一個地方。「你告訴我怎麼打。」他說。

寂靜,沉默,他的手下木雕泥塑地站著,靜得能聽見狗肉的鼻息聲。它老實不客氣地湊過去,把虞嘯卿從頭到腳聞了一個遍。虞嘯卿仍然沒有表情,而張立憲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怒意。

「……我的軍醫死啦,我得去把他埋了。」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問:「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不回來。」

我跟隨著我的團長出去,虞嘯卿紋絲不動地在那裡跪著空氣,他的手下環護著他,瞪著空氣。

我們在郝獸醫做醫療站的草棚裡整理他的屍體。我們把他放在床上,鄰床的傷員痴呆地看著他。一床發灰的蚊帳是我們在祭旗坡能找到的最接近白色的東西,我們用它把郝獸醫包裹了,連同他的旱菸袋和不辣拿著的那些零碎一起裹進去。

迷龍在豆餅的幫助下在棚外做了一副薄皮棺材,這真是做給死人的,而不是做給他的未來。迷龍看起來悲傷得有氣無力。

有時我們會看看棚子外邊,死啦死啦在遛他的狗,或者說他心不在焉地跟著狗肉,被遛。

在這裡的人都問心有愧,所以我們無心把郝老頭兒的下葬弄成儀式或鬧劇,沒有隆重到非得團座主持,葬在一個不會落炮彈的地方足矣。我的團長是在逃避,虞嘯卿一刀刀都砍在了點上,他只好逃避。

我們把白色的獸醫連板抬放進棺材裡,看著那個白色的軀體。

白色的軀體已經成了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個木牌子釘了下去:少尉軍醫郝西川之墓,陝西西安。喪門星不知從哪兒搞了把冥紙,迎風一撒,他不撒還好,他一撒實在是寒磣得讓我們想哭也哭不出來。

像所有的葬禮一樣,刻板、單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個活著的人心裡空空落落。死啦死啦蹲在旁邊,一聲不吭,玩兒命地撓著自己的頭髮,撓得頭皮屑滿天飛舞。

郝老頭兒也許該料理好自己的喪事再去,他是我們中間殯葬經驗最豐富的人。我發誓我們都想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可最後做得越來越糟。我們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經驗。

喪門星說:「人來了。」他的意思是虞嘯卿一行已經下山,正走過我們視野中的空地。

虞嘯卿步子很僵直,兩條腿像是彎不過來,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幾個瘸著的手下攙著。他們走得很悲憤、冷峻,目不斜視,像在寒江邊冰凍了整個晚上的丹頂鶴。

迷龍只好把笑悶在嗓子裡:「……那孫子,一直跪著嗎?」

我同樣笑得好像咳嗽:「他恐怕……幹得出來。」

克虜伯咂嘴:「三個多鐘頭哎。乖乖隆裡個咚。」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不好的事情。死啦死啦猛烈地撓著頭,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腦花給撓出來了。虞嘯卿們迅速上了他們的座車,但虞嘯卿不願意坐,僵硬地站著,扶著槍架。唐基坐在張立憲旁邊的副駕駛座上。

死啦死啦猛地站了起來——我就知道他要惹事。

「師座!」他大叫。

虞嘯卿回頭,眯縫著眼瞧著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況虞嘯卿不折不扣是個火人。

死啦死啦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然後揮了一下,他手裡的玩意兒划著拋物線向虞嘯卿的吉普車飛了過去。

那是一枚mkii破片殺傷型手榴彈,肯定就是幾天前他從迷龍手裡下的那枚。

準得要命。噹的一聲,那玩意兒結結實實砸在吉普車的後廂裡,從椅背上彈到椅墊上,又從椅墊上彈到虞嘯卿腳下,在他腳下滴溜溜地打轉。一秒鐘的啞然,然後那個小車隊上的人哄地一下作鳥獸散。和虞嘯卿不坐一輛車的何書光們猛翻下車,藏在了車身之後;和虞嘯卿同車的唐基以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敏捷翻身下來,他老精得很,一頭扎到了車下。張立憲為自己找的是車頭位置,但他剛藏好又跑了回來,想把他的師座撲倒。

他的師座一直冷冰冰地看著那枚手榴彈在腳底下打轉,隨手把張立憲甩開,說:「別出洋相。」然後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枚沒拉弦的手榴彈,對著死啦死啦甩了過來。死啦死啦沒怎麼丟臉,伸手接住。

虞嘯卿問:「你什麼意思?」

死啦死啦說:「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

虞嘯卿嘴角都沒動,可給人的感覺是他好像有半個笑容:「你何不再來一次?」

「不敢。」死啦死啦嘴上這麼說,可他還真就把那枚手榴彈給扔回去了。這回虞嘯卿有預備了,伸手接了。然後那傢伙下車,走過來,順便把手榴彈拍在死啦死啦手上:「上哪兒?」

死啦死啦指了指我們在山下的臨時住處,虞嘯卿一馬當先地去了。死啦死啦嫌拿著手榴彈礙事,隨手又甩給了我,我連忙緊緊握住保險夾——那玩意兒被迷龍整,再被他們當棒球扔,保險銷已經有點兒鬆了。

我們所有人鴉雀無聲地看著。虞嘯卿先進了那間屋,然後死啦死啦進去。虞嘯卿的手下慢慢回神,我們的人也慢慢回神。阿譯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把唐基從車下扶起來。

再出現在門口叫我的居然是虞嘯卿:「中尉,進來!」

我並沒有立刻進去,先拔掉了手上那個燙山芋的保險銷,把它往無人的地方投去,轟然的一聲爆炸響徹了山谷。這玩意兒是惹禍精變的,而我聽見了命運的回聲。然後我進了那間我非常非常不想進的屋子。

我進屋時虞嘯卿正把大氅脫扔在一邊,死啦死啦正在桌上攤開那張在南天門下畫得的地圖,一邊尋著各種各樣的零碎,不光用來壓地圖,還得用來扮演各個攻與守的分部。偏生這原為美國人蓋的房子就沒怎麼用,零碎奇缺,我的團長開始做伸手派:「來點兒東西壓著。」

我都懶得理。虞嘯卿在這事上老實,槍也下了,中正劍也卸了。死啦死啦還伸著手,虞嘯卿看著我們兩個死樣活氣的人乾瞪眼:「你當我出門還帶褡褳啊?沒有啦。」

他看了一眼我,我知道那是指責,可我身上最重的東西恐怕是老泥。「我讓他們拿。」我說。

「把門關上。這事絕密。你哪兒都別去,就在這兒聽著。」死啦死啦的強調讓我覺得好笑,如果不是虞嘯卿在我就真會笑。虞嘯卿可笑不出來,他咧咧嘴,看起來很想不輕不重地再照我的團長來一下:「你自己不有嗎?」

「我待會兒要用的。」我的團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