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衝過巷角,何書光因為腳步聲而回過頭來。一路上我們的尾隨都死樣活氣的,叫他也放鬆得很。他瞧見我們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拔腰上的刺刀,但一馬當先的迷龍、不辣著實凶神惡煞得叫他發愣,於是他服從了自己的第一反應:撒腿就跑。
迷龍把他的石頭包甩手扔了過去,砸在何書光的背脊上。那傢伙又跑了兩步,搖搖晃晃地摔倒。我給了他一腳,迷龍撿了他的武器,又把他踢了個滾,不辣快樂地在他身上跳了兩下。
「左手第二個院門。」我說。我們衝進院子。我們期待著衝進去就對目瞪口呆的精銳們一頓暴打,然後搶了小醉跑人,但目瞪口呆的不僅是院子裡的精銳們,也包括衝進院子裡的我們。
如果不是那些晾著的軍裝和隨處可見的來自虞師的什物,這裡恐怕和任何一個禪達的住戶沒什麼兩樣。它顯然是張立憲何書光這樣的單身漢找來讓自己放鬆的地方。單身漢好聚居好扎堆,於是不僅僅是特務營的人,恐怕那些師直屬的傢伙,只要跟張立憲們關係好的都會往這裡扎。我們看見的是十幾個什麼都像,就是不像軍人的傢伙,不論他們有沒有穿著軍裝。
餘治端著一鍋灰乎乎黃突突的糊糊——那是我愛吃而死啦死啦絕不待見的本地小吃稀豆粉——穿著一件雨衣權當圍裙。搜尋連連長拿著一笸籮餅,他們正在吃早飯。桌子不夠,凳子照樣不夠,坐的站的靠的跟我們真沒啥區別。李冰在洗衣服,他站起來時我們只好把他破了幾個洞的襯褲一覽無餘。輜重營副營長撩著衣服在讓同僚幫他往背上的青腫處塗藥,那是不辣昨天拿扁擔打出來的。幫他上藥的警衛連副連長是個上海人,沒穿軍裝,露出一個我們在阿譯身上也見過的假襯衣領子。
最讓我瞠目的是小醉和張立憲。院裡最周正的一張小桌子給了小醉,包括最周正的凳子,只是面了院壁放——那也許就是他們能做的懲罰。小醉也面了壁坐著,正在吃早飯。我真高興她吃得那麼香甜,她甚至因為背對著院門而沒瞧見我們進來。幾年的禪達生活讓她對那種食物已經完全適應,並且是把餅泡在豆粉裡的本地吃法。更讓我反應不過來的是張立憲,他肯定是整個院子裡衣服最周正的一位,連一身的披掛都沒卸掉,並且脖扣扣到了炮灰團任何一人絕對無法忍受的地步。只是他單膝跪著,像足了一個求婚的姿勢——當然,那主要是因為凳子不夠使,而他又很想和一個對著牆坐著的人臉對臉地說話。
桌上放著兩塊很緊俏的香皂——那是張立憲的饋贈——以及他剛才又拿過來的幾張餅。他側對著我們在那兒輕言細語,因為太全神貫注而沒看見我們。他臉上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出來啥意思——又沮喪又絕望,又容光煥發,一個折騰自己的傻子。
虞師的大男孩們算把自己狠狠難為了。他們吹噓著要「包了」小醉以便懲治,幫兇大把卻找不著夠種的行刑者。然後他們的小老大發現逮來個小姑娘而非悍婦,這小姑娘還是自己的同鄉,這事就徹底串味了。他們一邊罰小醉面壁思過,一邊送來香皂和早飯。
日常瑣碎的那些嗡嗡聲一下消失了,除了小醉和張立憲之外的所有人和我們面面相覷。
餘治慢慢放下鍋子,李冰慢慢從水盆裡操起那塊肥皂水直滴答的搓衣板,警衛連副連長放下藥瓶子去操一根棍子。迷龍和不辣抬高了手上的兇器做無聲的嚇阻。而張立憲傾心全意地,一廂情願地和小醉說得好不熱鬧。小醉現在最介意的恐怕是左手的稀豆粉和右手的餅,但在張立憲那個傻蛋看來,小醉那副餓慘了的吃相多半代表活力和健康。我們還真是沒聽過張立憲把四川話說得像眼下這麼柔和,他說家鄉話一向是狠巴巴更適於罵人的,而現在阿譯跟他比都可算硬剛剛了。
可憐的輜重營副營長兩隻膀子朝著天,連腦袋一起套在秋衣裡,轉著圈,裸著個沒人給抹藥的脊樑找藥:「藥嘞?藥嘞?你們幾個寶器,也叫女人拿眼睛吃了是不是?」
我們背後來了聲氣急敗壞的暴喝,來自剛掙進來的何書光:「打呀!扁腦殼先下手為強啦!」不辣回頭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讓何書光又滾出了院子。
終於亂了,李冰掄著搓衣板衝了上來,那塊板被迷龍一石頭包打作兩截飛了出去,險些開了警衛連副連長的瓢。警衛連副連長去搶地上的棍子,卻發現餘治和他在搶同一根棍子。要同袍情義便不好要屁股,警衛連副連長放棄了那根棍子,卻被我對著屁股一腳踢成了馬趴。不辣和搶到了棍子的餘治糾結在一起。
張立憲從桌子邊彈了起來,立刻又是大將風範了,摁著個刺刀把兒裝虞嘯卿。這裡根本是虞師暴力團的扎堆地兒。十幾個閒散人等揮著亂七八糟的傢伙撲了上來,我們仗著個突然還暫時能夠應對。
混戰中夾著小醉情急的叫喚:「你們不要打捶嘞!快走!他們腦殼喬得很!」那就是腦袋有問題的意思,張立憲只好冷酷地摸摸自己的後腦勺。
輜重營副營長終於擺脫了自己的矇頭布,死死抱著迷龍的腰以便讓另外幾個上來揍人。一個空碗飛過我的頭頂砍在他的頭上。我和一個勤雜兵扭在一起,摁著他的頭,回頭瞧見小醉正在找更多可以扔出來的東西。張立憲左右不是人地看著她逞兇。我摁不住手底下那個勞動人民出身的傢伙了,他挺直了身子,把我掀過他的頭頂摔了個嘴啃泥。
擺脫了輜重營副營長的迷龍把石頭包掄了兩個圓,自己差點兒剎不住腳,但總算也把包圍圈給逼開了些,然後他向著張立憲叫囂:「四川佬,放馬過來跟格老子玩玩!」
四川話可不是讓人學來調侃的,張立憲摁著刺刀把兒又晃了上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迷龍又把他的石頭包掄了過去,張立憲退了一步,拔了刺刀在手,由下而上地一揮,迷龍的兵刃便又開了個大口子,石頭落了一地。我被勤雜兵摁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大叫:「迷龍你傻呀?!」
張立憲看來很喜歡用同一種方式再揍迷龍一回。迷龍手上一輕的時候他已經縱身過來,抬了刺刀把兒看來便要對著迷龍的腦袋杵一下。那一下卻沒能杵得下來,向迷龍圍攏過來的傢伙們忽然散了開去。張立憲木雕泥塑地站著,刺刀把兒仍懸在迷龍的頭上,卻被迷龍揪著衣領。
我算是知道迷龍跑回家一趟幹啥去了——他手上抓著一個破片手榴彈,大拇指上扣著手榴彈的拉環。那小子得意得不行,還要拿腦袋往刺刀把兒上蹭:「敲啊,敲啊。我任打任挨的,就我小老弟脾氣不好,一敲就爆。」說完,他給了張立憲肚子上一拳,張立憲彎了一下,又挺直。迷龍又來了一下,張立憲又彎,又挺直。迷龍樂了,狠狠地來了一腳,張立憲彎了,又直了,然後摔在地上。
迷龍舉起了手榴彈,讓想衝上來的人又退了回去。終於大家放手了。我從勤雜兵的屁股下掙起身來。我們隨手敲打著剛才把我們收拾狠了的人。
我眼觀六路地靠近迷龍,他現在正在收拾餘治。一個手榴彈不可能鎮住一群同樣喋血生涯的人,實際上他們的顧忌是這樣的事有否必要搞出人命。
我說:「……快帶了人走路。——小醉,你過來。」小醉便連忙過來,還沒忘了帶上那兩塊緊俏得很的香皂,還沒忘記低身跟張立憲說一聲:「謝謝你囉。」不辣也聽話,抄過來。不聽話的是迷龍,永遠是迷龍。
他還沒完呢,要讓虞師的人把腳板底都抬起來。我已經知道他要幹什麼了,只好苦笑。迷龍挨個兒檢視踩過他臉的腳板心。
何書光第二趟掙進院子裡,他也是個喬腦殼,啥都不看先開始嚷嚷:「放趴他們!」
迷龍握著手榴彈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臉上:「腳抬起來!」何書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態和幾隻仍然金雞獨立著的腳,慢悠悠地把腳抬了起來。
迷龍看看就樂了:「你何書光?」
何書光問:「怎麼的啊?」
迷龍翻手就把何書光掀到了地上,呼嘯一聲,抬了腳便踩,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在何書光的臉上照印一個腳印。何書光滾地閃開了,迷龍便一腳踢了過去。
誰會願意看自己的同袍被人這樣臭揍呢?——周圍的人已經蠢蠢欲動了。
我催促迷龍:「走啊!你把他們惹急啦!」
晚啦,張立憲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伴之一聲大喝:「抄傢伙!」傢伙有的是,只是大多沒帶,帶的也不好因拳腳鬥毆拿出來。張立憲這一聲喊,幾支手槍便舉了起來,而餘治、李冰跑進了屋,更多的長槍從屋裡被抄了出來。
我們僵持著,整個班的槍械對一個手榴彈。
迷龍從來也不懂,暴力引發更多暴力。現在大家都下不來臺,虞師打架本是便飯,只要不擾民,虞嘯卿甚至覺得有壯軍人血魄,可打到師部地盤來玩軍火,頭次。
張立憲說:「把手雷給我扔下來——不,放地上!」迷龍嘿嘿地樂,也不放,還拿手指頭捅著他的槍眼。
「公了還是私了?」張立憲問。
迷龍說:「啥叫公了啊?這種事哪兒有公了的?」
「瓜娃兒要得。」張立憲掃了眼旁邊,不知哪個孫子剛剃過頭,攤子沒收,剃刀和水盆都在,他叫餘治幫他拿過來。刀立刻就到了他手上,張立憲拿著在我們面前晃著,「每個人留一半頭髮:兩條眉毛,就可以走了。我說話算話。」
迷龍慢悠悠腳踩在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何書光臉上,不輕不重但結結實實印了個腳印,邊踩邊說:「你吭哧癟肚的整啥呀?給你個腳巴丫子。」然後他開始嚷嚷,「整不死他?」
為了方便動手,他把手榴彈塞我手上了。不用他嚷嚷不辣也已經躁動起來,嗖嗖地揮著他皮帶上拴的鎖頭。我手上扣著手榴彈瞪著那幾個槍口,把小醉推開。張立憲還沒下令開槍,但這樣下去怕是遲早的事。
一隻手握住我手上的傢伙,另一隻手衝著我一個大耳光扇了下來。我驚怒交加地想搶回那個手榴彈,但我看見了一雙包裹著繃帶的手。我的整個身心都放鬆了,也放開了那個該死的手榴彈。我想迷龍和不辣也放鬆了,儘管死啦死啦一個沒落,各給他們賞了一記耳光。
死啦死啦掃了眼那些還對著我們的槍口,槍口放下了——他畢竟是在場的最高長官。張立憲跟他眼對眼地瞪著,恨則有之,但對這個在沙盤上蕩平了虞師的人也不是沒有敬意。
張立憲問:「公了私了?龍團座?」
死啦死啦看著他:「公了?張營長,你樂意陪著我這幾個癩頭兵一起被打屁股?」張立憲只好無話,死啦死啦便伸了手,「小片刀借我使使。」
他拿了剃刀在手,把手榴彈塞回口袋裡,向我們發威:「三個臭皮匠,就來沖人家老窩,勇猛得很——只可惜南天門在你們掉了頭的方向。」我們直撇嘴,迷龍、不辣嘿嘿地樂。
「該聽這話的人也在你掉了頭的方向——跟他們說去。」我說。
「小孩子打架才爭誰先動的手呢。今年貴庚?」他一聲暴喝,「頭低下來!」
被張立憲們剃頭那是寧死不從,被他剃頭倒是無關緊要。我們嘻嘻哈哈地低下了頭來,剛磨過的刀快得很,被他摁著迷龍不辣的腦袋,一刀下去就是見青頭皮的一道,幾刀下去迷龍不辣腦袋上的毛兒已經各少了一半,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死啦死啦又衝我來了:「你戴個帽子幹嗎?老子是你的勤雜?」他可真問到我高興的地方啦,我一臉詭秘地把帽子摘了下來——我腦袋上現在寸草不生,我可不想帶著個被張立憲們剃成狗啃的腦袋到處亂晃。
死啦死啦眼神有些發直。迷龍和不辣笑得喘不過氣來,好像在場最可笑的人不是他們兩位,而成了死啦死啦或我。
那傢伙瞪著我生了幾秒鐘的氣,然後把剃刀摺好了,順手揣進了口袋。他也是個得什麼拿什麼的主兒。
死啦死啦問張立憲:「張營長,有糨糊的沒?」
張立憲和他的夥伴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們——剛才是憤怒,現在是一種不知道該不該笑的表情。
死啦死啦從地上撿起鬼知道曾屬於迷龍還是不辣的一撮頭髮,蘸了點兒糨糊。他要把那撮頭髮粘在我的頭上,但我頭上已經沒地方了——迷龍和不辣的頭髮現在各有那麼一半在我頭上了。
不辣笑得快瘋了,我想就算把南天門打下來他也不會這麼高興。小醉顯然覺得笑了就對不住我,可那玩意兒沒法繃得住。迷龍這會兒比不辣和小醉堅強,那是因為他試圖把我的假髮整出一個髮型,如果笑得像不辣那樣會影響他的設計。
找不著地兒粘頭髮的死啦死啦便決定把那玩意兒粘在我的人中上,以造就一撮仁丹胡。我堅決地拒絕:「這個不行。別再來一次啦。」
他更堅決:「手足相殘,視與日寇同謀!——所以你就這副德行!」
我只好由他搞了,我也豁出去了。於是我便有了一撮仁丹胡,一個糊出來的馬桶蓋頭。我嚴肅地看了看所有人,於是又有幾個被我幹掉——笑得脫了力。
死啦死啦——他始終是像我一樣嚴肅的——向張立憲抱了抱拳:「得罪。告辭。」
張立憲有點兒躊躇,但從他的腦袋後伸出又一個怒氣衝衝的腦袋,那是何書光,鞋印在臉上猶存——他今天已經光榮地被幹倒三次。他說:「怎麼能叫幾個連槍都抓不穩的傢伙蹚了來回?」
我們的臉色又沉了下來,但死啦死啦揮了揮手:「走。」我戴上了帽子。夜長夢多,我們走。
何書光想動手,又有些氣餒,只好向著張立憲抱怨:「明天大夥兒搬回師部住吧,省了被兵渣子打,又有臉又安全。」
張立憲臉上可就掛不住,抓了餘治手上的長槍,橫在我們要出的院門前,他倒是特意先錯開小醉:「站住了——無禮義,鮮廉恥,到這裡嘻嘻哈哈耍個苦肉計就想走了?」
死啦死啦和藹地掃了眼橫在眼前的槍管,然後更和藹地看著他。我們倒不生氣了,只是做好打架的準備——有人要倒霉了。
死啦死啦忽然叫道:「哎呀,師座!」
屋子塌了,張立憲也許不帶回頭的,可這兩個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頭。於是槍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槍托子狠杵在張立憲的腰眼子上。張立憲還是不肯彎,趔趄了一下,扶著門框子讓自己穩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驚怒交集,戳著鼻子罵:「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從這張鳥嘴通進去,直通到屁眼,看是什麼塞住了那一肚子學問,於國於民都用得上,可永遠倒不出來!我是團長,就算是炮灰團,也是一個團長。你是營長,就算是十足親信,也是一個營長!以營對團,全無敬意,忠孝信悌禮義廉恥,掛在嘴上,踩在腳底!這一下只讓你們知道,除了虞嘯卿,世界上還有你們必須敬重的東西!」
張立憲忍著痛,橫著臉,揮揮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開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還是向著張立憲身後的院外:「師座!」
張立憲氣得眉毛都快豎起來了,連氣出來的四川話都叫人聽不懂了:「嚯!你個崴貨扯洋盤著癮啦……」來自他身後的一腳結結實實地著落上他的屁股,他撞到了迷龍身上。迷龍像我們幾個一樣繃著立正,板著臉把他推開。何書光那幫傢伙也在做和我們一樣的事情,槍械棍棒板磚瓢盆,各種隨手抓來用於械鬥的玩意兒落了一地。
虞嘯卿一臉黑氣地站在門外。看著他我們也多少理解了精銳們所做的出格事,那完全是出自無能為力的痛楚。一個永遠挺得鋼槍一樣的人一夜間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頭。他拿著一把長刀卻沒有任何殺氣,因為那把刀是拿來做柺杖的。他看起來有點兒佝僂,整個神態讓我們有一夜白頭的錯覺。但是虎死不倒架子,那傢伙照舊不顧那一院子向他敬禮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著死啦死啦:「你是知道我在外邊,還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氣邪氣又都沒啦,只剩下阿諛氣:「師座安好!師座無恙?唉……我是說,師座我挺掛念您的……」
虞嘯卿嘆了口氣:「……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還當你看得穿牆。」他一隻手扣上了張立憲的腦袋。張立憲保持著一個敬禮的姿勢,被他輕輕地把腦袋擰了過來,就眼淚盈眶地看著他的師座,兩秒鐘後,一行眼淚掉了下來。
虞嘯卿的口氣倒是柔和得很:「哭什麼?我要是死了,你要麼衝上去,把血流光,要麼回家,討個老婆,看舉國淪喪。哭什麼?」
張立憲立正了:「是!師座!」又是一行淚。
虞嘯卿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記,那個從來學他挺得像槍一樣的傢伙彎了,低著個腦袋瞪著自己的腳尖。虞嘯卿卻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我的團長,從進來找的就是我的團長。
他對死啦死啦說:「抱歉。他們跟上我的時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樣窮過,沒東西可以犒勞。無賞即無罰,無賞無罰即無管治。我能給他們的只有嬌縱,於是嬌縱太過。抱歉。」
死啦死啦說:「沒事。」
「你的部下已經懲治過,我的部下還沒懲治。」虞嘯卿揮了揮手讓隨著他的警衛進來,「全體禁閉,禁食麵壁,肚子空了腦子會想得多點兒。」
後來考慮到正是用人的時候,禁閉暫免,每人去自領十記軍棍。張立憲承擔責任,說是自己帶的頭,領走二十記。料理完了他的部下,虞嘯卿便在一個很近的距離跟死啦死啦大眼對小眼地看著。
虞嘯卿說:「你告訴我,我知道你有辦法的。」
死啦死啦低了頭:「……沒有。」
「有的。我壓根兒沒說是什麼事的辦法,炒雞蛋的辦法?或者治腳氣的辦法?你就回我一個沒有。——有的。」
「……沒有。」
虞嘯卿在他拄著的刀上找了找支點,然後跪了下來:「在這裡見上,不是碰巧。五個小時前我想打穿自己腦袋,連槍都被人下了,然後到處找你——我從祭旗坡找過來的。」
我們一片死寂,連驚訝都忘掉了。
虞嘯卿一夜煎熬,於是自殺,自殺未遂,於是靈光閃現,然後滿禪達找一個該死不死的人。目高於頂沒削掉他的智慧,我們所在的世界從不缺少人精。我不再瞪著虞嘯卿了,反正最不可能的事他也做了。我只關注著死啦死啦的後腦勺,看著那個後腦勺一點一點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來。
「……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牆,我沒有辦法。」說完死啦死啦從虞嘯卿身邊走過。他沒有去看虞嘯卿的勇氣,更不會有扶虞嘯卿起來的勇氣。我們耷拉著頭,用做賊一樣的步履從我們的師座身邊走過。
被我們留在院子裡的人們如同凝固了一般。
我們灰溜溜地走過巷子,虞嘯卿的小小車隊也灰溜溜地停在外邊。我們看見了讓我們非常驚詫的一景:唐基和郝獸醫坐在虞嘯卿座車的後座上。郝老頭兒仰著天,把一顆腦袋橫擔在靠背上,哭得不像樣子。唐基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拿著他想給郝老頭兒用,但郝老頭兒卻從沒用過的手絹,他已經用習慣了衣袖和衣襬。
郝老頭兒是送死啦死啦來的,剛才就在外頭等著。
迷龍嘟囔:「個老笨蛋,咋和那麼個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沒人能回答他。
唐基很難得地沒有眼觀六路,而是專注於他身邊那個同齡者的傷痛。這又是個方言怪,他和郝老頭兒掰陝西話:「……莫事啦,莫事。老漢,老哥哥,人生一世,彈指一揮,有什麼懂不得的?你我不過是分坐了兩趟車,你坐了牛車,我坐了汽車,可坐車的不還是個人,不還都是從娃娃坐到老漢?」
郝獸醫只是仰著,本想少流淚,結果多流淚:「……莫得啦,都莫得啦。」
「得之幸,失之命。話反過來講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講嘞,越講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聽,我不好陪你哭。」
「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謝謝,謝謝副師座。」
「我日他媽的副師座。」唐基說。
我們想迅速離開這裡,迷龍、不辣、小醉也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憑他們的本能都能嗅出來氣氛的怪異,儘管虞嘯卿沒追上來,也沒有任何人攔我們。我們走到巷口時,郝獸醫拭著紅腫的眼睛追了上來。
迷龍問他:「你跟那麼個老妖怪虎啦吧唧地嘮啥呢?你想做阿譯的學徒啊你?」
郝獸醫說:「莫啥莫啥。他會講老家話,我跟他講老家話。」
不辣很好奇:「你哭麼子嘞?」
郝獸醫說:「老人病。見了貓貓想哭,見了狗狗想哭,黃土都埋到這兒了,見了雷寶兒連捶天搶地的心都有……見了你們都想哭。」
不辣抱怨:「你不要哭喪嘛。」
郝獸醫晃了晃,忽然扶著牆慢慢地坐了下來。我們當他是體力衰竭,那在我們不是大事,所以我們又走了幾步才覺得不對。郝老頭兒的眼睛渾濁得嚇人,他茫然地看了看地面,又摸了摸地面,用一根蘸了口水的手指去碰觸空氣,又把手指塞進嘴裡品嚐剛沾上的空氣。他看著包括我們在內的周圍的一切。如果你把一條在黃土地生活了一輩子的老狗蒙上眼猛扔進滇西的山巒,那狗只怕也會像他這樣。生活中對它最重要的一切:陽光、空氣、呼吸、土質,全都變了。
我們回到他身邊,迷龍和不辣,雖刻薄,實則關切,在他眼前晃著手指頭。
郝獸醫唸叨著:「……黃土坡坡下大雨啦?這風咋甜絲絲呢?」
迷龍疑惑地看著他:「咋啦?失心瘋?」
郝獸醫說:「……我這是在哪兒?」
不辣就高興得不得了:「我是哪個?快講快講,講不出來你就是老豆腐渣渣。」
老頭兒答道:「你娃是不辣嘛。可我這裡在哪塊?這是哪兒呀?」
我不想說話,在我一個二十多的人看來,他臉上的皺紋多得嚇人也深得嚇人。我伸了兩隻手,給他扒拉開來皺紋。
小醉發急了:「你們不要吵。要老爺爺自家想,自家想出來才好。」
迷龍說:「呸他的老爺爺,他是六十歲的大小夥子。」
我糾正他:「五十七。」
死啦死啦喝道:「閉嘴。」
我們閉了嘴,看著一個老頭兒坐在那兒苦想,不到六十的他衰老得像是一百二十多歲,而我竭力抹平他的每一條皺紋——那當然是徒勞。
後來我們攙起了郝老頭兒,沉默地離開這裡。我們來的時候很熱烈,走的時候像灰孫子。
我們扔下了虞師座,可看見一個記住了我們和自己,卻丟失了整個世界的老頭兒。郝獸醫幾分鐘後就恢復了記憶,甚至忘掉了他曾對著唐基哭泣。
一輛破卡車停在我們旁邊,蛇屁股坐在司機身邊,搶到了喇叭往死裡摁。炮灰團的一切都是破爛的,油也是最劣質的,我們淹沒在劣質的油煙裡。死啦死啦他們都已經上了車,我還在車下,在油煙裡。我儘量把小醉推到油煙之外。我不喜歡這種告別,我討厭任何形式的告別。
我從炮眼裡看著對面的南天門。南天門一成不變,還是那樣,明的刺,暗的刺,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你既一片茫然,你就無法征服,所以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南天門上。我用後腦勺研究著死啦死啦,而他在研究狗肉的爪子。
虞師的攻擊被迫無限期滯後,於是我們活著,活得很高興。若為安逸故,兩者皆可拋。日軍想必也很高興,因為永無休止的炮仗終於停止。
郝獸醫正帶一張失落而茫然的臉,鼻孔裡堵兩個布卷,在治蛇屁股的戰壕腳——但願不要又治成截肢。迷龍拉了他們的新朋友柯林斯,弄了個水煙筒,在那兒你傳我我傳你地吸著,彼此被嗆得昏天黑地是他們的娛樂。豆餅洗著一大盆也不知道是誰的衣服,但並不能逃開被他們時時噴雲吐霧過去的厄運。喪門星弄了個炭盆,幾個破瓦罐上拿鐵絲綁了長把手,一會放點兒茶葉,一會加點兒糯米。不辣、蛇屁股一臉虛心求學的樣子窩在旁邊。也別管他們在煨什麼玩意兒,總之是件只要有事就絕不會去費工夫的閒玩意兒。
最近很消閒,悠然見南山,因為我們中間那顆過度活躍的靈魂終於消停。我知道虞嘯卿和孟煩了的腦袋同時在他的腦袋裡打架,這回好像我贏了,我知道他正在步我後塵,正在變成我們。人渣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用後腦勺也看得見他的無所作為,用腳指頭也聞得出他的沮喪。
我還在那兒裝模作樣拿個望遠鏡觀察對面的南天門,一隻鞋猛砸在我的頭盔上,這樣粗暴的舉動目前只可能來自我的團長,他說:「不要拿後腦勺看我!」
我惱火地轉了頭:「誰像你個肚臍上也生眼的妖怪……」
第二隻鞋也飛了過來:「也不要轉過來看!」我算知道人為什麼要穿兩隻鞋了。
我愣了一下,把兩隻鞋給他踢了回去,然後扯了我床上的被子,從腦袋上蒙了下來。現在我的背影對死啦死啦來說像一床會走路的被子,然後我用望遠鏡對著南天門,從被子下甕聲甕氣地發著抱怨:「這樣好了吧?沒事就齷齪,安逸生事端。誰也沒瞧你,你現在活脫一條九頭蛇,倒有八個腦袋在瞧著自己過不去。你何不去找點兒事幹?」
「沒事做。」
「麥師傅很想跟你擺擺美國龍門陣。全民協助很想你帶他去打獵,他打兔子,你就可以打打也許還沒死光的流亡日寇。喪門星熬了馬幫茶想請你喝……」
剛踢回去的鞋又飛了過來,我憤怒地轉身,但立刻又拿被子矇住了頭,因為第二隻鞋又焦不離孟地飛了過來:「不要裝模作樣地看著南天門!你幹嗎不拿個破望遠鏡去看屎老大搬牛糞?!」
我忍無可忍地抓起他的鞋回擲:「我看你就夠了啊!——你要的啊!」
在這場抓起屋裡的任何東西投擲對方的戰爭中,我佔了上風,因為我站著,而他就是賴在那裡不起身。但他沒東西可扔的時候就拍了一下狗肉:「狗肉,給我上!」狗肉愣了一下,當確定這不是開玩笑時,就衝著我衝了過來。
我嚇呆了。這是什麼世道啊。
我拿床被子抵抗著狗肉的咆哮,從防炮洞裡連滾帶爬地逃出來。狗肉比我的團長有分寸,至少不再追了,於是我從地上爬起來後有機會把被子扔回屋裡,邊扔邊罵:「你拿被子把炮眼堵上啊!你就看不見南天門啦!它在不在那兒關我們屁事啊!要不要我們挖個坑把你埋啦?」
人渣們高興得不得了,總算有點兒事了。迷龍樂得跟個貧嘴老孃們兒似的:「他放狗咬你啦?他放狗咬你啦?」
我拍迷龍的頭:「迷龍,給我上!」迷龍抓著我就咬了一口,然後呸呸地吐土渣子。
我悻悻地坐下來:「喪門星,給口馬幫茶。」喪門星從他的瓦罐裡整出那麼一小杯來遞給我。「太苦啦。放多點兒糯米。」我挑剔地說。他就從他身上的一個小包裡給我按粒算地加著糯米。
我們的人渣又回覆了無所事事的狀態。我們訕笑著,觀望著克虜伯無處宣洩地擦他的炮,他用一根鐵條綁了布條在炮管炮膛裡抽抽拉拉。
我感覺到一道愁苦的眼神從我身上挪開,於是轉頭,看了一眼郝獸醫愁苦的眼神。我不想以我的無聊和他的衰老對視,我也迅速挪開了目光。
我錯了,我的團長不會像我,我們都只會越來越像我們自己。時間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條蛇,我們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謂始,何謂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