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那又是一個小圈套。從小便宜著手,讓你步步失據,最後忘掉原本要堅持的是個什麼。但虞嘯卿可不知道,他氣得想哼哼,但是低了頭蹺了腳,過一會兒,咚咚兩聲,兩個馬刺扔在桌上。

死啦死啦把他的地圖壓得平平整整:「師座也不騎馬,總套兩個馬刺做什麼?」

虞嘯卿氣結:「……我願意。」

「倒是蠻好看的。嗯,師座還沒成家的。」死啦死啦哪壺不開提哪壺。

虞嘯卿的臉上就有點兒青青紅紅白白的架勢:「你管得著嗎?……老子的心願是有一天縱馬揮刀在中原痛斬日軍的頭顱,提前套你管得著嗎?」

死啦死啦還不依不饒:「也提太前了吧?而且……套來踢坦克?」

「你……再多嘴就自求多福吧!」虞嘯卿一根手指頭快戳到了正忙著的死啦死啦後腦上,死啦死啦卻猛一下轉了頭,讓那根手指對著自己的鼻樑:「必須在大霧天開始進攻。」

虞嘯卿愣了一下:「什麼?」

「進攻啊,師座。」

虞嘯卿快要因自己的失態而羞愧了,幾乎有些訥訥地縮回手:「哦,進攻。」

我冷淡地看著死啦死啦的小花招和虞嘯卿的進退失據。故伎重施,繞你個七拐八彎,然後猛撲自己要去的方向。他已經醒來了,並且振作,然後帶我們按他的計劃去死——當然,他會盡可能想辦法讓我們活。

虞嘯卿已經鎮定並且正經。用語言對付這個油滑傢伙他實在力不從心,他唯一的辦法是比正經更加正經,比虞嘯卿更像虞嘯卿,這讓我幾乎覺得他有點兒可愛。

而死啦死啦已經在說他的第二個必須:「必須抵近到拼刺刀的距離才能開火,甚至不要開火。」

虞嘯卿也是反應相當快的人,他反問:「等等。大霧天進攻是為什麼?滇邊的大霧天飛機起飛等於自殺,大霧天表示炮兵的壓制威力至少去其三分之二,空中打擊完全失效。我們等這麼久等的是什麼?單發步槍和刺刀?」

死啦死啦說:「我只知道竹內連山一直等著,在某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應付美國飛機和師座的大炮。」

虞嘯卿不再說話了,至少這一切都已經在沙盤上印證過了,不會有人比他印象再深。

一支鉛筆戳在地圖上的怒江分界線上,那個點就是我們一趟趟下水過去西岸的地方。那支筆一劃拉便過了江,但願我們過江時也能那麼輕易。然後那支筆沿著江岸,在南天門之下我們曾往復爬行數次的灘塗上推進。

「……不進入竹內在怒江上鋪的射界,用曾經用過的渡江路線過江。重武器不要想,幾條渡索最多也只拉得動兩百個腦袋往褲腰上系的傢伙。照經驗日軍在大霧天一定會猛打盲射,帶多了人是嫌他們的命中率太低。我運氣好的話,可以和兩百個傢伙摸到這裡。」死啦死啦說。

我輕微地打了個寒噤,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虞嘯卿也知道:「然後,拼刺刀?」

死啦死啦聳聳肩:「有啥使啥唄——兩百人,必須全是打過四年以上的老兵。」

虞嘯卿蹙著眉,讓他放棄準備了兩年的飛機和大炮他眉頭都沒蹙得這麼緊。我們的戰爭法則裡新兵就是用於頭陣,炮灰中的炮灰,打四年還沒死沒殘的老兵全是瑰寶,太過金貴。

「你老兄要第一陣就報銷完我師的骨血?」虞嘯卿問。

「我不想被新兵的屍體堵住甬道——甬道很重要,往下全靠它。」死啦死啦說得很平靜,但也有點兒悲傷,因為決心已定。這樣的決心讓虞嘯卿沒再反駁,而我又一次打了個輕微的寒噤。

死啦死啦的筆推進得很慢,筆尖雖然在地圖上標出的甬道上,但他的心思在黑暗的地底穿行。虞嘯卿和我也是一樣,我們都摸著黑暗,不見陽光。那隻會讓心情更加沉重,即使是虞嘯卿也不例外。

「沒光,缺氧,只能靠嗅和聽,只能用肘和膝爬行,一槍能打穿好幾個人——這樣的地方,一個日本兵能擋住我們一個連。」他說。

「那是好的,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被炸塌,裡邊的人就是永遠沒人來開的罐頭——我聽說憋死的人會把臉抓爛。」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皺了皺眉,他對血腥並無想象的興趣:「你適可而止。」

「我是說,一箇中國兵也能在這種地方攔住日軍一箇中隊,只要他把自個兒當個死人。」

虞嘯卿掏出塊手絹擦了擦汗,他當然想得到,我們都想得到。我也很想擦汗,只是我只有髒乎乎的袖子。

日軍的戰鬥技能和文化素養都強過我們,這樣打,我們其實是佔了便宜,雖說是無可奈何的便宜。我們是偷襲,在老鼠洞裡不用摸著對方來確定身份。死啦死啦說我們可以學幾句日語;在每一個轉岔的通道口放一兩個人,讓他們根本搞不清我們進攻的方向,還可以混用一部分日軍槍械,反正大家都只好聽聲辨敵;伸手不見五指,只要夠膽把自己扔進黑暗,心裡有數的人總能佔到便宜。死啦死啦強調說總之這件事必須保密,要絕密,甚至這事對上峰都不能明細,我們多少事就敗於洩密。

虞嘯卿看著我:「那我該殺人滅口嗎?」

我戳直了讓自己面對他,反正他看我從不會順眼,我知道我的團長也絕不會讓他把我怎麼著。

死啦死啦搖頭:「這個人不好,可也能派個孬用場。他有用。」

虞嘯卿要死啦死啦接著說,因為這些計劃對於攻打南天門來說還不夠。

死啦死啦接著說:「必須訓練。這是賭命,輸不起。得搭出場地,讓兩百人能把汽油桶當家。」

虞嘯卿可以提供一個閒人免入的禁地和汽油桶,可是兩百人去鑽汽油桶,一個傷亡一具屍體就能攔住前路,他問死啦死啦那該怎麼辦。

死啦死啦沒猶豫:「後邊人炸開。」他當然早已想過。

「但是封閉的地方,汽油桶裡的一串人,爆炸必然波及他人,那又該怎麼辦?一串人,沒退路,沒進路。」

死啦死啦說:「離炸點最近的人拿身體阻攔爆炸……以免波及他的袍澤弟兄。」

那是一個瘋子和英雄的想法,加上了死士和白痴,以致虞嘯卿和我都有想哭的衝動。

虞嘯卿問死啦死啦:「誰會這麼不要命呢?」

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我會,你也會,師座,誰都會,連這個孬傢伙都會。因為我們早鑽在汽油桶裡邊了,沒進路,沒退路。」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那是為了讓他的注意力回到現實,而非壯懷激烈的空想,然後又問:「汽油桶只通到二防的半山石,這裡有日軍的機槍群,兩百人絕摸不過去。硬撼?你死的時候會有六條胳膊也捂不過來的槍眼——怎麼辦?」

死啦死啦攤攤手:「只好打了。」

虞嘯卿難以置信地說:「兩百人?在兩千多日軍的包圍中?」

「有條地道,是正經的永備工事,有燈有電,有水有通訊,直通主堡,離這兒只有五六米的土層。我抄特務營張營長的打法,以半山石為救命石,據石為守,明火執仗掘進去。」

「直取主堡?」

死啦死啦說:「要不瘋個什麼勁兒呢?做了那麼些不是人做的事。」

虞嘯卿現在介意的已經不是這個了:「拿下主堡,然後死守。兩百老兵,挾精良器械,據險要堅實之地,大有可為,可壓制正斜,可遏制反斜,是強灌到竹內肚子裡的毒藥。這時候……不,這之前,你們剛打到半山石的時候,我這邊便開始渡江總攻。」他興奮著。

而死啦死啦現在的神情介乎期待和逃避之間,或者我更該簡單地稱之為僥倖,他問得都很猶豫:「……怎麼樣?」

虞嘯卿一繃臉:「漏洞太多,破綻百出。」

死啦死啦說:「要說到行軍佈陣,聯合攻擊,我可連海團長的一半也趕不上。只是個異想天開,硬撼是絕對不行的,就是看看這樣有沒有可能。」

「很異想天開。所以……兩百人,兩個主力團、特務營、搜尋連、警衛連,不乏驍勇善戰的傢伙,你只管去選。」虞嘯卿慷慨地說。

可死啦死啦並不以被相信為榮幸,他總有那麼多要與虞嘯卿對著幹的由頭:「那不行。那是在給竹內送點心。我要用我自己的人。」

虞嘯卿又怒了:「我的人是點心?那你的人只好是發黴的窩頭。」

死啦死啦解釋說虞嘯卿的那些人很好,都很了不起,可他們不聽他的。

虞嘯卿說:「令出如山。你拿了我的槍,陣前誰不聽你的,連我也照斃。」

死啦死啦坦率地說:「師座,咱們實打實說,令出如山,可這是打仗?哪國軍人打這種仗?人進了老鼠洞,命令還管得用?這是擦屁股好不好?沒人幫你擦屁股,只好用自己的手。」

虞嘯卿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沒固執到把死啦死啦的話當作胡柴,但這也離他一開始的預想相差太遠。然後他說:「……那就全無勝算了。你的人一無用處,可我也無心讓他們去送死。」

死啦死啦喝道:「孟煩了!」

我愣了一下,主要是沒承想他和虞嘯卿頂著還有隙給我來一槍:「……啥事呀?」

虞嘯卿倒笑了:「這種神憎鬼厭的調門回過來,你還指望帶這種部下打仗?」

死啦死啦對我說:「孟煩了,我做每件事都是別有用心的。誰都沒叫,叫了你來,聽這本不該你聽的事情,是要派用場的。」

我知道,而且我並不想聽。

「你現在知道我要你派啥用場了。你很煩,煩啦,先別煩,你看著南天門長成妖怪,也在妖怪腳底下活來死去,死去活來,現在,我們要去打妖怪。對,又是我們,不是別人,不是那些你覺得虧了欠了你的人,還是我們這些九條命打死八條窮剩半條的野貓野狗。別說怎麼又是我們,就是我們,怎麼著吧?這仗沒譜,敗就是日軍把我們的屍體扔進怒江,我們追著康丫走,南天門還在他們手上;勝就是你不喜歡的那些同僚踩著我們的屍骨,他們上了南天門。生也有時,死也有日,每個人造的孽,每個人欠的債,每個人自己還。現在你告訴我,我們,我和你們這些人垢子、兵渣子,我們去打這場仗,用我的辦法,能不能贏?」他問我。

我說:「別問我……問我幹嗎呀?」

「沒問你。想想你的袍澤弟兄,無分你我,同一塊泥巴,掘出來,被造化燒成了磚,哪裡還分得開?我只在捫心自問,你也要摸著心問一問。」

「我不想說。……你帶我們去死好了!你有這權力!上峰給你的!我們也把命交給你了!」我的聲音越來越大。

死啦死啦搖頭:「我沒有了。以前我做夢都想有,現在我唯恐我有。老頭兒死啦,以前我怕他。是啊,我沒你坦直,他是我最怕的一個人,我不愛跟他說話,因為爛得沒臉見他。現在他死啦,我想我該掏槍把自個兒崩了,因為那是我的疏忽。你呢?孟煩了,你怎麼想?」

我大叫起來,簡直是尖叫:「能贏!能贏!你不就是要我說這個嗎?!我說啦,放過我好不好?不是你帶我們去,是我們一起去,還你說的債!錯不了,我們能贏!贏死了!殺光他們,我們賭自己的命!這麼瘋怎麼可能不贏?!」是的,這就是他步步緊逼的目的。

死啦死啦拍了拍我,轉了身,看著虞嘯卿。虞嘯卿一直在旁觀,並不冷眼,而是觀察。死啦死啦開始說話,揹著我,卻是對我說的:「出去吧,孟煩了,找你見著覺得輕鬆的人。現在你可以說你想說的話,你已經把最不想說的話說過了,你派了用場,對得起你自己。走吧。」

我真想謝謝他,總算說了一句我想聽的話。我覺得很累,像一具被人推著的骨架子那樣晃了出去,而我出去的同時,虞嘯卿一直在和我的缺德團長對視。

虞嘯卿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他不要臉地追著死啦死啦問該怎麼打,死啦死啦都不說,但現在說了。他也不相信死啦死啦告訴他的原因——「因為師座也是個不怕死的。」

我站在門口,打算離開,但又回頭看了看他們倆,一個佝僂,一個筆挺,那個佝僂的竭力想挺直自己,但他已經駝成習慣了。

「我投降了,師座,再也頂不住了。誰都信你,把命交給你,誰都是。我交給誰?我信什麼?空心人,再一壓就破了。我不胡思亂想了,投降了。就這樣,找個信得過的人,把事做了。」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說。

虞嘯卿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把事情做了就好,有個交代就好。管他真的假的。」

「……我從來沒指望過你跟我說這話,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惱火。我們這些年誓發得太多了,我不想發了,我只能說盡力,好對得起你不知道真假的信得過。」虞嘯卿拍了拍死啦死啦的肩,因為我的團長現在看起來很茫然。他笑了笑,又說,「我得讓你知道,信得過就是信得過,它不叫投降。」

我覺得他好像很想擁抱一下他永遠不馴的對手,但他一定會討厭有第三個人看到他的流露——我搶在他瞪過來之前離開了這裡。

我在空地上深深淺淺地晃盪,狗肉顛了過來,用它的方式給我打了招呼。我蹲下抱了抱它,摸了摸它的牙——我也很覺得自己需要擁抱點兒什麼,後來它就跟在我身邊晃盪。

真還是假,富足到寫個名字要費半硯臺墨水的虞嘯卿才有空去想。我只知道死啦死啦早頂不住了,這老騙子最羨慕的是個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紅腦殼。紅腦殼已死在西岸,像我們的答案一樣,我們的答案也早埋在西岸。

張立憲、何書光們瘸著,但仍試圖讓自己像他們的信仰一樣筆直。他們也知道師座大人一時半會兒不會出現,就在他們停車的地方燃了篝火,順便烘熱一下帶來的乾糧以打發今天的晚飯。

唐基不知去了哪兒,據我猜測一定是又拉了阿譯去了解我團劣跡。沒個把穩的,那些傢伙看我的眼神就更不友善。我把本來就沒扣好的軍裝拽了一下,拽做披風,讓他們更加悻悻。我摸了摸狗肉的頭,以讓他們明白這回我並不那麼弱。

不辣從我身邊經過,他的步子很怪,僵硬筆直得像兩腿間夾著什麼似的。我拿腳絆了他一下,他居然沒撲過來,而是莊嚴地衝我點了點頭。

我問他:「你發什麼嗔啊?」

「軍裝不是這樣穿的。」說完他伸了隻手過來,把我衣服上能扣的釦子全扣上了,讓我們本來就很破的衣服更加像塊破布。

我真的詫異起來了:「淋雨多啦,腦袋裡進水否?」

「有外人在。不能輸給那幫小雞雛。」他瞄一眼永遠筆挺的張立憲們,並且還用力地挺一下單薄的胸脯,讓自己更像個破布架子。我啞然了,也無心再去解開被他扣上的扣子。

但不辣還有閒散的興趣,晃著他的巴掌:「團長今天捱了幾下五百個?」

我答非所問地說:「我們快要做英雄了。」

不辣「哈」了一聲:「他們看得起我們了?」

好在天很黑,我可以離我這些不知死活的同袍遠點兒。把自己堆得像就要去打仗的蛇屁股在那兒拔胸脯亮相,喪門星武教頭似的戳那兒站著,刀柄上的紅布在腦袋上展得似旗,一二三四五地數,豆餅像個類人猿或猿人類一樣在大翻筋斗。

喪門星聲大如號地說:「虞師還有沒有人能這樣翻的?」

蛇屁股接話:「沒有啦!再有我把菜刀吞啦!」

豆餅摔了個嘴啃泥,喘著氣說:「……翻……翻不動啦。」

蛇屁股、喪門星一起捂了他的嘴,小聲急切囑咐:「再翻,再翻。」

虞嘯卿在屋裡叫:「紙!筆!六號地圖!張立憲!進來!——餘治,把美國人叫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虞嘯卿又回屋了。和什物並列的張立憲再不瞪我們發狠,並且不捂屁股就跑了進去,何書光餘治們開始忙著找虞嘯卿所要的那些東西,他們也不怎麼捂被打爛的屁股。

炮灰團今晚過得不好,因為精銳的存在,再破的炮灰也想從虛空中抓住從沒有過的尊嚴——可那不是我們。

虞嘯卿立刻就把指揮部搬到了這裡,精銳們像雜役一樣進進出出。我不知道今晚怎麼睡得著——有人正在計劃我們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