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迷龍,你在這兒找的房子?」郝獸醫問。

迷龍沒答,只是踢著我,因為我看景緻看得發傻,已經把手上傢俱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龍吆喝著:「別拖啊。那是我家東西,拖壞啦。」

「拆了裝裝了拆,拿我們勞力當柴劈,換了劈柴價買的家當……不過迷龍,我看住這兒挺合你的身份。」我說。

迷龍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們當奴隸使啦,你就快成財主啦。這地方,本來就是禪達的財主住的嘛。」

迷龍也明白:「就是說不合我住唄。」

郝獸醫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連呼帶喘:「這是富貴人住的嘛,很貴的。」迷龍抗議道:「我咋就不能富貴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個床頭,不露臉地罵:「因為你跟我們一樣,長得一臉炮灰樣唄!」

「我是每一條褶子裡都是福相。」迷龍涎著臉說。

不辣大叫:「弟兄們,一二三,大家齊撒手啊!」「爺爺!」迷龍趕緊求。我們就鬨堂大笑了:「看你那賤樣,還不老實地認命。」

我們環著青瓦白牆的石道上坡,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早已在一家宗祠邊候著我們,迷龍老婆摁著雷寶兒一個個給我們鞠躬。

一準兒是哪個逃難的財主被迷龍撿了便宜。迷龍應該過好,但現在好得太不像話,好得迷龍已經不像我們的同類。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們心裡也漸漸酸了起來。

大家都漸漸有點兒沉默了。只有郝獸醫在那兒心痛雷寶兒,摸腦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幾把孩子絕沒興趣的東西:「哎呀好孩子,爺爺窮得就剩藥片子,就這也不能給你。」蛇屁股接話茬兒說:「那太好了。獸醫我這幾天有些痢疾。」

老頭子就當了真,急得真撓頭:「哎呀,那個藥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誇富嘛。」

老頭子氣得直瞪眼:「我這是誇富嗎?」

我沒看他們的喧譁,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邊,坐下來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龍和他老婆在一邊的小動作:迷龍一直偷偷揉著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別重逢或是體貼,但我直接的觀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體已經想瘋了。

而迷龍老婆表達著和我們一樣的迷惑:「要我來這兒等……咱們住得起嗎?」

「反正我就能讓你和寶兒住進去。」

我們在人家的院門外,這並不是什麼深宅大院,但潔淨安靜得很,住戶至少算得殷實,連椅凳也都是現成的,我們把傢俱往地上一放,風景也好,可以吸著禪達最清爽的空氣看戲。

迷龍從我們中間拉走了豆餅,在那院子外邊,正試圖把一件複雜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述清楚:「你靠在門上,我敲門,裡邊一開門,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別說了,裝死就成。」豆餅沒口子答應:「這我會。」「豬都會!」對豆餅的能為迷龍還是有數的,「我再說一遍,最後一遍啊。」我們笑呵呵地看著。

很快迷龍又做回我們自己人了,因為我們發現迷龍並沒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沒能力跟人錢貨兩訖,像禪達人愛喝的甘蔗汁一樣,得現榨的。

迷龍還在人門外和豆餅夾纏不清——也許是豆餅和他夾纏不清。

豆餅問:「往哪兒倒?」

迷龍氣得直揮手:「往裡倒才好栽禍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讓豆餅看他的拳頭,「認不認得這個東西?」

「……會磕傻的。」

「你很聰明嗎?」

「會更傻的。」

迷龍讓豆餅看兩個拳頭:「傻到連這個也不認了嗎?」

豆餅便沉吟。我在旁邊看得沒法不樂。

我提醒迷龍:「迷龍啊,你賭咒發誓過要對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沒賭過這種咒。」迷龍否認。

「豆餅爬回來那天你說的,你光著屁股說的。你說豆餅要死啦,你不想擠在旁邊裝著對他多好,可以後你要對他好。」

「這麼肉麻的話我哪兒會說呀。」迷龍堅決不承認。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還有什麼不要臉的事沒幹啊?」我說。

但是豆餅在旁邊小眼睛眨巴眨巴的:「迷龍哥,你真說啦?」

「沒說!」

豆餅說:「我就倒。迷龍哥,其實我早聽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著……」但迷龍話說得晚了點兒,豆餅是說倒就真倒,還沒等迷龍敲門就往下一倒,倒得還真結實,後腦勺磕到了門,跟踢門無異。門那邊一個腳步聲近來,迷龍氣得直揮拳頭,要拉豆餅再來一次也來不及了。幸好我跟迷龍還算得兩個奸詐的貨色,迷龍再扣了一次門環,我忙著把一味裝死的豆餅架在即將開啟的門上。

往下我們一切心思全白費了,吱呀一聲,開的不是門,而是門上的一個小窗,裡邊露一張寡淡的冷黃臉,冷冷地瞅著正對了門的迷龍:「怎麼又來了?說過這房子不租的。」

我忙把自己挪開,迷龍在那兒張口結舌,然後猛抽風似的對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掃,門口的青苔這麼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躥紅啦,完啦,還特地留個尖石頭謀財害命,都流白湯子啦。豆餅,別斷氣啊,你吭個聲啊!」

豆餅險些就吭聲,被我一把將嘴捂住,然後我從小窗的死角退到一個與我無關的距離,看著豆餅把自己架在門上,瞪著眼不知所措,看著迷龍連蹦帶跳,間隙時還要對豆餅擠眉弄眼——豆餅總算安詳地閉上了眼。

冷黃臉依舊是那麼死樣活氣的:「在哪兒?看不著人。」

迷龍說:「開了門就看著啦!」

但那位就是不開門,倒是從小窗裡探出個小鏡子,看了看折射:「沒事的。」

迷龍還在跳踉:「咋會沒事呢!完啦,沒進氣啦!」

冷黃臉冷口氣地說:「你把他架起來,走兩步,氣順過來啦,就好啦。」

「出氣都沒啦!」

「你聽我的啦。要還好不了,我開了門來救。」

反正迷龍要的也是把門賺開了再說,而且豆餅的扮相堅強到我們都以為他死球了,於是迷龍就哼哼唧唧把豆餅架了起來:「你說的啊。你說的。」連拖帶架走兩步,豆餅挺聽話,連活氣也沒半點兒。

迷龍叫喚門裡的人:「你看看!開門來救啊!」

冷黃臉說:「這拐角空氣不好啦。你往那邊再走走,那邊清爽。」

迷龍傻呵呵地把豆餅又架離了院門幾步。

冷黃臉說:「好啦。」

迷龍噼噼啪啪打著豆餅的臉頰:「好啦?半點兒氣沒有啊!」

「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兒啦,也就不關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離了原地就作不得數了,敲竹槓的連這個也不懂嗎?」冷黃臉笑起來不像笑,陰惻惻地叫人生氣,「北方佬,打秋風要先盤出身的。我老爺在禪達治死個人救活個人跟玩兒似的,那是從前刑房大太爺似的人物。來這兒玩兒?你連我這條看門狗都玩不過。」

豆餅被迷龍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堅強,愣還裝著死。迷龍哇哇地跳腳:「開門!老子要打狗!」

冷黃臉冷笑:「軍爺,當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給你們虞師座遞張片子辦啦,是我們老爺一向說,危城積卵,戎馬不易。」

「叫你們老爺出來!」迷龍說。

冷黃臉說:「老爺不希罕住這兒,老爺有九處宅子,這是最老最破的一處。」

迷龍哇哇大叫著就往上衝,我相信他能把門衝開,但那也就絕對違禁了。我做了個手勢,我們一擁而上把他往回拖。

冷黃臉便哼哼:「不少軍爺嘛。我家連片日本花布也沒得,就不勞煩各位進來清剿了。」

迷龍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們可勁地把他拖離那道門。

我勸迷龍:「再鬧就送人把柄啦!」

喪門星連連說:「海闊天空,海闊天空。」

不辣這會兒顯出聰明來:「早栽了啦。一開頭就栽了啦。」

迷龍掙著,衝著那張冷黃臉跳腳:「老子就是要住這兒!」冷黃臉,一個髒字沒有,但就能把你氣死——「我相出你是個馬路牙子命,住馬路牙子去吧,軍爺。」

「你說的!」

那邊也絕對是個老硬茬兒,我猜他混的時候迷龍還穿開襠褲:「我說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邊路上,一年,宅子給你住。」

迷龍就跟我們嚷嚷:「給老子拼床!」

我勸他:「渾什麼呀?他坑你呢!一個丘八,點卯操練,行軍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這兒了。」

「你們不砍,我也爛在這兒啦!」迷龍自己叮叮噹噹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獸醫,他這病有得救嗎?」

郝獸醫也擦著汗:「絕症。」

迷龍就在馬路牙子上叮叮噹噹地拼那張床,我們一窩蜂的,有的幫忙,有的搗亂,多少個三心二意的架不住一個一意孤行的。

我想起豆餅來,輕輕踹了腳:「起來啦。」

豆餅就睜了眼:「迷龍哥?」

「死著吧!」迷龍說。

豆餅就繼續地死著。

我們早已經懶得再勸了,我們坐著站著靠著,看著那荒唐一景:迷龍早已經把床拼好了,路上架了一張碩大無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個世界上最固執的傻瓜,大馬金刀架了些破爛兒。我們七嘴八舌地疏導迷龍這條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龍老婆問他:「你要怎麼才下來呢?」迷龍說:「看門狗把門開了,請老子進去,老子就下來。」

郝獸醫勸說:「人家不在啊。人家進去了,你跟門洞子較勁兒。」

門裡的冷黃臉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爺賞的普洱,床上的軍爺要不要口?」

迷龍一點兒不客氣:「要啊!來口!」

小窗裡遞出杯茶來:「明人不做暗事,老傢伙痰多,剛往杯子裡清了清,我出來混的要把話說得清楚。」

迷龍就對他老婆吆喝:「去給我拿過來。縮頭烏龜都把話說得清楚了,你就要跟人說個謝字。」

我們看著迷龍老婆去門洞裡把那杯茶接了,我也真服了她,平靜得很。她沒有忘了說謝。

冷黃臉說:「好說。千年王八萬年龜,我還謝他給我祝壽呢。話說好了,我的東西由他砸,可這裡一瓦一石,連我這臭皮囊都是老爺的。倆漢子放對不能禍及旁人,他喝完了不興摔杯子。」

迷龍躺著說:「廢話啦!我又不是娘們兒,摔什麼杯子?」

冷黃臉說:「爽快。那今天晚飯我請啦,青龍過海湯,火腿炒餌塊,你愛吃不?」

「我不挑食啦!」

「那我就生火做飯去啦。相好的別走,咱們慢慢耗。」

「天塌下來我也就死在你家門外。」迷龍說。

我們看著冷黃臉打窗洞裡消失,而迷龍的老婆給迷龍端回那杯茶,迷龍直脖子一口喝乾把杯子好好地給人放在旁邊。

郝老頭兒一副開了眼的表情:「小潑皮碰上了老無賴,真是絕症。」

我判定老無賴贏定啦。

「幾句話就給迷龍釘在這兒,還一磚一瓦都碰不得。他不過就晚飯多加點兒分量。」不辣說。

喪門星嘆道:「唉,江湖中人。」

迷龍老婆說:「各位叔叔伯伯,迷龍的弟兄,誰能帶寶兒到周圍走走。每天這時候他都要到處走走的。」

郝獸醫便猛拍腦門:「哎呀是啊!小孩子小孩子,怎麼讓小孩子看這景啊?」

沒輪到他,一直很默默的阿譯默默站了出來:「我去。」

迷龍老婆牽著雷寶兒的手交給了他,阿譯對雷寶兒擠一個心事重重的笑臉:「叫叔叔。」

「嘟嘟。」

阿譯也不知道那算是什麼,牽了雷寶兒就走,走之前看了看大馬金刀把自己架在床上的迷龍,說:「迷龍,人活一口氣,不是喘氣的氣,是志氣之氣。以殘軀立大業……」

迷龍瞪著眼:「我叫你來幹嗎的?」阿譯便噎在那裡。「去。」迷龍說。阿譯便牽著雷寶兒,鬱郁地去,他往我們沒走過的前路走,一直消失於我們的視野。

我們坐著,看著,沒剛才那麼連吆喝帶損的火爆,因為現在只迷龍老婆一個在說迷龍:「寶兒和我從跟你過在一起就覺得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也沒用?是不是?」

「沒用。你們覺得好也罷,壞也罷,我一直就這熊樣。啥也沒做過。還把你們趕大街上去啦。我現在做啦,我們那旮的男人最不喜歡的就是熊樣。」

「就這麼做啊?」迷龍老婆問他。

「這會兒我就這點兒能為,就這麼做。以後我能為大點兒了,就那麼地做。那是以後。我是粗人,只說這會兒。」

「你很厲害的。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這麼說我心裡特寬。」

我們抓耳撓腮地看著,我們沒人過去,因為那兩位簡直是情致繾綣。我們心裡又開始泛酸,而且我們覺得迷龍他老婆泛起的笑容讓我們心裡發酸。

「你就非覺得這是咱們家啦?我要說找個小屋子就好,總比現在客棧那通鋪好。也沒用,是不是?」

「磨嘰啥呀?我就問你喜歡不喜歡。」

「當然喜歡。你可真會找地方。」

迷龍就樂了:「我知道你家境好,我還就不能讓你和寶兒住得比原來差。」

「這可比原來那兒好多啦。緬甸哪有這麼漂亮的地方啊——你讓讓。」迷龍老婆說。

迷龍詫異:「幹啥玩意兒?」

「禪達最大一張床怕是都讓你買來了,有的是地方,你就讓一讓。」

迷龍莫名其妙讓了讓,我們瞠目結舌地看著迷龍老婆脫了鞋,以一種儀態萬方的姿態上了床,躺在迷龍身邊。我們啞著,迷龍也啞著,而迷龍老婆只是鼻觀口口觀心,把自己躺平整也躺端莊了。

迷龍結結巴巴地說:「……我削你啊!」

迷龍老婆說:「打老婆不光彩,你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好喊這麼大聲的。」

「你你你你……幹啥玩意兒啊?你帶寶兒回客棧待著就好嘛!我哪天來跟你們說搬啦,住過來就好嘛!你這麼幹我也不帶走的啊!你沒見人有多缺德,給我擠在這兒了嗎?你知道啥叫擠著?擠著……就是擠著嘛!都擠著了,還跑,那就不是大老爺們兒了嘛!」

「沒人要你走啊。我就是陪著。」

「就不要啊!」迷龍大叫。

「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就算人給你住,你和寶兒兩個都能把院子掀翻的。」

「就不要啊!」迷龍還在叫。

我們鬨堂大笑,迷龍梗脖子賴床上那勁兒實在讓我們沒法不鬨堂大笑。

迷龍老婆溫和地說:「我跟你說雷寶兒改跟你姓好不好,你說不要。寶兒叫你作爸爸,你就要他叫龍爸爸,你跟我說龍爸爸會做得比他親爸爸還親。」

「就不要啊……你你你……說這幹哈呀?」

「你說咱們還要再生三個的,一個叫龍寶兒,一個叫虎寶兒,一個叫慈寶兒。我說太吵,你說跟弟兄們混太久啦,就喜歡吵吵。」

我們鬨堂大笑,儘管我們已經覺得並不可笑。

迷龍催他老婆:「不能說啦不能說啦。你快走啦,挖我祖墳去好啦,奶奶。」

「那很長的,迷龍。」迷龍老婆溫柔而堅定地說。

「再不走我真削啦……什麼?」迷龍一怔。

他老婆說:「四個寶兒呀,生出來還帶大啦,很長的,咱們就都老啦,咱倆這輩子就一塊兒過去啦。」

「……有那麼長嗎?」

「你都不想,我只好想啦。孩子要兩個人生的,兩個人帶的,很長很久。我信你能讓咱家六口人住進這房子,你讓我陪著你,好嗎?」

「就不……要啊。」迷龍倒是安靜多了,也是低眉順眼,鼻觀口口觀心,一會兒又仰頭望著床頭之上的天空。我們還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著這床去遊街啊!」

蛇屁股響應:「抬啊抬啊。」

雖然沒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譯那副對聯給貼在床柱上。

「真像一對兒……」我沒有說完,郝獸醫給了我後腦勺一下,於是我亡羊補牢,「那什麼什麼啊。」

迷龍老婆介面說:「姦夫淫婦。」

我們再度地鬨堂大笑,而我笑不出來,那個女人那樣輕描淡寫地說出她的幸福,而迷龍在他的幸福中驕傲又赧然,一朵生機旺盛到不要臉的狗尾巴花。我退出了人群,一邊活動著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問我:「這麼好戲不看,你幹嗎去?」

「小潑皮,老無賴,再加一個女光棍,死局。」我說。我看著周圍迷龍給我們帶來的景緻,走開。

郝獸醫關切地說:「煩啦,沒事吧?」我不知道我臉色糟到什麼地步,以致他問出這樣一句話來。我只是搖了搖頭,走開。

我仍然會碰到那些揹著書的,半死不活地蹣跚過整個中國的人們,他們真是累得快死了,連周圍這樣的好景緻都沒心去看,但他們一個比一個年輕。

我像瞎子一樣穿越他們。

我,孟煩了,野心勃勃,諸戰皆北,一事無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於這戰亂之秋謄抄了十幾份遺書發給所有親友,從此就冒充活死人。我回頭看著他們,現在就我一個人了,我像阿譯一樣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呆。死啦死啦說,雜碎,看見你們的孱樣,我寧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堅強的人,自由的人,寬廣的人,活著的活人,為了不看見你們,我寧可挖掉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