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屁股在門口放了張大桌子,邊上還站了倆持槍的傢伙,以防飯還沒做好就有人暴動。成盆的菜、成桶的飯從桌子那頭遞出來,再拎到院子裡。院子裡現在完全像某個敗家子在辦不要禮不認人頭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沒桌子沒椅子,大家席地。滿目皆是稀里嘩啦在吃的兵,一片低著頭猛造的身影裡若偶有一個抬起頭來的,那便是在盛飯添菜。
打從每月軍餉只夠買個雞蛋,當兵的就只為一件事活著了:吃。吃飽是理想,吃好是夢想。有些餓瘋了的上午掛卯一個連隊,下午再跳槽一家,這樣趕場只為多頓乾飯。
我團一天兩頓乾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兵眼中,就是天堂。飢餓大軍聞風而來,拆零碎了他們好容易湊整的編制。我不知道有多少連營團長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他照舊帶著菸酒絲襪香皂等種種迷龍搞來的黑市貨,去找軍需跑他的關係——我們只好要求他槍不離身。
迷龍從他那屋裡出來,門開門關,看得見屋裡堆積的貨物又見豐盈,門口還特意派了哨看著。迷龍從吃飯的傢伙們中間走過,絕不掩飾一臉的優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們好果子吃。」他穿過院子進另一處門。
兩頭吃貨,吃完了,擦了擦嘴,稍微緊了下剛鬆開的褲帶,互相捅咕了一下,便趨向牆根。
有人問:「趕下頓呢?」聲音是從牆上傳來的,不辣和幾個兵坐在牆頭,抱著槍。「用得著趕場嗎?就趕到了,肚裡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這麼好嗎?告訴你,我們明天還是這麼吃。」不辣說。
那兩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應該對得住自己,於是再盛一碗。
現在這地方的大門又像當初我們剛來一樣,擴張到了巷口,因為區區一個院子已經絕對放不下了。
搭著沙袋的工事,甚至還有拒馬,這樣的劍拔弩張配合著一挺馬克沁機槍和一挺輕機槍,喪門星帶隊的劍拔弩張的兵,還有工事後邊藏著的大頭樹棍——虞嘯卿發的那些破爛算是一點兒不落地全用上了。
這樣的陣勢是為了對付在我們駐地外同樣劍拔弩張的外團兵,他們也有準備,只是跟我們比就不算有準備。他們只帶了肉拳頭和打算綁逃兵的繩子,以及幾張現在只好罵陣的嘴。
「……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頭上啊!老子媽巴羔子的一連人,一點卯就剩兩個媽巴羔子的排啦!」
「老子晚上睡覺都拿繩子串上啦!還跑!」
「老子連槍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個渣子團倒是把槍吐出來啊!」
喪門星只管悶著頭背對了罵的,坐在沙袋上,無論如何他還是有某種困惑的。
羅金生執掌著重機槍,不過也知道重機槍不大用得上,這回正指揮著幾個兵在碼青磚:「喪門星,你再劈一個唄。」
喪門星苦著臉:「師父說過,人學點兒東西,不是拿來現世的。」
「再劈一個唄。」
喪門星給他看紅腫的掌沿:「都劈好幾個啦。」
羅金生曉以大義:「耳根清淨,耳根清淨。」
喪門星抱怨道:「我去賣大力丸好啦。」他又劈了一塊磚,那邊就消聲了。他鬱悶地坐回沙袋上,知道那種安靜只是暫時。
大架數場,小架不斷,所幸沒有駁火。
想佔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沒有好下場。我很想寫這麼一副對聯貼在收容站——現川軍團駐地外邊——「進來有路,出去沒門」,橫批:「你也來啦」。
老傢伙們都簇擁在一間屋裡,屋很大,曾經是這院子的正房。我們知道我們和外邊那些人比好不到哪裡去,但無論如何都有類似迷龍的那種鄙薄。我們往我們煎的一鍋粉條裡放了些白菜,我們吃這個。
迷龍進來,給自己盛了熱氣騰騰的一碗,扒拉塊磚頭坐下便開始吸溜。
我期待地盯著他:「老闆你咋上這小字號來吃?」
迷龍不屑地說:「我才不要吃那種斷頭飯呢。克虜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虜伯?」
克虜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說:「他們說我浪費糧食。」
迷龍贊同地說:「說得對。接著睡。」
「飯熟了?不睡了。」吃對克虜伯來說是第一重要的。
我們開始給自己盛飯,並不熱情,跟外邊的吃喝比起來,你無法對這種食物熱情。
「明天再這麼吃就得張羅賣機槍了。」迷龍有點兒牢騷,「我這麼好的機槍手張羅賣機槍。咱們現在多少人啦?」
郝獸醫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會兒還多。」
阿譯給了個具體數字:「今天又來了三十個。一個營多了。」
迷龍回身看阿譯——阿譯最怪,誰都坐磚頭他坐著個小板凳——「他咋就有座呢?他痔瘡生得像板凳啊?」
我就笑。郝獸醫抱怨道:「你他媽的說得人都不要吃啦。」
阿譯把矛頭指向我:「煩啦非要我坐。坐這兒跟個牌位似的。讓給你坐。」
我跟大家解釋:「他是副團座和督導。」
正要坐的迷龍便也不坐了:「督導大爺坐。神頭鬼樣子。」
阿譯憋得不行,好在他也習慣了,站著也不是,那便坐。
「老闆,除了噁心人你真沒帶點兒啥來啊?」我帶著期望問。
迷龍稀里嘩啦已經把一碗粉條幹完:「跟郝大媽要吧。指著我?你是我老婆?」
「爸爸,我是你兒子。你看你心情著實不錯,話多,口袋裡罐頭準有幾個。好意思讓兒子連油花也吃不著一個?拿出來。」我自甘做兒子。
迷龍便把衣服脫了,輕飄飄地扔給我,一邊脫著鞋:「我進鍋裡,肉就有啦。」
他真是沒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龍撿起來,哈哈地樂,一邊穿回身上。
迷龍這老闆做得和往常不一樣,概不賒欠不寫板上,掛在心裡。對東北佬一向管用的義氣論和麵子說現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個字:不是我的。
摳門的迷龍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龍更讓我們無法適應,連我們主打的蛇屁股骨頭湯都是迷龍用極低廉的價錢整回來的,因為禪達人一向不擅對付骨頭。
郝獸醫問:「迷龍,你老婆孩子找著住的地方沒有?」
我們現在知道迷龍為什麼心情不錯啦,他被問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買了點兒傢俱,我琢磨貨得搬那頭去。眾弟兄幫忙。眾弟兄幫忙。」
我有些悻悻:「都他媽不是你的。都他媽是你的。」
迷龍不解:「什麼是我的不是我的?」
「要什麼就都不是你的,麻煩就都是你的。」
迷龍故意氣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稈腿腳,我買傢俱就愛大號的,這麼大個兒,一不小心撇折了你。」
我憤怒地開始大叫:「看看這個人哪!他還買傢俱!還要大號的!」
郝獸醫嘿嘿地樂,迷龍哈哈地樂,克虜伯嘻嘻地樂,阿譯噝噝地樂——不辣衝進來,鼻孔下邊又是鮮血長流了,對著我們哇哇大叫:「不得了!湖南兵來搶人啦!」
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就是在等著打架的。轟地一下全起來,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撲,我的棍子被不辣搶去報仇了,只好撈了阿譯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獸醫落了最後,正未雨綢繆地挎上藥箱。
我跟他說:「你找個趁手的好不好?」
老頭兒拒絕我的提議:「讓我跟兒子輩的打架?你們積點兒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著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爺積點兒德好不好?」
郝獸醫喘著氣跟著我:「我就是在給老天爺積德。」
當真打起來,你就發現嚇死人的重機槍是絕用不上的,甚至都沒人理它——羅金生被幾個湖南佬兒摁在牆上揍。喪門星拉出個氣勢非凡的架子,他是把幾個湖南兵嚇著了——於是拿石頭對他猛扔。蛇屁股早已衝出來助陣,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風,卻一個沒有砍著——總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後手。
那個被搶走的湖南兵被綁了繩子,一路大呼小叫地遠離:「莫綁啦!都是鄉里鄉親的,喊一聲就走嘞。」
我們一幫生力棍子軍衝將出來,人心齊,泰山移,頓時改寫了戰局,那個引發了戰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們裹挾回來。拳頭、棍子、石頭,把一向安分的禪達攪作雞飛狗跳。
我虎虎生風地揮舞著阿譯的板凳。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對現實已四年,今天的現實卻是在南陲的街頭,為敲破別人的腦袋狠巴巴揮舞一個板凳。命運這狗東西總跟我做鬼臉。
阿譯連人帶棍,被人一拳砸了回來。我扶住了。他對上的是一個牛高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傢伙,阿譯對付不來,我也一樣。
我唬那人:「呔!沒看他的銜嗎?你打了我們的林督導!——立正!」
大個子像不辣一樣,對長官——即使是哄出來打群架的長官還有一點兒懼意,他木木然地立正。我一板凳砸了過去,偏那傢伙把頭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然後板凳就被那傢伙奪過去了。
我連忙叫:「我也是一個長官。你那是什麼意思?……阿譯……」
阿譯應該是在我身後哪個安全的位置。板凳拍過來,我眼前就黑了。
我們回來了,繼續我們剛才未完的飯。
我繃緊著一張麵皮,由得郝獸醫用繃帶修補我的腦袋。旁邊的傢伙吃著,嘖嘖有聲地看我腦袋的熱鬧,似乎我的腦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觀。
我,孟煩了,二十四歲,寒窗苦讀,品學皆優十六年,如今卻被自帶的板凳開了瓢兒,由著一個獸醫縫補自己的腦袋。命運好像在每一個拐口貓著,它跟我說,逗你玩兒。
我儘量嚴肅,是不想他們太順利地把我當作笑柄:「還有受傷的弟兄嗎?」
「沒啦。被開瓢的就你一個啦。」不辣說,他只流了鼻血。他低下頭,身子猛顫,笑得把堵鼻血的棉花都沖天炮似的飛出來一個。
我只好繼續繃著臉:「你們真是無聊。」
迷龍明知故問:「咋就能被自個兒的傢伙砸了腦袋呢?脖子拐彎啦還是胳膊打結啦?」
連郝獸醫也開始陰:「煩啦這事沒做錯。自己帶個木頭傢伙,總比捱了鐵器好,現在要弄出破傷風來可就沒地兒治。」老頭兒笑得唾沫星子噴在剛給我裹的繃帶上。
氣得我只好大聲抗議:「會感染的啦!你也不戴個口罩!」
阿譯也蔫蔫地壞:「不會感染。傷爛成那樣才瘸了半條腿,孟煩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的板凳——虧得阿譯還把它撿回來了——拉個架子,我只是嚇唬他,但門外探進顆腦袋,讓我真想把板凳砸過去。
迷龍也說:「你該砸他,煩啦。」
死啦死啦從門外探顆頭,和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然後又縮了回去。
如果我想聽到掌聲,就該砸過去。打他回來,僅僅二十來天,我們便出息成禪達最聲名狼藉的一群。但是我討厭喧譁。我們都快逃到了世界的盡頭,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喧譁。
豆餅從醫院回來了,繼續被人遺忘,這是他的命。我們也想被忘,逃出這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來死啦死啦一定會把我們拽回原來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又開始刮鍋了,刮鍋人換成了迷龍:「我可以刮到這鍋漏了,漏了還更難聽!」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賄的東西掛在腳踏車的車把上,那車破到絕戶,連車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鮮,看起來他站在虞嘯卿身邊也不會丟人。
死啦死啦給迷龍出餿主意:「下回找半片鍋,用錐子劃,能死人。」
我們終於忍無可忍地從屋裡衝出來,迷龍推搪著我們的拳腳,快樂地大叫:「開工啦!小工們要聽使喚啦!」
「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們的瞪視下,把一頂鋼盔放在光桿上,然後把屁股放在鋼盔上,搖搖晃晃地踏著那輛車出去了。
我們走在街上,聲勢很大,路人皆側目,因為從南天門上爬下來的傢伙們幾乎一個不落。如果虞嘯卿的人看見我們就又會很生氣,因為我們看起來不像軍人,而像老鼠娶親。豆餅拖著一掛空車子,倒走在隊首,我們在後邊拖拖拉拉推推搡搡。走在最後的阿譯倒算是準備最周全的,他預備了一副對聯,因為墨汁未乾只好拎在手上,聯上的內容可就癟得很。
迷龍是快樂的,我們今天的東家一直在被我們推搡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龍氣我們。實際上從迷龍被許諾一個家,我們就一直在等著,沒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們只擔心迷龍不叫上阿譯,可事實上迷龍第一個就叫阿譯,阿譯為這份友誼立刻奮筆一副對聯。而半小時後,他發現這與友誼沒什麼關係。
迷龍吆喝著我們站住了,用一種做賊一樣壓低了的聲音說:「就這兒了。第一家。」
我們看著拐過巷口的那家傢什店,它門臉很小,東西很雜,水桶馬桶腳盆板凳竹椅什麼的只好從狹窄的店面直堆到外邊。
店老闆看見我們一隊人過來——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龍,便立刻迎了過來,帶著小生意碰上大買賣的那份誠惶誠恐。
他招呼道:「軍爺來啦。軍爺說了今天來拿貨就今天來,軍爺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龍一副大爺派頭。
「還是上次看那件貨?」
「那是。哼哼。」
「價錢?」
迷龍就把口袋裡的「半開」玩得作響:「上次你開口價就是今天的價。軍爺不愛討價還價。」
老闆奉承:「軍爺還是個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闆又問:「軍爺住哪兒?等午飯過了,我找幾掛車子,七八個小工,拆開了,給軍爺上門裝好。」
迷龍拒絕了老闆的好意:「不用啦。我現在就拆,搬出來再裝。」
「那不成的。裝上了不好搬走。」老闆搖頭。
迷龍堅持說:「要裝上才好看。裝上才叫搬家,不裝像逃難。」
「裝上了連門都進不去的。」
迷龍便一揮手,大包圓:「沒見我這麼多弟兄?」
那老闆下了多大的決心似的說:「那我去找小工。」
迷龍照舊地一揮手大包圓:「沒見我這麼多弟兄?連裝帶搬,連你小工錢都省啦。」
老闆樂得沒口子笑:「軍爺有人緣有福緣,財緣也廣進。」
「我們出生入死保國衛家的,財緣用不著,有多少花多少。」迷龍豪氣地說。
老闆連連點頭:「那是那是。」
迷龍揮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裡進。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門外,傢伙們已經把從店裡扛出來的各個部件安裝了一半,那看來是一張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著,以便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阿譯在巷道的另一邊,正襟危立且極不自在。豆餅停著他的那掛空車子,幫阿譯拿著他的對聯。
阿譯問我:「咱們做這個像話嗎?」
「做什麼?」
阿譯不再說話了。我們在這種相對無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轉移了注意力。
一個瘦骨伶仃的長衫傢伙,他比我和阿譯都年輕,無疑是一個學生,從我們中間蹣跚而過。我們無法不注意到他背上揹著的幾十公斤用木頭釘制的一個攜行書架,對他的身體來說那完全是一道書牆,我們也無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腳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爛了,汙跡斑斑中是血跡斑斑。
他看起來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們的視野。
到哪兒都能看見這樣的人,沒一根汗毛不是難民,卻一再聲稱自己不是難民,而是某所學校的學生,某座工廠的工人。螞蟻搬走大象,他們則把整座工廠、整個圖書館搬運過整個中國。
我和阿譯好像看見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有人喜歡盯著自己的影子發呆,我就希望從來沒有過影子。
阿譯還在看著那個已經消逝的人影發夢。
我表明我的態度:「媽拉巴子。」
阿譯看了我一眼,臉頰抽搐了一下,他艱難地回到了現實:「嗯,媽拉巴子。」
現在那張大床已經快被迷龍他們裝完,它裝開來幾乎要擋了多半個街面。那幫混蛋們還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運時,街上已經快被堵得過不去人了。手推車乾瞪眼,軍車狂摁著喇叭,拉牛車的牛叼吃了菜農的大蔥。
老闆看著他們忙活,一邊擦著汗:「現在裝起來就不好搬了。」
迷龍給他吃定心丸兒:「我弟兄多,裝好了就走。」
「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這戰亂年頭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個妨礙軍務。」
「你叫我軍爺不是嗎?我家事這就是軍務。」
「那是,那是。哦,軍爺,這會兒有空,咱們抓緊會一下賬目?」老闆一直惦記著最關鍵的事情。
迷龍把口袋裡的「半開」玩得當當響:「嗯。就你昨天說的那個數。」
豪爽的同時他把「半開」掉地上了,彎了腰去撿。
看見那個訊號阿譯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發動一場突襲。
在迷龍剛把地上幾個「半開」撿起來時,我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著急跑了多遠的樣子。
「你們還在這兒啊?這哪個白痴挑的床?豬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兒我就罵迷龍。
迷龍因我生添的罵詞而瞪著我,一邊還要與我配合:「怎麼不能要?我跟老闆說死啦要的!」
「太大啦!找那間遭瘟房子也就剛夠塞這張遭瘟床!」
迷龍只好又狠瞪我,而那邊一幫玩意兒還在可勁兒把床的各個接縫給砸實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們,走啦!」迷龍一揮手。
一窩蜂做出猢猻散的架勢,把個老闆急得直跳腳:「噯噯!怎麼又拆開啦又搬出來又裝好啦倒不要啦?」
迷龍跟他說:「沒聽見啊?房子太小啊!」
阿譯神頭鬼臉地從軍車後走出來:「這誰開的店?發國難財嗎?妨礙交通啦,交通即禪達防務之血脈,妨礙交通可視為通敵!」
他演得很差。被堵那兒的軍車早不耐煩了,就算虞師對百姓一向還是不擾的,但現在有個校官撐腰,喇叭摁得連我們都嫌吵。迷龍現在終於開始壞笑啦:「老闆,那兒有個軍爺找你呢,嘿,還是個官爺。」除了個郝獸醫有點兒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媽壞笑,現在老闆總算也明白個七七八八了:「軍爺,我求您好歹給買走吧。」
迷龍終於露出我們熟悉的奸商嘴臉:「現在咱們來就地還錢吧。這打仗呢,這麼大張床,準就是哪個逃難的照劈柴價賣給你的。你說是不是?你要說不是我們絕不擾民,掉頭就走。」
老闆瞪著迷龍,磕著巴,擦著汗。他身後的阿譯一臉不善地敲打著那巨大的床,阿譯身後的車喇叭摁得震天響。
那張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們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個人肩上,除床之外還夾雜了很多傢俬:小孩坐的馬凳、婆娘用的馬桶、罈罈罐罐,幸好迷龍在除床之外的傢伙事上倒並不圖大,我們還能喘得過氣來。
馬桶被分派給阿譯拿著,儘管從沒使過,也叫那傢伙苦著臉。迷龍本該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實不客氣全堆在豆餅拉的車上,而他自己幾乎是空著兩手。虞師嚴禁擾民,秋毫無犯,可那天被迷龍光顧過的店鋪恐怕絕不會作此想。我們跑遍了禪達,因為炮灰團式的秋毫無犯是絕不能讓虞師憲兵抓到把柄,而迷龍式的公平買賣是要把損失分攤各家。
我們又一次與那些搬運整座學校甚至城市的螞蟻擦肩而過,這次是整整的一個小隊,但我和阿譯已經可以成功地混跡一群大字不識的白丁之中了。
儘管搬了那麼多傢什,我們仍然驚訝地張望著周圍。我們現在已經在禪達這座無牆之城的邊沿,這裡美得很,青瓦白牆,花了大工本的石路環著上山,空氣都透著綠意。我們從不知道禪達還有這樣漂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