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寶兒是躲避著阿譯的追捕撞過來的,斜刺裡衝出來,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一頭又正好撞在我的要害部位。我在失魂落魄中吃了這一痛擊,立刻蹲了,好在手長腳長,還能一把手把他抓住。那小子拿撥浪鼓砸我,那玩意兒原來沒有,準是阿譯給他買的,但現在被當甕金錘使。
我開始咆哮:「你們是一門死戰防炮啊?!」
阿譯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
小崽子在我手上連踢打帶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鰍、大鴨子」的咒罵,好在我對付一個小屁孩兒的肉搏能力還有,我抓著他,看著阿譯手忙腳亂在掏錢,去一個雜貨攤上買糖果。我們的督導大人狼狽得可以,帽子也打歪了,領子也扯開了,大汗淋漓,一邊接著糖果一邊還要去地上撿掉落的零錢。
我問他:「你跟日本坦克鏖戰過嗎?」
阿譯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聽話!」
「聽不聽話都長了屁股!揍啊!」我說。
「揍?」他撓了撓頭,如對一個不得其解的真理,然後拿糖對我放開的雷寶兒哄著,「乖寶,吃糖。」
雷寶兒老實了,被阿譯哄著吃糖,後者心細如髮似娘們兒,還要專心剝了棒糖的紙,還要一臉阿諛相地把剛買的一把棒糖全塞到雷寶兒手裡。雷寶兒手欠,阿譯剛扶正的軍帽又被他扯歪了,他覺得歪著好,阿譯就歪著。有人也許覺得很溫馨,但我覺得很沒希望。
阿譯姓林,名裡有個譯字,卻一個外國字不識,做了督導,卻連個小孩子都督不來。能活到今天,全仗他兩條細腿從不能及時把他帶到戰場。我幾乎疑心唐基給他做督導是陷害他,但細想來,他身上真沒有一根汗毛值得費心陷害。
阿譯終於搞定雷寶兒,歡快地站起身來:「好啦。這傢伙要拿甜的哄。剛才那段路上沒個賣糖的,說話就反水。」
「身為軍官,挾威領軍,這點兒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話嗎?」我責問他。
「能怎麼辦。你也是軍官。」
「迷龍沒當你是朋友,叫上你就為你肩上那兩塊牌子。他就是個上等兵,讓你做什麼還就做什麼,偷蒙拐騙,像話嗎?」
「我問過你的。你不說。」阿譯說。
「這種事問我做什麼?你自己答。」
「你也做了。」
「我樂意。你不樂意。」
阿譯沒吭氣,只是趁著雷寶兒吃糖時偷偷摸著那孩子的頭,並企圖岔開話題:「前邊好像又打敗了,敗下來那麼多學生。」
「就算他們把房子也背出來,做蝸牛能救國嗎?」
「我們好像也沒能救國……你怎麼做?我們以前也是學生。」
我有股邪火,我沒理他,我衝著雷寶兒說:「叫爸爸。」
阿譯提醒我:「門兒都沒有。你瞧他叫迷龍爸爸時,迷龍都快哭啦。」
果然雷寶兒也只是舔著糖,給我一個白眼。於是我就手搶了,放到一個雷寶兒絕夠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寶兒居然真叫了。
阿譯差點兒沒仰在那兒,我把糖還給雷寶兒,也不想多說,我走開。阿譯愣了一會兒,牽著雷寶兒:「好像是挺解氣的……可什麼用也沒有。」他說。
「閉嘴。」
阿譯就閉了嘴,但只閉了一會兒:「迷龍給自己找的家,真好。」他說得甜到發膩。
「閉嘴。」我說。
阿譯只嘆息了一聲,嘆息到戰慄。
我們三個人迂迴在這裡的巷道,這裡我們從未來過,所以早已迷路,好在雷寶兒就像阿譯說的一樣,在糖沒吃完之前還算老實。我走在前頭,阿譯牽著雷寶兒默默地隨在其後。
遇見誰都好,不要讓我遇見阿譯,因為整天裡,我倆一直在遇到最大的刺激。他在奚落中活下來的絕招是對著子虛烏有說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他有沒有,一概說沒有,這樣下去,他終將在我的惡語中忍無可忍地成為一隻刺蝟,最後我們成了紮成一團的兩隻刺蝟。
阿譯趕上來兩步:「心裡放寬點兒好不好?我們今天不爭那些。」
「好。」我說。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們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們心裡的刺就又抖擻一分。但是阿譯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實我們就是心裡繞了太多彎,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嗯,繞得就像腸結石。我還好點兒,總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說,說完就後悔了。阿譯色變,我也懊悔,我們互相看著,像在調查誰先打的第一槍。
「……你放過我好嗎?」阿譯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阿譯在懊悔的同時已經開始噴薄了,「我沒有尊嚴,我知道的,從來沒有你那樣罵街的勇氣和尊嚴。我沒朋友,你永遠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過我不知道他們當不當你朋友。我奴顏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養你的人屈服。我很討厭,你像我一樣可愛。我的磨難是你的取笑物件,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陰鬱,你很惡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過鏡子看你,你透過鏡子看我。」
我訝然地看著他,其實我不那麼訝然。他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龍的作為,還是那些蝸牛螞蟻一樣的學生給他更大刺激,但印證了一條真理:詩歌,要有感而發。
感慨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禪達的火山爆發,泥石流席捲我們所在的街頭,因為再過十秒,我們就會掐個你死我活。我會掐死他之後再跪在他的屍體邊哭泣。我轉開頭,找一個別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見了救星。
我看見小醉,她拎著一個菜籃子,裡邊有一些新鮮的青菜,因為我的轉頭,我們互相瞪著,我們每次見到都這樣,連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說:「你……」
小醉說:「你……」
「……怎麼在這兒?」
「這邊有菜園子,小菜便宜。」
我沒話找話:「還新鮮。」
雷寶兒舔著糖,晃著他的撥浪鼓,撲通撲通,阿譯的腦袋轉得像撥浪鼓一樣,看我,看小醉,撲通撲通。
小醉重複我的話:「還新鮮。」
我點頭:「蠻好的。」
小醉也說:「嗯,蠻好的……後來你……」
我趕緊說:「軍務繁忙。後來我……哎呀!」
小醉連忙問:「怎麼?」
「你家的煙囪。」我說。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裝錯風向的煙囪,卻發現沒能力裝上去。後來就放在那兒,我想第二天就去給她裝上,但第二天我們審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撫地說:「沒事的。我現在做一個菜就出來,放一放煙。蠻好的。」
「蠻好的?」我問
「蠻好的。」她肯定地說。
我呆呆看著她,她很美麗,而且我肯定那是除了我,別人看不出來的美麗。
說到煙囪,就想到為什麼要卸煙囪,和那個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現在像條等著被拍拍頭的哈巴狗,可連阿譯都知道她只是一個土娼。剛縮回頭的毒刺又開始抖擻,禪達的火山爆發吧,泥石流席捲我們所在的街頭,我寧可掉回頭掐死阿譯。
我看著阿譯,而阿譯很警惕:「幹什麼?」
小醉則把這誤會為我要向她介紹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個我。」我隱隱有些快樂地看著阿譯受傷的神情,「這我兒子。」
阿譯說:「你……」
小醉說:「我……」
我發現我的手搭在雷寶兒頭上,而那小子若無其事地舔著他的糖,但我心裡的毒巢還在噴雲吐霧。我伸手搶了雷寶兒的糖:「叫爸爸。」
雷寶兒就叫:「爸爸。」
我把糖還了給他,同時看到小醉曾經煥然了的神情變得很黯然。禪達的火山爆發吧,泥石流席捲我們所在的街頭,我居然玩得很高興。
小醉艱難地說:「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寶兒的臉轉過來,捏得他的嘴裡幾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嗎?漂亮?」
小醉把雷寶兒從我手裡搶走了,她蹲著,她不看我了,只是對雷寶兒沒來由地愛憐著。
「叫阿姨。」小醉跟雷寶兒說。
「是小阿姨。」我糾正道。
郝獸醫說小孩聞味認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寶兒立刻親熱地對準了小醉,或者我該說他和他龍爸爸一樣好色,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從手上捋著一個玉鐲子,那玩意兒戴得很緊,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這個送給你。」
我嚇了一跳:「幹什麼?」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費力氣。」
「你媽給的嫁妝吧?給小王八蛋幹什麼?!」
我都聽見她捋得自己骨頭響了,咔的一聲,終於捋了下來。小醉連忙擦掉也不知痛出來的還是怎麼出來的眼淚,然後把那玩意兒套在雷寶兒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寶兒手上奪,而他七擰八擰地絕不就範,還加上一個小醉竭力阻止。
「還回來!」我一邊奪手鐲一邊對小醉說,「幹什麼玩兒真的?」
小醉一再說:「送給他啦,真的送給他啦。」
「阿譯!」我在糾纏中抬了頭向阿譯求助,「這小王八蛋是我什麼人?」
阿譯臉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讓我後悔了,我想起來我們剛還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兒子沒錯。可她是你什麼人?」果然,阿譯這樣說。
我大吼:「你是我什麼人?一個為了不尿褲子只好對我放黑槍的人!」
小醉呆了,雷寶兒也被我吼呆了,沒呆的是阿譯,他聲嘶力竭地掄了回來:「我是被你們當日本人一樣待的異端!就算對日軍你們也沒有對我這樣的仇恨!」
然後我們聽見一聲炸雷,在禪達某個遙遠的地方綻開。
小醉發著呆,並且本能地拉著架:「你們……要下雨啦。」
我和阿譯發著呆,聽著那聲炸雷後的連線幾聲炸雷,以及一種怪異的呼嘯。禪達的火山不會爆發,泥石流也不會席捲這樣平緩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寶兒全撲倒在身下,阿譯無措地跑向一個地方,在險些撞牆的時候終於學樣臥倒。呼嘯聲飛越我們頭頂時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後巷頭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裡並無人煙。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過江啦!」
阿譯現在沒有怒氣了,灰頭土臉地爬起來,蔫頭耷腦地:「怎麼辦?」
「回團裡!在這裡就是散兵遊勇!」
何止散兵遊勇,我們根本連武器也沒有。阿譯立刻也覺得這種決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經開始拔足狂奔,我盯著他的屁股拔步,幾乎被絆了一跤——雷寶兒抓著我的褲腿,說:「我要回去!」我茫然地想起小醉還在旁邊,就說:「你跟阿姨待著!」
「我不認得她!」
「你就當她是你媽!」
我愣了一下。我看著小醉茫然地跪在那裡,我這話讓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她茫茫然把雷寶兒抱在懷裡。
我把雷寶兒搶出來,往旁邊一放,扶著小醉,覺得她輕飄得不行,而小醉讓我覺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說。
我瞪了她一會兒,狠狠親了她一口,然後我開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時候會瘸得越發難看,所以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寶兒拉回來,在懷裡抱著。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兒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來越密集的炮彈中她是否聽到,只知道我拐過巷彎時她還抱著雷寶兒跪在那裡。我只慶幸當日軍找準了試射點後,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開炮。
我在近處的煙塵和遠處的爆炸中奔跑,阿譯的屁股有點兒遙遠,幸好他跑得很跌跌撞撞,並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動作,以致我這瘸子都追得越來越近。
一隻蝸牛——我是說學生追在我身邊——跟我說:「老總,給支槍吧!一塊兒抗擊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媽巴羔子老子自己還現找槍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沒管他,煙塵把他遮沒了。
這個晴天已經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終於追上了阿譯。
阿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回團裡……再怎麼辦?」
我理直氣壯地答:「問死啦死啦!」這答案很無賴,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對錯呢,有個人會幫我們拿主意。
然後我就被一家院門外倒著的一輛腳踏車絆到了,摔得如此慘重,以致阿譯要回身扶我。我踢了一腳那腳踏車大聲地罵:「簡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這破車……」我沒往下罵的原因是因為這破車實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沒有車座。然後我們看著狗肉像一發狗炮彈一樣從煙塵中飆了過去。
「團座他……」阿譯說。
話音未落,一個爬牆又踩中了浮磚的傢伙撲通一聲從我們前邊的牆頭摔了下來,聲都沒吭半個,推起我們身前的腳踏車就開始助跑。那傢伙上裝釦子沒扣,褲子倒是扣啦,但皮帶迎風招展地掛在襠頭。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傢伙飛身上車,然後在一聲慘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儘可以找一截光桿用他那種姿勢飛身上去試試。他爬起來衝我們大叫:「我鋼盔呢?!鋼盔呢?!」
看他那架勢,倒好像我們是跟他一塊兒來的,並且他在進這不知道做什麼的院子之前把鋼盔交給了我們保管似的。院門開了,一個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費了,煙視媚行的,而且是在這種時候,一手拿著鋼盔,一手拿著死啦死啦的外帶,她拿外帶的頭敲了一下鋼盔。死啦死啦衝過去拿了,百忙之中還要擠一個男女之間的媚笑:「走啦走啦!」那女人叮囑:「過來玩哦。」死啦死啦眼觀六路地媚笑著點了點頭,把車座——就是他的鋼盔,扣在光桿上,外帶都沒空系,搭在肩上,這回成功地上車了——我和阿譯暈乎乎地追在旁邊,馬前張保,馬後王橫。
我邊追邊問:「那個?誰呀?」
死啦死啦說:「巾幗不讓鬚眉吧。炮打成這樣還知道賣弄風騷,要招了她扛槍怕是比你們都好使。」
阿譯追問:「誰呀?」
死啦死啦說:「戰防炮。」
「誰呀?!」我有點兒急。
死啦死啦到底回答了:「咱師軍需官在禪達養的小老婆。」
我和阿譯都噎得立定了,那傢伙腳下如風,一輛破車都衝出一小段,我們嚥下這股驚訝後再度追上。
「怎麼辦?團座?怎麼辦?」阿譯一迭聲地問。
「要完!有麻煩!小日本愛死了中國的三十六計,現在看他們築防就是讓咱們安逸,中國人又就愛安逸——是傳染病!我都被你們傳染得以為小日本還會給咱們多少時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我大吼:「現在傻子都知道!問你怎麼辦?」
「回團!回團!我哪兒知道怎麼辦!」
我和阿譯面面相覷,一邊跟著他的破車玩命地跑。回團,是想回到這傢伙身邊,在他身邊讓我們覺得安全。可回到他身邊,立刻就想起來了,在他身邊絕無安全可言。
幫迷龍搬家的傢伙們還在路邊,了不起的是迷龍還賴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著。這地方視野可以直看到山邊,一幫混蛋在那片景緻中分辨著炮聲的方向。
冷黃臉還就著窗洞在跟迷龍置氣:「打炮啦,軍爺。」
迷龍神閒氣定地說:「天沒塌呢。塌了也就死你家門外。」
冷黃臉也不是善茬兒:「那我那生柩就留給你用啦。」
「那不用。我這人活著要住個好房子,死啦草蓆卷巴卷巴一埋就行。」
「那就接著。」
「王八接不著。」
這時死啦死啦蹬著破車,我和阿譯跑得半死不活,從坡上一路叫嚷下來:「怎麼都死這兒?還在搬家嗎?搬你個烏龜殼!迷龍你弄這麼大口床,是要全夥人都上你床嗎?」
不辣宣佈:「師部被炮擊啦!」
死啦死啦簡直是幸災樂禍:「讓他們疏於防範,找個那麼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龍滾下床!拿債本子,討債的時候到啦!」
我們烏乍乍呼嘯而過,那亂勁兒比衝南天門還過。迷龍被晾在床上,他望炮火望我們望他想住的房子望被我們扔了一地的傢俱,最後望他老婆。
「相好的!老子沒叫日本人打死再來接著跟你玩兒!」跟冷黃臉說完,迷龍對自己老婆說,「你也是。」
冷黃臉介面道:「王八接不著。」
迷龍噎了半天。「……千年王八萬年龜!謝你給老子祝壽啊!」他喊完了就衝他老婆說,「我做本分事去啦。」
迷龍老婆叮囑他:「別衝得太前,那不是對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他有口無心地應著,拔腿就跑。豆餅一直還在那裡死著,只是因為迷龍跑啦,已經沒那麼堅強,他嚷嚷著:「迷龍哥?迷龍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龍招呼著。豆餅就翻起來跟著跑。他跑了,門也開了,冷黃臉站在門洞裡,在門洞裡支了張小桌子,他真做了兩個菜。迷龍老婆就只好遠望那個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東岸,城郊沒邊的晴空綠野。
我們亂鬨鬨從禪達街頭跑過。我們不算最亂的一群,還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們有槍,我們沒槍,可我們總還有死啦死啦這個蒼蠅頭,他們是無頭蒼蠅。
阿譯認出來了:「那是守東岸防線的兵!」
不辣衝一個最近的嚷嚷:「日軍打過江啦?」
那兵叫喚著:「打過來啦!往東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號:「瞎問什麼?他是守師部的!」我找準了另一個兵,「你是守東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慘啦。」
我問:「日軍打過江啦?」
「師部被佔了啊!往北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