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迷龍喊:「我挑那兒!挑那兒!老子光天化日站高看遠,氣死你們一幫偷摸耗子!」他挑的是南天門的頂峰。身在南天門不可能不注意到南天門的頂峰,它是一塊孤峰兀起被藤蔓樹根完全纏繞的巨巖,一棵巨大的樹從石頭裡鑽出來,你在這裡看著它很小,但到它跟前時會發現它巨大得讓人窒息。

死啦死啦看了看那個地方,說:「會挑地方。四天王守著南天門,神石神樹神廟神江,現在又多你一小鬼。」這表示允許,於是迷龍被拖拖拉拉地拽向那裡。

我們瞪著死啦死啦,我們一直在瞪著這事兒發展成一個死局。我狠踹了阿譯一腳,阿譯現在是一臉悔之晚矣,他囁嚅著說:「……團座,刑罰太重。發死人財,敲詐勒索……一百軍棍就夠了……」

「他們搜刮斂財,源出無糧無餉,不能替軍官受過。可潰兵如山,落井下石魚肉百姓,脅迫同胞姐妹,是做人做到死有餘辜——你是說我用軍棍把他刑罰至死嗎?我不喜歡苛刑,但非常時日,可以考慮。」死啦死啦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氣。

阿譯立刻就歇菜了:「我……也不喜歡苛刑。」

我在後邊嘀咕:「說那麼多,其實只是猴子多了管不來,只好殺只雞。」

那傢伙立刻看著我,我索性瞪著他,不是看團長的眼光,而是看一個贗品的眼光。而死啦死啦像慣常那樣,你懷疑地看他,他就樂:「猴子和雞比得好。做人沒主見,人性和血性也是時有時無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會發急。你惹過峨眉山的猴子嗎?」

誰他媽有心跟他扯這個,我悶聲搖了搖頭:「沒去過四川。」

「你該去試試看。」他給我展示他後腦上一個大疤瘌,「一群猴子大發脾氣,拿石頭給我開了瓢。我的爺,比日軍厲害多了,我那回逃得比這回慘十倍。你殺過雞嗎?」

我看著他:「顧左右而言他,是因為心虛?」

「我心虛,你就不能虛心?言什麼他?我嘴裡只能說尊耳想聽的東西?我殺雞,一刀割喉,腦袋別在翅膀下扔一邊,放血,最犟的雞最多把腦袋掙出來,跑兩步再歸位。我瞧不上雞。你們要做雞?迷龍在搜刮死人時是隻孬猴,可槍一響會成一隻怒猴撲過去。可剛才他堆在那兒,磕頭,對個他根本不認得的人,為點兒淫樂之心,假惺惺,雞一樣的苟且。我看不得日本人來割他的喉把腦袋別在翅膀下,我給他壯烈的一刀,斬了他那顆已經苟且的頭顱。我的軍隊不需要這種人——你那麼看著我幹嗎?你是隻怒猴,雖然怒得無濟於事可也不苟且。湊合。」

「我一直擔心,回禪達您的腦袋就被別在翅膀底下,結果還沒到禪達您就割別人的脖子。我白費心了,團座,當此亂世,您是梟雄,自能逢凶化吉飛黃騰達,我們的脖子是為您的見解而生的。您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在這種時代定被重用,這樣您都找到了您的炮灰——也就是您嘴裡說的軍隊。」我說。

我走,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我一直想傷害他,現在終於做到了,但我不想看,因為真的很難看。

死啦死啦在我背後大叫:「治軍只能這樣!——你上哪兒去?」

「去行刑啊!給迷龍壯烈的一刀,斬斷他妄圖苟且的脖子!」

「可以。若私行縱放,你們所有人就自己割了你們那六斤半吧。」他說所有人是因為我說了去行刑之後,身後就跟了一撥,那幾乎是收容站出來的全部人,連阿譯和後來的喪門星也猶猶豫豫跟著。我瞪了他們一眼,我想這樣的積極一定是提醒了死啦死啦。

「團座真是心思縝密決勝千里!心思這樣縝密的人何不去看一眼迷龍造的棺材,您試試用您的淫樂和苟且之心造這樣一口棺材?」說完,我走,一邊緊了緊肩上的步槍。收容站出來的兵油子們跟上了我。

我們沿著陡峭的小徑,去追上峰頂的迷龍他們,我們都沉默著不想說話。

憤怒是因為曾經很在意,實際上現在仍然在意。實際上有幾天,死啦死啦只要一揮手,我們都會心甘情願做他的炮灰。

我永遠沒法划著我的火柴,因為那個時候已經過去。

我又在玩我的火柴,用火柴梗在我的傷口附近劃拉著。

郝獸醫好意提醒我:「別老搗。會爛的。」

我看他,我笑了,我攙著他。

我們在將近峰頂時才看見迷龍一行,那幫死啦死啦新收攏的傢伙推搡著他,用槍托杵著他,以免那傢伙走得太拖拖拉拉。那幫傢伙在發現我們跟上來時,便警惕地看著,像是獄卒面對一幫要劫法場的。

我推了阿譯一把,低聲地附耳:「請你今天說句有用的話。」

於是阿譯儘可能讓人看見他是個少校:「團座有令,犯人改由我們行刑。」

這小子的半吊子官架對那幫傢伙還是管點兒用場,他們一邊狐疑著一邊回了半個禮,一邊讓開。我們毫不客氣地擠了過去把他們和迷龍分開,我們也毫不客氣拍打迷龍被五花大綁的帶著文身的脊樑。

而迷龍給我們的回應實在讓我們氣結:「來啦?怎麼才來啊?磨磨蹭蹭的——快給我鬆開。」

郝獸醫說:「我說迷龍……你這傢伙,以為你在幹什麼呀?」

「幹什麼呀?能幹什麼呀?一肚皮髒氣不洩洩要憋出病來的,我罵罵,吵吵,鬧鬧,打打,出出氣啊。王八羔子幸災樂禍!沒事了就快給我鬆開啊!」

「原來你怕憋壞身體啊?現在你要被鐵花生米噎死了,不知道啊?」我提醒他事態的嚴重性。

迷龍嘿嘿地樂:「扯犢子啦。咱跟死啦死啦什麼交情啊?一路敲腦袋踹屁股過來的,就這也要崩,嚇我兒子去啦。」

我們已經氣得不想說話了,不辣跳起來一個爆栗鑿了下去,迷龍的腦袋鑿起來真是很響的。我們七手八腳地鑿著,踹著他的屁股,迷龍慘叫著想躲,只是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小一個班的人的圍毆。新入夥的傢伙們看得眼都發了直,我們下手可比他們狠多啦,而且迷龍逃避著我們的爆栗和腳踹,也跑得比原來快多啦。

康丫叫得最歡:「捶死他算啦!」

蛇屁股跟著叫:「省顆槍子兒啊!」

豆餅鼓舞地附和:「沒錯沒錯!」

迷龍在奔逃中對中間的一個尤其義憤填膺:「豆餅你個牲口嚼的貨!小人!老子命裡犯小人!忘恩負義……哎喲!死湖南猴子你手夠狠啊!」

那是咬人而不叫的不辣悶聲斜刺裡插出來又給他劈頭蓋腦的一記。迷龍不再罵了,加速逃跑,我們倒開始罵了,各地的土罵七嘴八舌地追在他後邊。

那傢伙在奔跑中看了一眼前方,山頂的空地,一整塊高如樓房的火山石突兀而起,一道裂縫從巨石底座延伸到頂端,讓你覺得它是由兩道飛來巨石伴生而生。那石頭的質地也不像石頭,它被藤蔓和樹根纏裹得像一株碩大無朋也怪異無比的植物。它的頂端也真的不再是石質,而是從裂縫中生出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參天之樹,樹冠延伸開來,幾乎覆蓋了整個山頂。巨石之下有一個高不過兩米的小小神龕,裡邊供奉著一尊恐怕在任何典籍中都無法查到的神祇和凌亂的香火甚至野花,雕工也是極其古怪,更像是出自當地土民的狂想。

一切都讓人覺得陡然回到了上古洪荒,沒有銅和鐵的那個時代,人們還在用石頭和樹棍與洪荒怪獸打拼的時代。這就是所謂守南天門的四天王,神廟神石神樹,加上南天門下奔流而過的神江——怒江。

迷龍這小鬼兒跑得看不是路,他顯然不可能攀上那山峰一樣的巨石,於是往岔裡跑。他站到路頭愣住,往下看去怒江小成了一條線,這面山峰客觀地說也是大於七十度的,一個雙手不自由的直立行走動物衝下去只能是高山滾鼓。

他回頭跑了兩步,看著追上來的我們,和唯恐跑了要犯緊追在我們之後的新丁,說:「打!老子一顆好頭由你們打!打痛快了給老子鬆開!」

他忍辱負重地低下頭,要不是還有頭髮在,估計我們已經能看見那顆腦袋上遍佈的疙瘩了。

我們沉默了,我們倒也不打了,我們推推搡搡推出幾個人——不辣、豆餅、蛇屁股,他們磨磨蹭蹭拿下來肩上的槍。

「王八羔子,真打呀?」迷龍有點兒呆了。

郝獸醫臉都快皺成苦瓜了:「爺爺噯,麻煩你扳著手指頭算算,這一路你惹的事夠斃多少回了?」

「我咋扳手指頭呀?豆餅你給我鬆開。」

豆餅傻不愣地真打算去解,我忙給喝住:「豆餅想稱你脖子上那玩意兒是不是六斤半?你解開他,他要不跑我是他灰孫子。」

迷龍望望天,欲哭無淚:「不仗義啊你們。死啦死啦也不仗義。」

「他是團座,用不著跟你小小丘八仗義——阿譯營座,你說是不是?」我問阿譯。

迷龍罵阿譯:「鱉犢子營座別說話!就是他害的我!」

阿譯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說:「他也沒害你。我們就是來送你上路的。你要誰?要他們?」

迷龍看了看那幫新丁,那幫新丁現在倒畏縮了,誰有殺死自己同僚的勇氣呢。迷龍很認真地把這雙方比較了一趟,得出的答案和我們差不多:「被他們崩就是陰溝裡翻船了。還是你們吧……你們也是陰溝!」

蛇屁股催促道:「行行,不辣你們快點兒吧。早死早投胎。」

不辣那幾個抬起了槍。

不辣說:「迷龍,到了那邊別跟要麻打架,他一個打不過你,你要地道,等我過來再打。」

迷龍說:「我每天早晚的把他收拾成扒豬臉子!中午是小雞燉蘑菇!……噯噯,這黴地方,我得瞧著東北向死。」

康丫放下了槍開始撓頭:「你自己挑的地兒啊!」

「別吵,容我找找……東北向?」我們看著那傢伙足把自己轉了兩圈,又轉成了面向我們。

郝老頭兒苦笑:「咋又見面了?」

迷龍說:「我還就不東北向了。我還就瞅瞅哪個王八羔子死不仗義地先開槍!」

「嚇唬誰啊?你這幫老熟人有怕死人的?哥兒幾個,我數一二三。」我開始數。

迷龍打斷我:「噯!噯!大事忘了,帶我老婆孩兒回禪達成不?」

我答應他:「行行。一二……」

迷龍又叫:「煩啦你別猴急成不?!耽誤不了你拉泡屎的工夫!大事兒還沒完!」

現在連不辣都學會了苦笑,豆餅都學會了撓頭,我乾脆閃一邊摳樹皮。

不辣說:「有屁快放該走就走。國難當頭,你留點兒時間給我們打小日本行嗎?」

「我想哪!在想著呢!……對了,叫我老婆別給我守寡。」

蛇屁股提醒迷龍:「她不會給你守寡的。人要守也是給姓雷的守。」

「……也是……對了,哥兒幾個你們說我是不是虧得慌啊?」迷龍看著大家。

我說:「你不虧。上輩子你欠她七石八斗米,三張猞猁皮,一斤高麗參,全攢這輩子還了。」

迷龍瞪眼問:「你咋知道的?」

我說:「待會兒你跟閻羅王對下賬就知道了——一二……」

迷龍又打斷我:「喂喂!」他特無辜地瞪著我們,「我說那個誰啊,我渴。」

我們面面相覷,豆餅解下了水壺,大家又面面相覷,水壺遞到了我手上。

「我琢磨著等他解了渴,就得要我們辦滿漢全席。」我說,但仍然忍著氣灌迷龍的水,那傢伙滿滿當當喝了一大口,然後一點兒不落全噴在我臉上——他開始號啕,咣噹一傢伙跪了下來開始號啕,那很像一頭一臉吃人相的熊瞎子忽然趴下來跟你要糖果。

「爺們兒,我的不仗義的爺們兒,弟兄們,良心叫狗叼跑了的弟兄們,你們就真忍心看我去死啊?沒人幫我求個情啊?」

我愣神,我們大家愣著神,不辣衝他大叫:「早給你求過了啦!」

迷龍叫:「再求一次啊!」

「你還有什麼孬事沒幹?什麼屁話沒說?你這樣東西待在哪兒都是個禍害,你待過的軍隊最好直接散夥!你說死啦死啦留著你幹什麼?」我問他。

「我好好做人啊!他說什麼我都聽了,你去跟他說,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就崩個屁我都猛吸……別!別!這麼說能整死我,你說他是個大好人,我說真的,他不是東北人可是個好人,我願意跟他幹啊。你跟他說誰還能像我這麼使機槍的?不辣還是你啊?你們看我機槍使的,嘖嘖。」迷龍開始自我讚歎。

我學著他的口氣:「嘖嘖。」又鑿了那傢伙一個爆栗。

郝獸醫說:「煩啦,你就去給他說說吧。」

「我不去。當官的去,阿譯去。」

阿譯也算知道自己的能耐:「真想迷龍死就我去。就團座那張嘴,也就你還能擋個兩合。」

我有不去的理由——「我腿痛!」

康丫趕緊接話茬兒:「我揹你去。」

「……你好好在這兒拿槍比著,我自己去!——全都不是東西!」我拖著我的腿下山,康丫仍渾水摸魚把槍塞給了郝獸醫跟我屁股後邊。拜迷龍所賜,我所有的悲憤都成了好氣又好笑。

迷龍的老婆仍跪在棺材邊,謹守著中國關於老人還未下葬小輩就得守靈的規則,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她一邊靜靜地梳理著自己,用的是帶著露水的樹葉。雷寶兒為他的媽媽摘來更多的枝葉,這並不耽誤他仇恨地瞪視眼下那個全副武裝的龐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邊還隨著一名死忠,他向那小年青發話:「去找些人來。幫人把棺柩入土了。」

那小子掉頭以一種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頭,向著棺柩鞠了個躬,這是他能對一個素昧平生的死者表示出來的最大敬意,然後他轉身離開,離開時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龍和我帶給他的怨憤。

「女人,你斷送掉的男人本來夠種殺掉上百的日軍,現在被打發給名存實亡的軍紀了。」

迷龍老婆說:「我看太多殺戮了。」

死啦死啦站住了,回頭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們走,過了怒江去個你覺得適合的地方。我們還得在這兒做你看煩了的事情——等殺了我最好的機槍手以後。」

「你這種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看著那女人的背影,但對方並沒打算讓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種非常大方的儀態掉過了身來。她第一次讓人看見了她的正臉,因為她已經把自己清理乾淨了,她不喜歡被人看見她的困窘與潦倒。

我和康丫進林子,然後在死啦死啦身邊愣住,我們第一次看見迷龍老婆長什麼樣子,連迷龍都沒看過她長什麼樣子。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長大的地方,有一種孩子叫作鬼嬰,生下來就要被拋棄,因為他命裡會禍殃別人。他身上有個標記,寫著要出人頭地。他不知道人這輩子要做什麼,但他不管怎樣也要出人頭地。他很聰明,強取豪奪,沒人比得過他,他要的不光是錢,也不光是權。他要勝利可不知道什麼叫勝利,所以他什麼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實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間來收魂的惡鬼,什麼都沒法讓他開心,他最後只好要別人的命。我丈夫就是這樣的人,他成了鉅富,上週別人燒光了他的錢,要了他的命。你也是這種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樹皮,看我們,看他的掌紋:「我知道我要做什麼的——把日寇清出這片土地。我確實是不會知道勝利長什麼樣子,因為它來之前我已經死了。」

「您準備好死了,所以我們也就應當為您的理想去死了。團座,你們是恨天無柱恨地無環的強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從日本來的精英,頭幾十年可以為了扶助他們的中國兄長而殤,後幾十年可以為了保持他們欺凌弱小的權力而死。你們是那種交合剛畢就互相齧食的毒蜘蛛,你們為了理想要凌駕眾生,為了凌駕眾生再把理想當作肥料。你們是林子裡的霸王樹,你們生長的地方連灌木都長不出來。」

我無法不啞然地看著死啦死啦在一個女人面前面紅耳赤,他很想走,可走了對他更是無法認可的失敗。我幾乎不知道該同情或是幸災樂禍。

康丫可以開口,因為勝在麻木:「團座,迷龍說……」

死啦死啦煩躁地揮了揮手,讓康丫住了嘴,現在連康丫都意識到這從未有過的煩躁。

「煩請各位轉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龍?」她在我們的點頭中不溫不火地繼續說,「這些天我一直看著我的親人在死,我還得把雷寶兒帶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煩請轉告,本來是想葬了公公後就去尋死的,現在不會了,我得對得起這樣……一份聘禮。」

我們愕然地看著她。

如果說越鮮的花插越大堆的牛糞,那麼迷龍無疑是我們中最大堆的。我只是在替迷龍擔心,他和這樣一個女人也太不般配。

死啦死啦在煩躁中忽然猛烈地揮手:「轉告個屁?放啦放啦!」

我們啞然地看著他。小死忠拉過來一班人繼續那半路被打斷的葬禮,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屬們,揮著手:「沒聽見?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站在路邊,望著他疲憊不堪、雖有隊形但確實潰不成軍的部下發呆,他的眼光又有點兒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樣看著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我推了一把康丫,和他附耳,於是康丫飛跑著去峰頂宣佈迷龍的赦免。我想跟去,但我回頭看了看那傢伙破碎的表情——確實是破碎。一個人把自己被打得支離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臉上就是那樣,好像碰一下就會成垮掉的沙子。

我站住了。我和其他很多的丘八們看著那傢伙,那傢伙目光全無焦點地看著我們,他往後退了一步時有點兒搖搖欲墜。他用手摸著身後的溝坎,慢慢坐下,然後將身體和頭顱都斜靠了。那雙眼睛只能讓你想起一個將死之人,全無好奇心地凝望了一會兒他待會兒就將升騰上去的上蒼,然後閉上。眼睛剛閉上,支撐脖子的力氣似乎就消失了,順著溝坎歪了一下,然後就那麼歪著——只要不是被炮火衝擊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時大概也是那麼個姿勢。

我們瞪著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後退一步。我們瞪著。

他就地睡了,在我們即將開拔的時候閉上了眼,實際上,十五分鐘前我們就該向行天渡進發。

我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他看起來沒有呼吸,胸廓幾乎沒有起伏,我看著一具泥濘的、煙火燻燎過的、神采渙散的軀體。

我忽然明白過來,他是死了。我們忽然想起來從沒見他睡過,從緬甸到這裡他一直像只瘋狂跳踉的猴子。我們一點點抽掉支撐他的全部支架,讓整座南天門壓在他頭上,我們成功地幹掉了他——他累死了。

「團座?……死啦死啦?」我輕聲叫。

全無動靜,於是我輕輕碰觸他不知是因體溫流失還是山風吹拂變得冰冷的軀體,然後一籌莫展地看著周圍那些我並不熟識的人。

炮聲在遠遠的背山又響了起來,我們曾經擺脫了那聲音幾天之久,但它現在又追了上來,讓我們竊竊私語惶恐不安。

「團長!」我搖撼他。我看著那具軀體從他倚靠的溝坎上滾落下來,仍然是了無生氣的。

「日軍追上來啦!」我大叫。

我現在能確定一件事,他就算沒死,也至少已經昏厥,只是靠他最後的精神頭兒做出一副睡去的樣子。他仍然沒有動靜。

我的身後在嗡嗡地碎語,有腳步聲。我回頭,看著竊竊私語的人們中已經有一部分開始下山,又有一小群兵從我們面前走過,他們並不屬於我們這個佇列也不成隊形,但是他們帶動了我們中的人跟著他們。

「白眼狼!他沒扔了你們你們扔下他!」我衝那些人叫。那無濟於事,我回頭開始抽打他的耳光,「你這叫畏罪自殺!改天再裝神扮鬼行嗎?起來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的小死忠們從林子裡出來,迷龍老婆和雷寶兒跟在後邊。死忠們幫不上什麼忙,他們盲目的崇拜讓他們幾乎喪失判斷力,只會茫然地站在旁邊,聽著遠處的炮聲甚至生了去意。雷寶兒擠進人群,看了一眼自認為不會有興趣的事情,又擠出人群飛奔了開來。

他奔向的是山路上的上坡道,我不知道他奔向什麼。

我擠出了那個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邊,看著開闊的山脈和雲層。我轉回身看著那群束手無策的人,越來越多的人在越來越零散地走。

這個凌亂的隊形從緬甸走回雲南,終於在南天門上散掉。我忽然不想再走。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隊形原來是我們每個人的腿,腿沒了,我們就得蠕動著爬回家。我很想跟他說,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麼都行,說什麼我都聽,只要別讓我再無能為力地看著我們不戰自潰。

我想哭但哭不出來,想笑比哭還難看,我覺得我虛弱得快被山風吹跑了。我看著雷寶兒在山坡線上浮現,那順理成章,因為他騎在迷龍的肩上。接著我聽見馬叫驢叫狗叫,以及老虎叫狼叫和豬叫,一下冒出來那麼多動物也順理成章,因為那都來自迷龍的一張鳥嘴。

我瞪著迷龍,他像一個已經獨力趕跑了所有日軍的功臣,被不辣豆餅康丫這樣的傢伙簇擁著,做著雷寶兒專有的巨大的馬,轉著圈,拐著彎,學著蛤蟆跳,現在雷寶兒的笑聲對他就是一切。

迷龍說:「叫爸爸!」

雷寶兒答:「狗狗。」

迷龍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樣開心,並且和他的老婆會合。他基本不怎麼注意那個人圈子,在他和他那一家子大步邁下山道時,總算還記得和我招呼一聲:「快走啊!鬼子打炮呢!」

我仍然以我原有的表情看著他,那傢伙神經粗到——或者說他幸福到根本不關注這些,於是他走過我身邊後,背上著了狠狠一石頭。那傢伙在怪叫聲中轉身:「誰砸的我?」

我向他展示手上一塊更大的石頭,這一塊無疑可以讓他頭破血流,只要我不在乎傷著雷寶兒。

郝獸醫衝著我叫:「煩啦你搞什麼?」

我看那個人圈子,又看了眼迷龍,郝獸醫以他的職業敏感而一頭扎進了那個圈子,幾秒鐘後便傳出來他的嚷嚷聲:「散開!都散開啊!你們這樣圍著是想憋死他啊?」

人圈散開,迷龍不再瞪我了,看著那具全無活氣的軀體:「咋?死啦?」

我抬起胳臂準備投擲。

迷龍忙說:「別別!暈啦我知道,被我氣暈的。」

不辣一邊忙著把死啦死啦扶起來靠在臂彎裡,一邊大叫:「累暈的!」

我們看著郝獸醫在那兒手忙腳亂地救治,掐人中,掐耳垂。康丫拿衣服在一邊扇著涼風,被郝老頭兒一巴掌抽開,然後郝老頭兒開始翻身上的布包,拿出幾支也不知什麼時候攢的金針開始扎針。

看著郝獸醫徒勞,康丫的衣服已經改用來擦眼淚和鼻涕了。

我們把他弄丟了。每當獸醫這樣滿頭冒汗時,我們就又少掉一個人。我們合力幹掉堅強、主見和信心。

迷龍從頭頂上放下了雷寶兒,抱著孩子湊近了死啦死啦,看起來他像要把雷寶兒當作一顆碩大無朋的藥丸餵給死啦死啦。

不辣叫道:「迷龍你搞什麼?」

「我不要!討厭他!」雷寶兒踢蹬著反抗的雙腳,一腳沒落,全踢在死啦死啦身上。連正忙著在死啦死啦人中和太陽、虎口亂扎一氣的郝獸醫都氣得大叫:「你們大小倆王八羔子非得弄死他嗎?」

於是迷龍不讓他兒子靠死啦死啦那麼近,他把雷寶兒抱遠了拼命癢癢,雷寶兒連哭帶笑快岔了氣。

我們看著,也不知道是郝老頭治的還是迷龍鬧的,死啦死啦睜開了眼睛。他睜眼時是旁若無人的,直接跳越了我們看著頭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見青空那樣羞澀和好奇,然後他看了眼我們,基本不帶感情,然後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在對焦。幾十年的蒼涼落寞生進死出在一瞬間全回到了他的眼睛裡。

我們瞪著他在幾秒鐘之內由十九歲長成了九十歲,然後他從不辣的臂彎裡坐起了身,這時候表現出來的是一個擁有豹子般體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幹什麼啊?這裡是南天門!要回家還得過行天渡!鬼子在打炮了,沒聽見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抹臉,然後發現虎口上扎著幾根針,他拔下來就想扔了。

郝獸醫忙不迭地說:「我的我的!」

針回到郝獸醫手上,被他珍惜地往布包裡收。而死啦死啦凝神聽了聽炮聲:「七五山炮。攏算下來他們炮兵離我們還有八公里,步兵大概就兩三公里。」

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雷寶兒的腦袋,又被雷寶兒踢了一腳,他的親近和雷寶兒的反擊都被他當空氣一樣漠視了。他從地上蹦了起來,我們散開,去扶這樣一個爆發力驚人的傢伙純屬多餘,哪怕前一秒他還像個死人。

「攏隊!走人!」死啦死啦提高嗓門叫道。

我現在平靜了,我平靜地澄清現實:「有人走不動了,有人倒先走了。散了。」

「拉上走不動的,追上臭不要臉先走了的。這不簡單嗎?三兩腳就踢出一個隊形,走一隊就同心同德了。誰願意一個人走啊?」

我們開始整隊,拖拖拉拉,但在恢復隊形。

「哪部分的?不用報!跑散了的全給老子歸置進來!」死啦死啦踢著與我們平行前進的一小隊散兵遊勇,把那隊沉默寡言的傢伙也踢進了我們的隊伍。然後那傢伙又開始倒行了,在下山時這真是難上加難,但那傢伙就是那麼幹。

「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龍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腳踢得我現在還痛,這腳力還用人抱嗎?交給你老婆!你幹什麼的?你在我這隊裡是幹什麼的?」

曾經屬於迷龍的機槍被從一個小年青的肩上摘下來,死啦死啦用它把剛放下雷寶兒的迷龍砸了個滿懷。

「郝獸醫你給我走隊中間!拿破崙說讓驢子和學者走隊伍中間,你都會針灸了你當然就是學者!孟煩了你抓塊石頭幹什麼?我脖子上扛的這玩意兒就叫腦袋,伸給你你敢拍嗎?」

我扔了那塊石頭,看它順著山勢滾下去。

「煩啦,你笑什麼?」那廝問我。

我連忙繃掉臉上半個幾乎有點兒燦爛的笑容:「王八羔子才笑了!」

上千人的渙散被他說得如此簡單,後來也證明就是這麼簡單。他一腳一個把散兵遊勇踢回了他的軍隊——我們又有了腿。

山和雲現在都在我們頭上了,炮聲離我們越來越遠,而我們甚至能聽見怒江轟鳴的水聲,雖然在蜿蜒中我們仍看不見。

康丫向我們投以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聽見水聲啦!」

我身邊走著迷龍,郝獸醫和迷龍老婆在我們之後一個聽不見我們小聲嘀咕的地方,老頭兒以老頭兒的方式牽領著雷寶兒。

「我說迷龍,你二十七歲前都在東三省過的嗎?」我問迷龍。

迷龍立刻露出懷念的神情:「啥東三省啊?就是黑龍江啊!」

「你有老婆孩子吧?你離家時,孩子跟屁股後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迷龍瞄一眼屁股後,搖頭不迭:「沒有。我有個屁孩子。」

我也瞄一眼又回頭:「那就只能說飽暖思淫慾了。」

「你懂個屁的飽暖,鬼的淫慾,你成過家嗎?小童子雞。」

我樂著,不去追究他話裡的自相矛盾,因為我看著迷龍眼裡已經有深重的憂傷與懷念,但也有著能補償一切的歡喜與希望。

「我不信你在黑龍江能娶到和你這麼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們黑龍江除了鮮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屎啥也不堆。」我說。

迷龍發著狠說:「我那個老婆可不比這個差。我跟你說,小孩子最好玩兒就是五六歲,煩死狗似的跟你彪啊鬧啊,我兒子也就活到六歲。噯,我都跟你說了吧,我老婆是個水桶腰,能生養,可跟這個真沒法比。」說著他就色眯眯回頭去瞄他老婆的腰肢,以致死啦死啦在隊伍外瞄著他,琢磨是不是該杵他一記。

迷龍今天歸心似箭,想回的地方不是東三省而是禪達。迷龍不再想他身邊再沒有活著的東北人了,我猜他現在最想的地方就是禪達城裡的一張床。

於是我也開始想念禪達。

一個女孩在簾子外的半張臉電光石火地穿透了我懶散的思維。

小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