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我們沿著江畔的路行進,隊伍拖了很長,江水在我們腳下轟鳴。

遠遠就能看見行天渡了,行天渡曾經是個渡,但後來有了橋,橋與渡並存。那座簡易橋危危乎地立於湍急的江水之中,但與橋邊的渡相比那不算什麼。渡僅僅是一條連通怒江兩岸的繩索,把著它你可以牽引一葉簡陋的竹筏。

但遠遠的我們看不清橋也看不清渡,我們第一個看清的是橋頭橋上擁擠的人和車,渡口擠成了團的人。

我們離了一段距離站住,我們站住的時候並沒有人發令。

日本人的炮彈還在南天門那頭響著,死啦死啦並沒下令,可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住。隊伍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讓你有自尊,我們仍有隊形,我們有腿,不想加入潰亂擁擠的散兵。他們在爬行,我們在步行。

我對迷龍說:「我打過二十多次敗仗。」

「我比你還多!」

「誰要跟你比這個?我是說,這是敗得最像樣的一次。」

迷龍點頭:「那是。」

「傳令兵!三米以內!」死啦死啦叫我,我莫名其妙瞪著他,直到正在眺望東岸的他氣得對我揮拳頭,「望遠鏡!」我爬上他站的那塊石頭,把望遠鏡遞了過去以便他更好地張望。

江那邊有著守軍的陣地,修得草草,那一個營的守軍與其說是在維持秩序不如說擾亂秩序,他們明目張膽地在橋頭和橋墩上安放炸藥,讓本來就混亂的人們接近歇斯底里;一輛拋錨的車橫堵在橋上,以致過橋的人只能從留下的寸許邊緣小心翼翼地蹭過。

死啦死啦把望遠鏡扔給我,在我的視線裡,一個被擠下水的人在江流裡打個花就沒了,沒人驚叫沒人呼救。這場災難長了點兒,長得足夠讓我們學會沉默。

「跑啊跑啊,本來說要把日軍趕出緬甸,現在被日軍從緬甸追到中國。跑的人大概還沒工夫想吧?怒江已成西南最後防線,如果再不築防,日軍這麼居高臨下一衝下來,說不定能直衝到重慶吧?——要成流亡政府啦!」他說。

我放下望遠鏡,沒去管他失落的雄圖大略,我有更現實的要關注的問題:「那不是你冒牌團長管的——守橋的是我師特務營。我們報什麼名號?川軍團可是一早就到禪達了。」

「中國兵!還沒跑得丟盔棄甲的中國兵!」看著橋上渡上只知逃亡的人們,他還真是牢騷滿腹,「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我對他翻著白眼:「你饒了李清照吧。」

那傢伙沒完,他拿手在嘴上合出個喇叭,對著人群嚷嚷——這會兒他很像迷龍,李清照的句子被他喊得殺豬一樣難聽:「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當然沒人理他,除了我:「哎,我說團座,你不是雷寶兒。專心逃命好嗎?」

死啦死啦瞪著那座像煎鍋一樣的橋,湯鍋一樣的渡:「有兩個辦法可以過得此橋。一是我喊一聲眾兒郎與我上,嘩的一聲刀劍齊下殺將過去,無辜是一定殃及,可咱們整建制過了江可以協防;二是我喊一聲眾兒郎與我散,化整為零大家一窩蜂擠過去做東北佬的亂燉,過得幾個算幾個,本團就此解散。孫子繼續往東跑,老子幫忙協防。」

我和他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我看看江的那邊,很艱難地說:「整隊人衝過去,老子也協防。」

死啦死啦裝傻充愣:「啊哈?」

我看看那要了命的橋頭:「這樣的潰兵怎麼打仗,怒江一玩兒完,日軍挾高地之勢一路席捲,跟泥石流似的。」

「會死人的。你不是很人道嗎?咱一個沒身份的團又管什麼事?」

我只好瞪他:「三團就一師啦,幾個不怯戰的師就把江守住了。你說亂世中人性血性沒數的,就是說它還有還在,咱說不定來個臺兒莊呢。」

「人道呢人道呢?」

我說:「我不喜歡流亡政府,好嗎?你有完沒完?」

「沒完呢,我還沒說第三種辦法。」死啦死啦神憎鬼厭地笑著。

我真的很想把他從石頭上掀到江裡。

我們的隊伍駐留在江邊,迷龍帶了一小隊人衝向那處渡口,他的機槍已經換成一大盤繩索和一根粗頭大棒。他帶去的那幫傢伙如狼似虎地揮舞著槍托與大棒,活生生地在渡口擁擠的人群中砸出一條路來。

他們帶著索頭硬生生擠上了筏子,不斷有人被這幫齊心協力的混賬玩意兒擠得落水,幸好落的是淺水,他們罵著又爬將上來。

那幫傢伙把筏子扯向對岸。

第三種辦法就是第三條路,我們搭出我們專用的第三條索渡,整建制過江,協防。

郝獸醫和不辣協眾在江邊造著筏子,也沒什麼別的講究,儘可能地結實一點兒,大一點兒,剛砍下的木頭和竹子不斷被我們的人送來。

我們聽著隱隱的炮聲,橋頭的那些守兵也聽見了,裝設炸藥的人明顯加快了程式,但更多的人是不知所措地張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南天門峰頂。

死啦死啦聽著炮聲,看著我們自己的守軍:「炮兵五公里,步兵更近……我猜他們正在爬南天門。」

我沉默著將雷寶兒帶到路邊,讓他不要妨礙我們幹活。那孩子現在很懂事,無聲無息地和他的母親站在路邊,看著江流裡那個他不知道該當作什麼的人。

迷龍那幫人終於將筏子駐留於江對岸的亂石裡,他們踩著江水上岸。

我們看著,鬆了口氣。迷龍他們登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一棵可以固定繩索的樹,或者深植於江岸中的礁石,他們也已經找到了,但立刻被從橋頭分流出來的一幫兵拿槍指住。

我的眉毛立刻就打結了,我瞧了眼死啦死啦,覺得他的咬肌現在格外分明。

「完啦。他們要身份證明。」我說。

「哪兒那麼容易就完啦?你動輒就煩啦,然後就完啦。」

「我們有任何人有身份證明嗎?除了條中國褲衩?」

他不理我,而是走開:「扎筏子的要快啦!其他人在佇列裡別亂!」他到隊尾去了,直至消失於我們視野。我們只好繼續幹瞪眼。

迷龍他們在那邊跟人指手畫腳,叫喊跳踉,說什麼我們不知道,只知道槍頂得他們越來越緊。迷龍打算硬去把繩索套上時乾脆捱了一槍托,幸好他往江這邊看了看,總算沒跟人開幹,而是脫了褲子讓人看他的中國褲衩。

阿譯也在我旁邊望眼欲穿:「他總算有數了。」

我問他:「你啥時候有數,阿譯?」阿譯又有些鬱悶。

守橋傢伙們的槍口讓開了一些,可槍並沒放下,他們看看江這邊我們這個隊伍,繼續與迷龍們為難,而現在脫褲子讓人驗褲衩的不止迷龍一個,而是我們過了江的一幫。

不辣說著風涼話從我們身邊擠過,去完成筏子的最後一道工序:「要得。現在守橋的老爺當他們是連褲衩都扒的鬼子兵。」

我很惶急,我的視野裡看不見死啦死啦,我沒了主見,離我最近的是更沒主見的阿譯。

「我們唱歌吧?要不我們唱歌?」阿譯拿不準主意地說。

「啥玩意兒嘛?」我說,但我立刻意識到這小子終於提出了一個有數的辦法,「……唱什麼歌?」

對一個只學過政教而從未學過軍事的軍官,我可算問了阿譯一個正中他下懷的問題:「唱這個,這個歌!」

那傢伙從我身邊躥開,跳上一塊石頭,賣力地揮著手以引起大家注意。好吧,我們注意到他了。

「我是林營長!大家一起來,跟我唱!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於是我們就開始號上了,整隊的人站在江邊對著對岸吼: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

況乃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

棄我昔時筆,著我戰時衿,

一呼同志逾十萬,高唱戰歌齊從軍。

齊從軍,淨胡塵,誓掃倭奴不顧身!

忍情輕斷思家念,慷慨捧出報國心……」

我仰望著阿譯吼,那真不好受。那傢伙以一種癲狂的狀態打著拍子,眼淚鼻涕說不定還有口水全對著我紛落如雨。

我抹著眼淚:「你他媽哭哭哭什麼?」

我們的歌聲終於漸停。對著迷龍的槍口放下,來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向他發問,客氣了些,至少是在理論而不是毆之以槍托,向之以槍口。

喪門星又在唱歌,已殞戴安瀾將軍的《戰場行》,沒阿譯那麼誇張,但也帶起來一片。我聽了會兒那比較沒文采的歌詞。激動勁過去了,我們雖然拖了時間但似乎也可以平靜地過江了。

康丫在後邊拍著我的肩:「耳朵拿過來。」

我把耳朵拿給他。康丫的咬耳朵真是不折不扣的咬耳朵:「小日本幹到東京了,別跟別人說。」

我退了一步,撓著被他弄得生癢的耳朵:「什麼意思?」

「不知道。隊尾傳過來的,讓小聲跟熟臉傳下去。」

「……別跟別人說還往下傳?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怎麼傳?」我問他。

但我傳給了郝獸醫,並且聽著再從不辣嘴裡傳幾道後就成了「跟你熟我才說,小鬼子把小東京打了,小日本只好把家搬到緬甸了」。

豆餅瞪著眼驚咋:「那太擠了吧?!」

我瞧不下去了,我在佇列裡周遭尋找死啦死啦,我仍然找不到他,於是我離隊走向隊尾。

還沒到隊尾我就看見了死啦死啦,他站在樹邊,看見我來就嘻嘻哈哈地向我揮了揮手,一邊解著褲子扣走向樹後,看起來他像要去小便。我跟上。

這裡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死啦死啦全無便意地站在那裡看著樹後。我過去看著他看的東西:一個已經死了的中國兵靠在樹幹上,刺刀紮在他胸口,血還在流——如果我對他有什麼印象,就是他是被死啦死啦從散兵遊勇中踢進我們佇列的潰兵之一。

「是日軍。你們唱歌時他幹張嘴,我瞧出不對,他也瞧出不對。他進林子,我跟,他想殺我。就這樣了。」死啦死啦說。

我問:「你往隊首傳話的就是這個?」

「別聲張,日軍就在我們中間,向你熟人傳話。我讓蛇屁股傳的話,怎麼啦?」

「找個廣東人傳話?!現在都傳成小緬甸打了小東京,小鬼子和小日本鬧分家啦!」我說。

死啦死啦啞然,但他現在笑不出來,我也笑不出來。

他說:「我錯了,錯了錯了。光想這事兒了。去叫你最信得過的人來這兒。」

我一邊出林子一邊嘀咕:「什麼叫最信得過的?」

死啦死啦在搜尋著那具屍體:「就是比你可靠的,快去。」

我悻悻地瞧他一眼,出去。

現在我們是很多人看著那具屍體,郝獸醫、不辣、蛇屁股、豆餅、喪門星、康丫,幾乎都是收容站裡出來的傢伙——我碼的。

「可靠不可靠就不知道,反正這些都是一起從禪達出來的——就這些了。」我說。

死啦死啦沒理我話裡的挖苦、惆悵與牢騷,他整理著死人圍在脖子上的一條白毛巾,甚至是刻意把它弄工整一點兒:「上回跟咱們交一手就蹤影不見的日軍斥候。現在出來了。想跟著潰兵一塊兒混過橋吧,要是佔了橋他們大軍從南天門衝下來就真是一瀉千里了。這是他們防止誤傷的標識,我剛才在隊裡看見十幾個。」

我說:「我剛看見個扎毛巾的開小差往南天門上去了。他們不想被裹進來,亂才好混,可團座把他們編進了隊裡,咱們這隊人可不亂。」

不辣發急:「宰了呀!這批打前鋒的猴子挺好打的,一挨槍就掉頭找媽。」

我們一起看著那個傻瓜。

豆餅附和道:「嗯哪!」

我們又多了一個傻瓜可以看了。

死啦死啦問不辣這個傻瓜:「壯士,就現在這態勢,迷龍都被逼脫了褲子,槍聲一響說打鬼子,你覺得橋還能在嗎?堵這邊上萬人陪你楚霸王玩破釜沉舟?」

不辣語塞:「……哦,是啊。」

死啦死啦看著大家說:「諸位都是本人的親信。」我斜眼向著那個恬不知恥的傢伙,他可不在乎。「諸位親信,各自再找信得過的人——你們不會笨到把日軍當中國人吧?各自盯好一條毛巾,等我號令一起動刀,別開槍。」他用肩上的槍拉了個空栓,「這就是號令。」

這樣的事態嚴重得讓我們無心說話,我們沉默地離開,一個沒有刺刀的同僚拔下了死人胸上的刺刀,我拽掉了死啦死啦剛整好的毛巾。

死啦死啦頗覺有趣地看著我,那是他表示讚賞的方式。

我一邊走一邊往脖子上繫著毛巾。郝獸醫跟在我身邊,緊張地依樣畫瓢,只是他那條白毛巾完全是灰黃色的了,整個一條破布。現在我們無心去管這些細節,我們從我們的隊伍中走過,現在看任何一個人都像中國人又像日本人,好在還有毛巾。

我走過一個確定無疑像我一樣繫著白毛巾的傢伙,但是不辣已經和豆餅在旁邊起勁地挖鼻孔,我只好錯開這朵有主名花繼續前行。我幾乎和另一個傢伙臉對了臉,可他的毛巾不是系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著他。

那傢伙便橫了過來:「看什麼看?」

我說:「不看白不看。誰讓你長得像萬獸園。」

和丘八們混一堆我早已學會了狠惡,那傢伙看我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讓道和惹不起的意思,我和老郝從他身邊擦過。這不可能是個日軍,他的北方話實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沒費什麼事了,一個系白毛巾的傢伙主動地向我猛點了一下頭,那實在是個非常日本化的動作,我依樣畫瓢地還了回去,一邊奇怪怎麼這麼明顯的一個日軍會沒被旁人認出來。然後我便站在他左近與他面面相覷,那傢伙嚴肅地看了看我,然後又很有潔癖地打量郝獸醫那條灰黃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圍看了看,喪門星是離我最近的,那傢伙獨身盯住了一個,並且很若無其事地抱了膀子看著對岸的迷龍在跟守橋的點頭哈腰,而他身後那位白毛巾義憤填膺地瞪著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尋思這玩意兒到底砍過他多少同僚。

死啦死啦從人群中冒頭,他爬上了阿譯領歌的岩石,他的目光從這整隊人中掃過,一手玩著扛著的步槍。

我在冒著汗,我用毛巾擦著汗。我視野裡的迷龍跟人鞠了十七八個躬之後,終於和人拿著繩索走向一棵他早看好的夠粗的大樹。守橋的總算是不再攔他了。

我轉回頭就不得不正對那名近在咫尺的日軍,並且他很想和我說話。那個人用日語跟我說話,鬼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我嘬著唇,像我所見過的日本人那樣嚴肅地搖頭。

那傢伙幾乎忍不住要給我鞠個九十度的大躬,一邊用日語嘟囔,好像在認錯。

我只好繼續嚴肅地搖頭,搖頭中我看見郝獸醫焦急地瞪著我,於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死啦死啦,我回頭時那傢伙已經把槍下了肩。

那傢伙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地拉了個空栓。

我轉向我身邊那位多嘴的先生,轉頭的時候已經把手按在後腰的刺刀上,然後我看著多嘴先生對著我咕嚕咕嚕地想說什麼。郝老頭兒以一種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絕對不可能用來格鬥的小刀從他後肋上拔了出來,面對我的愕然他幾乎有點兒不好意思:「……其實他們的心肝肺和咱們長得沒啥兩樣。」

我轉開頭,喪門星正猛然轉了身,讓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軍忽然對了他那張沒表情的臉,然後他在人發愣的時候就拔了刀,順著拔刀的勢頭就一刀把對方給劈了。

然後我聽見一聲怪叫,剛才我沒看見的康丫從人群中跑了出來。我簡直不知道那傢伙是咋想的,後邊追著那個狂怒的日軍屁股上扎著康丫的刺刀。死啦死啦從岩石上跳下來,把一杆沒彈的步槍當暗器飛了過去,那名日軍被砸得摔倒,喪門星虎跳上去補了一刀。

死啦死啦拔出了他的刺刀:「走!」

我們的隊伍中已經開始出現了騷動,幸好那種騷動還不會被對岸發現。

我推著臉色慘白的阿譯和不知所措的郝獸醫:「告訴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聲張。」

阿譯扯得嗓子都變了調:「——大家聽著!」

我低聲喝道:「不要聲張!」

阿譯壓得嗓子都變了調:「……你們過來聽我說……」

我瘸著,跟著拎刺刀的死啦死啦和擎大刀的喪門星,給像康丫這樣不能收拾殘局的傢伙幫忙。我們飛速跑向隊尾,路上看見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豆餅在用石頭狠砸。

萬獸園被我前邊跑的兩位推得一個轉,我把他那張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臉又推了半個轉。我們所過之處,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壓在地上剁,好幾個同僚把一個擠在山壁上捅,隊尾處的狀況更好一些,一個同僚已經幹掉了他的目標,在和一群驚慌的傢伙小聲解釋。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雖沒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喪門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費那個勁了,氣喘吁吁地站住。

然後我聽著身後傳來的砰然槍響,我轉身,看見豆餅目瞪口呆看著腹側的一個血洞。一個人從他那邊向我猛衝過來,快被他撞到時我才看清那傢伙是已經兩次與我擦肩的萬獸園。

我根本經不住那一下撞,騰空飛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傢伙野牛一樣從我身邊跑過,用一種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門的路,連剛反應過來的喪門星都追不上他。

我暈頭轉向向著死啦死啦大叫:「他是中國人!」

而那傢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經給了我們答案:「皇軍!皇軍!」

然後槍響了,那傢伙掙了一下,順著峭壁滾進了怒江。

我轉頭看著站在石頭上的阿譯,他終於打準了一槍,也是不該打的一槍。

我轉頭看著死啦死啦苦澀的表情,無聲已經沒有必要了,他把一個彈夾裝進彈倉。

我轉頭看著被不辣扶住的豆餅。

我轉頭看著站在山道上發愣的喪門星。

我轉頭看著江那邊正拿著繩子在發怔的迷龍,和不再管迷龍退往工事的守橋兵——引爆裝置無疑就在那裡。

我轉頭看著拿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從隊伍中站起來的蛇屁股。

我再轉頭時一下什麼也看不見了,一聲巨大的爆炸震盪著怒江兩岸,本來就震耳欲聾的聲波在山野裡再一次次被放大,我們的隊首在爆炸中臥倒躲避即將紛落的石塊和斷木。

我呆呆看著那座橋在爆炸中分崩離析,連同橋上的一切,死了的人,還沒死的人,隨同橋的殘骸一起升騰。我呆呆看著迷龍們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著守橋兵中最勇敢的人給了行天渡的渡索幾刀,卻沒能砍掉它就跑進了那邊的工事。

曾經是行天渡的碎片開始在我們頭上下雨,我只好抱著頭什麼也不敢看了。

我曾經信過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試,可我沒辦法劃燃,永遠沒辦法劃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南天門的喪門星沒有被震波波及,他在衝我們大叫:「斥候!」

槍林彈雨幾乎把他覆蓋了,他用一個習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我們的隊尾。被震得頭暈眼花的我呆看著死啦死啦向彈著點發起衝刺,他不是要衝鋒,而是要看清楚目標。我們很快就都看得見了,南天門的山峰上出現曾經被我們打得不敢再現的身影,刺刀上挑著日本旗的日軍在向我們射擊。

不知誰在大叫:「跑啊!」

我們頓時就亂了,隊尾擁向隊首,隊首衝向渡口。我立刻被擁了起來,我發現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轉身隨大流。我轉了身,並且以我以為一個瘸子不會有的潛力領先。

我在奔跑中看著我們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邊的迷龍搖搖欲墜地在東岸爬起身子。

他從東岸看著我們,主要是看他的妻兒,在他的視野裡,迷龍老婆和雷寶兒都徹底被擁向渡口的人群淹沒了。

迷龍大叫:「快來幫手啊!」他左右環顧了一下,一個被碎石擊中額頭的同僚躺在水窪裡,其他的正散向東岸臨山的防禦工事。

他連罵都不罵了,他得節省自己的體力。他用繩索在樹幹上繞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打了死結,然後脫了衣服掛在繩索上。他後退了幾步把自己蕩了起來向西岸滑行——他想這樣把自己送回妻兒身邊。

也許迷龍曾見本地人這麼做過,但這未必適合一個東北佬,蕩過三分之二的距離他就停在那兒了。迷龍聽著衣服發出的撕裂聲,他在兩岸的喧囂聲中抬頭,看著那件本來就跟破布相差無幾的衣服上出現一個裂口。

我在奔跑,被推擠,扒拉開別人也被別人扒拉。山頂日軍的槍彈在我們中間攢射,儘管遠成了這樣只能算是流彈,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著迷龍從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裡,連個花都沒打就消失了。我沒空感嘆,繼續奔跑。郝獸醫正臉色慘白地在山壁邊護著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我猶豫一下,拉上了他們。

橋頭的倖存者現在正擁向原來的渡口,而迷龍的努力讓我們擁向新搭的渡索。幾個當頭的傢伙已經把紮好的筏子推進水裡,而原來渡口的筏子正被從東岸拉扯回來。

這時候一個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團混亂中間,一手揮著連鞘的刺刀,一手倒掄著步槍,雙手齊掄簡直是李元霸錘震四平山的威力。一個搶上筏子的被他一槍托掄倒,另一個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奮勇當先猛撲上去,被一槍托給生頂了回來,我狂怒地一拳轟了上去,打完後才想起我打的是誰。我愣了那邊可不愣,一腳把我踹成了捂著小腹的蝦米。

死啦死啦鼻血長流地瞪著我們——拜我一拳所賜——瞪著我們所有人:「準備打仗!——我倒想知道他媽的剛才誰動手打我?!」

我認賬才怪呢,但我身後的人仍在擁來,把我們前邊的擠得向他直撞,於是那傢伙用一種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還從未見過能把一支手動拉栓的步槍打得那麼快的,他把一倉子彈全打在我們腳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擠向彈著點,差點兒沒被他打死。

人潮終於止住。而那傢伙毫不耽誤地又上了一個彈夾,他斜提著槍沒有瞄準,但你完全不用懷疑他會打死我們任何一個人。

他大叫:「擠什麼跑什麼?回頭!你們會用屁股開槍嗎?」

我們醒過神來,南天門上的日軍並沒有往下衝,而是在射擊山道上的零星目標。流彈從我們中劃過,我們開始為自己尋找掩體。

這也要被那傢伙拿腳猛踹:「祖上損了多少德給你們修來的破陣地?這裡人不睜眼都能打死你們一半!搶山頭!那只是幾個斥候!」

我們開始猶豫,我們看著他,他阻住了我們往渡口去的路,但我們也不想往南天門上衝。

死啦死啦揪起來一個,但剛放手的那個便又鑽回了掩體之後。子彈在他身邊穿射,看起來很英勇,可他的咆哮聽起來也像徒勞:「衝上去啊!幾個急著回東瀛島的送死鬼,衝上去把他們一壓到底!」

我在他放開我後便蹲回屬於我的石頭後邊,我身邊是正在料理豆餅傷口的郝獸醫和迷龍老婆,雷寶兒認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內部構造。

郝獸醫安慰道:「還好還好,子彈穿出去了。」

迷龍老婆用手幫豆餅擦去汗水:「有急救包嗎?」

「沒有!」我說,但把一個急救包摔在豆餅身上,又看著正在叫囂跳踉的死啦死啦。

誰會衝出去?離開江邊衝上南天門,放棄已經相當渺茫的活命機會。我們總是抱著這種千分之一的機會死去,像以前一樣,決定結局的不是勇氣和邏輯,而是怯懦、茫然和猶豫不決。

一個人從江水裡鑽了出來,那個水鬼一樣的傢伙不是游上來的,是一步步走上來的。迷龍那個命賤過蟑螂也強過蟑螂的傢伙抱著一塊大石頭從江水裡一步步走出來,赤裸的身上到處是被江底暗礁劃出的傷口,血倒是被沖洗乾淨了。他暈頭轉向喘著大氣,而且就這樣仍喝醉了酒一樣抱著他的救命石頭。

「……我老婆呢?!」迷龍問。

死啦死啦在叫囂中停住,冷冷地瞪著他,迷龍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塊石頭——險些把死啦死啦的腳板給砸爛了——他的清醒相當程度是因為看見了他的妻兒。那傢伙跌跌撞撞衝了過來,拉了一個,抱了一個,說:「走啦走啦。哎喲媽呀,整死我啦。」

於是我們也起身了,並不擁擠,稀稀落落地跟在後邊,因為顧忌那個惡狠狠瞪著我們所有人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們了,他大踏步地回身,還走在迷龍前邊——被他一頓快槍嚇退後,剛搶搭出來的索渡仍無人敢光顧,半截筏子浸在水裡。死啦死啦一邊走一邊拔著他的駁殼槍,都懶得去看那邊搶得一團糟的老渡口。

他把槍頂到了迷龍拿命換來的渡索上,一兩寸的間距,二十響的彈匣被他打了兩個連發,這真是徹底——被打斷的渡索落在江裡,立刻被衝下去了,牽在東岸像一條若隱若現的死蛇。

迷龍左牽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連他的血液都有那麼幾秒鐘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礫石上,恐怕是已經全然脫力了,雷寶兒掙脫他的臂彎沒費半點兒力氣。

「……俺那親媽耶……」迷龍跪在地上開始號啕。我們呆呆越過蜷成一團的迷龍看著那個砍掉了我們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著駁殼槍看著我們,他還有子彈,單發的話至少能收拾我們十來個。他揹著步槍所以還有一隻空手,用來對我們做了一個輕蔑之極的手勢: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對我們這幫人向天伸出一個小指。他這麼幹的時候,一發從山頂飛來的子彈斜削進他身後的水裡。

「我跟藏邊人學來的最輕蔑的手勢,這意思是雜碎,看見你們我寧可瞎了我的眼睛。從緬甸相扶相攜走到這兒,在自己的地方把腦袋逃過東岸,身子扔西岸給人碎剮?不痛嗎?你們屬死蛇的?我覺得很痛。」他用手劃拉著自己的腰際,「我寧可你們把我從這裡切開,就在這裡,現切。」

當然我們不會那麼做。知道什麼不能做,情緒也就漸漸平息。

「我要帶你們全過江。不過幾個狗日的斥候,乾死他們,然後大家一起過江。獸醫,你帶傷員婦孺先過,我們東岸會合。」死啦死啦說。

傷員就是豆餅,死不了但是佝僂著,一張痛苦的臉:「我沒事。我是副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