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踏上了自己的國土,我們的腳步便鬆快得多了,儘管還是被死啦死啦謔稱為鐵柺李的德行,但至少從步態上不再像是被鬼追著。

我這次在隊尾,我們正絡繹地上山,先頭已經絡繹地在下山。我們在緩緩的行進中看著路邊那個女人,她又髒又累,以致她身邊那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都比她乾淨整潔得多。我們看她,一是因為一個異性引起的必然的好奇,二是因為她身邊停著的那個死人——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看衣服家境還不錯,只是就泥濘來看生前沒少折騰。他像我們這些天見慣的難民一樣躺在路邊,頭下邊墊著衣服卷,誰都看得出他已經死了。

「過路君子,誰能幫我葬了我的公公?——過路君子?」女人唸叨著。

不辣戲謔地使勁捅我的肋骨:「過路君子。」

「滾。滾。」我說。

「誰能幫我葬了我的公公?」她隔上十數秒便這麼唸叨一遍,但瞧來就像念天上掉餡餅一樣不抱希望。她並不悲傷,看起來很平靜,但我們已經很熟悉悲傷,所以能無師自通地明白那恰好是早已過限的悲傷。她的孩子也不悲傷,很亮的眼睛讓我們明白這傢伙平時絕非現在這樣安靜。他看著我們,像一條對我們不感興趣的小狗看著一群他明知對他也不會有興趣的大狗。

一道命令從隊首的死啦死啦那裡被喊叫下來,近千人的長隊,隊首我們已經看不見:「原地休息!——原地休息!——原地休息!」

反應慢的傢伙、走暈頭的傢伙們撞在前邊人身上,我們擠擠擁擁地坐下來,這時候就有某些好奇心過強的,比如說不辣這樣的貨,累成這樣還是要好奇。他走向那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活人和一個死人。

「難民吧?住緬甸的華僑?家裡做生意的還是念書的?看穿著家境不錯呢。嘖嘖。」不辣搭訕道。

女人只是接著唸叨:「誰能幫我葬了我的公公?」

要麻死了後,不辣變得很討厭。有的人一生只需要一個朋友,他怎麼頭撞南牆,這個朋友都不會讓他碰壁。不辣像被斬成兩段的蚯蚓,蠕動著,嘮叨著,想給自己再湊合出一個朋友。

「不辣,你給人個安靜好不好?」郝獸醫叫他。

不辣現在看起來確實很討厭,別人並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他也一勁兒自問自答,就是那種拿街頭遇上的他人的痛苦當作談資的鳥人——而那女人顯然有與她曾經的家境相應的聰明,她明白這一點,因明白而根本不看他。她說話幾乎只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原來的韻律,我不知道她已經在這種單調的韻律中等待了多久。

不辣還在叨逼:「丈夫呢?死了吧?日本人殺的還是緬甸人殺的?這是你公公?很厲害呢,能走到這兒。我們路上撞見好多,能爬上南天門的還真沒幾個……」

我提高聲音叫他:「不辣!」

不辣回頭問:「麼子事?」

「回來!」郝獸醫說。

「我又不累。」

我說:「誰他媽管你累不累?你明知道幫不上忙就滾回來!」

「我陪她講話,蠻可憐的。」不辣不打算回來。

郝獸醫說:「這兒有鏟子。你要真可憐她就把人埋了,好讓她走人。」

「你都累散了,我哪兒有力氣?走人往哪兒走?禪達?有她吃有她住啊?」不辣只打算動嘴。

我說:「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你這種一分錢一輪船的同情心!都快亡國了你嘆口氣就對得住天地君親師了?」

剛和我一邊的郝獸醫居然在旁邊為不辣抱不平:「不辣倒也不止嘆口氣……」

「郝道學你閉嘴!——不辣,不回來我拿槍打你啊!」我倒不會真開槍,但我拉了槍栓。

郝獸醫攔著我:「你不要又亂玩槍。」

「要得嘞,要得嘞。」不辣說著很不忿地回來了。我現在學小心了,我先退出那發子彈。

可是回到我們中間,不辣立刻開始播報其實我們剛才都聽得真真切切並且全是他一言堂的新聞:「她是華僑,全家都在緬甸做生意,人家家世不錯的,全讓打仗給搞胡了。她丈夫死了,公公上到南天門也病死了……」

蛇屁股揶揄道:「這是你說的還是她說的啊?」

「這種事我見太多了。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不辣吹噓。

我拿話堵他:「沒人想知道怎麼回事。」

惰于思的人偶爾也接近真理,不辣幾乎猜對十之八九。僅需要補充兩條:她舉家——包括孃家和夫婿家——在一週內毀於戰火;她的好家世也讓她受過好教育,和不辣比堪稱學富五車,實際上她是那類能把書的精華讀進人的生命的少數派。

我們聽著車聲轔轔,那輛破推車在這漫長的山路上恐怕已經把輪子都硌變了形,但架不住迷龍招募的人力,老遠就能聽見他地主喚長工似的吆喝:「加把勁兒加把勁兒!康丫你這回下坡可把牢了!還會開汽車呢你!」

「你給我個汽車來開。」康丫頂嘴。

傳來一陣巴掌聲,毆打聲,康丫喚痛聲。

我們便沉默,我們轉開了頭。我們明白迷龍,但他仍是我們的羞辱。

迷龍活動著剛打過康丫的腕關節,剛捱過打的康丫這回在後邊把著車,另一個人跟前邊拉著,後孃養的豆餅跟在車邊。迷龍那一攤子壯大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貨物,也包括他們的人丁,現在即使一次上仨人,也夠三班倒的。

終於踏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迷龍也終於有些高興,他該帶的不該帶的全扔在車上,邊吆喝著康丫邊就這盤腸高坡觀望細小蜿蜒的怒江。

「大耳刮子好呢汽車好呢?」迷龍問康丫。

「……大耳刮子好。」

迷龍就高興到摸康丫的頭:「乖兒子。」他拍著康丫的背,讓他的苦力們把車拖停了。迷龍也不甘於和我們坐,靠在車上,向路那邊的兩個活人一個死人張了一望。

康丫如蒙大赦,看得出他這幾天過得不比我們好多少:「有水的沒?」

蛇屁股說:「拿罐頭來換。」

康丫忙說:「天地良心。我哪兒有啊?」

「可保他那褲腿裡就藏著好幾個。我還打包票就是偷你老闆車上的——喪門星!」我叫那個雲南佬。

可憐喪門星也算個會家子,卻淪落成打手兼走狗,他猛跳起來卡住了康丫,不辣把康丫的褲子猛然一鬆,兩個罐頭滾落坡地,蛇屁股連滾帶爬地逮住。

我們哈哈大笑把康丫推落在我們中間,我拿了一個半滿的水壺砸過去,但康丫現在想的不是解渴了,他耷拉著頭根本不敢看他的僱主迷龍:「迷龍非打死我不得……你看我身上這烏青。」

我說:「才不會呢。他好意思打死你?他好意思打死我們任一個?」

因為康丫提到迷龍所以我看迷龍,我發現迷龍根本沒看我們,包括剛才的鬧劇,現在錯環了的是他的脖子,他一直靠在車上看著路那邊的兩個活人一個死人。

「獸醫,有人脖子錯環了,要你正過來……迷龍?!」我叫他。

迷龍轉頭看了我們一眼,嘟囔了句傻瓜玩意兒一類的,然後又轉回去。

我們開始呼哨和笑鬧,迷龍又看我們一眼,嘟囔了一句傻瓜玩意兒,然後站直了做一些整理貨物的雜事,那完全是心不在焉的,僅僅是為了止住自己走向那廂的一種徒勞。最後他連這種徒勞也不做了,他走向那裡時,剛被他整過的一部分貨物落在地上。

只有最麻木的豆餅去把那些並不屬於他的貨物拾撿回車上。而我們都啞然了,因迷龍的表情實在太過於認真,沒有別的,只是認真和小心,那樣過分的認真和小心、溫和、悲傷、歡樂、傷逝、懷鄉、心碎只該屬於夢境。

不辣叫他:「迷龍,你讓人安靜會兒好不好?」

迷龍的嘀咕像是對自己說的:「怪可憐的。」

「你又幫不上忙。」不辣補上一句。

沒有回應。

迷龍那年三十八歲,他拒絕在日佔區生活流亡入關時是二十七歲,我們不知道他之前的二十七年中有過什麼,也不知道他在關內的十一年如何度過。我們只知道那天我們看見個夢遊的,他夢見已經永遠消逝的一切,我們覺得他驚醒時就會橫死在我們眼前。

迷龍在我們的訝然中橫穿山路,這最多可過一輛汽車的寬度對他來說也許比這幾天所有的路加起來還長。

迷龍站在那兩個活人和一個死人面前,對死人他完全忽略,但我們無法確定他看女人更多還是看孩子更多。他的目光是貪婪而不是好色,因為他只生了一雙眼睛,卻想在同一時間內把兩個人從眼裡收進心裡。

那個女人並沒有看他,低垂著幾乎是披散的沾著草葉和泥垢的頭髮。那孩子瞪著他,如一隻幼犬瞪著巨大的同類,只是此時的迷龍如果像狗也只是像一條超級巨大的溫馴鬆獅。

女人低聲說:「你能不能幫我葬了我的公公?」

迷龍開口,我們發現他在這一瞬居然變得粗嘎和磕巴起來:「你……你那啥……從哪兒來?」

他開口了,我們也清醒了,我們也又可以笑鬧了。

不辣說:「東北啊!哈哈,緬甸東北的!」

我們笑,連郝獸醫也笑,我們竭力用這樣粗野的笑謔來排遣迷龍帶來的悲傷。

但迷龍從掉過頭那一會兒就對我們方面喪失聽覺了:「你兒子?」

女人沒抬頭也沒回答,而迷龍遲疑地伸了手想去摸那小孩子的頭。不管是幾天還是一週的顛沛流離都足可以把一個本就很淘的小傢伙逼成小野獸,他爪子揮了一下,迷龍手背上多了幾道撓印。迷龍珍惜地用嘴吮了吮傷口,也不知道是惜自己的血還是惜那幾道傷痕。

「你丈夫呢?」迷龍問。

蛇屁股替女人回答:「死了唄。一頭擔子不好挑,迷龍,要不你已經有推車了,你湊合著再來一挑子?」

我們並不覺得好笑,但是我們笑。

那女人低著頭,我們沒人能看見她的臉。我能肯定那是出自尊嚴而不是羞澀,她有那種默默承受傷痕的自尊——因為迷龍發了半天痴,伸手像是想撩開她頭髮看一眼時,她不是羞澀或驚恐地搪開,而是堅定地抓住了迷龍的手放回原處。

迷龍的手指上拈著一片草葉,那是從她頭髮上拈下來的,我確定那女人在她的頭髮下看著。她也看見她的兒子兼保鏢立刻一腳踢在迷龍的膝蓋上,而迷龍照舊哈著腰直著腿,保持著他虔誠的姿勢。

「我那個……拿掉這個。」迷龍讓手上的草葉落地。

女人問:「你能不能幫我葬了我的公公?」

迷龍問:「你能不能嫁給我?」

我們啞然了。我啞然了一會兒後,一拳捶翻了康丫正仰脖子在喝的水,讓水灑了他一身。我開的頭讓我們使勁地笑,而我瘋狂地笑。我一邊笑一邊揉著我確實在發痛的肚子,一邊抹平我的笑紋。

我大笑,我假笑,因為太好笑了。我笑得心快碎了,因為我想我一直忙活著悔疚和憎恨,迷龍卻在路邊撿到他的幸福。

那女人特意等到我們笑完了才說話,因為她的教養讓她不習慣以大聲來壓過笑聲:「我公公給自己做了個生柩,才三寸厚就連房子一塊兒被燒了。如果你能給他三寸厚的棺柩,可以。」

迷龍說:「我能啊。不過你別聽岔了,我說的是你嫁給我。」

顯然那邊並沒聽岔,因為她的回答毫不猶豫:「如果你能帶我們回中國,給我們個家,我就嫁給你。」

迷龍因這要求的輕易和艱難撓了撓頭:「那可不唄,我又不想娶個外國人。」

於是那女人提出她的最後一個要求:「如果我死了,你也能好好對雷寶兒,我就嫁給你。」

迷龍在她剛說出最後一個字便開口了,他根本是毫不猶豫的,而我們已經因那兩個人認真到只能當作戲謔的對答而徹底安靜。

「就算你不死,我也會好好對雷寶兒。就算你不嫁給我,我也要帶你們回中國。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讓我屁股後邊這幫子混蛋玩意兒帶你們回中國。」

女人說:「那我嫁給你了。」

迷龍直起腰來,看著狼牙般的山勢中細長如帶的怒江,看著南天門頂上那處被樹藤樹根爬得光怪陸離的巨巖和其上的巨樹。

剛辦成人生第一件大事的迷龍長長地吁了口氣,還沒及轉身就對我們嚷嚷:

「有傢伙事兒沒有?!」

我們在同時扮演著傻子和啞巴。

迷龍先把他訂下的家庭放在一邊,邁過山路走向我們,山風吹著很輕快,他回來時比過去時快了至少五倍。

我們仍在扮演著傻子和啞巴。而迷龍幾乎是在以一種詠唱調和我們說話:「傢伙事兒呀傢伙事兒?誰有他媽的傢伙事兒呀?」

「什麼是傢伙事兒?」阿譯問。

迷龍做了件以前會嚇著我們的事情,他摟著他從不願接近三尺以內的阿譯搖晃,但我們現在已經沒空去驚奇這個了。

「刀啊,鋸子啊,刨子啊,斧子啊,銑子啊,做棺材的那些!」

我問他:「……你以為我們要在這兒歇一週嗎?連吃帶盹一個小時,你做副棺材?三寸厚的棺材?」

迷龍現在開始搖晃我,讓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的牙床在撞得發響:「所以要趕緊的啊趕緊的!趕緊的啊!」

我們仍在發呆,而迷龍很快為自己想到了加快速度的辦法。他一伸胳臂,展示掛了半腕子的手錶:「把你們能用得上的傢伙事兒都交出來!一件傢伙事兒,換我一塊表!」

對我們這樣一群混蛋來說,利誘大過其他任何衝擊。這麼大一隊人馬工具多少還是有一些,刨子銑子沒有,工兵鏟、鍬、斧、刀,甚至是鋸在地上扔了一堆,其中夾雜著喪門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

迷龍一屁股蹲下挑揀著,他絕不在乎這樣一件簡陋的工具要他付了幾百倍的代價,斧子、鏟子、方頭鍬什麼的被他抱了滿懷,然後順手把他所有的表都如搓泥一般地擼在地上。

我們愕然地看著,並沒人想起去撿,而迷龍一次扛著至少四件工具進入路邊的山林時先向我們齜牙一樂,然後對著路那邊那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的家庭嚷嚷:「三寸厚!少半分就地閹了我!」

我們鬱悶地坐在路邊,從康丫那裡撬來的兩個罐頭已經開啟,但沒誰想去吃,實際上我們中間的康丫和不辣已經消失,他們也鑽到林子裡看熱鬧去了。

一個從路邊山林裡傳來的聲音一直敲擊著我們,那是迷龍用斧刃砍擊樹幹的聲音,急促、有力,幾乎與人的心跳同步,間或伴之以迷龍快意淋漓的叫喊聲。

「順——山——倒——嘍——」

然後我們就聽到一個龐然大物倒地的沉重聲音,一截樹的尖梢在我們身後的林中消失。

康丫和不辣深一腳淺一腳從迷龍砍樹的林子裡顛了出來,老粗對這事兒的免疫力強過我和阿譯、郝獸醫這樣的,但仍有些茫然。

「罐頭開啦?有筷子的沒?」康丫問,但那純屬心不在焉的廢話,他也是說完了就自己去樹上折筷子。

不辣讚歎道:「烏龜王八出孃胎時大概就是個砍樹的,山妖呢……你們開倆罐頭,他砍了四棵……」

「迎——山——倒——嘍——」又一聲巨響,又一個樹梢自我們的視野中消失。

康丫數著:「五棵。」

我實在再按捺不住,起身走入康丫不辣剛出來的地方,並發現郝獸醫也跟在我的後邊。

我們看著那個在林子裡埋頭猛幹的傢伙,那傢伙把上衣脫了纏在自己的腰上後,仍像個剛出籠的包子一樣冒著熱氣,但除了熱氣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能讓人聯想到包子。他幾乎是同時使用著四件工具,在猛力的揮擊後在切口上釘入楔子,再用斧背把碗口粗的樹按著他要的方向擊倒。

輕信、莽撞、永不思考、發人來瘋,我在心裡評論。而他用斧子回擊:抑鬱、自閉、多疑、坐以待斃的鱉犢子玩意兒——最要命的,砍樹的根本沒操心我的嘀咕,他只費力不讓樹倒下時砸到他的兄弟……他是山妖,愛惜他的樹木兄弟。

後來我不再腹謗了,我看見野豬的兇猛,豹子的敏捷,熊羆的豪雄和靈長目的智慧……我多想這樣使用我的生命。

我呆呆看著那場人與樹木的舞蹈,急促而不失韻律。迷龍踏著一種伐木者獨有的舞步,移動於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半圓之上,讓他的斧刃每一下都精確地揮擊在他的目標上。他像是解牛的庖丁,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身上的文身為什麼是花瓣與蒼龍,粗獷與細膩的姻緣。

迷龍將他的斧子砍入了地裡,開始擁抱他砍的那棵樹,看起來幾乎是在與樹親嘴——別誤會,他只是在瞭解那棵樹將倒下的方向。然後他用膀子撞了兩下,以讓這個方向更加確定。他在切口上打了楔子,後退兩步,拿起斧子,用斧背揮了大半個圈敲擊在樹幹上。

樹木倒下時夾著迷龍歡快的聲音:「——順——山——倒——嘍——」

這個順山倒的樹梢就砸在我身前兩尺之地,枝葉和土屑草葉飛濺,一瞬間我的天地像要坍塌。

迷龍大笑:「完啦完啦完啦!完犢子啦來不及啦!哈哈!」

那傢伙猿猴一樣從剛坍塌完的天地那廂蹦躥過來,為了過路方便還順手推了我一把——其實我根本沒擋著他,我往後一退摔在草窩裡,他顧自跑出林子去了。

我茫然坐在草窩裡,身邊站著同樣茫然的郝獸醫。

而這時迷龍已經帶著他的狗腿子兼苦力們回來,他們手上拿著刀、鏟、鎬,連喪門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現在都徵用了。

迷龍指揮著他的狗腿子:「速速地快著點兒!你們幾個把樹枝子都砍了!」他兩刀砍掉一截樹枝,並特意留著枝幹接合處尖銳的頭,「這個要留著,老子沒多少釘子。梢頭的枝葉別砍光了,老子要好看。你們幾個,這邊!」

他一手劃定了拿鏟拿鎬的幾個。我不得不承認美與教育無關,是在每個人心裡的,他一指就指定這片空地間最漂亮的地方:「跟這兒刨坑!」

剛才的伐木場立刻成了揮傢伙大幹的勞工場。我發現我身邊的郝獸醫消失了,然後發現他也跟豆餅們擠一塊兒拿把小刀在清除枝梢。

迷龍現在又在敗家,他在分解他的推車,以得到必需的釘子。那推車在他斧子的敲擊下分崩離析,車上貨散了一地,迷龍一邊拔出其中的釘子,一邊衝著路那邊他的家諂笑,招手。

雷寶兒陰著臉過來,迷龍用糖果諂媚他:「叫爸爸。」

雷寶兒回答:「兔子。」

迷龍哈哈大笑,高興得像被人叫了一百聲爸爸,現在他有膽對從沒正眼看過的妻子喊了:「老子去幹活!要不要瞧瞧你家老爺們兒幹活?!」

他並沒等待回答,因為他時間很緊,他抓著滿把長釘躥回他幹活的地方。

我待得也實在不是地方,進出必經之道,有人在後邊推我的屁股,我低頭看著一臉戾氣的小霸王雷寶兒。

「我過去。」他說。

我又站回了我曾摔倒的草窩裡,雷寶兒後邊是迷龍的老婆——儘管我根本還看不清她長什麼樣子,但已經在心裡暗稱她為迷龍的老婆。比起我的訥訥來,其他的丘八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們悄沒聲地給這母子倆讓出一條道來。

迷龍正在錘打他一手造就的棺柩,沒木工架子不要緊,他的苦力們把截好的原木段抬上位置,然後那傢伙全憑蠻力用斧背敲砸上去——說他全憑蠻力也不對,那傢伙算計著每一段木頭的粗細,只是你根本看不出他在算計。砍去枝丫後原木上的尖銳突起是他的楔釘,他精確地靠著這些,只在最重要的著力處才敲上個寶貴的釘子,把一副棺柩敲得嚴絲合縫。那傢伙前後左右地忙著,在關鍵處補上幾下,你簡直可以相信他在一個小時內連房子也蓋得出來,並且還能精益求精地對他的苦力們進行挑釁:「這木頭誰砍的?你胳臂跟大腿一般粗嗎?你脫了褲子比比?」

他這會兒是絕不會浪費時間在嘴上的,說著罵著自己去挑剛砍下來的木料。他把一整段幾米長的原木豎起來上肩,回身時便發現小人兒雷寶兒正在他身後仰望。

迷龍說:「叫爸爸。」

雷寶兒答:「弟弟。」

迷龍又一次美得哈哈大笑:「康丫,抱你家大爺上來。」

康丫愣了半晌神兒,才想明白大爺乃雷寶兒是也,他悲苦地把雷寶兒抱到迷龍扛在肩頭的原木上。迷龍一手扶了原木一手扶了雷寶兒的屁股,雷寶兒顯然很滿意這樣的待遇,居然就讓迷龍這樣一直把他扛到棺柩邊。

郝獸醫把雷寶兒從迷龍肩上抱下來——順便被雷寶兒扯走了幾根鬍子。迷龍小心地把那大段原木放在地上——那是怕傷著雷寶兒——開始就地取材,這回嚴絲合縫了。迷龍開始他進一步的修飾,一手蛇屁股的菜刀,一手喪門星的砍刀,前後左右地走著,砍掉削掉或者砸掉任何一根有礙觀瞻的樹丫樹瘤。雷寶兒也拎了把三八刺刀——對他來說那是雙手劍,跟著迷龍顛著轉著幫倒忙。

我瞄了眼迷龍的老婆,她站在遠離了我們的地方,我仍然無法看清她,但我能確定她一定在看著那個在陽光和莽林中蒸騰著熱量的男人。不論之前曾遭遇過什麼,現在遇見這樣一個男人當是她和雷寶兒的幸福。

迷龍抱起那具屍骸——之前他已經儘量地把這個他不知該如何稱呼的老人給打理乾淨了——輕輕地放進了棺柩。他小心地搬了下死人的頭顱,讓頭顱能就上他墊在下邊的毯子卷,那是個讓人感動的動作,因為他居然會擔心死人躺得不舒服。

迷龍直起了身子,又盯著他老婆的前公公看了兩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合上。」他拉開了嗓子,「——蓋棺嘍!」

迷龍的老婆跪下了,同時拉著雷寶兒也跪下磕頭。我們沒有聽見哭聲,我們不知道迷龍的老婆是個什麼人,但絕對絕對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迷龍和他的苦力砸上了最後的四個長釘,同時用釘棺柩之前就鋪在下面的藤蔓將棺柩纏繞,於是我們看見了我們所見過最美麗的棺材:它完全是原木的,在這樹林中它像是就著這裡的水土生長出來的。只要有心,迷龍其實細膩得很,他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了一些樹枝,青得讓人舒心,你簡直覺得把它埋到土裡後還會繼續生長。我們的鼻腔裡沒有死人的氣息,只有樹液的清甜。

郝老頭兒緊趕了兩步,把一個野花野草的花圈放在棺材上,但我覺得就迷龍的裝飾美學來說,那有點兒多餘。

而迷龍愣了少頃,也開始跪下磕頭,第一個頭磕得彆彆扭扭,第二個就自然了很多,磕第三個時有人在後邊踢他的屁股。

迷龍轉過頭來,死啦死啦在後邊站著。我們也搞不清他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死啦死啦問:「這是在幹什麼?」

「我辦喜事哪。」迷龍答。

「哪兒來的?」作為一個一眼能從丘八群中找出誰沒上槍栓的人,他顯然早看見了那母子倆,這是官樣的裝傻,而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樣,這是不祥之兆。

「娘生出來的唄。你哪兒來的?」迷龍帶點兒挑釁地說。

死啦死啦看著我們:「誰來解個惑?」

我們都沉默,沒人來解惑,死啦死啦掃視我們閃爍的眼神,他很快就從我們中間挑出了對這件事執異論者:「林營長,你是軍官,如果我死了就是你帶他們。你做錯過事,你曾經讓孟煩了替你受過,你對不起‘軍官’這倆字——你又打算再來一次?」

我知道要糟,而阿譯已經開口了:「他替人做副棺材,人嫁給他——就這樣子。」

於是死啦死啦看著迷龍,迷龍一臉子漫不經心地說:「不止娶媳婦,還認個兒子。二把刀的營長漏說了。」

「綁起來。」死啦死啦下命令。

我們不去撲迷龍,但死啦死啦幾天來自然建立了威信,那幫一臉冷酷的小孩兒跟得他是形影不離,呼地便撲了上去。迷龍掀翻了一個,一看不是路便退一步開始討價還價:「成。成。鞭子還是軍棍我都認,就別當我兒子的面。咱出去整。」

也沒人答理他,只是把他綁了。一幫傢伙跟他也不熟,早煩了他的跋扈,下狠手把迷龍綁得像待宰的生豬。

迷龍仍在逞他的英雄:「走,軍棍還是鞭子,找地方整。」

死啦死啦說:「讓他自己找個喜歡的地頭。斃了。」

迷龍愣怔了一下,我們也都驚著了,但與迷龍不相識的那幫傢伙並不會驚著,他們以一種令出如山的架勢架了迷龍往林子外走。迷龍暈暈然被推了兩步,開始掙扎和抱怨:「小屁孩兒一邊去,沒工夫跟你們鬧——死人還沒入土呢……喂?我嚇大的!喂喂?!」他終於確定這是玩兒真的,「死啦死啦!我早沒整死你……」

死啦死啦的死忠們可容不得這樣的褻瀆,一槍托杵在迷龍背上,叫他有啥屁話都吃回了肚子裡。一群人乾脆把他拖得腳都離了地,迷龍想勾住個樹樁子駐留一下都不行。

「看戲啊!過河拆橋的好戲啊!一折子叫卸磨殺驢,二摺子是燉完了肉就砸鍋啊!唱戲的是個臭不要臉的戲子叫團座!叫該死不死,又叫死啦死啦!打鬼子是一二一向後轉,對自己人左右左騙死你……」迷龍的嘴被人捂住了,叫罵變成了支吾。死啦死啦掃了一眼空地上的棺柩,隨在後邊出林子。我們這批跟迷龍要好的老人惶惶地跟在後邊。

林子裡只剩下迷龍的老婆和雷寶兒跪在棺柩邊。我回望了一眼,不由對那女人有些恨恨——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與她無關。

迷龍終於找到了阻滯行刑者們前進的方法,他不再用腳去夠那些吃不上勁的樹幹和灌木,而是把腳纏上了人行進中的腳,一下子幾個人在山道上成了滾地葫蘆——五花大綁的迷龍爬起來做了件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他開始往無人處狂奔,他在逃命,看來他也終於明白了事態之嚴重。

死啦死啦叫:「喪門星!」

我們中間最擅長追逐砍殺的喪門星拿出了一個狂奔前發力的架勢。

我小聲地嘀咕:「喪門星?」

「啊?」喪門星明白過來啥意思時便洩了氣。死啦死啦毫不磕巴地抬起了槍。

我瞪著那個隨迷龍的背影移動的槍口,叫道:「……喪門星!」

「哦!」那小子應了一聲後發力狂奔,他跑起來像是山羊又像是野馬,而迷龍仰著頭喘著氣,被綁著的手也無從借力,倒像頭中了麻醉槍的猩猩。喪門星一腳踹在他背上,迷龍滾進了路邊的草棵,一群小年青衝上去把他拖了出來。

迷龍掙扎著說:「你給過我們啥呀?別裝,拿著杆破槍一臉欠勁兒的那個!那扮相等縮回窩裡給你禪達的娘們兒看去!這裡就我老婆一個女人,你犯不著演爺們兒!他媽的你沒事兒幹就在水坑裡照自己,我們沒看見你光屁股啊?別充正人君子!」

我不得不承認,迷龍喝得死啦死啦那一臉的剛毅堅忍滄桑憂患多少有點兒難堪,我也不得不承認死啦死啦是個比較注意自己扮相的人。

「……迷龍,自己挑個地方吧。」他說。

迷龍衝他大叫:「不挑!——你現在有人啦?幾百上千的蛋子包著圍著?沒打過仗的蛋子好哄啊,你叫他們死就死,讓他們活就活,比我們好使好哄。你用過我們啦?用完我們啦?你屁股擦完啦?死人給墊出來的功,你馬上要升官晉爵啦。給我看那張臉吧!要哭像笑,要笑像哭的,你整出來哄我們那張臉呢?你衣服穿上臉也捂上啦?板著繃著你好大的官威啊!不說只有褲衩就拿褲衩殺鬼子嗎?我們現在連裡子帶架子都有啦!我求求你帶我們殺回去啊!殺回去啊!」

死啦死啦等著,一直等到迷龍在暴罵中換氣:「就地槍決。」

「就不就地!我就要挑地兒!」

「那挑吧。」死啦死啦說。

「我挑最遠的!累死你們連羔子帶犢子!我挑大興安嶺!」

死啦死啦衝那幫小年青示意:「就地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