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隱退與出山

如果薛白死了,顏真卿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既輔佐薛白的兒子繼位、又保全社稷的安穩。

所以從某方面說,造成眼下尷尬局面的原因,反而是薛白還活著。

當然,泗州城被攻佔不過兩天,薛白不免要質問顏真卿一句,連兩天都不能等,連訊息都不確認,迫不及待就要帶著李祚回長安,難道不是私心作祟

「我對你沒有信心。」

面對這樣的質疑,顏真卿終究是吐露出了心裡話。

「檢括、均田,新法損害了大量權貴的利益,可你忘了你是如何成為天子的。」

「我記得。」

「聽到泗州變亂的訊息,我那一刻想的竟是‘果然如此’,彼時我才想起,你非如太宗皇帝戎馬倥傯一寸一寸打下大唐疆土,那憑什麼均田至大唐立國之初你以攀附裙帶、結交權貴、阿諛諂佞種種陰謀算計,篡奪皇位,根基不深、立足不穩……」

有些話,顏真卿沒有說透。

從很早之前,他便知道薛白攀附楊玉瑤之事。

那時他是最看不起這些事的,只是後來薛白高中狀元,又做了幾件頗耀眼之事,光芒蓋住了背後這些齷齪。

而薛白登上皇位的這一路上留下的骯髒卑鄙之事遠不僅於此,那錦繡龍袍下面掩蓋的是累累的白骨。

看似是一個官奴賤籍逆襲為天子,實則背後離不開京兆杜氏、弘農楊氏、太原王氏、隴西李氏、范陽盧氏等等世家大戶的投機。

那些表面上是庶支旁系的從龍之臣,如杜有鄰、楊玉瑤、王難得、李晟等,背後誰又沒有個親戚朋友。甚至有時薛白自己都不知道。

比如,杜妗的酒樓、錢莊、報社種種生意能做得那麼順利,京兆杜氏真就沒有幫襯楊玉瑤佔了那麼多股,弘農楊氏的親戚真就沒有分潤

哪怕杜妗覺得沒有,她招募了那麼多人在麾下,其中不可能避免有家族熟人參與,就連豐味樓最初的廚子都是杜家的僕婦胡十三娘。

薛白是一個極自信的人,總覺得自己的成功來自於他的聰明、堅韌、努力,卻太容易忽略隱藏在他身後龐大而沉默的資助者了。

一旦他觸動了他們的利益,隨之而來的反抗,便像是水浪要打翻舟船。

當劉展叛亂,圍薛白於泗州之時,顏真卿面對的則是一個隨時要分崩離析的局面。

一個個真相,藉由御史之口被擺在他案上。薛白冒充皇嗣、杜妗為了掩蓋此事殺了無數人,還有各種的陰謀,弒君、通姦、亂倫……薛白就算沒死在出巡的路上,這些罪孽也要被公諸於眾。

是顏真卿一手將它們摁了下來。

他在天子賢名搖搖欲墜之際穩住了朝綱,勉強保住了李祚的儲位之君。

可這個較量的過程,他很難與薛白說清楚。

那麼多人話語裡的隱帶威脅,那麼多關於薛白的難以啟齒的不堪,已經讓他非常疲憊了。

「真到了變法之時,我才發現,我與你沒資格行變法之事。因此,我對你失去了信心。」顏真卿最後總結道。

薛白沒有退縮,道:「丈人說的太荒謬了,你說只有開國之君才有資格變法。可天下積弊正是在王朝中後期,那些昏庸軟弱的皇帝尚且敢求變,我們有甚不能的」

「再昏庸軟弱,那至少是正統的皇帝啊。」顏真卿有感而發。

薛白遂明白了,道:「丈人還在耿耿於懷我的身世不成」

關於這件事,薛白知道是顏真卿安排了李瑛的侍衛郭鎖在藍田驛證明他的身份,卻沒說過;顏真卿也是始終沒有戳穿過薛白。

但兩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對方早已知曉,只是默契地避而不談。

因為一旦說出來了,顏真卿也許就不會再留在朝中輔佐薛白。

「不錯。」

這次,顏真卿沒有再否認。

對於真相,他很痛苦,可惜已經沒有辦法再回避了。

「你終究不是皇嗣,天下人本可不追究此事,然變法既觸動各方利益,他們必然要揭破此事,掀起大亂。」

「所以呢」薛白問道:「丈人因此,決定殺了我」

顏真卿沉默了許久,道:「我猜到了他們會刺殺你,可我沒有阻止。」

這個回答,讓薛白有些許失望。

他卻是擺了擺手,道:「沒關係。」

之後,他的語氣堅定了起來。

「丈人啊,經歷了這些,我意識到我確實錯了。攀附、妥協、利益交換,這種種手段能助我成為皇帝,但只能是一個平庸的皇帝,我想走得更高,得打破過去的軟弱。」

「我想成為一個不被束縛、不畏困難的雄才大略之君,便不能再任由他們拿捏著一個弱點威脅,這次我屈服了,我的一生都不會有所作為。」

「因此,我要繼續鬥爭,與這固有的階級、固有的偏見為敵,與這虛假的至高無上與安逸為敵。」

「若他們認為我的身世是罪證,認為我這一路從卑賤的泥濘中不擇手段地掙扎出來是罪證,我將承認我的罪證。」

「我冒充李倩,是因為我在意這大唐社稷,我想親手帶它走得更遠。可若李倩只能低頭、只能妥協、只能一團和氣,若這件事李倩註定做不到,那我便不當李倩。大不了換個國號換個國姓而已,因為我真實在意的是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們。」

「他們威脅得了李倩,但威脅不了我。」

「因為我是薛白。」

「薛白不是皇嗣,不是王孫公子,沒有家世門戶,沒什麼了不起的身份……薛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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