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看看。」
「咣噹」一聲,有個靈牌掉了出來。
裴親自上前拾起,看了一眼,便將它擺在顏季明面前,讓他瞧個仔細。
這靈牌不大,漆面斑駁,已有些年份了,上面字跡分明地雕刻著「顯考史公諱思明府君之位」。
顏季明抿著嘴,沒說話,似乎已認了罪。
裴道:「這些反賊,至今還在供奉安祿山、史思明,其心可誅……押下去。」
一行人才出了這廢廟,前方又是火光陣陣,卻是顏杲卿親自領人過來了。
裴遂上前行禮道:「使君。」
「發生了何事?」
「下官正在追查供奉安祿山的叛賊餘孽,捉到了這些人,且繳獲了證物。」
裴轉身指了指那三個漢子與顏季明,刻意沒提顏季明的名字,只以「叛賊」相稱。
在祆神祠祭祀安祿山,這是顏杲卿所不能容忍之事,他一直也在督促城中守軍捉拿叛賊。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牽扯其中。
此時,他才終於知道顏季明這兩年是與哪些人混在一起,難怪會墮落得那麼快。
「押下去仔細審問。」顏杲卿語氣如常地吩咐道,彷彿被帶走的不是他的兒子。
裴就是吃準了顏杲卿這不會徇私的性格,應道:「喏!」
接著,他小聲道:「顏公放心,下官定會善待令郎,助他洗清冤枉。」
「稟公行事便是。」顏杲卿板著臉說了一句,轉身便走。
顏季明卻是直到被帶走都沒有開口喊冤。
~~
十數日之後,御駕進入了范陽境內,顏杲卿領著一眾文武官員出城迎駕。
裴立在隊伍中,目光看去,前方的官員派系十分複雜,有顏杲卿、袁履謙這樣當年隨天子在河北抗敵的;有嚴莊、田承嗣這樣的降臣;有這些年朝廷委派過來的各式官員,比如杜甫;有胡人,有范陽當地將士,也有調任過來的將領……總之是矛盾重重。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矛盾,顏杲卿並不能在范陽形成一言堂,使得裴敢於檢舉他。
沒想到,天子這麼快就親自來了,也不知是來為顏杲卿撐腰的,還是來調查顏杲卿?
「讓一讓,我來晚了。」
有人匆匆趕過來,正在後面小聲地插隊。
裴回頭看了一眼,自覺地往後了讓好幾步,讓獨孤問俗、李史魚、杜甫等人都排在他前面。
「裴公。」
一個名叫魏翎的官員見了,便請裴到自己前面,兩人小聲地攀談起來。
「裴公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顏家是天子姻親,裴公卻上表檢舉他,還捉了與陛下交情匪淺的顏季明,豈不怕報復?」
裴道:「我一心為公,何懼之有?你也知我的奏摺並無半句虛言,所述俱屬實,倘若聖人只論親疏遠近,不論是非公道,要為顏家出氣,哪怕斬殺了我,我亦願賭服輸。」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魏翎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個字,賭。
裴也許是在賭前程?
「裴公可是認為聖人有了忌憚顏家之意?」魏翎小聲問道,「當此時節,旁人不敢言半點顏家之事,裴公為天下先,或可被聖人高看一眼。」
「你猜錯了。」裴淡淡道:「此事無利可圖,反可能有殺身之禍。若非大義使然,我何必冒如此風險?」
這般一說,魏翎倒也有幾分信了,畢竟他看在眼裡,裴確實沒對朝廷撒謊。
隊伍安靜下來,御駕已經到了。
裴本以為天子今天只會與那些親近的臣子說話,沒想到的是,薛白才向幾個地方要員問了話,馬上就召他相見。
這讓他心中的忐忑盡去,意識到自己賭對了。
至少天子沒有把親疏好惡帶到公事上來,能夠允許針對親近臣子的真實彈劾。
「臣拜見聖人。」
裴行禮時很板正,顯出一個敢言直諫之臣的風骨來。
「平身。」薛白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與故太子少傅裴寬是何關係?」
「回聖人,他是臣的族叔。」
「河東裴氏。」薛白點點頭,道:「裴寬曾任范陽節度使,當年李峴舉薦你到范陽任行軍司馬,可是有此考慮啊?」
裴正色道:「裴公離開范陽已久,並無故舊。臣也並未攀附李使君,乃因政績遷至范陽。」
因上元三年的宮變,李峴已被罷相,出任亳州刺史。不論裴是否依附李峴,在朝中都已沒有靠山,這種情況下還敢彈劾顏杲卿,至少頗顯膽色。
薛白再次點點頭,道:「說說范陽的情形。」
裴心想,這麼多官員聖人都沒問,先問自己,顯然是因為旁人要麼是降臣,要麼是元從的功臣,都太多顧忌了,唯獨自己由朝廷遠調而來,沒有利害關係在其中,值得相信。
他遂說了他的看法,認為范陽還是有叛亂的隱患,比如一些當地的將領跋扈,比如其複雜的情形容易造成主官軍政一把抓,滋生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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