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瞞

任這些年天下動盪,昇平坊杜宅似乎沒太多變化,院子裡的竹圃茂密了些,瓦當與樑柱陳舊了些。

午後,風吹著東廂的窗柩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盧豐娘終於忍不住推門而入。

「你還不起來?多大的人了,成天賴到日上三竿!」

杜五郎裹在被子裡,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閉上,好一會才囫圇吞棗地說了句話。

旁人是聽不懂的,唯有盧豐娘知道,他是說去年上元節因留在靈武沒能回來,今年他打算帶兒女徹夜遊玩,提前補覺。

「離上元節還有十天,你就補覺?」盧豐娘埋怨道:「補了大半年了還在補。」

「阿孃,你怎麼一天到晚嘴都不閒的,再這樣我真的要自立門戶了。」

「是我想喊你起嗎?你阿爺又板著那大方臉,責問你不去上衙。」

「?我不僱了人替我點卯嗎?」

杜五郎也就是驚訝了一下,很快又把這事拋諸腦後,好在他也終於坐起身來。

這已是正興三年的正月,他已有三十一歲,坐在榻上揉著眼睛的樣子卻還帶著一股孩子氣。想來是因在家裡待得久了,諸事不操心。

家裡別人都已用過飯,但盧豐娘不僅給他留了飯菜,他吃的時候還坐在一旁看著。

就這麼一對母子,討論著的卻是國家大事。

「你阿爺說,得空了讓你勸勸陛下。」

「嗯?」

「過了年,陛下說想去天下各地巡視一番。」盧豐娘道:「近日來,你阿爺愁得睡不好,整夜都在翻身。」

「這有何好愁的?阿孃,今日的蘿蔔鹹了,雞蛋羹攪得勻,就是味道淡了。」

杜五郎不以為意,自顧著吃。

他想到了在靈武時與郭子儀說過的話,反過來道:「我還想勸阿爺早點致仕呢,過些閒逸的日子。」

盧豐娘道:「他才不致仕哩,就他那能耐,好不容易當了宰相,怎可能輕易放了。」

說到這裡,她四下一看,壓低了些聲音,又說了一樁隱秘之事。

「而且,萬一顏公退了,朝中就只剩他資歷最深。」

杜五郎訝然,道:「顏公為何要退?不會是阿爺想與顏公爭權吧?」

「不是。」盧豐娘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早在前兩年就有流言了,說顏公早有野心,謀劃讓陛下奪位。要麼是早知陛下身份,所以嫁女。更有甚者說他助陛下偽造身份……」

「所以我說嘛,要激流勇退。」杜五郎道:「今日是顏公樹大招風,萬一他退了,就輪到說阿爺啊。」

「那不一樣。」盧豐娘道:「之所以這般,還不是太多人到顏公門下求官,被他拒絕了,心生怨尤,故意編排嗎?」

「阿孃這般說,那換成阿爺,他就能處理得更好嗎?」

「我就是說萬一,那些傳謠的全被陛下殺了,眼下早沒風氣了。」

杜五郎更是訝然,道:「陛下殺了?怎麼殺的?」

「好像暴死家中吧,我一婦道人家,哪懂這些。」

「我看阿孃婦道人家,懂得可多,都是哪聽來的?」

「還不是你阿爺說的。」

「哦。」

「話說回來,陛下這又要造船,又要出遊,那不是秦始皇的作派嗎?這哪成,必然是要勸的。」

杜五郎只當樂子聽了,搖頭道:「秦始皇派人出海是尋長生,陛下不一樣,那是有的放矢。」

盧豐娘不懂這些,只道:「你阿爺說了,你若不勸,便讓你阿姐去勸。」

「你可別招阿姐,好吧,我聽阿爺的就是。」

「這還差不多。」

杜五郎無奈,捧起那大碗把蛋羹一飲而盡,便去找薛白。

他已經有一陣子沒見薛白了。

換作旁人有一個皇帝朋友,要麼一展才幹混個重臣當,要麼多待在天子左右保證榮華,他卻不喜歡頻繁覲見,因為覺得薛白很忙。

而且進宮一趟也很累,只說從宮門走到前殿都是不短的一段路。

見了面,杜五郎問道:「我聽說你想造大海船,幾個月了中書門下都沒批?」

「當皇帝也不能所有事都隨心所欲。」薛白道:「畢竟此事的好處,百官們還看不到,花費卻不小。」

「海上真有你說的那些地方和物產嗎?」杜五郎道:「證明給他們看不就好了。」

「是啊。」

杜五郎也就是隨口說句傻話,真要讓他幫薛白證明此事,他卻也做不到。

另一方面,他知道薛白其實不需要百官們同意也能造海船出海,哪怕不當皇帝,薛白也有龐大的產業。

每年皇帝的內帑不僅不需要地方進貢,反而還能補給國庫。

果然,薛白道:「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辦法。」

「我就知道,他們想攔也攔不住你。」

「與其說是為了攔我,不如說是對皇權的制約,該有的。」薛白道,「所以,我也沒有強令省臺一定要批,只是……」

薛白竟有了難得的遲疑。

杜五郎忙問道:「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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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