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魯曼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晨風送爽,拂曉的天色,因為厚密的雲層,而顯得有些陰霾,看來,對暹羅人民而言,今天似乎不是個好天氣。
同樣的,對蘭斯而言,這天氣也的確不好。累了一整天,東奔西跑地到處奔波,現在只想一頭鑽進被裡,矇頭大睡,無奈還有許多事需要考慮,只得紅著雙眼,靜靜思索。
昨天真是非常倒楣,不知所謂地出生入死幾次,半分進帳也無,連用的刀都不知道在混亂中丟哪去了,實在是大大虧本的一門帳。
在一旁,有雪自背包中取出了簡陋的炊具,弄來些乾柴生火,做起早點來。雪特人習慣流浪為家,這些小本事早是熟手家生,只見他烹磚為茶,融酪成粥,沒幾下便弄出了幾樣小點。
源五郎跟在一旁,捲起袖子幫忙。他此時已換回男裝,看上去更是俊美無瑕。因為沒有現成的衣服,只得向有雪借,雪特人身材多是矮胖,源五郎穿在身上自然不合,好在那褲子的質材特別,是產於自由都市的一種植物絲所編,具有相當程度的伸縮性,是以源五郎穿上去還不至於鬧大笑話。
最惡形惡狀的是花次郎,一點起身幫忙的意願也沒有,大剌剌地躺在地上,鼾聲大作。自從昨晚相逢後,這人不是喝酒就是睡,蘭斯可以想見這人平時的生活,真是糜爛到了極點。
在所有人中,最令蘭斯感到戒心的,就是眼前的這口睡豬。迄至目前為止,這人的來歷、身份、意圖,完全不明。源五郎尚可解釋說是因為無處可去,感念相救之德,所以跟在自己一邊。
可那花次郎又是為了什麼?雖不知這人武功深淺,但看他腰間那柄證明騎士身份的光劍,怎樣也該比自己為強,蘭斯實在有些不懂,這人跟著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
「喂!開伙羅。」諸般東西調理完畢,有雪出聲招呼。
「好香啊!」花次郎把眼一睜,搶到火堆旁,拿了東西便往口中送。
「一人一碗,大家別搶。」
「不公平,為什麼那碗比較大?」
「那碗是我……是我要孝敬給大哥的。」
沒聽出有雪語氣的轉折,蘭斯嘿嘿一笑,捧起稀粥便飲,一面打量花次郎的形貌。
相貌是挺俊的,年紀也應該不大,可惜少了股英偉挺拔的男子氣概,兩眼中只有因酒而迷離的醉意,打扮又邋遢,全身上下除了那柄光劍外,找不到什麼值錢的東西,顯然生活潦倒,不過,儘管神色很是憔悴萎靡,卻不像個壞人。既然如此,他為啥像跟屁蟲似的不請自來。
「大哥,您對以後有什麼打算?」碗底稀粥將空,源五郎放下碗來,出聲發問。
有雪點頭稱是:「是啊!大哥,你瞧瞧咱們這夥人,要錢沒錢,要糧沒糧,個個都是邋遢樣,真他孃的是寒酸,這麼下去可撐不了幾天了。」
蘭斯沈吟不語,卻將眼光瞥向花次郎。
花次郎會意,悶哼了兩聲,道:「兄弟我呢,作個自我介紹,小姓花,行二,朋友們起個渾名,花次郎……」
話沒說完,有雪中途插入一句,「你姓花,和長安花家有什麼關係。」
花次郎一愣,嘿嘿笑道:「兄弟我嘛!不在幫派不在會,三江五湖沒名位。不過是花家外門一名見不得人的小角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就這麼輕輕一語帶過。
蘭斯問道:「什麼長安花家?」此言一齣,花次郎、源五郎俱是睜大了眼睛,像瞧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
有雪有過一次經驗,連忙替蘭斯解圍,道:「黑魯曼花家,七大宗門之一,有道是:『珍珠鞍,輕騎馬,一日看盡長安花』,就是指黑魯曼的長安花家。」
九州大戰後,七大宗門趁勢興起,各霸一方,其中,花家以開設牧場,販賣良馬而致富,其當家主更雄心勃勃,將鉅額財富投資利用,聘請高人,教育族中子弟,以人才來達成優性迴圈,如是數代,花家人才鼎盛,擠身當世七大宗門之列,雄踞黑魯曼西南。
花家馬,名揚天下,而花家武學,更以輕功、腿法馳譽於風之大陸,有鑑於花家勢大,天下姓花之人,無不設法攀上關係,好在行走江湖時得益良多。
然而,花家依照祖規,歷代均分長門、旁枝,旁枝的花家子弟傳兩代後即除名於外門,不再依照族譜命名排行,也算不上是所謂的花家人。花家年輕一代的子弟,均是「風」字輩,花次郎連族名也沒有,自然是早給族譜除名的小人物了。
花次郎道:「兄弟我呢!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天生的資質差勁,學藝不精,靠著幾套三腳貓的武功,浪跡天涯而苟活至今,也是趣事一件了。」
蘭斯聽得臉上一紅,花次郎固然是自我陶侃,但他蘭斯又如何不是這樣,習武未成,急急忙忙地闖蕩江湖,想要出人頭地,能夠存活至今,非獨是趣事,簡直是奇事了。
「至於兄弟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呢!嘿嘿。」花次郎乾笑兩聲,朝源五郎看了一眼,面露尷尬之色,笑道:「說來好笑,昨日在酒樓,兄弟我見這位五郎……嘿嘿!五郎兄弟,那個真是貌美無雙,心下神魂顛倒,就這麼迷迷糊糊地跟了來,想一親美人芳澤,哪知……」
蘭斯、有雪對望一眼,俱是點頭,心想女裝的源五郎,那個模樣的確是人間絕色,也難怪花次郎一見之下,色授魂與,傻呼呼地跟過來了。
想起來也沒錯,蘭斯依稀記得,從昨晚到現在,花次郎的一雙眼睛,總是在有意無意間瞥向源五郎,這麼說,這個人果然是……唔!真是危險人物,自己不是那個圈子的,最好還是離他們遠一點。這樣一想,蘭斯不自覺地往後移了移。
「就是這樣,我便跟了來。不怕說與大家知道,小弟的武功是個半調子,高不成低不就,只能靠這傢伙騙點飯吃。」揚了揚手中光劍,花次郎道:「最近年月不好,無以為計,恰巧聽到幾位的雄心壯志,所以厚著臉皮來入個夥,希望共謀一番事業。」說著,和身長長一揖。
蘭斯欠身還了一禮,心底卻在盤算這些話的真實性。
花次郎的話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才曉得。是真,那他是個大大的好色之徒;是假,倒也無所畏懼,反正自己這夥人一窮二白,壓根兒也就不用擔心被圖謀些什麼。
「再說……」蘭斯朝直嚷著吃不飽的有雪瞥了一眼。要講不可信任,這大陸還有比雪特渾球更糟的東西嗎?
無論如何,眼下是湊到四個人了。一個盜賊、一個騎士、一個雪特人、一個……呃!人妖,儘管橫看豎看,這都不太像是稱頭的戰力,但好歹也算是個集團,有起碼的行動能力了。
一旦組成了團體,蘭斯的腦筋就動得很快,離開杭州以後的日子,他並不是無所事事,相反的,藉由指揮多次的掠奪行動,蘭斯開始學會了謀定而後動,而在召集同志、組織隊伍、指揮掠奪的過程中,這名男子發覺自己有著某種水準的領導天分,換言之,他頗能依照團體的特性,而制訂出合適的大方向。
從構成戰力的角度來看,源五郎、有雪只是兩包巨型垃圾,不可能在實戰中幫上什麼忙,但是,從另一面而言,源五郎的美貌,或許可以在誘惑敵人、刺探情報上發揮作用,而雪特人的見聞廣博,也是個不可多得的助益。這兩人都是極有潛力的。
而主要的戰力,就是在自己與花次郎的身上了。
「可是這樣不行啊……」蘭斯暗自沈吟。
姑且不論花次郎是否值得信賴,就算他是真的全力以赴,再加上自己,也不過才相當於一名c級騎士的實力,絲毫沒有硬碰硬的可能。
如果是打劫鄉村,或許還有希望,可惜這裡是自由都市,城內警備隊具有相當的水準,若是貿然行搶,只怕腳還沒踏出苦主大門,就給警備隊活逮,屆時被問起誰是主謀,這雪特人在胡天胡地說書一番,自己的小腦袋就很有機會和身體說永別了。
至於打劫富商,那更是休提,值此亂世,哪個有錢人不是聘請大批人手當保鏢,其中也該有騎士級的人物吧,暹羅雖非繁榮大都,但從另一方面而言,卻已是東方家的勢力範圍,說不定內中有高手埋伏,一舉一動都得當心。
有雪口口聲聲說要作大案,但是憑現在的實力,尚不足以策定什麼好計畫,自己對暹羅城的人文也不熟,不曉得肥羊數目,自然更找不到物件。
唉!講到肥羊,有什麼肥羊肥過昨日那支隊伍了,有錢人真是造孽,那些口玉箱子,隨便給自己一口……不,半口就夠了,怕都有幾年的安樂日子了吧,無怪昨日行搶者前僕後繼,個個都像發了瘋似的。
想到玉箱子的珠光寶氣,蘭斯不由得吞了口饞沫,他幹盜賊也有好幾個月了,見過若干金銀珠寶,可從來沒想過人間有這等奢華風光。
「嘿!能掠奪這些財寶,這才是大丈夫所為,打家劫舍不過是三流的盜賊行為,就像扮家家酒,那是根本不值一提的。」蘭斯不禁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念及東方家高手一招鎮住全場的驚人武功,自己拖命而逃的狼狽,此刻思之猶自心有餘悸。那口肥羊扮豬吃老虎,自己是怎樣也吞之不下了。
「而且,這時隊伍也早該上路,追之不及了。」給昨天那一鬧,這支迎親隊伍必定加快速度,及早進入東方家腹地,以東方家勢力之強,那時便是向天借膽,也無人敢在老虎嘴邊拔毛了。
這頭肥羊去了,只得在暹羅城中另找肥羊了,但該怎麼找呢?蘭斯為此苦惱不已,本來他此行的目的純為偵察,多生事端實是不智之舉,這點他自己也曉得,但不知怎地,心裡又有種渴望,很想自己獨力做些事出來,證明毋須倚仗團體,他蘭斯大爺也能有所作為,好好露臉一番。
「所以,如果能拿點東西再回去,那是再理想不過了。」這就是蘭斯的想法。
但是許多事不是光想就想的到的。蘭斯一面苦思,一面瞥向那群不怎麼可靠的夥伴,卻見有雪已與花次郎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來,內容都是風花雪月,言不及義,這是雄性動物普遍的通病,無關種族。
「可惡,怎麼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真的動腦筋,這是領導者悲哀的宿命嗎?」察覺自己的徒勞,蘭斯有些火光,但惱怒中也有幾分身為「領導者」的自豪。
「大哥。」源五郎不知什麼時候踱到身旁,微笑道:「光在這裡想,想一百年也想不出結果,還是進城看看再說吧!」
出奇意料地,蘭斯發現,源五郎有對好看而深邃的眼睛,而其中,隱然散發著某種智慧的光彩,使人為之信服。
蘭斯道:「也對,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啊。」
站起身來,蘭斯大聲宣佈了其盜賊集團的方向,進城去也。
※※※
城門和昨天沒什麼差別,但警戒卻是明顯增加了,有較平時多出一倍的警備隊,在城門口盤問檢查著出入行人。
「怎麼回事,城裡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曉得,可能是昨天暴動的餘波盪漾吧。」
蘭斯點點頭,有雪的解釋是目前僅有的可能,至於新的資料,就得要入城後再蒐集了。
有鑑於昨天在城門口,與守備兵發生過毆鬥,蘭斯取了副假鬍子黏在臉上,扮成個隨處可見的虯髯漢子。他一晚沒睡,眼中滿是血絲,甚是憔悴,再扮成這副模樣,更是大見潦倒,很似一個千里跋涉的逃犯。
依足雪特人的規矩,看到別人有新打扮,不分青紅皂白都要先誇一番。有雪搶先讚道:「哇!大哥,果然是能者無所不能,天生的英雄人物,怎麼打扮都有英雄氣概,想不到您用鬍子遮去大半邊臉以後,模樣反而更加威武了,真是讓小弟……」
「等一下!」
「大哥有何吩咐?」
「你說,我遮去大半邊臉反而好看。」蘭斯兩眼一翻,道:「那你的意思,是指本大爺相貌醜陋,還不如乾脆把臉蒙了,免得嚇人是不是?」
「啊!我……這……」有雪一呆,這才想到馬屁拍在馬腳上,還來不及更正,已被蘭斯狠狠的一拳打在頭上。
見到這一幕景象,源五郎只是微笑。其實,他們這一夥人,花次郎邊幅不修,有雪形貌猥瑣,蘭斯身上的汙泥未盡,自己又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可以說是個個衣衫襤褸,直如難民,寒酸狼狽尚有不及,何來威武之有。
花次郎沒有其他的言語,只是自顧自的猛灌酒。打從他昨晚出現以後,就一直酒不離手,對其他事漠不關心,教人不由得懷疑,臨敵之際,他會否在斃命於敵人劍下前,先行醉死。
四人依次序經過城門,守備兵一一盤問,到了蘭斯時,守備兵瞧了他一眼,尚未問話,忽然臉色大變,向同伴處跑去。
蘭斯大感不妙,這守備的眼神他很熟識,憑著職業直覺,蘭斯當然知道那是看到了犯人的眼神。
有雪湊近身來,低聲問道:「大哥,怎麼搞的,不會是案子發了吧!」
「我也奇怪。」蘭斯含糊應了一句。其實他自己也大感奇怪,幾個月來,是做了些搶劫案,但那都是在黑魯曼邊境,與這裡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而且規模也都僅止於地方盜賊,怎也不會弄至被國際通緝啊!
再說,自己為了避免這類困擾,還特別化了妝,也沒有理由被人認出,怎麼這守備兵一見他就好像見了江洋大盜,這就委實令人不解了。
源五郎道:「大哥,我瞧情形不大對,趁早脫身吧!」
蘭斯點頭道:「沒錯,大家快點入城。」說著,卻是一把扯過有雪,不讓他有叫嚷的機會。雪特人的記錄不良,倘若他突然發揮起民族劣根性來,那後果可是大糟特糟。
花次郎嘟囔道:「不過是群守城兵,有什麼好怕的呢,退卻對騎士來說是種侮辱啊!」但是因為團體中的非騎士佔大多數,這名醉眼惺忪的騎士也只得跟著偷跑。
四人混在出城的人群中,躡手躡腳地出了城門,有雪回頭探望,確定沒有他人跟著追來,心下大定,長長吁了口氣。
「呃……大概是我們太敏感了吧!」蘭斯打了個哈哈,正要說話,卻聞後方一聲沈悶巨響,城樓上拉動繩索機閥,兩扇城門緩緩地關了起來。已進城的民眾被趕的四處奔走,還沒來得及進城的民眾大聲呼叫,想趁縫隙擠進來,卻給兵丁擋在門外,情形亂成一團。
事情發生的突然,蘭斯腦筋一時轉不過來,還想慶幸自己動作快,進城的早,源五郎在旁低聲道:「不好了,大哥,這是甕中捉鱉啊!」
蘭斯隨口應道:「什麼甕中捉鱉?」說到一半登時省悟,對方定是怕擒拿不成,反給自己逃出城去,抓拿不易,所以故意放自己入城,再關上城門,斷絕後路,好來個「囊中取物」。
一想通這道理,蘭斯登時大叫不妙,道:「不好,大家快跑,官兵馬上要來了。」話雖如此,蘭斯仍摸不著頭腦,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大案子,能鬧得這麼勞師動眾。
四人狂奔而去,沒跑過幾條街,剛跑到條十字路口中央,只聽得一聲呼哨,人馬聲譁動,數十名守備兵自街頭街尾竄出,潮水似湧了過來。
「抓拿淫賊。」
「莫走了那淫賊,捉到了重重有賞。」
「小心,上頭說這淫賊的武功厲害,可別給他跑了。」
呼喝聲中,四人已被遙遙圍住,困在中央,守備兵似是顧忌四人反撲,並不一下擠上,只是慢慢逼近。有雪臉有懼色,推推蘭斯,道:「老大,怎麼你平常做的是這等買賣?」
蘭斯道:「別胡扯,這事與我無關。」他蘭斯大爺最多也不過攔路行搶,至於擄劫婦女,雖然平日反覆想過好幾遍,但因為被人盯的緊,連摸摸手的機會也沒有,何來淫賊之說。
不是自己,當然也不會是雪特人,那最有可能的人是……?沒等蘭斯開口,花次郎從葫蘆中喝了口酒,橫了蘭斯一眼,冷然道:「不是我。」
「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可能是這貓眼渾球。」蘭斯把掌一拍,道:「五郎,你老實招來,不要連累兄弟們,你是不是有姦淫良家婦女過啊?」
源五郎一呆,正不知該怎麼答話,有雪怪叫道:「大哥,你別開玩笑了,憑五郎那副樣子也能姦淫良家婦女?他是被良家婦女姦淫啊!」
一旁花次郎心下暗笑,源五郎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樣,說他是淫賊還真沒人肯相信,倒是那張天生麗質的俊臉,說是有女子投懷送抱,這才是一點也不稀奇咧。
因為罪名太過費疑猜,四人對被包圍的事實都有些欠缺真實感,你一言我一語地脫罪起來,所幸守備兵似乎對他們非常顧忌,雖是團團包圍,卻不敢進逼,這才讓四人有時間大唱雙簧。
有雪喃喃道:「傷腦筋,剛進城就被圍起來,這是出師不利啊!」
「各位大哥,不知道我們犯了什麼罪,這麼勞師動眾啊!」蘭斯展開以往的談判功夫,一面胡扯,一面觀察可以逃脫的路線,「如果是要抓淫賊的話,那就先抓走旁邊這個胖子好了,他是雪特人,雪特人一向好色,你們要找的淫賊一定就是他……」
「無恥淫賊,還在瞎扯。」一名領頭的官兒排眾而出,卻又刻意保持了相當的距離,顯是忌憚蘭斯一行人的武功厲害,他厲聲道:「你這無恥賊人,上月在雷因斯連壞三十三家閨女名節,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先後行搶七戶富商,罪大滔天,雷因斯特別發下通緝公文,要求四方邦國聯手緝拿……」說著,手一揚,便是一張影像清晰的海捕公文。
公文上,三個大字寫明瞭匪徒的姓名,「柳一刀」;上方另用硃筆批了「悍匪」二字,其下盡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書,講清匪徒的罪行,末了還標明瞭「懸賞金幣五百枚」的重量級懸賞。而在文字之下,一張虯髯漢子的影像,虎背熊腰,昂首顧盼,看來甚是威武,且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倨傲氣勢。
而那正是蘭斯現在的模樣。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蘭斯幾乎是傻了眼。他是為了隱藏相貌所以才特別戴上假須,哪想到反而惹來這等麻煩,更妙的是,影像中人的神韻活靈活現,完全就是自己平時的縮影,此刻便是摘去了鬍子,只怕也沒人肯相信這不是同一人。
朝另外三名夥伴望望,蘭斯無由地一嘆,不是「只怕」,是百分之百的肯定。那畫像更有一古怪處,畫中人的眼神,不知怎地看來非常邪惡,任是誰看了都會認定這是大奸大惡之徒,這更是教自己百口莫辯,雖然熟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其中的差別,但這當口卻是去哪找熟人。
「天殺的,怎麼天底下真有這麼巧合的事?」蘭斯心裡大呼冤枉,知道一場硬戰必然無幸,當下腦筋急轉,籌謀脫身之計。對方的陣營裡好像沒有騎士級的人物,也難怪,這裡是農業都市啊……嗯!如果只是單純的人多,應該逃走有望……
「柳一刀,你別自恃武功高強,雷因斯幾次圍剿都抓不住你,老實告訴你,我自由都市可不是……」
那官兒雜雜絮絮的說了一堆,猛然驚覺,公告上說柳一刀是一流高手的級數,數度逃過雷因斯政府的追緝網,武功非常厲害,不然也用不著五百枚金幣的重金懸賞。
自由都市的武裝參差不齊,暹羅是農業都市,實在沒有多少高手,全仗東方家的背後庇廕,換言之,憑這麼點兵力想緝捕他歸案,豈不是自找死路。
這一想,那官員的背後立刻嚇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當他仔細打量蘭斯一遍後,心下卻是一定。公文中雖未明言柳一刀的武功特長,但既然連名字都叫做「一刀」,想當然爾是用刀高手,而眼前這人衣衫單薄,並未帶有兵器,功夫至少去了一半;而這四名匪徒看來個個都是飽嘗風霜,一副殆然欲斃的模樣,還沒打就先倒了,全不似公文中說的可怕。
「常言道:『虎落平陽被犬欺,英雄也有落難時』,這四人定是為了逃避追捕,千里跋涉,早累掉了半條命,說不定還有暗傷在身……這……這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悍匪成了天上掉下來的大功勞,官員大喜,喝道:「還等什麼,快快把這四人給我拿下。」守備兵鬨然應聲,揮舞著刀劍向蘭斯這邊湧去。
「糟糕,敵人殺來了,計策還沒想出來,如何是好?」蘭斯正著急,有雪湊過身來,低聲道:「大哥,你是我們的龍頭,身嬌肉貴,萬萬不能有失,等會兒我們全力護你衝出去便是了。」
蘭斯聽得一呆,顯是沒想到這雪特人會如此講義氣。有雪又道:「大哥,小弟有幾枚秘密配方的煙幕彈,十分管用,等一下我把煙幕彈一丟,趁著煙霧四起,我們四人併肩子往東闖,集中力量,一定能把大哥送出去的。」
源五郎道:「是啊,大哥,你如果有失,我們就群龍無首,請您先保重自己吧!」說著,向花次郎招手道:「花二哥,你沒有意見吧!」花次郎哼了一聲,冷然道:「多數人決定的事,我沒什麼意見。」
蘭斯大是感動,想不到這群新結交的同伴,在危難時居然如此捨己為人。這麼好的夥伴,倘若自己丟下他們一走了之,那豈非是豬狗不如。
見蘭斯猶疑未決,源五郎道:「大哥,當機立斷啊!他們的目標只是你一人,只要你逃走,守備兵就會散去,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誰都知道這是假話,守備兵以將他們四人當成同夥,走了蘭斯,正好抓他三人抵帳,豈會因為首犯不在就散去,但源五郎說話時語音充滿誠摯,完全是出於一片真心,讓蘭斯感動的幾乎掉下淚來。
有雪急道:「大哥,快點決定吧,守備兵靠過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走一個是一個啊。」
蘭斯眼見情形危急,再不做決定,反而辜負了同伴們的一番心意,當下拍拍兩人肩頭,道:「好,果然患難見真情,你們真是一群忠肝義膽的好兄弟,今天我忍辱負重,只要有一口氣在,一定會回來救你們的。」他卻沒想到,若這幾人等會兒給當場格殺,那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收屍了。
旁觀三人慷慨陳詞,花次郎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搖頭,提起酒葫蘆又飲了一大口。
※※※
守備兵越逼越近,有雪低聲道:「煙霧一起,大家全力往東面街口闖啊!」說著,右手用力往下一揮,「噗」的一聲輕響,濃濃的黑煙,迅速冒起,向四面散去。
有雪用的煙幕非常奇怪,雖然只是小小一粒,引爆後散發出的煙霧卻是出乎意料的多,不僅多,而且傳播極快,風吹不散,順著風勢,轉眼間便籠罩了整條街。如此神效,怕是千百年來雪特人在血淚史中發展出的救命寶物。
煙幕中,人人伸手不見五指,驚恐與譁噪聲齊響,慘叫同劈風聲共鳴,隊伍大亂,前人踢到後人,立刻便亂成一團。
蘭斯也給這煙幕的神效嚇了一跳,但總算還記得當初計畫,煙霧一起,呼喝一聲,立即發足往東面急奔,途中拾起一根事先看好的木條,當作棍棒狂揮,要再煙幕散去前打出一條路來。
他手中舞的雖急,步子卻不敢太快。有雪的煙幕冒起的太奇,出乎原先意料,自己獨自往東面衝,也不知道剩下那三人有沒有跟來。
往前衝了老大一段距離,混亂中似乎也打倒了幾個人,街道距離有限,眼看即將脫出重圍,蘭斯忍耐不住歡喜,低聲呼道:「幾個小子,大家都在嗎?」
隔著煙幕,左面傳來聲冷哼,似乎是花次郎所發,而源五郎則在背後模糊應了一聲,蘭斯大喜,忽聽得後方長聲慘叫,「大哥……五郎……你們快走……不要管我……啊!」聲音隔的遠了,若斷若續,聽來有些不清晰,但出聲者已遭橫禍的事實卻是不言自明。
蘭斯心中一痛,「可憐的小雪特人,已經壯烈犧牲了」,雖然僅僅相識一日,但他對待自己著實不錯,臨難時又首先慷慨赴義,而自己對他百般欺負,還一直擔心他臨陣倒戈,現在想來真是不該。
「可憐的有雪,你會永遠活在我心中的。」雖然是雪特人,卻是蘭斯出道以來首次有同伴陣亡,此時心情百味陳雜,又是懊惱又是悲傷,蘭斯心神大亂,奔跑間忘了注意前方的動向。
「該死的柳一刀,快快納命。」煙幕盡頭,有人事先守住街口,迅雷不及掩耳間,一柄光劍已筆直地斬落下來。
「糟!怎麼會有騎士。」蘭斯驚呼一聲,偏頭帶側身,想避過這臨頭一招,卻是距離太近,而對方動作又太快,閃讓不及,眼看就要中劍了。
「這下慘了,不死也半條命……咦!」
說時遲,那時快,蘭斯向後急退中,好似撞到了什麼人,一股真氣,猛地自背後大椎穴透入,沿著脊椎,直衝腳底湧泉穴,再從右腳處爆發出來,一蹬足,踏裂了方圓三尺的土地。勁力透土而傳,只聽對面那騎士悶哼一聲,光劍脫手,顯是吃了大虧。
蘭斯見光劍將落地,大有便宜可撿,連忙夾手搶過,而此時又一道潛勁從地底湧來,全震在蘭斯腳底,勁道之大,將他整個人託的離地而起,穿過包圍網,騰雲駕霧般從空中飛了出去。
「柳一刀在東邊。」
「柳一刀用輕功逃跑了。」
「快追,莫讓那淫賊走了。」
雖然長街上煙霧瀰漫,但青天白日之下,看見蘭斯騰空而出的人實在不少,頓時又引起了另一陣驚叫。只見蘭斯人在空中,手腳不停地舞動,彷彿划水似的,不明就理的人還以為「柳一刀」正在施展獨門輕功,哪曉得連他自己亦是驚駭莫名。
這邊引起的騷動還未停止,那邊又亂起來。
「西邊有人闖關。」
「有賊人從西邊溜了。」
「是雪特人。」
「他媽的,那該死的雪特人從西邊溜走了。」
「唉呀!中計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啊!」
連走了兩個人,守備兵計程車氣大受打擊,紛紛驚訝於江洋大盜的一流手段。
煙幕中,花次郎微微冷笑,如果說這是聲東擊西之計,那尚留在街上的自己,又該算是什麼呢?
是棄子吧!
果然,不久就聽到另一聲呼叫,「千萬別再放過剩下的那兩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見屍,有本事便見見看吧!」花次郎自言自語道。走了兩人,換言之,還留在街上的,就是自己與源五郎了。這樣很好,閒雜人等全都不在了,正是出手掂掂那人斤兩的好時候,這才是當初的本來目的,為了這個,和那票荒唐傢伙胡混了半天,真是浪費時間。
彷彿一早就鎖定了源五郎的所在,花次郎漫步踱去,一點也不受煙霧的影響。
源五郎的運氣並不好,他雖然也學有雪躡手躡腳走路,但走沒兩步就給人撞上,三個守備兵追著他猛打,源五郎在刀光劍影中左避右閃,大呼小叫,情形狼狽到了極點。
「唉唷,救人喔——」
「五郎嗎?」
「是二哥嗎?快救小弟一命啊。」
「好,這不是來了嘛!」
話音方畢,光劍劃破煙幕而來。劍未至,冷冽的劍氣有若實質,將源五郎籠罩於其中。
「二哥,你刺錯了……」聲到中途,嘎然而止。花次郎的一劍,取勢極為刁鑽詭異,刺到一半,速度忽然不可置信地增快,就似一條暴起傷人的毒蛇,電光一閃,便已到了面前。
這一劍,可說是盡得海南詭狐劍派的精義,全無其他厲害後著,就只憑單純的快劍制敵,卻也因為快到了顛峰,敵人根本避無可避,方見劍光便被利刃斷喉,自也毋須其餘後著相輔。就單是一個「快」字,只要發揮到顛峰,一樣有驚人的神效,而能使出這等快劍的,就連詭狐劍派內也不出五人。
能揮出這樣一劍的,當然也不可能只是一個c級騎士!
花次郎期待著將面臨的回應。為了某個不為人知的理由,花次郎對源五郎的出身極感興趣,故而尾隨其後,一直想找機會試探一番,空等了一晚,這機會終於來了。
要在這一劍下逃生,必須是特級騎士以上的級數。而根據某件事的結果來看,花次郎有信心,源五郎逃過這一劍的可能性高達九成,但是,無論他是擋架、閃躲、以護身真氣硬接,都勢必會暴露本身武學來歷,自己也就可藉此獲得想要的答案了。
「唉呀——」
劍光隱沒在煙霧中,源五郎長聲慘呼,似是給刺中了要害,當場斃命。
大吃一驚的反而是花次郎。手上的確是有刺中東西的感覺,難不成源五郎果真如此不濟,一招就給了了帳。
「難道他真的不會武功……還是武功級數在特級以下,但是,他又明明……」花次郎給弄至一頭霧水,不由得深悔用的是詭狐劍派的快劍,一劍便將對手刺死,全無其他資料可判斷武功級數。
「等等,剛才的觸感有些不對……」自己的劍術已經到了收發由心、無不如意的境界,仔細回想起來,剛才光劍觸物的瞬間,那觸感有些異常,莫非事有蹊蹺?
正自猜疑,腦後警兆忽現,花次郎頭也不回,光劍反手揮出,與敵人兵刃相交,火花四濺。花次郎心中一驚,手臂上承受的力道大乎尋常,絕對不是普通刀劍,而是其他的重型兵器。
「不是光劍,是實體兵器,會是什麼呢……」花次郎意念飛轉,猛地想起一事,大叫不妙,「不好,是東方家好手到了。」
眼角餘光回瞄,見到一把赤柄小斧凌空劈來,正是東方家揚名大陸的獨門兵器,用者必是東方家好手無疑。
「傷腦筋,這樣很麻煩啊!」煙霧中,花次郎揮動光劍,與新加入的敵人交上了手。以他劍技,尚無懼三五好手夾擊,但若煙霧散去,給人看清了他的相貌,那他花次郎不啻是和東方世家結上了樑子,端地是後患無窮。
「藉著煙霧開溜嗎?不成,先辦正事才是要緊。」源五郎給一劍刺死,這件事怎麼想都不對勁,還是得看看屍體再說。光劍纏住對方小斧,花次郎趁機後踩兩步,退至源五郎橫屍地,伸手一探。
一探之下,花次郎立刻氣得七竅生煙,連罵自己是頭傻鳥。地上一人橫躺於地,肩胛骨給光劍洞穿,早已痛的昏了過去,口吐白沫,身上穿著守備兵的制服,看來是守備兵的一員,只是不曉得怎麼給人移花接木,轉來此地代受了這一劍。
「這下子三個臭賊都給跑光了,只留我一個人在單挑。嘿!說什麼兄弟同患難,原來是如此患難法。」
氣惱之餘,花次郎也不禁好笑,而其中更有三分駭然。以自己在劍道上的修為,雖不敢自稱是神而明之,但出劍時對於發招的目標,也有一定程度的心靈鎖定,使其難以脫逃。
而源五郎在如此近距離下偷天換日、調龍轉鳳,自己竟絲毫未覺,這份本事可比站著受自己一劍更難。
花次郎苦笑道:「好傢伙,果然是狠角色啊!」不過,也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有些興味,自己已經無聊了好一陣子了啊。
煙霧已開始消散,既然確定了事實,花次郎虛晃兩招,便想趁著煙幕未散盡前,抽身而退,卻不料對方也發覺了這個意圖,暴喝道「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尊駕未免太小看我東方家了」,同時,一道熾熱火勁透過小斧猛震過來,小斧上火舌暴盛,烈焰飛騰,光劍尚未接觸,能源劍刃便給震至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這點功夫,也敢在我面前逞能。」花次郎嘴角冷笑,但手中劍柄卻已給火勁震至崩散,碎裂在即。雖然是街上買的雜牌光劍,但對方能純以內勁將之震碎,足見對方修為也不平凡。
「我不是看不起東方家,只是看不起你而已。」撂下了一句足以使對方氣至發昏的狠話,花次郎展開玄妙手法,已經崩潰的劍勢,突然變得幻冥虛渺,吞吐不定,猶如五里迷霧,將火勁團團裹著,聲勢大減。
「咦!」對手一驚,顯是沒想到花次郎有如此劍技,當下便欲提高功力重組攻勢。花次郎哪容他再次攔截,長笑道:「尋常兵器,確實不足抵高手一擊,勝之不武,不戰也罷,少陪了!」
語畢,手上驀地一緊,劍柄炸裂,化作無數細小碎片向前爆開。卻是花次郎在光劍將崩解的前一刻,自行以內力炸碎光劍,充作暗器發出。
炸碎的劍柄灌滿真氣,無異是千百枚細小暗器,勢頭既足,又是在如此近距離之下,持斧高手也給鬧了個手忙腳亂,不得不撤回小斧防身,同時把護體火勁提升至極限,要將碎片全給震開、焚化。
一輪揮動,總算將碎片摧毀完畢,持斧高手但覺身上有幾處微疼,卻還是給漏網之魚擊中身體。而花次郎早趁對方忙著抵禦時,矯若遊龍,破霧而起,在附近屋脊上借力一蹬,剎那間不知所蹤了。
「喝啊!」
持斧高手猛喝一聲,全身火勁猛向四周蔓延,守備兵只覺一陣熱浪襲體,呼吸不暢,而周圍未散的煙霧給火勁一逼,灰飛湮滅,消失無蹤了。
煙霧散去,眾人眼前一亮,但見一名精瘦漢子橫立街中,面上頗有精悍之色,他將小斧插回腰間,雙眉深鎖,似是為了什麼事而煩心。
暹羅城是東方家屬地,那名守備隊的官員見那漢子是東方家門人,如見上司,便要上前奉承禮拜,突然想起,萬一對方是個不吃官場俗套的人,自己馬屁拍在馬腳上,反而大大不美,轉念一想,已有主意,當即呼喝手下,趕快追捕逃犯,務必要在三日內緝拿柳一刀歸案,否則就有他們好看的。
「不用多事,這些人不是你們能追的上的。」漢子沈聲道:「就算追上了,你們也不會是對手的。」
不錯,武學中有「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東方家的小斧最利於近身搏鬥,一旦貼近身邊,使光劍的對手往往反因距離太近,不易施展得開。但是,在剛才的動手中,那年輕騎士雖然已給自己貼近了身,卻仍將一柄光劍揮灑自如,敏如游魚,暢勝行雲,渾無半分窒礙,劍術之高,確是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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