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哦」了一聲,點頭道:「這樣啊!唉!難怪叫做烏龜大王八了,死了還戴綠帽,李小子真是死不瞑目。」
一些景仰李煜的少年,給他這句話氣白了臉,本欲發作,卻顧慮到蘭斯與說書的是一夥,索性不理他,只是催促有雪快說。有人甚至刻意貼近蘭斯看看,懷疑他是不是改裝後的雪特人。
有雪道:「如果就這麼死了,那倒是乾乾淨淨,黑魯曼鴻福齊天。」
蘭斯愕然道:「怎麼李小子沒死嗎?」
有雪白了他一眼,似是責怪「怎麼叫人家小子,真沒禮貌」,道:「自然沒死。非但沒死,兩年後,那李大公子重出江湖,也不知得了什麼奇遇,一身劍術,只有比未傷時更厲害,把祖傳的青蓮劍歌練得出神入化,立刻鬧了個天翻地覆。」
聽眾曉得接下來的是精彩部份,連忙屏息以待。
「李大公子一齣江湖,立刻潛入黑魯曼王城,刺殺仇人,但不曉得怎地,竟失了手,無功而返,嘿!想那中都,戒備何等森嚴,能全身而退,單是這份身手,便已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
眾人皆是默然,雖然都覺得這很了不得,但他若真是矢志報仇雪恨,卻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也不必重出江湖了,抹脖子變鬼還快些。
「黑魯曼丟了這個大臉,自然誓殺他而後快,哪知海捕公文才發,又給李煜潛進王城,這一次,他劍法大進,悄沒聲息地刺殺了幾名親王,又將皇宮正殿的匾額斬為兩段示威,大大地威風。只是在離開是給破穹騎士撞個正著,一場惡戰,李煜也討不了好,在連傷百多名騎士後,重傷遁走。」
群眾聽得此事,這才有些聳動,特別是黑魯曼人。破穹騎士團是黑魯曼菁英所在,高手如雲,又兼之人數眾多,幾可說是三大中的首位。能在其包圍下逃出生天,已是千難萬難,更遑論造成如此輝煌戰果。
「乖乖,這麼囂張,黑魯曼沒能人了嗎?」蘭斯驚奇道。
「此後九個月,黑魯曼廣調高手,想趁他有傷在身,將之格殺,哪知李煜行蹤飄忽,追捕者總是失諸交臂。李煜反而在傷中游走各地,一面刺殺黑魯曼高官大吏,一面劍試天下,從南到北,直入武煉,連敗各地劍術名家一百四十三人,轟傳江湖。」
有雪道:「後來,黑魯曼打算一面把這人逼離國境,一面大會國內高手,組成殲殺小組,合眾人之力,致其死命……」
蘭斯點點頭,道:「聽來挺不錯啊!有什麼問題嗎?」
有雪微笑道:「主義自然是不錯,只是啊!如果什麼事都給他們料中,李煜早隨唐國而亡,今日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聽有雪這麼說,蘭斯一愣,想起早先所說,道:「你說李小子曾三入王城,難道……」
有雪拊掌而笑,道:「猜對了,就當眾人以為李煜仍在武煉的時候,李煜不知用了什麼神行法,越過層層搜尋網,又殺入中都了。不過,這次倒略有不同。」
「什麼不同?」
「前二次,是偷偷潛入,這一次,可是光明正大的破門而入了。」
此言一齣,眾皆譁然。蘭斯不知這話有何特別之處,只見左右俱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臉色,心下大奇,連忙出聲詢問。
有雪知他不懂,解釋道:「黑魯曼王城中都,東南西北四城門俱是金屬,材質特異,高的像座小山。相傳乃是神話時代,由天外隕星提煉而來,黑魯曼定都築城時,由高手匠人費盡無數心血建鑄,再加四十九道結界護法而成,任是多厲害的神兵寶劍,也決難傷損分毫,是黑魯曼的不落象徵,哪知道……嘿嘿!」
有雪乾笑兩聲,道:「我聽人說啊!那日李煜馭劍飛來,直衝東方正門,遇著重門擋路,竟不稍停,反手就是一劍,幻化為三,守門將兵還沒看清影子,那千百年來無人能傷的城門,竟給剜出了個長形巨洞,給人名符其實地破門而入。」
聞得如此神劍,蘭斯又驚又羨,咋舌道:「那接下來呢,又死了多少人?」
有雪不答,忽地沈默下來。眾人沒有催快,隱隱約約,每個人都感覺到,接下來要說出的段子,必是驚天動地已極。
好半晌,有雪開口了。只聽他緩緩道:「那一天,是黑魯曼歷五六二年,正月一日……」
包括蘭斯在內,眾人皆是難以置信地失聲叫道:「什麼!」
蘭斯雖鈍,卻也有個基礎常識。每年元旦,是一國天子率臣下祭天的重要節日,此事各國皆然。以黑魯曼而言,非但破穹騎士得要全數在場,一個不少,便連平日分據各地的五大軍團長,也會帶麾下高階將領回京,可說是黑魯曼國內頂尖高手大集合的時候。挑在這時去生事,豈非與送死無異。
「據當時親眼所見的人轉述,祭天之禮行至一半,幾名天位強者已經察覺不對,東方忽地大亮,一道驚天劍氣蔽日而來,直指第三軍團長曹彬。
那曹彬是黑魯曼王室第一高手,一身武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神拳無敵。因為戰功彪炳,所以剛從第四軍團轉任第三軍團長,更兼任破穹騎士團該任團長,威能何等了得。
他見到點點青光襲體,竟不閃避,大喝一聲:『賊子休得猖狂』,縱身躍入青光之中。兩人在空中大戰,對拆一百九十八招,霹靂雷吼,劍氣沖霄,只震得場中人人失色,當拼到一百九十九招,曹彬技高一籌,一式『九仞爆雷』,轟潰青蓮劍氣,把李煜的兵器震脫了手。」
「後來呢?有怎樣了嗎?」蘭斯問的很急。眾人依稀可想像當日的情景,曹彬重拳如雷,轟破劍網,連李煜的劍也給震脫了手,他無兵器可用,又給曹彬乘勝追擊,局面是險到了極點。
「那李煜見著猛招臨頭,不慌不忙,半空中把身子一仰,避過迎面重拳,曹彬待要變招下擊,李煜左手已經抄回神劍,說時遲,那時快,他反手一揮,劍化為三,將那曹彬斬作三段,當場慘死……」
有雪放慢了聲音,聽眾們只聽得一個個心顫神搖,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蘭斯在一旁覺得好生奇怪,有雪把這事說的繪聲繪影,彷彿親眼所見,難道他當時也在場?高手過招,除非特意炫耀,否則又有誰會預先喊出招數名,自惹劣勢。這些都不合常理。
不過,瞧他精熟的模樣,這段子又是如此熱門,怕早已說了幾十次,以說書者的職業習慣,當然是自行改編故事,務求生動,加油添醋又參醬,這也就難怪他講得那麼活靈活現了。
「李煜斬了曹彬,卻不逃走,他落下地來,沒等旁人出手,就發劍向四面撩戰……」有雪道:「接下來的事,諸君可以想像得到,李煜單身孤劍,力戰四大軍團長,劍挑破穹騎士團,這一場惡戰打下來,只打得中都風雲變色,天愁地慘,殿前校場幾乎成了血肉屠坊,慘不忍睹啊……」
「後來呢?李煜沒事嗎?」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聽的入迷,明知李煜日後無恙,仍是忍不住發問。
「到後來,四大軍團長人人帶傷,在場的破穹騎士也沒一人可以全身而退,至於李煜,據說在連番激戰後,給打成血人似的,全身皮肉骨頭沒一塊完整,奄奄一息。」有雪嘆道:「可是,饒是傷成這樣,他要走,竟是沒人攔他的住,就這麼給他重傷突圍而去。」
「李煜在中都三入三出,出來時的傷一次比一次重,可他展露的武功,也一次比一次強。」有雪道:「皇城裡驚天動地一戰,黑魯曼寒了膽,暗中聯合四大勢力,開打秦淮血戰,又把李煜打的拖命而逃。」
他雖輕描淡寫的帶過,但稍知時事的人都知道,秦淮血戰,堪稱是百年來最慘烈的一戰,斯役,李煜單人獨挑四大勢力、七大宗門高手三百二十六名,殺得鬼哭神號,日月無光,與役者生還僅僅一成,據說,戰役結束後,秦淮河水為之飄紅三月……
有雪道:「此役之後,李煜銷聲匿跡,人人都猜測他已傷重而死,黑魯曼王室更是為此相互擺酒慶祝,哪知半年後,李煜於金陵重現,一身武功只有更高,這一次,他雖未再與人動手,但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只有這樣四字,『深不可測』。」
蘭斯道:「以他那麼高的武功,這次該有些更大的作為了吧,是不是刺殺了黑魯曼的皇帝?」
有雪搖搖頭,道:「這次發生的事,跌破所有人眼鏡,委實叫人難以理解。李煜他與黑魯曼握手言和了。」
蘭斯「啊」的一聲叫起來,怎樣也想不到,在練成如此神劍,結下這等血海深仇後,李煜居然一反初衷,與黑魯曼和解。
「總之,事情急轉直下。黑魯曼發詔天下,唐國正式歸屬於黑魯曼,劃為特別行政區,從此免賦稅、免徭役,享有諸項特權,李煜受封『隴西郡公』,賜萬金,上殿帶劍、免跪,見皇親不拜,從此身屬黑魯曼貴族。」
「當時,這是大陸上頭等熱門新聞,有人高興,有人失望,也有人憤恨。」
蘭斯問道:「怎麼還有人憤恨嗎?」
有雪道:「怎麼沒有,唐國遺民中有一派死硬氣節派,堅持不服從黑魯曼,就一直期盼李煜率領他們反抗,現在聽說李煜跟人家談和,氣的吹鬍子瞪眼睛。他們心有不甘,便在李煜授官當日,潛入會場,當要頒發爵印時,衝出去集體自殺。」
蘭斯嚇了一跳,想不到有人這等蠻幹。
有雪冷笑道:「可是啊,他們死他們的,人家好希罕嗎?李煜瞧也不瞧,拎了爵印,也不喝黑魯曼的慶祝酒,就此離去。在那以後,大陸上關於李煜的傳聞,那可就多啦!有人說他了不起,是大英雄;也有人說他卑鄙無恥,是個第一不要臉的懦夫。」
蘭斯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人的行事,實在無法理解,道:「我只有兩件事不明,一是他為什麼會和黑魯曼談和呢?一是他的那個未婚妻呢?」
有雪道:「為什麼和黑魯曼談和,這事普天之下怕是隻有李煜自己才曉得。有人說,他是看黑魯曼勢大,為保唐國遺民不受兵災,才談和的;有人說他貪生怕死,還有人認為啊,是黑魯曼請動了國師陸游出關,這才逼得李煜不得不談和。」
眾人一時默然,李煜武功再怎麼高,到底是白鹿洞門下,無論如何敵不過早兩千年前便已威震天下的陸游,師傅若是當真出馬,徒弟自然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至於那名姬妾呢?那就更加有趣了。有人說,李煜是為了這位紅顏,才甘心與黑魯曼講和,可是,和談結束後,那女子卻突然失蹤了,不在黑魯曼,也不在李煜身邊。」
有雪道:「這當然說法很多啦,有人說,黑魯曼為了報復李煜,早將這女子處死了;也有一種說法是,李煜氣那女子水性楊花,親手將她一劍殺了。說法很多,可是始終沒得到過證實,自也沒人膽敢去問李煜,『你那雙舊鞋哪裡去了』,照我說呢,像這等給他戴綠帽的女子,越看越是生氣,要來做啥?」
一名客人忍不住說:「舊鞋人人穿,難怪給人叫做烏龜大王八……」說到一半,嘴便給同伴掩住。聽到的人,有些對李煜沒好感的,便是鬨堂大笑。
蘭斯只覺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這李煜的行事,確實是爭議性太大。
「嘻嘻……綠帽烏龜大王八……嘻嘻……大王八……」也不知那裡傳來的聲音,有人悶打了幾個醉嗝,反覆喃喃念著「大王八」,聲音低沈,且越來越是悲涼,到後來,竟是放聲大哭。
眾人聽得哭聲悲切,均感詫異,循聲望去,大哭的赫然便是那酒甕醉客,他的頭還插在酒甕裡,而哭聲卻是不住從甕裡傳來,蔚為奇觀。
有幾名好心人走近,問他為什麼哭的那麼傷心,他默然不答,只是長長一嘆,嘆息聲中似有無數委屈、無窮悲苦,更有無盡的傷心,周圍人心腸軟一點的,聞之險些落淚。
有人想問他有什麼傷心事,卻聽得甕中鼾聲大作,那醉客已然沈沈睡去了。群眾相顧默然,想來這人也是個傷心人,給有雪的故事勾起了回憶,故而大哭長嘆。只是,聽他嘆息聲悲苦已極,想不到一個人心中,居然可以有這麼樣的哀傷,那此人豈不是生不如死。
有雪嘆了一口氣,道:「這些年來,每次說到李煜的故事,堂下都是像這般好生難決,看來,要評定此事,只有千百年後,由後人來蓋棺論定了。有分教:世事如謎天難道,終有道人在後頭。各位客倌,今回到此散場,明日請早。」說罷,做了個四方揖。
聽眾皆是不勝欷噓,看有雪行禮,無分樓上樓下,紛紛報以如雷掌聲,震耳欲聾。
這番故事,聽得蘭斯一時不語,好生神往,心想,不管這李煜評價如何,若是有朝一日,能似他這般,憑著一人之力,睥睨天下,這樣才算是大丈夫、大事業。
「李煜是人,我也是人,他做的到的事,我當然也做的到,總有一天,我也要像他那樣……嘿嘿!」想起英雄豪氣,蘭斯開始坐立不安,只想好好大鬧一番。
※※※
「各位,各位,請靜一靜,請靜一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跑堂的夥計忽然叫嚷起來。
客人們止住談話,往那邊看去。夥計讓開身子,一道人影自他身後緩步踱下樓梯,出現在眾人面前。
有雪眼發異彩,連手底的香蕉果都忘了,道:「終於來了,終於來了……」
只見一名年輕女子,手裡抱著把月琴,蓮步纖纖地走下臺階,向客人們欠身行了個萬福。她臉上罩了層面紗,瞧不清面目,一身暹羅式天藍衫子,絲緞般的長髮輕輕梳攏在耳後。她的手指較一般人為長,白皙而修長的水蔥,晶瑩一如嫩玉,給予人極深刻的印象。
「好個天仙似的人物。」雖然看不見面目,但看她這等婀娜體態,想必是個相貌是不錯的,真想不到在這地方會遇到這樣的人物,蘭斯暗暗喝了聲採,回思所見,除蒼月草之外,實無見過這等佳人。
有雪道:「那,我說的就是這個了,我聽人家說,這家館子最近來了位大美人,嘿嘿,果然沒有白來啊。」一面說著,臉上盡是急切、貪婪的神色。
「各位,各位。」夥計朝四方做了個揖,朗聲道:「各位今日來光顧小店,是小店的福氣,可今兒個有件事,需要各位爺兒們幫忙,敝店有位五娘姑娘……」
夥計恭恭謹謹地說了些客套話,大體上的意思是說,這位五娘姑娘,是貴族之後,名門世家,家鄉遭遇戰禍,要前往黑魯曼投靠遠親,行至暹羅,因為欠缺路費,流落此地,一個單身女兒家沒什麼技藝,百般無奈之下,只好拋頭露面出來賣藝,希望各位幫幫忙,幫她湊足路費……
這類的事在風之大陸很常見,旅人行至某地旅費用盡,便以街頭走唱、表演雜耍之類的技藝,賺取生活費,此亦是吟遊詩人的開端,後來這風氣慢慢傳開,也就不只是吟遊詩人,往往一般人旅途遇險,也會行此一途,若是能找間聲譽好的館子長期駐唱,收入更是可觀,這五娘看來便是如此了。
蘭斯笑道:「真有趣,剛結束了個說書的,現在又來了個賣藝的,今天倒是巧啊。」
夥計介紹完,退在一旁,五娘向客人們欠身行禮,自行找了張凳子,靠牆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朱指撥絃,調聲弄調,開始泠泠淙淙的彈起來,曲調輕柔,是現今大陸上的流行小曲。
群眾們自行談笑開來,也有人聆神傾聽,五孃的指技著實不錯,撥絃轉軸,豆蔻輕揮,琴聲曲盡其情,引人入勝,而她指頭本長,撥絃時姿態更是美觀優雅,教人著迷。只是連彈了幾曲,她未有輕唱支言片語,看來是隻彈琴不獻唱了。
美人默默,雖然讓人好生遺憾,但她既是世家貴女,書禮持身,出來獻技已屬難為,想來也是不可能當眾賣唱的了。但見玉人峨眉微鎖,香鬢帶愁,偶爾舉臂揚弦之時,水嫩的肌膚,欺霜賽雪,端地是絕代芳華。
群眾初時還有出聲,要求彈些較風行的歌謠,慢慢地,受琴聲感染,都止住說話,聽她彈琴,便是那不解風雅的莽夫,也覺得五孃的琴實在好聽,就算不好聽,那美人,總是好看的!
「呃……好聽,好聽,好……的琴啊!再來一杯!」連那醉鬼也悠悠甦醒,跟著琴韻搖頭晃腦,連帶那頭上酒甕也晃呀晃地,甚是可笑。
幾曲帶著南洋風的柔和小調之後,五娘琴聲忽地一變。
「錚!錚!錚!」
五娘連揚三聲,似鐵箭離弦,琴音沖霄般陡然拔高,直擊心房,聽得在場人俱是一驚。
五娘恍若不知,只是專心彈奏,指下錚錚,連擦帶扣,速度以倍速增快了起來,五指變幻、諸四並奏間,戰鼓旌旗,鐵馬金戈,兵甲肅然,盡是一派莊嚴肅穆的恢弘氣派。
群眾皆是一呆,想不到這樣一個嬌弱女子,會彈出這樣陽剛的曲子,只聽她指底飛快,由「將軍令」變做「點將行」,再變「破陣子」,一曲緊跟一曲。
「好啊!好琴,真是好琴。」
「人美琴也好啊!」
「好一個鳴琴美人啊!」
聽眾紛紛賀起採來。值此戰國之世,大國小國殺伐不絕,像這類軍曲,人們早已聽個爛熟,倒哼如流,此時聽她鳴琴若忘,把曲中意境發揮的淋漓盡致,簡直不輸當代一流宮廷樂師,識貨的人都忍不住大聲鼓掌叫好。
琴音揚挫不定,前一下是萬馬奔騰、壯志飢餐的戰陣豪情,後一下卻是黃沙萬里,冷月斜照無定河的悲愴哀愁,短短四根琴絃,變幻出千萬種不同風貌,漸漸地,琴聲越行高亢,竟是隱帶殺伐之氣。
琴韻連轉,到後來,琴音忽剛忽柔,融合無間,月琴本身便有幾分滄桑意味,而在五娘手底,激越中更帶著悠悠古意,顯非一般軍曲,而其中「十面埋伏,烽火黃沙」的韻味,卻只有掌握的更深。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剎那間,彈琴的哪裡還是個嬌弱紅妝,簡直是個披胄帶甲的女巾幗,她胸藏十萬兵甲,意氣風發,正要破陣於沙場之上。
「公孫大娘,是公孫大娘啊!」一個武煉客商低聲叫起來。聽到之人皆是一震,公孫大娘是武煉有名的女英豪,她武功極高,又是精於音律,常擊劍於對敵前,敵人聞音知人,往往就此不戰而逃,武煉人一向視之若勝利女神,愛戴有加。那客商一念及女中巾幗,登時想起了這位女英雄來。
幾個靠他近的客人,聞其言,對視而笑,卻又相顧駭然,發覺對方臉上皆是兩行清淚。原來五孃的琴聲絕妙,聽得久了,竟是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五娘琴聲漸響,連隔壁幾家店的客人、行走的路人,也給吸引過來,站在門口,凝神傾聽。
蘭斯也難得地聆聽著樂音,五孃的琴音,讓他想起了適才李煜的豪情萬丈,現在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很想跳起來大吼大叫一番。
「等等,李煜是很好沒錯,可是他和暹羅城的案子又有什麼關係,東方家又是什麼玩意兒。」蘭斯驀地驚醒,想起有正事沒辦,顧不得聽琴,一把扯過有雪,問道:「莫名其妙的東西扯了一堆,你還沒解釋這東方家到底是什麼東西,暹羅城又有什麼事了。」
「幹什麼啊!人家演奏的正好,你不要沒事來吵……」
蘭斯登時大怒,罵道:「混帳!到底你是老大我是老大,我要你說,你就快點說,聽什麼臭琴。」說著,揪起有雪,拖到一樓後院,遠離琴音,以便催問,也以防自己忍不住衝出去聽琴。
「想回去聽琴,就快點把東西說完。」
有雪給他扯的有些天旋地轉,定了定神,沒可奈何地道:「這東方家,便是那七大宗門的其中一支,有道是『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嘿嘿,這東方家啊……」
蘭斯心知這雪特人說話,拉雜無比,若是再給他扯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會說到正題,喝道:「沒時間了,誰要聽你說書,給我講重點!」
「重點,聽重點多沒意思啊,還不如……」
「放你的狗屁,本大爺要作案,現在沒時間了,快把有用的東西招出來。」
有雪無奈,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簡介。
原來,在當前的風之大陸,有七個經商極度成功、富可敵國,勢力甚至超越一國王侯的大家族,合稱七大宗門,也稱七雄。七雄在獨門的商業領域上,賺進驚人財富,發展家族勢力,同時也以各別的家族武學,馳譽一方,其一舉一動,往往牽動所在國的重要國策。
其中,東方家以煉鐵、鑄造各式奇巧器械,雄踞自由都市,有歌雲:「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據說,東方家的先祖擁有矮人血統,在鍛造各類器具上得享盛名,更以此而發跡,其後代子孫繼承祖業,幾代下來,竟讓東方世家成了個鍛造世家。
值此戰國之世,打造兵器的生意,自然是發了大財,東方家的純種血脈時隱時現,未必每一代都有祖先的優異能力,但長久以來,東方家都與矮人族維持著親暱的往來,有六個矮人都市便是在其羽翼下成立,是以長久以來,東方家在此業上始終執掌牛耳,當前的創師,甚至有近一半是出自東方家的教習館。
東方家雖然勢力雄強,但素來少關心天下大勢,這次不知怎地,傳出了訊息,家族中有一族女,將與外人連姻,也不知道是在聘禮還是嫁妝裡,據說有上古珍寶「隋侯珠」。
隋侯珠是上古明珠,與和氏璧齊名,皆乃無價之寶。既有隋侯珠,那其餘陪襯的禮物,想必也是價值連城。此一訊息傳出,不少存心不正之人,便眼巴巴地趕來,想要撈點便宜。
「照理說,隋侯珠是要運回總堡的,可是,要往東方家總堡,暹羅城是必經之地,所以運寶隊伍一定會經過這,或許有人打算在此就動手,省得進了東方家總堡出不來。」
「話是這樣講。但是暹羅城到底已經算東方家勢力範圍。」有雪壓低了聲音,道:「那東方世家何等了得,想在他領地內老虎頭拍蒼蠅,嘿嘿!十條命也不夠死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蘭斯點頭道。記得那日纏綿過後,天已大亮,蒼月草起身更衣,臨去前,留了這麼一句「沒事的話,到自由都市走走,暹羅城有樁大買賣,很是有趣,瞧瞧無妨。」蘭斯雖然給弄得一頭霧水,卻知伊人素來多智,這樣說必有其意,便長程跋涉到了自由都市,淌這趟渾水。
蘭斯道:「嘿嘿!果然有趣,隋侯珠啊……」
瞧這麼多人為此聚集,這樁買賣肯定是有的瞧了,不過,聽起來這東方家絕不是易與之輩,這些人多半買賣作不成,反鬧個灰頭土臉的,不過呢,這事那些人也應該知道,那他們會打什麼主意?
嗯,多半是心存僥倖,是打算等別人出手,然後混水摸魚,看看能不能撈到些什麼好處,嘿嘿,別人能這麼做,自己為何不能,乾脆大家混水摸魚,來個大亂特亂好了。
經過了些磨練,蘭斯眼界開闊了不少,做事稍有謹慎,既然決心參與此事,就要好好估量下己身實力。近些時候,他不斷鍛鏈,目前的武功,大概是見習騎士、d級騎士之間的水準,東方家號稱是當世七雄,想必高手眾多,要明刀明槍的硬幹,那是以卵擊石,看來也只好等旁人混亂時,趁火打劫。
說來也是遺憾,只怪自己學識不夠,大好的秘笈不會運用。那日在杭州醒來後,趁著四下無人,開啟了步包,那是死老頭每日把玩的東西,想必是寶物。
結果,布包裡是半本手卷,外表已經模糊不清,從內容上看來,似乎是什麼武功秘笈,只是,裡面字字句句,看來雖有深意,自己識得其字,卻是不明其意,又知道像這類的上乘武學,只要一個練錯,立刻走火入魔,經脈俱斷而死,是以不敢亂來。
以死老頭平日對這秘笈的重視,裡面所記載的東西,必定是非同小可,只恨自己沒有相關知識,而這等秘密又不能向人開口求教,只好眼巴巴地將秘笈擱置,對著嘆氣。
「要是練成了秘笈上的功夫,今天哪用這麼狼狽,那死老頭,留著好功夫不教,盡講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還騙我說是絕世武功,簡直是耽誤本大爺的青春嘛!」
想起從小到大在山上的辛酸,蘭斯立刻就是滿腹不快。從小到大,死老頭每次突發奇想,就把他召到跟前,說「喂!我覺得這樣鍛鏈,應該可以練成絕世武功,你去試試看吧」,然後就是一堆難以想像的折磨,把他整的死去活來,要不是命大,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了帳了。
當時刻苦忍受,固然是為了不聽話就一頓好打,但也存了「練成絕世武功,可以威風八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念頭,哪想到,下山後與騎士動手,沒兩三招就給打趴在地上起不了身,所謂的絕世武功,根本就比一些三角貓的拳腳都不如。
想到這裡,蘭斯嘆了口氣,很有些興味索然,如果說,這些「絕世武功」是騙人的,那死老頭也不過是一個發了顛的老騙子,那麼,那本秘笈,也很可能只是幾招不值錢的江湖把式,便算真的練成,又能怎樣?自己出人頭地的理想,可實在渺茫了。
「老大,講完了,可以回去了吧,那麼好的琴不聽,那麼美的人不看,你不覺得這實在是……」講完了典故,有雪開始嘟囔。
「好了,好了,去聽吧。」蘭斯一揮手,正要說話,外頭傳來了喧鬧聲,隱隱還有管鑼絲竹之聲,由遠處漸漸靠近,似乎是有什麼隊伍來了。
「咦!」
「是什麼東西?」
蘭斯、有雪對望一眼,齊道:「難道是……」
※※※
搶將出去一瞧,五娘琴曲已畢,正靜坐一角,飲茶休息,等著表演下一場。而大半的客人猶自靜坐,恍恍惚惚,尚未能從那絕妙的琴韻中清醒過來。
店外大街上,有不少人開始聚集圍觀,等著看隊伍遊街的熱鬧,過不多時,樂聲漸近漸響,人們歡呼不已,只見五百名紅衣高大漢子,排成方陣,衣襟上俱繡太陽圖樣,腰間束斧,騎著清一色的白馬,當先開路,個個看來威武挺拔,叫人好生敬服。
跟著又是五百名漢子,手上拿著各式樂器,一面行走,一面吹打,用的都是婚慶之樂,加上鑼鼓喧天,人群歡呼,更加顯得喜氣洋洋。
只聽得人群歡聲雷動,還不時夾雜著兩三竊語聲,說道今日不過是送禮回總堡,已有這等聲勢,等到婚禮當日,那場面還不知會怎樣盛大咧。
蘭斯出身鄉野,從未見過這等熱鬧,瞧得大是有趣,眉飛色舞。有雪卻道:「光是人多,這有什麼希罕。嘿嘿!同屬七大家族,這東方家威風是威風夠了,可要比起豪華氣派,那可遠遠比不上黑魯曼的麥奇第家,武煉的石家了。」
蘭斯知道這雪特人雖然其貌不揚,學識和自己一般糟,但卻是走遍大江南北,見聞非獨遠勝於己,只怕連一般的人類知識階層也是有所不及,聽他這般說,立刻便想追問,只是人們這時忽然寂靜下來,蘭斯急忙轉頭觀看。
在樂隊之後,又是一隊,這次的人數卻少的多,只有一百九十八人,穿著黃衫,兩兩成對,合扛著一隻箱子,步履穩健,靜靜地前行。群眾看清了箱子的模樣,登時響起了一片大大小小的驚呼聲。
原來,九十九個長方箱子,大小齊一,俱是以白玉雕成,色澤光潤,更無一絲瑕疵,顯然玉質極佳,非是俗品,而玉箱上又有高手匠人另將瑪瑙、琥珀、金剛石等各式金銀珠寶相嵌,雕龍紋鳳,刻繪出九十九幅喜樂戲文圖樣,瞧得眾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單只是一個玉箱,便是價格極高的奢侈品,何況是九十九個;裝禮品的箱子都已名貴若此,那箱子裡面的東西,更是難以想像的無價之寶了。
暹羅並非繁華大都,城民幾時見過這等闊綽景象,便算是來自他鄉的外地人,也是目瞪口呆,喘不了一聲大氣,只聽得在一片深呼吸中,有著一層教人不安的寂靜。
「楠」之內,眾人目不轉睛地死盯著禮隊,只有那醉漢毫不關心,勉強自酒甕中掙脫出頭來,又趴倒在桌上打著醉嗝,呼呼大睡。
那白衣青年,看著隊伍一對一對經過,表情抽搐起來,他閉上雙眼,深深呼吸,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幾次想要站起來,終於還是強剋制下來,只是身體的發抖卻止不住,震的板凳喀喀作響。
蘭斯一面觀看隊伍進行,一面也窺視周圍人的神色,果然有不少人像那白衣青年一般,滿是躍躍欲試的神情,眼中卻全是貪婪的火焰。
「這些人本就為此而來,會激動毫不稀奇,可是,為什麼沒人出手……啊!是了,那些扛箱子的擔夫,扛著這麼重的東西還走那麼快,步子這麼穩,想必個個武功了得,東方家也說不定還潛伏了護衛,嗯!他們都是想等旁人作冤大頭,再撿個螳螂捕蟬的大便宜。」
這個念頭一閃即過,蘭斯當了半年的盜匪,已與剛下山時頗不相同,當下腦筋轉了幾轉,已有主意,扯過有雪,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
「你等會兒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有雪道:「大哥,你真的確定要這麼硬幹嗎?我看場面不太對,可能很危險啊。」
蘭斯道:「廢話,富貴險中求,你這雪特人就是畏畏縮縮,才一輩子都只會有雪,不會有錢。那,本大爺一向不輕易收夥計的,現在時間緊迫,只好招募你當夥伴,這次的收穫九一分帳,我九你一,便宜你了,小子。」
他打定主意,等會兒無事便罷,若是有事,便也要下場大鬧一番。為了安全起見,先留條後路。
其實,蘭斯也覺得這禮隊的陣容堅強,任何妄動大概都只有灰頭土臉的份,但是聽了五孃的那一場琴奏之後,不知怎麼就是坐立不安,心裡滿是戰陣豪情,實在忍不住一直靜待,只想好好出去衝闖一番。
禮物的隊伍將走盡,街道的那頭,又來了一支隊伍。幾名俊童美女當前,九十名紅衣壯漢,扛著一頂小屋子似的大轎,伴著絲竹吹奏,慢慢走來。那轎子上張燈結綵,絲絹繚繞,佈置的甚是雅緻,裡面的不知是人是物,但既然是跟在禮隊之後,想來重要性只有更強。
蘭斯有些躊躇,暗道:「瞧這模樣,這轎子之後,應該是沒什麼東西了,如果再沒有人出手鬧場,今次就沒有機會了,那時該當如何?該當如何?」
非獨蘭斯這樣想,附近別有意圖之人,幾乎都是打著同樣的主意,本來,礙於東方家的聲勢,便宜既然沒指望,那便該打退堂鼓,可是心中偏生就是忍不住,倒也不全是為了貪念,總之就和蘭斯一樣,只覺得胸中盡是馬革裹屍、一往無前的沙場氣概,不吐不快,實在難以忍受就這麼靜靜待著。
眾人一時無語,而那份安靜更是教人難以忍耐,就當局面僵滯難定,卻又一觸即發之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聲響。
「錚!」
聲音雖然不大,在此時卻恍若幾十個霹靂雷霆連響。白衣少年把眼一睜,好似終於下了決定,他一把扯開外袍,露出一身勁裝劍靴,掣開腰間光劍,口中高聲叫喊,通紅著雙目,衝入人群,瘋狂地向那頂大轎揮劍衝去。
「殺啊!」
「殺啊!」
「衝鋒!衝鋒!」
僵持的平衡,猛地給打破,人們的耐性衝破了極限,只見人群譁亂起來,千多名江湖豪客,自兩旁酒樓、巷道、店鋪中衝闖出來,個個拔出兵器,高聲呼喊,向整支隊伍衝去。而受到這氣勢帶動,街頭街尾也有其他街湧來的強人,兩面包抄。所有人都像發了瘋似的,個個都紅了眼,沒了理智,雜亂卻有志一同地向前衝去。
東方家的禮隊顯是未曾料到有這等場面,會面對千多人的聯合攻擊,隊伍給截成好幾段,場面大亂,失去控制了。
蘭斯給搞得莫名其妙,原本是有想說只待有人搶先出手,局面立刻就會引爆,可怎也沒想到會是這等情形。
「怎麼會這樣,原本只估計大概百多人的啊!」不管怎樣,這總是好事,這麼多人齊上,場面既然失去控制,那混水摸魚的安全率就高的多了,更何況,自己也是熱血澎湃,按耐不住了。
「照著計畫辦事。」蘭斯對有雪喝了聲,抽出佩刀,大喊大叫,狂風也似地衝入群眾中。
場中情形確實是亂的可以,有些來看熱鬧的民眾,給弄得昏頭轉向,只聽左右盡是一片喊殺喊打,嚇得兩腿發軟,卻又只恨爹孃少生了一雙腿。
東方家此番禮隊的成員,吹樂隊的、開路的、抬轎子的,雖非一流高手,武功卻也頗為了得,但此刻敵人多的超乎預料,局面混亂,敵我難辨,人全都給推擠在一團,展不開手腳,又顧忌到損傷了什麼禮器,那可是萬萬不得了,幾下一遲疑,已失去結集應敵的良機,人人獨自為戰,叫苦連天。
群眾各自混亂,而擠身於其中的人們,則是個個情緒激動,雖說目標幾乎都是那九十九隻玉箱,但黃衫漢子結成一個圈子誓死保物,防守甚硬,搶不進去,有的人被擠在後頭,幾次前闖無效,氣得砍殺擋路的同道出氣;有的人還未靠近圈子,便為了如何分贓而自相砍殺,還有人至今仍腦子迷糊,搞不清身在何處,揮刀大喊「衝鋒!」。
一群烏合之眾敵我不分,你砍我殺,血肉橫飛,不知所謂,弄得整條大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
「奇怪,本大爺是不是與混戰特別有緣啊!」蘭斯避過橫砍來的光劍,一面小心前進。
離開杭州至今,蘭斯也參與過好幾場廝殺,他武功不成,卻是有一門在山野間練成的獨門本領,便是在團體中忽略自己的存在,靠著這保命絕活,往往能在混亂中逃過殺身之禍,而蒙得其利。
此刻他忽走忽停,巧妙地在人群中穿梭,試著朝那玉箱接近,同時還得留意流刀流劍,以免莫名其妙橫屍就地。在如此混戰中,蘭斯仍能保得身上沒有一絲傷痕,這不能不說是他的本事。只是,雖然毫髮無傷,蘭斯卻也始終無法逼近禮隊,幾次試圖潛近都給人群推回,徒勞無功。
「不成,倘若空手而回,豈不是給臭丫頭笑死,那本大爺顏面何存。不成,得想個方法。」蘭斯只得動起腦筋,他甚至考慮要不要採用雪特人的無良作法,直接從地上的死屍掠奪金錢。
幾番思量沒有結果,正要再試圖衝近,陡聽半空中傳來一聲大喝。
「無恥賊人,光天白日行搶,通通給我留下命來!」
聲若春雷,炸的每個人耳裡嗡嗡作響,動作一窒,跟著,便是數聲掠空落地聲。
蘭斯心叫不好,知道對方來了硬手,說不定便是東方家的一流高手,更曉得這種級數的高手,往往一齣招就是大排場的招數,哪裡還敢遲疑,當下撤身急退,把握「進退如風」的盜賊準則,要在最短時間內退出人群之外。
也真的是退得快,又幸虧未接近街道中心,蘭斯甫退至人群邊緣,便聽得「轟」的一聲,驚人的熱浪撲面襲來,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堵火牆,夾帶著狂瀾暴風,同時向內外疾推,瞬間就吞沒了眼前的一切景物。
蘭斯驚見火勁迎面撞來,卻已無暇閃避,危急之際,下意識地將刀橫推出胸前,腳底再退。尚未接觸火牆,布在外表的無形罡氣,已透刀延臂而上,蘭斯便彷彿給火鉗狠很擊中胸口,腦裡登時一片空白,口中鮮血噴出,身子一跌,險些撲入火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重擊自天而降,在火焰將觸體時,正中蘭斯身前一尺。爆發出強猛的衝擊波,向四面飆散,颶風瞬間把火舌逼得倒捲回去,同時亦將蘭斯震得離地而起,「波」地穿過屋蓬,直飛了出去,重跌在地上。
「碰!」
「我咧嘩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嘔!」站起身來,蘭斯喉頭一甜,又是大口鮮血噴出。
那火勁是由東方家數名高手齊發,威力端地非同小可,否則也不能一舉鎮住大街千名群眾。雖然蘭斯隔的遠,事先又用刀抵銷了部份勁力,但仍是正面承受了那股火勁,若不是那道重擊及時將他震開,現在多半已經重傷倒地,受火焰焚身了。
饒是如此,蘭斯還是受傷不輕,只覺得五臟翻湧,氣悶塞胸,腦袋朦朦朧朧地直欲昏去,當下深呼吸幾口,卻牽動傷勢,口中鮮血再流。
「天殺的,這次算盤打不靈光,本大爺虧本了,大大的虧本了,哇!」
蘭斯平時受傷多了,吐血也早給吐得習慣,倒是不會大驚小怪,勉力睜眼觀察動向,周圍盡是一片喊打喊殺的迴音,不知是還有人再繼續行搶,還是搶劫之人反給人家宰了,而街心紅芒耀然,似乎還要爆發第二波火勁,昏沈中,彷彿覺得自己的屁股也給燒著了,不敢再留,拔腿就跑。
「乖乖不得了,火燒屁股了。」
神智半昏下,不辨東西,見到障礙物就閃,見到路就往前衝,但覺耳邊風聲呼嘯而過,景物不住倒退,似乎生平跑步從未如此快法,頃刻間便將喧鬧人聲遠遠甩開,連穿過幾條大街,自小巷中鑽進鑽出,最後面前出現了一堵高牆。
「直娘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不是擺明開本大爺的玩笑嗎?」
雖然意識越來越不清,可是髒話還是罵的清清楚楚,眼見高牆擋路,蘭斯深吸一口氣,依照從小練就的爬樹秘訣,加快助跑速度,腳底一蹬,在要撞至牆壁時,另腳在牆上連踢三下借力,猛地越過牆去。
「我的天啊!」
高牆之後,不遠處又是一堵矮牆,雖然較矮,但兩牆相隔距離不長,已無法再行助跑,無奈之下,拼著撞牆之痛,落地瞬間,雙腳全力一蹬,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他身子輕飄飄地騰空而起,飛越矮牆。
「呼!」
心下一寬,還來不及看清地上是何物,人在半空已鮮血狂噴,昏死了過去。
※※※
當蘭斯拔刀衝出,「楠」之內,也是混亂一片,夥計們大聲咒罵,哪些客人不付錢便跑,真是無恥之至,最好立刻給人亂刀砍死,來個現世報。
大部分暹羅本地人都是安分守己,見到這番沒來由的大廝殺,都是嚇得面如土色,趕快付錢跑開,免遭池魚之殃,而其中也有不少是存心不付錢的,逮著機會,一溜煙地跑出門外。
客人們,有的把錢留在桌上,有的卻是賴帳吃霸王飯,夥計們攔了一個,卻跑了兩個,不禁破口大罵,客人跑得越多,罵的言語也是越髒,最後客人散的乾乾淨淨,才只好一邊嘆氣,一邊收拾銀錢。
有雪則是趁著客人東奔西跑,悄悄地將留置在桌上的各式錢幣掃入袋中,同時向牆邊移動。
牆邊,五娘見到客人都已跑光,第二場表演成了泡影,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忽地一道身影快速貼近過來,未及抵抗,已給人一把攔腰抱起。
有雪早看好了位置,一搶了人,不經正門,便直往欄杆衝去,遇著欄杆時用力一翻,那肥短身軀竟是出奇的輕盈,就這麼一翻而過,扛了人便發足狂奔,沒幾下便消失在街角。
「哇哈哈哈,我搶到了,我搶到了……」
夥計們聽到聲音,追趕出來,滿天火光卻於此時爆起,而當火勁消退,人早已去遠了,當下氣得又是一陣大罵,怪說這年頭人人都是無恥,尤以雪特人為最,不但不付錢,居然還搶人,除了表演噴火外一無所有,真是第一無恥雪特人。
眾人大罵聲中,渾沒留意,剛剛有雪衝出門時,那伏案大睡的醉貓,輕輕的「咦」了一聲,睜開朦朧醉眼,望向門外,而後,顛顛倒倒地站起身來,在火光爆升至最熾熱之時,就此沒了蹤影。
吃霸王飯的又多了一個!
※※※
當一切歸於沈寂,「楠」的夥計開始收拾店裡大小雜務,準備晚間再行營業。
而在五樓的某間禁室內,「楠」的掌櫃正恭恭謹謹地對著一張珠簾,躬身請安。
「老闆娘。阿三向您請安。」
珠簾之後,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卻又嬌媚無限的柔膩嗓音,輕輕應了一聲。
「下邊都沒事吧。」
「是的,夥計們正在打掃,晚上便可正常營業。」掌櫃的聲音有些遲疑,「可是,五姑娘……」
「五妹離開了嗎?」
「啊!」掌櫃嚇了一跳,隨即點頭稱是。
「五姑娘是給一個雪特人……」
「不必理這事。」珠簾後,「老闆娘」輕聲笑道:「那妮子要留,沒人能逼的走她。」這幾句話的聲音,又柔又膩,嬌媚入骨,不由得讓人對聲音主人產生無盡的遐想。
「反過來,她要走,我們也是留不住的,就由得她去吧。」老闆娘的笑聲帶了幾分嚴峻,「阿三,你可別忘了我們的身份,一切事情,我們只需要旁觀即可,明白了嗎?」
「是的,阿三明白。」
「嗯!這樣就好。」
簾幕後,一切又歸於無聲。
※※※
天色已黑,夜星漸升,當潮溼的晚風,吹拂在人們的臉上,蘭斯慢慢醒了過來。
「哇!呸!」
剛要開口,卻發現口裡塞滿了泥巴,連忙吐了個乾淨。
「這是什麼鬼地方,本大爺在哪裡啊?」
四下一片漆黑,不辨東西,只是隱約感覺周圍盡是樹影晃動,似乎是某種短木叢。伸手一摸,地上是極溼的草泥地,看來是自己從牆上摔落下來,跌進了這堆花花草草中。
摸摸胸口,氣悶的感覺已經消失,痛楚不翼而飛,傷勢竟已痊癒。
吸了幾口氣,確定呼吸無礙,蘭斯喃喃自語道:「嘿嘿!什麼高手低手,有什麼了不起,還是比不上本大爺銅筋鐵骨的捱打神功。」
在蘭斯想來,那些所謂的高手、神功,自己誇的要飛上天去,他一個山野小子,還不是輕輕鬆鬆地接下來了,看來,練什麼功夫都是狗屁,還比不上自己在山裡練出來的這副身體。
然而,蘭斯卻不知,若是任何一個與他同級數的騎士與他易地而處,受了那道火勁,莫說是一個d級騎士,便算是十個也早給斃了,更別提在短短幾個時辰間內傷盡愈,面不改色地胡吹大氣,倘若讓發招者知曉,勢必為之大驚失色。
之所以能有如此神效,全系於蘭斯體內那道潛而無用的「雄霸天下」真氣。雄霸天下是「日賢者」皇太極的最終神技,威力無儔,昔日孤峰一戰,便連鐵木真也不得不稱許為「天下剛猛第一」。以級數而論,更是遠在當今眾多一流神功之上。
蘭斯於武學所知極淺,更從未真正接受武術鍛鏈,但體內的雄霸真氣,卻已完成了十之七八,只是威力尚輕,又不明其法,使用不出來而已,儘管如此,未完成的雄霸真氣卻會自行於其體內運轉,抵銷外勁,鎮傷愈療。否則,憑他那點三腳貓功夫學人白日行搶,又怎能平安苟活至今。
既然身體無事,便要找路出去,蘭斯撥開樹叢,探頭出去,發現立身處好像是個小花園,不遠處有樓房的影子,月橋花院,瑣窗朱戶,看來氣派不小,像是大戶人家,合著自己是闖進人家的院子裡來了。
東邊有點微光,蘭斯瞧準了方向,大步走去,一面走一面罵,這家的園丁一定只吃飯不做事,滿地泥濘不說,連雜草都長的亂七八糟,真是不盡責到了極點。
「唉!這次買賣大概是做不成了,彩頭沒拿到,回去還要吃臭丫頭的排頭,真是倒楣啊!」
可是,看東方家這等聲勢,原也就不是自己能吃下的,能在暹羅城見識這一番,也不枉了吧。
「就希望雪特人那邊會成功,至少還有點臉面,不然……」生意失敗,蘭斯只好安慰自己,同時努力地想找點「副業」貼補貼補。
「奇怪,這暹羅的白天這麼熱,怎麼晚上又涼成這樣,真是個沒天理的鳥地方。」擔心完生意,蘭斯又覺涼意,打了陣寒顫,抱怨起來。
一面走,心裡更是犯著嘀咕,看這拱門迴廊,假山流水,足以讓人迷路的大院子,這家人的確是富貴中人,僕從小廝也應該不少,怎麼自己走了好一會兒,除了鳥叫蟲鳴,連半點人聲都聽不到,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便算是睡著,也該有鼾聲吧!
「莫非這一家老小,個個都睡的那麼死?哼!真是不像話,幸好是本大爺進來,倘若是哪個沒天良的小賊入屋行竊,那豈不是乖乖不得了。」說話的人,顯然一點都沒想到自己的身份,只是老實不客氣地批評人家警覺性差。
穿過了幾個洞門,前方樹叢後沙沙作響,似乎有光,更好像有個人影,蘭斯好奇心起,躡手躡腳地走近,小心撥開樹木,偷偷瞧去。
樹叢後的景觀,令蘭斯為之大吃一驚。
樹叢後別有天地,赫然是個極大的林園,佔地甚廣,加上四周黑暗,竟是瞧不著邊。
在林園盡頭,有道微弱卻柔和的白光,乍現乍滅,白光中,隱然有個苗條身影,背對著蘭斯,蹲坐在一棵樹下,不知在做些什麼。
「哇!有趣,一定是個漂亮妞兒,本大爺今日豔福不淺。」蘭斯喃喃道。不知不覺,他走出樹叢,朝那微光處走去。
走得近了,發現果是一名白衣女子,低蹲在樹下,望著某樣東西出神,瞧她脊背不住顫動,顯然心情甚是激動。另有一樁奇事,那白光卻是由這女子身上所發,也不知她穿的是什麼發光衣料,整個人給罩在一團晶瑩柔煦的白光之中,雖然距離不遠,仍是覺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蘭斯見她似乎很是傷心,頗覺尷尬,輕咳兩聲,道:「小姐,夜深了,你一個人待在這園裡,不怕遇著壞人嗎?」說著,便伸手往她肩頭輕輕拍去。
手指正要放下,他腳底不知踩了什麼東西,滑了一跤,整個人直往那女子身上跌去。
蘭斯暗叫不妙,自己這一摔,勢必唐突佳人,惹得對方大大生氣,當下便竭力轉過身子想避開,卻又哪來得及,眼看便要撞個滿懷,誰知,蘭斯只覺得身前一無所有,竟從那女子的身體穿過,直直撲倒在地上。
蘭斯吃了一驚,以手撐地,正想起身回看,忽覺手底碰著了個硬物,將手移開一看,赫然便是個骨灰甕。
蘭斯這一驚非同小可,又瞥見地上滿是梅花落瓣,而那骨灰甕上灰撲撲地滿是泥巴,卻隱隱約約寫了個「沈」字。
「沈,沈什麼……梅花!」腦中念頭急轉,想起了日間有雪說的沈家鬼屋,登時給嚇出了一身冷汗,抬頭一看,朵朵梅花,暗香疏影間,一座高樓若隱若現,卻不是白天看見的沈家樓臺是什麼。
蘭斯一呆,各種鬼怪傳說登時在腦裡一一浮現,此去彼來,他膽子雖然也不小,但此時情形實在太過詭異,落梅灑雪,陰風慘慘,無一物不是散發著鬼氣森森。
看著前方的骨灰甕,蘭斯想起背後還有個「女人」。如此想來,她剛剛盯著哭泣的,就是這骨灰甕了,而自己剛才又從她身體裡穿透了過來,這麼說……這麼說,她是……
便在此時,背後傳來一聲幽幽輕嘆。
「公子,您找我啊?」
後方女聲響起,恍惚中,更有一絲陰冷寒氣,呵在他的頸項上,良久不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淒厲的慘叫聲,穿雲而起,瞬間響徹沈家林園。
※※※
「咦,老大怎麼還不回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啊。」用迷糊睡眼看著夜星,有雪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明明約好是在城外路標碑旁的小榕道會面,怎麼到現在都還沒來呢?」有雪眼珠子轉了轉,雪特人的貓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閃亮。
「莫非,是行搶不成,已經給人亂刀砍死了,唉呀,大哥啊大哥啊,您怎麼這般英年早逝,遺產也不多留一點,那這些贓物該怎麼辦啊。」擺出一副愁眉苦臉,有雪嘆氣道。
背後有人接了他的話。
「照我說,不如你自己把東西吞了吧!」
「這個主意不錯,可以採納。」
「採納你個死人頭。」怒喝聲中,便是一記重拳打下。
「唉唷!」有雪吃痛,回過頭來一看,只見一個沾滿泥濘的古怪物體站在身後,臉色奇差,橫眉怒目,直欲擇人而噬。
「哇!是泥巴鬼。」雪特人出了名的膽子小,已經給嚇得眼冒金星,當下只是喃喃道:「泥巴鬼大人……不對,是大鬼。您別來找我啊,我生平沒做什麼壞事,最多便是多燒些東西給您好了,您如果不夠用,了不起我把我大哥那份也燒給您啊……」
「什麼泥巴鬼,胡說八道。」「泥巴鬼」怒道:「就知道你這雪特人不安好心,我一不在,就想吞沒東西。」
「咦!這聲音不是老大嗎?」有雪給罵的一愣,連忙開口確認道:「是老大嗎?」
蘭斯沒好氣地道:「廢話,除了你大哥我,還有誰會和你這雪特人閒耗。」
「真的是大哥?」
「不然難道是鬼啊!」
有雪呆了一下,繼而放聲大哭。「哇,大哥你死的好慘啊,活的時候不做好人去當強盜,連死了都要當泥巴鬼,真是嗚呼哀哉,你媽痛哉啊……」
蘭斯給氣的七竅生煙,差沒當場昏過去。一步搶上,「啪」、「啪」就是兩耳光,怒道:「再說廢話,我就真的把你打成泥巴鬼。快點拿水來,本大爺要洗臉。」
有雪捂著臉頰,「喔」了一聲,又很狐疑地看了蘭斯兩眼,這才確定他是人非鬼,跑到後面樹堆中,端了壺水出來,將就著給蘭斯洗臉。
剛才沈園遇鬼,在那一聲慘叫後,蘭斯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怎麼衝出來的了,只記得,驚恐之下,跑步的速度似乎比早上被人追殺時還要快,真的是一瀉千里了。
等到回覆神智,才發現已跑出了城外,早把沈園遠遠拋在腦後,而身上滿是木屑泥濘,都是在剛才連滾帶爬時沾上身的。精神一鬆,只覺得又疲又倦,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索性便朝與有雪的約定處而來。
把臉抹了乾淨,衣服卻沒得換,只好將就穿著。蘭斯問道:「對了,咱們倆合夥辦的事,你那邊怎樣了。」
有雪道:「喔!我記得,老大你當時交代,趁著別人兵荒馬亂,去偷……」
「不是偷,是搶,誰像你那麼畏畏縮縮。」
「喔,是搶,去搶酒樓內最有價值的一樣東西。」
「嗯!說的沒錯,那你搶到了沒有呢?」
「搶是搶到了。」有雪低下頭來,躡嚅道:「老大,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還有壞訊息!」蘭斯哼了一聲,道:「本大爺今天倒楣透了,也不差這一個了,先說壞訊息吧。」
「呃……老大,你可不可以先聽好訊息。」
「哪那麼堆廢話。」蘭斯無奈道:「先聽就先聽,你到底搶了什麼東西。」
有雪拍拍手掌,說道:「就是那個了。」
聽到訊號,一人自林間慢慢走來,正是在「楠」一曲驚四座的五娘。她此時已解下面紗,一張絕色面容,在星月齊映下,更是美的不像人間物,她露出清淺白牙,向蘭斯頷首一笑,樂得後者在目瞪口呆之餘,更是心花怒放,差沒將有雪抱起來親吻以示獎勵。
五娘朝這邊走來,蘭斯大喜,顧不得身上骯髒便要迎上,卻給有雪扯住衣袖,前進不得。
「老大,老大。」
「幹什麼?沒看到本大爺現在心急如焚嗎?」
「你先別那麼急,你忘啦,還有一個壞訊息啊。」
「壞訊息!」蘭斯一怔,隨即喜道:「不怕,你搶了這個無價之寶回來,就算有天大的壞訊息,你老大我也不會追究的。」
「真的嗎?」有雪道:「那我就說了,其實呢,這個五娘,呃,這個五娘……他其實是個男的。」
「喔!沒關係,小事而已!每個人都會有點小缺陷的,我不也沒在意你是雪特人嗎,我當然也不會在意那五娘是個……」蘭斯瞳孔驀地張的老大,好半晌,他顫聲道:「男的,哈哈哈,這不是在開玩笑吧,你說……你說五娘是個……」
有雪補充道:「男的。」
「兩位好。」說話間,五娘已走至跟前,二話不說,跪在兩人跟前,緩聲道:「感謝兩位英雄大恩大德,救我脫離火坑,不必再做那沒羞恥的勾當,小人給兩位磕頭。」說著便磕起頭來。
禁不住這個過大的「打擊」,蘭斯覺得自己有些搖搖欲墜,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有沒有人能解釋一下……」
五娘站起身來。即使知道了他是男兒身,在如此距離細看下,仍是會為那充滿古典美的五官所迷眩,而不得不承認,這個男子,甚至比許多美女更美。
五娘解釋道:「小人本是『楠』的住客,預定下月要前往黑魯曼,怎料暹羅的飛賊如此厲害,將小人的旅費洗劫一空,那旅店老闆又是個沒心肝之人,看上了小人的……就逼迫小人扮成女裝,以賣藝來還債,唉!若不是祖上積德,今日蒙兩位大俠相救、收留,還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離開火坑,唉……」
他一面說,一面唉聲嘆氣,有雪也在旁邊幫腔,痛罵「楠」的老闆喪盡天良,逼良為娼等等。蘭斯卻覺得,你付不出房飯錢,給人抓去賣藝還債,那也沒什麼不該,聽來老闆還算是個好人,不然,以你這等相貌,他難道不會將你賣作臠妓嗎?
一連串的事,蘭斯現在已經手足發軟,說不出話來,腦裡卻想到,這小子說承蒙相救、收留,嘿嘿!莫非自己還要收留這樣的一個傢伙麼?好響亮的算盤啊!
有雪卻瞧出了蘭斯的心意,道:「老大,反正咱們今天的案子也作的挺失敗,不如大家捲土重來,好好的來幹他一筆大生意,那樣的話,人手是必要的,我瞧這小子也還能挑能扛,必要的時候可以當盾牌,老大,咱們就收留了他吧。」
蘭斯怒道:「開玩笑,我是要作案,不是要開收容所,拖了你就已經夠累贅了,還要在加個人妖小子,你真以為我錢多啊!當盾牌,你除了吃什麼都不會,我第一個就拿你去當擋箭牌。」
說罷,氣極反笑,索性仰天大叫,「要加夥,可以啊,通通來啊!還有沒有人要來啊,最後一個名額,多了就不受理了。」
他這番話純是發洩,並沒有指望有人回答,哪曉得吼完一遍,樹林中有人跟著答話。
「呃……還有最後一個名額嗎?」一個人自林木間鑽了出來,道:「事實上,如果還有名額,可不可以讓我也加入呢?」
蘭斯、有雪大吃一驚,齊向那人望去。卻見一人瘦長身子,黑色長髮隨風飄揚,腰間橫插一柄光劍,除了醉眼有些惺忪,模樣倒頗為英武,正是今日酒樓中的醉鬼。
醉鬼堆滿了笑容,作揖道:「兩位大英雄和這位……女裝大俠安好,小弟花次郎,剛才偶然聽見幾位的雄心壯志,佩服的五體投地,決定前來共襄盛舉,追隨兩位大俠之後,以供驅策。」
蘭斯不敢置信,又看這人身帶光劍,武功比諸自己是隻高不低,實在弄不懂他所為何來。
花次郎道:「花某雖是一介武夫,但對手底功夫也有那麼幾分自信,自當不會給幾位大俠帶來累贅,至於臨敵上陣麼,嘿嘿,相信是可以發揮盾牌以外的功用的。」說罷又是長長一揖。
蘭斯、有雪聽的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覷,瞧他諛詞如湧,實想不通有什麼理由,會讓這人打橫裡殺出來,又口口聲聲說要加入。說要有詐嗎?自己這夥人沒權沒勢,一窮二白,又有什麼東西值得人家圖謀的了?
另外一邊,五娘又是一拜,道:「小人身受兩位救命大恩,沒齒難忘,怎可不報?請給小人這個機會,追隨左右。」說罷,又是連連磕頭。
他的聲音極為誠懇,還隱隱有幾分激動,顯然真的是感恩戴德,只想找機會圖報。他的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聽得蘭斯心下一動,「我的那麼多手下,可沒人像他這樣好。」
看著眼前兩人,一個打躬作揖,一個磕頭連連,蘭斯更是莫名其妙,只覺生平所遇之事,從未有如今晚之荒謬者。真不知今日是犯了什麼衝,會弄下這等糊塗帳。
再看看身邊傻笑的雪特人,蘭斯無奈,長長嘆了口氣,道:「算了算了,大夥兒都是淪落天涯,也算是四海兄弟,就好好齊心幹他一樁大生意吧!」
花次郎一揖到地,謝道:「花某謝過兩位大俠。」
蘭斯扶起「五娘」,看他始終對自己竭誠恭謹,心下也不禁有幾分歉然,反正自己現在也未發達,多結識一個朋友,也是不錯的。蘭斯溫言道:「人妖……不,兄弟,你高姓大名啊!」
「源五郎。」
源五郎笑道,他的聲音竟是出乎意料地柔和好聽,「承蒙大哥不棄,小弟賤名,天野源五郎。從今而後,自當追隨大哥於左右。」語畢,也是像花次郎一般,長長一揖。
有雪大笑道:「一個次郎,一個五郎,怎麼你們是商量好來的嗎?這等湊巧。」
花次郎跟著大笑,源五郎微笑不語,便只有蘭斯,望著一輪漸落明月,苦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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