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叛者

「與其說是付出,不如說是揹負。王五師兄曾對我說過,一個男人的拳頭有多少重量,決定於他揹負了多少的東西,那位鐵面老兄的修為能超越他師父,背上扛負的東西一定非比尋常吧!」

「但……我師父一向以天下為己任,揹負著整個天下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輸呢?」

「這問題我也想過,所以我想問你。婆娘,你覺得你師父這輩子真的不後悔嗎?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人,是一座外強中乾的虛弱堡壘啊!」

泉櫻為之語塞,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陸游與唐婉的故事,身為弟子的她也曾略有耳聞,雖然自己無從揣測師父的心情,但是將心比心,自己此生會否後悔的問題,恐怕兩千年的冰窟生涯,師父每天也會問自己一次吧!

想到這裡,泉櫻隱然有所領悟,側目望向蘭斯洛,問他是否想到了什麼,蘭斯洛搖頭說沒有。

「可是……至少我會想要讓自己的人生過得更無憾一點,這樣子當我面對上鐵面老兄,預備開戰的時候,我捫心自問,可以告訴我自己,我這一生並不後悔。」

「所以……風華姊姊才會要你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想不到還有這個道理,西王母族在修心、禪定上的思悟功夫,確實比龍族優秀許多。」

明白了蘭斯洛的想法,泉櫻也開始想著自己是否該放開緊張情緒,用比較積極的態度來處理眼前事物,中都城不日便可抵達,屆時只要妮兒他們的計劃順利,應該可以減少許多死傷;這麼說起來,幸運女神果然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不但源五郎安好無事,在中都與妮兒會合,六師兄還能從敵方陣營裡頭找到伏兵,順利的話,在動用通天炮之前,就有希望解決此戰。

「不過,既然今天還沒有過完,婆娘你覺得我們兩個是不是該找點什麼事情做,打發掉剩餘的時間呢?」

蘭斯洛打斷泉櫻的思緒,說話的語氣雖然平淡,但眼中卻閃爍著熱切的期許與暗示,讓熟知他眼神意思的泉櫻又是好笑,又是不好意思。

「那還用說嗎?夫君大人,您剛才不是要和妾身一起證明一下您的真偽嗎?房間的門已經鎖好了喔……」

在完全失去秩序的中都城,騷亂與暴動遍佈每一處街頭,有人肆無忌憚地做著醜惡的行為,也有人努力地想要維持秩序,雙方因此發生衝突,當這些武力衝突一再升溫,中都城裡就到處都聞得到鮮血氣味。

一片混亂的景象中,有個穿著斗篷的路人,正在匆忙地行走。套頭的斗篷遮住了頭髮與面容,因為他如果以魔族外形公然行走在中都,一定會引起麻煩,而他必須儘快回到金鰲島去,以免那邊發生問題。

身為太古魔道技術小組的總監,朱炎照理說不該擅離金鰲島,然而,對主帥徹底失望、又不願意執行炮轟計劃的他,終於忍無可忍,回應了旭烈兀的請求。

本來朱炎與旭烈兀就有著一定程度的交情與往來。最早是因為旭烈兀久聞隆·貝多芬的盛名,對這位名匠著意攏絡,不但秘密送禮,還曾經數度登門結交;當時的朱炎尚在人魔邊境培育小組人才,旭烈兀每次登門造訪,都被隆·貝多芬拒不見面,朱炎因為知道公瑾對旭烈兀另眼相看,視他為振興艾爾鐵諾的希望,所以也不願意關係太過惡劣,結果每次旭烈兀被掃地出門時,都由朱炎送客。

名匠不賞臉,未來的名匠也是一項潛力資產,以旭烈兀的識人之明,豈會放過,就這麼雙方几來幾送,累積了交情,之後一直偶有聯絡,而當公瑾正式弒師叛變,拱旭烈兀奪位後,朱炎來到人間界,與旭烈兀的往來急遽增溫,為了要讓這位貴公子玩得開心,朱炎甚至接受他的委託,秘密協助麥第奇家開挖大型隧道,使用太古魔道裝置,在短短時間內造出大隧道,讓被悶壞的旭烈兀能夠偷偷出去玩樂。

「但我要先說好,這些隧道開挖時間太過倉促,很多維護動作都省略掉,只是倉促之下弄出來的克難東西,因為藉助白鹿洞地下法陣的系統,才得以支撐;短時間內拿來開開跑車玩玩,那是可以,可是如果要長時間使用,一定要再花大錢和大工夫去正式處理。」

「錢我有得是,要是我覺得有必要,會去做的。」

「不是你覺得有必要,是真的有必要。我說得坦白一點,城內的東半部或許還好一點,但是西半部,尤其是西南區的隧道,這樣子已經開挖過度,如果你不作正式處理或是回填,估計最多半年,那邊就會發生大規模坍塌,到時候死的人可就多了。」

「喔,可是麥第奇家的宅第在城東,而且也沒有在中都城裡經營保險,所以……哈,該塌的東西就讓它塌吧,地基不牢的東西,本來就會塌的。」

「放屁!是被你挖塌的!」

隧道完工時,朱炎與旭烈兀曾進行過這樣的秘密對話,當時朱炎只覺得旭烈兀簡直不可理喻,為了一己玩樂而草菅人命,如果真的登基為帝,老百姓肯定沒有好日子過,但因為眼前的戰事繁忙,朱炎無暇再顧及中都的狀況,所以就沒有再與旭烈兀聯絡,哪想到當時草草蓋建的大隧道,後來會這樣子派上用場。

妮兒與源五郎的計劃,主要實施的關鍵就是靠中都城地下隧道。以那個建築的規模,要容納千萬人陸續逃出,雖然擁擠了點,但並非不可能;倉促之間,肯定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隱瞞過公瑾的耳目,不讓他出手阻止。

「這並不是不可能。公瑾師兄開炮的用意,不是無目的屠殺,而是要施行術法,所以在指定時辰之外開炮,並不能讓他施術,反而會浪費祭品,所以即使他發現有人逃跑,他也不會開動通天炮。只要他不動通天炮,那……你們就有辦法應付了吧?」

旭烈兀的建議,透過朱炎帶到。儘管雙方分屬不同陣營,見面時的言語和氣氛相當火爆,但為了不讓中都城內的千萬生命枉死,朱炎仍是與雷因斯陣營短暫合作,由他負責瞞住公瑾的耳目,讓妮兒與源五郎在地上進行逃脫計劃。

事關機密,加上雙方都沒有多少談話慾望,所以他們約定好進行計劃的時間後,這個面談就迅速結束。朱炎的暫離金鰲島,是委託郝可蓮代為掩飾,現在為免郝可蓮那邊穿幫,他必須要儘快回到金鰲島去。

(她那邊應該沒有問題吧?可別被公瑾大人給發現了……)

作出這種形同背叛的舉動,朱炎心中並不好過,但據他所知,郝可蓮也是支援自己的。這女人雖然不太把人命放在眼裡,可是最近也與公瑾大人處得不是很好,主要的理由,是因為香格里拉之戰後的作戰方向。

香格里拉大戰後,郝可蓮極力主張,既然已經有了使用通天炮的決心,公瑾大人也不再忌憚平民百姓的生死,那索性放手做事,直接把金鰲島開到稷下,用通天炮直轟稷下城,一舉擺平敵人根據地,就算殺不到敵人的頂尖高手,也能夠摧毀敵人根據地,讓敵人元氣大傷。

這個戰術自己非常贊同,就以戰阻戰的眼光來說,這樣才是最佳的軍事策略,而且只要金鰲島直攻稷下,艾爾鐵諾境內的雷因斯軍必然撤軍回防,中都之危不救自解,比開金鰲島回去救援聰明得多。因此,當金鰲島受到陶胭凝所阻,行進路程緩慢時,自己與郝可蓮數度向公瑾大人進言,希望他改變航向,哪知道公瑾大人最後仍作了回航中都的決定,為此,郝可蓮向自己表示過她的極度失望。

「朱炎,你知道嗎?我對這樣的公瑾大人很失望!我不在乎他殺多少人類,但我不想看到他變成一個懦夫。因為去稷下會遭到反抗,實行上有難度,他就回到不會抵抗他的中都,殺一些軟弱的自己人,這樣子不是懦夫所為嗎?我們追隨的,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強者,不該是膽小懦夫啊!」

郝可蓮提出的這個問題,讓朱炎感到極度苦惱,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辯解,在各種心理壓力下,他只有回應旭烈兀的請求。

「我相信師兄這麼做是不對的,將來有一天他必會後悔。你身為他的心腹部下,又是他的朋友,難道不該阻止他做錯事嗎?」

正因如此,自己才破例與雷因斯人合作,連郝可蓮都贊同自己的作為,但是……

朱炎心頭煩惱,走在混亂的中都街頭,只見滿目瘡痍,耳邊所聞,半是慘呼,半是哀求呼救,還有聲聲醜惡的獰笑,聽在耳裡,讓他更加覺得難受,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如果能快點離開這裡,朱炎就好過得多,然而,卻有某件讓他不好過的事情,在他的面前發生。

那是一個年紀很大的眼盲老婦人,正在街邊乞食,卻被幾名惡少搶劫走碗中的幾枚金錢,她大聲悲哭,但早已陷入暴亂狀態的街頭,哪有人會理她的呼救?

朱炎聽到了。一直在忍受這些亂象的他,終於打破沉默,作了該作的事,隨手焚殺了幾名惡少,將那數目不多的銅幣,連同自己懷內的一點金銀,都塞到眼盲老婦人的手中,讓她好好握緊。

「老夫人,這些錢你好好留著,別露白,也別再出來乞食了,局勢很亂,但是……再過一兩天就會得救了。」

「年輕人,謝謝你,你真是好人。」

「老夫人,我……對不起。」

心中充滿感慨,朱炎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說出這句話,但是一股衝動感覺,讓他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

「真是太對不起你們了。我……我代表公瑾大人向你們說聲對不起。」

「公、公瑾大人?是周公瑾大帥嗎?」

聽清楚了朱炎的話,老婦人突然變得很生氣,把手中那些錢憤怒地擲還給他。這個反應在朱炎預料內,但他卻對生氣的理由感到意外,因為老婦人之所以生氣,是因為自己說了周大元帥的壞話。

「年輕人,你不可以不相信周大元帥,他是個好人啊!」

老婦人告訴朱炎,自己是來自海牙,之前周大元帥在海牙曾經多麼照顧過他們一家,如果沒有周大元帥的守護,那裡的很多人不是死於兵災,就是喪命在貪官汙吏的統治下,所以周大元帥是個真正的好人,一切汙衊他的言語,她絕對不相信。

「老夫人,可是公瑾大人他現在……現在……」

「年輕人,有些大人物,他們的一舉一動,我未必瞭解,但後來總是能知道的。像周大元帥,他從來不曾讓我們小老百姓失望過啊……」

老婦人已盲的雙眼中,流著淚水,告訴朱炎現在外頭雖然有很多人說周大元帥的壞話,但她始終相信周大元帥仍是當初在海牙的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傷害無辜百姓。

這些話,在朱炎心中起了不小的漣漪震盪。當他倉皇而羞愧地離開那位老婦人,幾乎是從她面前踉蹌逃開時,那位老婦人所說的一句話仍在他耳邊迴響。

「年輕人,你要相信公瑾大人啊……」

話音迴響,朱炎只覺得心頭好像被一塊烙鐵燒著,一種難言的羞愧感,令他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自己的所作所為應該沒有錯,既然如此,為什麼自己還會那麼難過呢?

又或者,自己的選擇錯了,正如過去許多次一樣,公瑾大人做事雖然詭秘,偶有驚世駭俗之舉,但總是有著正確的理由,從不曾讓自己失望過,或許,自己應該再多相信他一次,多支援他一點。

彷彿一絲陽光穿透了心內陰霾,朱炎如釋重負,心裡的沉重壓力盡消無形,腳下步子頓時輕快許多,滿心興奮,想要儘快趕回金鰲島。

或許是因為心情太過激盪,朱炎一時間忽略了周圍的事物,當他有所察覺時,旁邊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已經錯步撞過來,和他撞跌在一起。換做是平時,朱炎必然立刻就有動作,甚至還沒等乞丐近身,便將他焚殺,但此刻心情大好,他不但沒有立刻推開那名乞丐,還好心地伸手攙扶,想問他有沒有事。

在戰時失去警戒,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朱炎頓時覺得身上一麻,十多處穴道同時受制,在警覺到可能遇到襲擊時,他已經失去行動能力了。以他武功,當今世上能夠一招便將他制住的人,屈指可數,對方能夠暗算得手的理由,除了變裝、看準他心神不專的剎那,最主要的理由,也是因為本身的武功高出朱炎許多。

「真是抱歉啊,如果你老老實實辦事,我就不用動手了。每個計劃都難免有變數,想不到居然是一個臭老太婆引發了變數,茫茫天意果真難測。」

聲音很熟,但是因為雙方距離太近,朱炎看不清楚那個人是誰,不過他點穴的手勁十分特別,像是一陣灼熱風沙吹拂過體內,大量吸蝕水分,讓人非常難受。

「有變數,就必須修正,幸好封印記憶和洗腦的技巧,我也略有研究,所以你就放心睡一覺吧!畢竟,我也難得為了百姓們做點事。」

在那自嘲的諷刺口吻中,朱炎漸漸失去意識,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看清楚了那個人的相貌,並且感到極大的震驚。

「……花、花天邪……」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