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叛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領空

「鐵達尼一號已經進入艾爾鐵諾領空,啟動可視光遮斷,啟動電波吸收,啟動隱形功能,為了避免被敵人反偵測,由現在開始切斷與空軍一號的通訊,謹祝蘭斯洛陛下武運昌隆,五、四、三、二、一……」

光亮的螢幕頓時一暗,蘭斯洛所在的飛空艇「空軍一號」,與太研院院長旗艦「鐵達尼一號」切斷了聯絡,雙方分別朝著中都城而行,預備在同一時間會合。

負責與鐵達尼一號通訊的人,是雷因斯目前的左右兩大丞相。這兩位雷因斯行政方面的最高行政首長,正與國王陛下同行,如果有人炮轟空軍一號,將飛空艇上的所有人都幹掉,雷因斯的最高統治階層就為之一空了……至少,表面上看來確實如此。

鐵達尼一號與空軍一號聯絡的原因,是愛菱將稷下城的狀況轉傳給泉櫻,讓他們能夠儘早擬定趕到中都城後的計劃,同時,泉櫻也想向愛菱確認,金鰲島攔截雙方通訊的可能性,因為這次旭烈兀被公瑾奇襲擒下,有很大的可能是因為之前通訊外洩。

「之前我不敢肯定,但在香格里拉的時候,我曾經特別觀察過金鰲島,這次建造通天炮之餘,我們特別加強了通訊裝置的防密,在你們通訊的那個距離,以我身為技術人員的自尊發誓,金鰲島絕對不可能截聽到我們的通訊。」

向來說話保守的愛菱,這次說得斬釘截鐵,還拿出自己的職業尊嚴來起誓,泉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自己反覆思索,最可能的洩密管道,就是金鰲島偷偷截聽了這邊與中都的通訊。

「可是,有沒有可能……」

「我賭上身為技術人員的自尊,金鰲島絕~對~不~可~能~截聽到我們的通訊!」

拿出了職業榮譽作保證,仍不能取信於人,螢幕那一頭的愛菱,看起來就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而她身後的太研院士更是朝這邊怒目相向,泉櫻只有急急告罪。

得到了愛菱的保證後,兩艘船艦切斷了彼此聯絡,因為現在開始進入危險範圍,如果再繼續通訊,雖然不會被截聽,但卻會被金鰲島反向查出位置,接著就是通天炮轟來了。

「希望小愛菱能夠平安抵達,這次把她也拖進戰爭中,我真是過意不去。」

泉櫻望著化為黑暗星空的螢幕,輕聲嘆息,但卻立刻招致身邊雪特人的訕笑。

「哈,真的過意不去,就別打仗,直接投降,那就不會把她拖進來,我也可以開溜了……放心吧,那個丫頭又不是第一次參加作戰,上次在香格里拉,她不是也打得挺過癮的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沒有但是!沒有可是!這個世界是平等的,我要求一視同仁,為什麼雪特人要上戰場,但矮人就不必?難道就是因為我領的薪水比較多嗎?但是小愛菱還有研究經費可以貪汙,這是不公平的!我要求全面檢討現行的人種歧視!」

「是,是,是,左大丞相所說得極是,身為您的下屬,妾身有點身體不適,現在想要告退了。」

匆忙告罪離開,泉櫻不想讓自己成為雪特人抱怨的物件。其實,這世上九成九的雪特人都與戰爭無緣,即使他們轉了死性,願意奉獻生命去參戰,人們也會顧忌被他們扯到後腿,拒絕他們參戰,就連九州大戰中,人類與精靈聯軍的兵力最薄弱時,也不曾想過要找雪特人當戰友。

但有雪卻是例外。雷因斯·蒂倫陣營的每個人,在出陣時都喜歡與他同行,因為只要有他在戰場上,就彷彿會把己方所有的黴運都吸在他一個人身上,剩下留給其他人的,就是好運了。

這樣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常常能夠打亂敵人陣腳,轉敗為勝,過去已經有好幾次類似的例子,讓得知內情的雷因斯高階軍官都暗中把有雪當成「另類幸運神明」來看待。

「可是,雪太郎的這種運道之所以被需要,不就代表我們這些幕僚的無能嗎?如果我們的智略能夠更勝敵人一籌,那就不需要雪太郎來替我們爭取幸運了。」

以泉櫻為首的現任智囊團,曾經作出這樣的自責感慨,這點別說是她,就算是當初的首席幕僚蒼月草,都無法迴避這樣的慨嘆,但身為領袖的一國之君卻有不同看法。

「也不一定是為了運氣因素,至少我把有雪帶在身邊出戰,是另外有原因。只要有他在身邊,我就可以見到人性的醜惡面,針對最壞狀況作處理,反正不管人們的反應有多壞,不會比雪特人的反應更壞了。」

結義多年,蘭斯洛太瞭解這名義兄弟的個性,進而知人善任,物盡其用,所以這次作戰仍不忘攜他同行,而當泉櫻向蘭斯洛報告有雪的反應,正在閉目練功的他卻是哈哈大笑。

「好啊,如果這一仗有命回去,他想要檢討什麼東西,就通通隨便他吧!」

蘭斯洛豪邁的態度,反而令泉櫻感到不安。丈夫在天魔功上的進境如何,自己看不出來,只是感覺到他的武功確實超越自己許多,但這「許多」是否足夠戰勝敵人,自己卻一點都沒有把握,偏生這男人還好像沒神經一樣,整天笑得比誰都開心。

幾個時辰前,自己還忍不住厚顏問他,與風華歡好、得到西王母傳承的力量之後,有多少的突破與進步。為了問出這個羞人的問題,自己真是恨不得找個面具戴著,但他卻大剌剌地回答「單純一個晚上,可能沒什麼效果,這種事情需要窮年累月之功」,真是令人氣結。

「你這個人的神經真是比竹子還粗,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難道一點都不會緊張嗎?我覺得我現在根本不像是要去戰場,像遠足多過去打仗,連我也沒緊張感覺了!」

「哇哈哈哈~~~」

蘭斯洛仍是大笑回應,離開杭州以後,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走到哪裡都笑得很開心,空軍一號上的隨行軍官,都對國王陛下的好心情感到不可思議,私下議論紛紛。

「是不是得了什麼病?怎麼忽然笑成這樣?」

「什麼病都可以,如果可以這樣子笑倒那個鐵面人妖,那就世界和平了。」

「沒志氣!身為白家人,怎麼可以祈求世界和平!」

這些耳語,泉櫻偶有耳聞,現在看到丈夫的輕鬆架勢,她微嘆一口氣,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瞄到蘭斯洛放在左膝上的手掌,正不自覺地輕輕顫抖,心中頓有所悟。

「你……其實你也在怕,對不對?」

蘭斯洛順著泉櫻的目光,發現了自己左手的顫動,臉色微微一變,卻豎起手指,先指指外面,跟著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泉櫻會意,踩著輕巧的步子到門邊,開啟了確保機密的隔音裝置,這才轉頭望向蘭斯洛。

「當然怕啊,對手是鐵面人妖耶,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他就是當今天下的最強者了,大家的實力差了一個天位,打起來穩死的,和他作戰,怎麼可能不怕……」

「那你為什麼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是想鼓舞我們計程車氣,激發我們的鬥志嗎?」

「喔,這個我是沒想到啦,我只是覺得,橫豎一戰是免不了,什麼勝算成敗的,就不用太去計較了,免得更打擊大家,還有……如果這一戰是死定了,起碼死前一段時間,大家該活得快樂一點……哎唷!幹嘛打我?」

被泉櫻掀起枕頭重打了一記,實話實說的蘭斯洛看來滿面無辜,但是在泉櫻問起為什麼有這種想法時,他給了一個很讓人意外的答案。

「離開北門天關的時候,風華勸告我很多事情,其中最主要的想法,就是要我別留下遺憾,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

「這……聽起來簡直就是要你一去就不回了。」

「哈哈哈,她是這麼做準備的啊,我看她那時的樣子,搞不好現在就已經開始為我們祈禱來生幸福了。嗯,因為不想留下遺憾,所以我才要去杭州,把該說的話告訴你,做好該有的準備。」

泉櫻本來以為這番話多少有點玩笑成分,但是看蘭斯洛的表情認真而平靜,她才明白這些話沒有誇大,確實就是蘭斯洛的心情,心裡一陣微酸,在他的大腿上坐下,摟著他脖子說話。

「我真是不服氣呢,包括夫君你在內,我們這麼多人、花費了這麼多的努力,最後還是打不過他,這真是一點也不公平。」

這是泉櫻在努力嘗試,卻得不到等量回報後的心酸感嘆,可是蘭斯洛聞言卻大笑起來。

「不公平嗎?可是鐵面人妖一定也覺得很不公平,我們這裡這麼多人,他那邊只有一個人,每次幹架,都是我們這邊好幾個人圍毆他一個,他連找個幫手都會臨陣倒戈,反捅他一刀。如果我是他,一定嘔死了。」

泉櫻對蘭斯洛的話覺得很奇怪,因為這番同情敵人的話語,實在不該由他口中說出來,當下輕輕在他胸口捶了一記,開個小玩笑。

「你一定不是我家夫君,他才沒有那麼好心呢,說!你是從哪裡來的怪物?把我家夫君藏到哪裡去了?」

蘭斯洛聞言之後的反應很怪,只是將泉櫻一把抱起,輕輕在床上打橫放下。泉櫻方覺古怪,卻見到蘭斯洛一下子就脫了上衣,露出雄健的古銅色胸膛,這才知道不妙。

「你……你幹什麼?」

「既然這位美麗的夫人懷疑我身分,本人痛心之餘,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你證明我的粗細……不對,是真偽!」

「不、不,我現在相信你是真的了,快點把衣服穿上,我還想多談一下,真的……我相信你了。」

充分欣賞過泉櫻花容失色的尷尬,蘭斯洛坐回床邊,向泉櫻談起了自己的想法。這個念頭之前他還不曾對任何人提過,是在香格里拉之戰後,所體會到的東西,一方面,他對公瑾的所作所為,感到深惡痛絕,不管怎樣都要將之制止,但另外一方面……

「如果要說受到不公平的對待,那我會覺得他很可憐。雖然突破了天位之壁,擁有天下無敵的修為,但卻要擔心自己隨時被人追上,因為突破天位力量,就是開頭的那個人最難,只要有人第一個突破,其他人可以經由戰鬥和觀察,迅速找到正確的修練途徑,完成本身的突破。」

從地界突破至天位之後的每一階天位都是如此,永遠都是開頭的那一個最困難。只要有第一個人率先突破,其他人就能循其軌跡而修練,如果配合元氣地窟的爆發,那過程甚至是在一夜之間發生。

對於千辛萬苦才首個攀到顛峰的優勝者來說,回首來時路,看到那麼多人正沿著這條路追向自己,甚至要超越自己,心裡的感覺真是非常苦澀,但不管他怎麼丟石頭下去,嘗試阻擋後來之人的靠近,他仍然阻止不了那股前仆後繼的洪流,因為這就是物競天擇的一部份,即使脫離了地界,生物成為神,仍是身在這個演化的規律中。

在當前的眾多武者中,蘭斯洛正迅速追近公瑾,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這件事的感受也越來越深。

「在稷下閉關的時候,越是練武,我就越佩服他的了不起。齋天位的才能之壁,只有曾經挑戰過的人,才知道要突破那層壁壘有多困難……婆娘,你師父陸游不是笨蛋吧?用一般的標準來看,他也同樣是武學天才,而他對於武道修練的專心與投入,也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

但整整兩千年的苦悶歲月,陸游在冰窟中埋首苦練,儘管得到了強天位中無人能敵的力量,卻始終突破不了那道天位之壁,無法進入齋天位。

這道無人能破的天位之壁,在天草四郎死前首次得到突破,但嚴格算來,天草四郎是得助於異大陸武技與李煜傳功,所以是一直到公瑾在金鰲島中突破,才真正出現齋天位力量的強人。

「兩千年的苦練啊……不能出去鬼混,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整個生命的意義就是練功、練功、練功,光是想像我都覺得好可怕,陸游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阿伯啊!可是,這麼多的付出,他最後還是輸給鐵面人妖了,我覺得……這不光是因為運氣因素。」

「你是說,公瑾師兄付出了比師父更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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