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鄉情怯

流浪到武煉,妮兒很難想像,自己這趟被挾持的逃亡之旅,居然變成一場奇遇。

在路上巧遇的那名白袍女子胭凝,居然就是白鹿洞的前任掌門陶潛,這點實在是荒唐而且滑稽,因為在妮兒記憶中,一切有關陶潛的記載資料,除了說明陶潛是個男人外,還說他非常迂腐羅唆,在白鹿洞裡成天對人訓話,像個老頭般念著教條,弄得人人走避。

可是,此刻坐在自己眼前,一手抱提著半空的酒甕,一手抽著濃濃大麻煙,眼神中閃著恍惚光彩的女人,簡直和傳說中差上十萬八千里,妮兒無從想像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聯軍解散以後,我失業了,公瑾那傢伙要我回去上班,不然就找個坑埋掉自己,所以我就回去了。後來他們覺得我之前太過惡名昭彰,就要我黏鬍子扮成男人,用男人的形象出現,日子久了,糊里糊塗當上了掌門,薪水多了點,可以買好酒好菸,生活過得去,總之就是上班族的人生。」

「我知道啦,你不要一直把煙往我這裡噴,我頭好暈……可是,你一點都不羅唆啊,為什麼外頭都說你是老學究、老古板呢?」

「就是因為我討厭羅唆啊,整天在那裡上班,煩都煩死了,就會想要翹班。我託無忌小弟幫我造了一臺太古魔道的假人,外型與我的男裝打扮一樣,還會走會動會說話的那種,放在書院的走廊上,這樣子每個人都看到我的替身,我就可以合理翹班了,不過那臺假人有些瑕疵,好像什麼地方不是很好……」

胭凝皺起眉頭,抓抓頭髮,最後拍掌道:「想起來了,是ai,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好像是什麼人工智慧吧,總之那臺機械假人的ai有夠差勁,不管看到什麼人,都只會唸白鹿洞三十六大戒、七十二小律,如果念久了當機,頭髮還會冒煙著火,最後搞到書院每個人見到它就逃。」

妮兒笑了起來,依稀可以想像,白字世家那臺滿口門規教條、還會頭髮冒煙的機械假人,是怎麼樣橫行於白鹿洞裡,造成各處儒生相爭走避的情形。

不過,對於胭凝所說的那個故事,包括她與鐵面人妖如何結識,如何參與叛軍,後來又如何回到白鹿洞,這些完全屬於過往的故事,讓妮兒覺得十分困惑,原來這個女人與白鹿洞之間,竟然有如此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

那麼,如今的胭凝,又是怎麼樣的心情與想法呢?

對胭凝的好感,使得妮兒不願意與她成為敵人,所以她私下向老獸人們打聽。這是一件不輕鬆的工作,因為每次陷身在老人們的長舌陣中,慘遭精神轟炸的妮兒,常常覺得自己生不如死,像這次一開口,還沒問出幾句話,就被老人們主導了話題。

「丫頭,你去武煉自治區做什麼?」

「我……我去探親,順便……旅遊吧!」

「探親?丫頭,你是咱們武煉人嗎?看不出來啊。」

「喂!這麼說太失禮了吧,我好歹在武煉土生土長,雖然十幾歲以後就出去闖蕩,但我十幾歲以前,都是在花果山下生活的,那裡的一草一木我都記得很清楚,別把我說得像是陌生人一樣。」

妮兒得意地說著,心情也有點回到初離家鄉時,覺得人類狡獪奸詐,遠不如武煉的鄰居那般有情有義,現在能夠回到武煉,重見久違的純樸人情,那種感覺確實是很棒。

但周圍的老獸人們似乎不這麼認為……

「不像不像不像,就算是離開很久,可是你看起來完全不像武煉人,問你什麼東西你都答不出來,連花果山有什麼特產都不知道,這哪像是武煉人?」

「我……我只是忘掉了……我稍微一回想,馬上就能記得起來,到時候你們就曉得我沒說謊了……」

老獸人們的質疑,意外命中了妮兒從未思考過的心理死角。自從到外面世界闖蕩後,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又或許,該說是下意識地迴避了。眼見花果山區就在眼前,即日可到,妮兒心中反而出現了近鄉情怯的感覺,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為了排遣這種感覺,妮兒四處走動,她身上的傷勢這幾天已經好過大半,目前僻處荒野,更無須擔心敵人前來攻擊,她自然相當放鬆。但當她不自覺地走近胭凝的紮營處,卻聽見那裡正在騷動,氣勁激盪的聲音不住傳出。

(有人在動手?是誰?石崇他們來偷襲了嗎?)

妮兒有這個猜想,但當她毫不猶豫地闖進樹林去,看清楚了裡頭的景象,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樹林裡頭確實有人在打鬥,儘管激烈,但卻是非常低層次的戰鬥,後悔自己為何闖進來的妮兒,甚至想立刻掉頭離開。

孤身一人,被凌厲的勁風圍卷在中心;以高速身法造成那些勁風的黑影,是奇雷斯,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因為身受重傷,外型退化成一頭蝙蝠黑貓模樣的奇雷斯。

退化成為貓形,奇雷斯的殺傷力大為減退,但即使如此,他仍是這世上最危險的一頭貓科動物,高速移動化作一道黑風,旋繞著纏住胭凝,伺機發出攻擊。

胭凝一身白袍隨勁風飄動,笑吟吟地站在包圍圈的中心,似乎對眼前的殺意困局視若無睹,妮兒也不知道她是有真本事,亦或只是大麻抽得過多,腦子麻痺沒感覺了。

(對了,她說她以前在白鹿洞當過狩魔使,專門捕殺來到人間界的魔族,和當時的奇雷斯交過手……唉,這兩個人不該被放一起的。)

胭凝看來不太像是很大方寬厚的女人,奇雷斯更是有仇必報,把這兩個危險人物放在一起,新仇加舊恨,哪有不出事的道理?妮兒悔時已晚,待要出聲勸阻,外頭的戰局已然一變。

奇雷斯終於發動攻勢,但饒是他的行動奇快,進退如風,每次要靠近胭凝周身時,卻像是碰到一層銅牆鐵壁,不管怎麼撲擊,都無法突破那層無形氣牆。

胭凝動也不動,看不出凝神運氣的跡象,妮兒定睛看去,終於在她腳邊發現了五枚顏色各異、拇指般大小的彩色晶石,從擺設來看,似乎是某種結界陣法,難怪胭凝可以如此有恃無恐,原來早就做下了佈置。

(我忘了,她對我說過,她是白鹿洞的仙道士,和鐵面人妖一樣會東方仙術……)

妮兒記起了這一點,而她的目光也點醒了奇雷斯,注意到下方的五枚晶石,怒吼一聲,立刻改朝胭凝腳邊撲去。

「哈,老朋友,這麼晚才注意到,就不能說我不給你機會了。」

嬌媚的長笑聲中,胭凝出手如電,擒拿手法更是玄奇詭異,看似要擒拿奇雷斯的頸項,但奇雷斯稍稍一避,她手法立變,輕巧一抓,已經拿住了奇雷斯的尾巴,跟著扯住貓尾,毫不留情地重砸向旁邊的一顆大岩石。

「渾蛋魔族,一百多年前我就叫你滾回魔界別再來,現在你為什麼還在這裡?有話說不聽,你說你自己是不是犯賤?是不是活該在這裡被我痛扁一頓?」

胭凝口中叱喝,手裡可是一點都不留情,揪扯住貓尾,頻頻向岩石砸去,使勁既重,那岩石雖然質地堅硬,卻沒有多久便被砸得石屑紛飛,像是被大刀巨斧砍伐一樣。奇雷斯首當其衝,他在香格里拉所受的傷勢未愈,化為貓形之後,實力又大受影響,哪堪這樣的衝擊虐待?沒過多久,點點血花就灑濺出來,在碎石上留下怵目驚心的斑斑血跡。

妮兒本來一直在旁邊觀看,但是當血花灑到她臉頰上,熱辣辣地一陣疼痛,她才頓時清醒過來,一個箭步往前竄去,夾手一奪,阻止了胭凝的敲擊行為。

「住手,別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真的死了。」

妮兒也不是對奇雷斯有什麼好感,只不過是之前大家同患難、共生死,總算有點情分,現在總不好就這麼看他被凌虐,所以夾手奪過奇雷斯,把那頭傷痕累累的黑貓護在胸口,跟著連退數步,防止胭凝的追擊。

「你們白鹿洞的聖人不是說,要以德報怨嗎?你下手那麼狠毒,哪裡像是個白鹿洞人啊!」

「呵,小小姑娘,說話挺有趣啊,你讀過白鹿洞的哪些典籍?儒?道?墨?法?是哪本經書裡頭說要以德報怨的?」

在胭凝的輕笑聲中,妮兒漲紅了臉,她平常缺乏耐心,不愛看書,這些話只是聽人提過,但要問起出處,鬼才知道那是從哪邊出來的!

「而且你完全搞錯了,說這句話的聖人,從來沒有贊成過以德報怨,反而提倡報怨要用椅子,這裡找不到椅子凳子,我找一顆大石頭,那也算是舉一反三,符合聖人教誨啊!」

看胭凝說得一本正經,妮兒只覺得滿頭霧水,雖然自己書讀得不多,但從沒聽說過報怨要用椅子這樣的荒唐事,這女人是不是存心戲耍自己啊?

「胡說,我從沒聽過這種事,你別以為多讀兩本書,就可以信口胡謅,聖人哪會說這種話?」

「唉,沒知識就是沒有知識,連別人告訴你了都沒有用。自己拿去看看吧!」

胭凝灑脫一笑,揚手把一樣東西丟擲,妮兒伸手接過,右臂一鬆,不願意多受庇護的奇雷斯趁機逃跑溜掉,妮兒也無暇多管,只是望向手裡的東西,發現那是一本書,還剛好已經翻出了一頁。

「這是……」

妮兒看著首行「論語·憲問」四個大字,接下來兩行記載著一段對話。

以德報怨,何如?

子曰:「何以報德?椅子報怨,以德報德。」

在這兩段對話後,有白話註解,說明「以德報德,以眼還眼」的道理,而天下間最趁手易得的物體,莫過於折凳、椅子,無論茶坊酒肆,或是家中庭院,均是隨手可得,所以如果窄路相逢,遇到仇家,無須思索,拿起所乘坐的椅子,狠狠敲下去──椅子報怨。

「怎、怎麼會有這種道理……這書是白鹿洞出版的嗎?」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妮兒把書翻過來,先是看到一行「陶胭凝編譯·民明書房出版」的字樣,跟著就翻到封面,看到上頭的字樣,又驚又錯愕地大叫出聲來。

「什、什麼?《春秋武者群像·你所不知道的孔仲尼》?!」

叫聲中又是好笑,又是滿滿的怒意,少女的怒吼聲盤旋在深山密林裡,驚得群鳥飛逃,走獸奔竄,久久不散。

正如之前胭凝的預告,這一趟旅行已經接近終點,無論妮兒願意與否,他們距離花果山域只剩下一日路程,第二天一早,眾人繼續啟程趕路,到了傍晚時分,終於翻上了山脊。

照胭凝先前的說法,只要朝這方向縱走,穿越過去,就可以抵達水濂鎮,而妮兒近鄉情怯的心情,並沒有任何好轉,反而是越是靠近一步,心跳就更快了一點,整個登山過程,在她來說似乎變成一場激烈的抗戰,心越跳越快,連汗水都不停從額上流下。

自己的記憶不會有錯。家鄉的模樣、故居巷口賣香茅雞的芳香氣味、左鄰右舍在晚上叫嚷的聲音,那種同時包含獸人語和人類語言的吵雜,自己全都深深記在腦海之中,就連離開水濂鎮的一路上,村口左邊小路上搖曳的桃紅色野花,那個影像都如此清晰,恍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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