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鄉情怯

這就是自己生長的地方,正因為如此,自己可以很安心地駁斥奇雷斯的謊言,同時繼續告訴自己,無須煩惱所謂的出身問題,自己是兄長唯一的妹妹,是雷因斯的護國公主,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真是難看,小丫頭,你汗流浹背啊?爬個山會讓你這麼疲累嗎?看來,你的天位力量也不怎麼樣嘛!」

「少、少羅唆,我只不過是傷勢還沒有痊癒,如果我的傷好了,這點小山,我才不放在……」

「何必解釋那麼多呢?勇敢地踏前一步,親眼確認你想看的東西吧!從這裡,可以直接俯視水濂鎮。」

揹著赤紅色的晚霞,胭凝大方地伸出手來,白皙的手掌,柔嫩細緻得像是白玉,似在邀請,又像是在向妮兒挑釁。

「有什麼了不起,本小姐怕你嗎?」

妮兒輕抿了一下唇,毅然伸出手,握住胭凝的手掌,一下借力,踏上了高處的山巔,花果山另一側的景象,馬上映入眼簾。

「這個……是水濂鎮。」

居高臨下,水濂鎮的景象一一在目,在那個凹陷的山地裡,妮兒最恐懼的景象沒有出現,儘管那裡正被一片白靄靄的濃霧所籠罩,但仍看得出來,那裡有一片房舍,井然有序地坐落在濃霧籠罩間。

最擔心的景象沒有出現,眼前所見的,並不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地,妮兒整顆心登時被重歸故里的喜悅所佔據,也不管身旁還有多少人看著,她歡呼一聲,快速奔跑下山,朝著山下的城鎮趕奔下去。

下坡的山路頗為陡峭,行走不易,但以妮兒的武功,自然也毫不在意,在陡峭山壁上一蹬,整個身體飛了出去,躍往另一塊突出岩石,幾下起落,輕而易舉地來到山下,衝入五里濃霧之中。

隨著奔跑,城鎮的景象逐漸清晰,村內的吵雜人聲也隨風傳來,熟悉的感覺正如過去,就連入口路旁的花草都一如離去時搖曳擺動,似是歡迎久違的故人歸來。

「各位,有客人來了,我回來了。」

妮兒叫嚷著衝進村子,過於狂喜的心情,讓她入村後第一時間往自己的故居跑,卻忽略掉一個怪異的事實。

本來在村外聽到的吵雜人聲,在她踏入村口的那一瞬間,全部消失無蹤,整個村子變得一片死寂,沒有半分人聲,而在她朝著故居前進的一路上,也沒有碰到半個村人,被濃霧所籠罩的村子,正似一座渺無人蹤的死城。

沉浸在心頭喜悅的妮兒,對這些現象恍若未覺,跑到村子西邊的第七間屋子,那是一間小小的草屋,儘管簡陋,但卻整齊,散發著茅草被太陽曬過的淺淺香氣,是妮兒記憶中最深刻的氣味,而那扇不甚牢靠的破木門,每逢雨天,都要另外挑來一塊大石抵住,才不會被風吹得搖晃不休。

「嘿!」

照自己最熟悉的習慣,一腳把門給踢開,妮兒進入這間數年未曾有人居住的草房,本來她一直擔心這房子會否因為乏人照料,年久失修,裡頭骯髒得滿是蜘蛛網,甚至破敗倒塌,但是開門一看,整間茅草屋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髒亂,簡單的桌椅整整齊齊地擱著,彷彿它的主人只是剛剛才推門離去,數年的光陰全不存在。

(為、為什麼會這麼幹淨?照理說……至少蜘蛛網……)

妮兒很快就想到答案,肯定是好心的鄰居幫忙照料,所以屋子才會這麼一塵不染。

想要感謝鄰人的妮兒一個箭步衝出門,卻驚愕地發現,周圍左右的濃霧漸漸散去,空曠的街道上,並沒有任何人跡,並沒有男女老少,並沒有任何生物,而入村前才聽到的吆喝吵雜,此刻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彷彿所有的人聲從不存在。

「怎麼會這樣子?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

妮兒彷徨地舉目環顧,試圖尋找一些東西,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不用耳朵去聽,她的天心意識也告訴她同樣的事實,方圓百尺之內,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一點都沒有。

就算是再遲鈍的人,此刻也會發覺不對,妮兒茫然地漫步在街道上,一一看過每一間房舍。那確實是她記憶中的房屋模樣,一草一木,完全沒有絲毫改變,就連半開的窗子,那個位置,都與記憶中毫無分別。

為什麼會這麼一致?為什麼幾年的時光沒有發生改變?為什麼村裡的人都不見了?

無數個疑團在腦中出現,妮兒先是感到驚惶,想要大跳大叫,但隨著事實的逐漸清晰,壓力把希望變成了絕望,她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無底的深洞,迅速地往下沉去,再也看不到半絲光亮。

像個遊魂似的晃盪半天,最終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的妮兒,回到了故居,坐在小桌旁邊,為自己倒了杯水。

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推開門進來,妮兒沒有回頭,單單只是靠感覺,她就知道來的人是胭凝。

「坐,歡迎光臨我家,要不要給你倒杯水?」

沒有等待回答,妮兒自行拿了個杯子,緩緩倒水。她面上的表情無喜無悲,只是一絲放棄希望後的苦笑,眼光映著杯中搖晃的水波,顯得無比悽清寂寥。

「好奇怪,我離家都幾年了,沒有人幫我打掃,屋子還這麼幹淨,連這茶水都還那麼新鮮……」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是一聲「滴答」輕響,晶瑩的淚水從面頰滴下,落入杯中的清水,盪出小小的漣漪。

「把該告訴我的東西告訴我吧!」

仍握著杯子,妮兒轉過頭來面對胭凝,表情已經回覆冷靜與穩重,像是為自己的心防添上一具堅實甲冑,但儘管如此,胭凝卻仍能夠看見,在那層似是堅強的理智防線後,少女的心仍舊彷徨與無助,正在崩潰懸崖的邊緣狂吼著。

「這麼肯定我會有話對你說?」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白鹿洞的前掌門,跑到武煉深山裡頭帶旅行團,還恰好救了我一命,又護送我來到這個窮鄉僻壤。我哥哥說過,一天死一個老爸是巧合,一天死十八個老爸就不是巧合……」

說著俏皮的話語,但少女疲憊的聲音裡,卻聽不出任何的笑意,反而露出強烈的請求,胭凝知道自己該有所回應了。

「好吧,既然你已經有了充分準備,那麼……」

胭凝走出屋外,妮兒不假思索地跟著走出去,只看見一群年老獸人正站在屋外,圍了個半圓形,好像很擔憂似的看著她;變成貓形的奇雷斯則是不知去向,但目前也無暇理會。

「百多年前,小喬與公瑾舉兵時,曾經來這裡開墾過,形成聚落,一直到他們離去,還是有部分的人選擇留下,包括後來脫離叛軍、回到這裡居住的人們,把這裡變成了水濂鎮,有過短暫的歷史。不過,在八十年前的一場瘟疫後,這裡就已經沒有居民,所有人或是病死,或是離開避禍,水濂鎮的歷史也就宣告結束了。」

胭凝環顧周遭的房舍與街道,淡淡道:「而你現在所看到的景象,是這個城鎮的記憶。」

「城鎮的記憶?」

妮兒聽得有點糊塗,但很快就明白了一切。胭凝揚手一揮,眼前的景象迅速有了改變,本來整齊乾淨的草舍木屋,漸漸扭曲變形,跟著就回復到它們的真實面目,一幢幢或是破敗、或是坍塌的房舍遺蹟,而空曠的街景也變化為樹木野草蔓生,落葉累積,腐敗成泥的荒涼景象,任何人一看到這情景,都會一眼確認這個村落裡久無人煙。

「至於你現在看到的東西,則是這個小鎮存在於世界的真面目。」

像是一場難醒的惡夢,妮兒的理智想要清醒過來,但卻只能看著猶自握在手中的茶杯,迅速扭曲、腐朽,最後變成一灘腐臭的汙泥。

自己應該要非常震驚的,但是心裡的感覺卻十分平靜。帶點悲傷的平靜,或許最震驚的時間已經過去,又或許……自己心裡對這情形早就有所預料。

「漂亮的小妞,不用難過啊!」

「故鄉這種東西,是屬於過去的,你的眼睛應該往前看,不要留戀過往。」

「從夢裡清醒,會有一陣子不好受,但人的價值不在於作夢,而在於他們清醒以後做了什麼事。」

體貼妮兒的失落,老獸人們圍了上來,拍拍妮兒的肩膀,或是嘆息、或是關心地為她打氣,如同這一路走來那樣地鼓勵著她。

這樣的關切,並沒有讓妮兒好過多少,但她確實很感謝這些老人們的心意,只不過當她想要說謝謝的時候,卻看見這些老人們的身影正逐漸淡化,越來越模糊,含著慈祥笑意的面孔變得透明,緩緩揮動的手消失在空氣中,終至無痕無跡。

「這……他們……」

回應妮兒驚呼的,是胭凝平淡的說話。

「他們是水濂鎮的原住民,是最後一批生存在這裡的居民,多數曾經參與當年的鬼夷叛軍,亡故在距今八十年前,是我把他們從冥府召喚上來,用意是讓你有一趟安心的旅程,並且為旅程的終點作見證……從結果來看,這很成功,你應該感謝他們,讓他們安眠。」

妮兒聽著胭凝的言語,只覺得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自己所居住的故鄉,是一個早已毀滅的廢墟;和自己一路跋涉過來的同伴,原來是死去多時的亡靈。

往者已矣,但自己的過去卻盡成虛幻,當自己回首來時路,站在這裡的這個個體卻沒有過往痕跡可循。

「城鎮的記憶與亡靈……水濂鎮在八十年前就毀了,那麼,我也死了嗎?站在這裡的我,也是亡靈嗎?」

「不,你記憶中的水濂鎮,只是城鎮的過往記憶,還是鬼夷之亂剛結束時候的事,但你卻不屬於這個記憶,現實中的你,從來不曾到過這裡。」

胭凝淡淡一笑,輕聲道:「真相已經擺在你的眼前,只看你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去開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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