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
有雪驚叫了一聲,本來他一直待在這裡,就是為了多看幾眼泉櫻的天仙麗色,但泉櫻一直埋首辦公,讓他覺得好生無聊,然而,當泉櫻抬起頭來,那張傾國仙容展現於有雪眼前,他才知道泉櫻為何一直低著頭。
「你……你的眼圈怎麼黑了?」
「……哦,這個啊,工作太累了,最近幾個晚上都失眠,黑眼圈是正常的。」
「胡、胡說八道,你沒發現嗎?你剛剛在流鼻血啊,你的血……」
「嗯,十二月天,天氣熱,火氣大。來雷因斯以後,這邊御廚手藝好,常常進補,流鼻血也是正常的。」
有雪往外頭看看,透過牆壁的破口,靄靄白雪正往下飄降,再看看自己身上厚厚的棉襖,這種天氣還會火氣大,那七月天的時候不就燒起來了?對於這個解釋,有雪一點都不相信。
泉櫻對自己的說法也感到心虛,不過,自己不能不替夫君留點面子。即使當初在日本時,夫君那麼仇視自己、整顆心充滿復仇情緒的時候,他也依然有著自制心,幾乎不曾讓自己因他的盛怒而受害,哪想到反而是夫妻兩人情投意合的眼下,他破壞房屋時,自己上前攔阻,結果就被他重重地賞了一記柺子。
沒有妖雷魔電附加,勁道也不足往常三成,只造成這麼一點淤青,算是運氣很好了,如果是平常時候,這麼輕忽大意地捱上夫君一擊,頭骨不可能安然無事的。
有雪注意到泉櫻唇邊猶帶幾分驕傲笑靨的表情,不由得連連搖頭。
「算了,痴男怨女,勸也沒有用。他沒有打死你,你可能還高興他會對你手下留情,代表你在他心裡的重要性是吧?」
對於這個不理性的問題,泉櫻輕咳一聲,跟著就微笑不答,催促著有雪同行,一起前往暗黑魔法研究院。
此行果然十分不順利,素來愛好潔淨的泉櫻,很難說自己會對這陰森汙穢的地方抱持好感,打從進入那幢尖塔形的建築後,潮溼的腐臭空氣與黴味,就讓泉櫻一直有掩鼻的衝動,只不過她明白這種舉動會惹人訕笑,並且讓這棟建築裡的學者、魔法師從此小看,所以即使心中嘆氣,她表面上仍顯得行若無事,渾不在意這裡的種種異狀。
不過,越是往上走,黴味漸漸被血腥味所取代,周圍聽到的刺耳慘叫聲,越來越多,泉櫻一一辨認,聽出了刀子砍在各種部位的聲音,而被砍的一方,有死也有活,泉櫻固然覺得不喜,但也沒有多問。在她進入雷因斯之前,就知道這裡的法律明文規定,太研院與暗研院,屬於兩大治外法權,是公權力所不能介入的地方。
好不容易剋制著反感,裝作沒有聞到那陣酸酸的屍臭,來到了接近塔頂的院長室,華扁鵲正在裡頭來回踱步,似乎正為著某些問題憂心忡忡,看到泉櫻帶蘭斯洛進來,只是點頭打了個招呼,卻沒有多話。
(糟糕,莫非病情果然不妙?)
看到華扁鵲這樣的反應,泉櫻真的開始擔心了。本來她人還在飛行船上的時候,就想要請華扁鵲過來看診,但又知道這個面冷心冷的女人不好說話,軟硬不吃,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弄巧成拙。
小草主席不在,梅琳長老不在,就連能夠對華扁鵲動之以情的楓兒也不在,泉櫻幾乎沒有可以與她溝通的管道。以聰慧之名而倍受矚目的她,在這上頭也傷透腦筋,哪想到一下飛行船,馬上就接到通知,要泉櫻帶著國王陛下進入暗黑魔法研究院診療。
泉櫻大感訝異,萬萬想不到華扁鵲變得如此易與,但聽有雪一說,才知道事情另有蹊蹺,華扁鵲之所以這麼主動診療的原因,是因為欠了人情,內心有愧。
對於擅自發動戰爭等等大罪,華扁鵲倒是渾不在意,因為這裡是以結果看一切,目前遠征軍的軍事行動尚算順利,華扁鵲當然不需要歉疚什麼,真正讓她覺得於心不安的理由,是因為東方家的問題。
當時,華扁鵲受梅琳之請,親赴東方家總堡取回通天炮的核心晶片,本以為這是高度秘密的行動,怎知道一早便落入敵人算計,東方玄龍將晶片交給華扁鵲時,金鰲島出現在上空,強大火力立刻壓制住全場,而華扁鵲甚至不嘗試抵抗或逃逸,毫不思索地宣告投降,把晶片交給敵人,讓趕來的東方玄龍大驚失色。
「你……你怎麼完全不抵抗?」
「抵抗有用嗎?來的是周公瑾本人,還擺出這麼大陣仗,就表示他志在必得,而且佈置妥當,不會給我們半點機會,我不做無謂的犧牲,就算有機會脫逃,我也不想做。」
身為天位魔法師,華扁鵲考慮過瞬間移動的可能,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本身具有白鹿洞仙道士資格的公瑾,也可以說是一名天位魔法師,這種瞬間移動逃跑的可能性,早就被他以埋伏手段封死,如果華扁鵲施法移動,早已佈下攔截網的公瑾,會把她直接轉送到金鰲島,屆時情形會更加惡劣。
「可是,這種毀滅性的武器落在他手裡,在他的野心之下,很可能造成千千萬萬人的死傷啊!」
「沒錯,但如果東西不落在他手裡,我們會比那千千萬萬人更早被全滅。」
從理性角度來說,華扁鵲的判斷完全正確。公瑾的作風,在沒有八成勝算前,絕不會輕舉妄動,一旦行動,就是充分計算過、勝券在握,以壓倒性實力,在最短時間內達成目的,但如果敵人不作抵抗,從不嗜殺的他在達成目的後,確實也不會多傷人命,藉此樹立威嚴。
華扁鵲的不抵抗策略,讓東方世家包括當家主在內的所有人,得以全身而退,沒有任何人在這個事件中傷亡,然而,由於公瑾沒有在她這裡浪費任何時間,結果提早抵達香格里拉,為那邊的戰線增添了重大壓力。
「原來是為了這個理由,你太多心了,以當時的情形來說,你確實做了很正確的判斷,你不用覺得欠我們什麼人情,如果我夫君清醒,他一定會謝謝你所做的判斷,保全了東方家。」
微微一笑,縱然垂下的髮絲遮去了半邊麗容,泉櫻典雅而溫柔的笑靨,就是讓人提不起半分惡感。在她的解釋下,華扁鵲雖然沒有回應什麼,但雙方的氣氛是緩和多了,不過,這個緩和氣氛很快又有了變化。
儘管本身醫道高超,但眾所周知,華扁鵲實在不是一個有醫德的大夫,多數時候,遇到她所不感興趣的重病病患,她會命人直接著手進行喪葬事宜,這點從不因為病患的尊貴身分而有改變,即使是雷因斯國王的身分,在她看來,也不過是一具尚未斷氣與腐朽的屍體,但因為這具活屍掌握研究院的大筆預算,華扁鵲的態度也有點改變。
「在宣告診斷報告之前,我先確認一下,以確保病人的情形在這幾天內沒有變化。」
泉櫻百分百相信華扁鵲的能力,她更知道丈夫的病情絕非一般肉體傷害,而是牽涉到魔法、道術之類的奇幻範疇,一般醫生絕對派不上用場,必須藉助華扁鵲這名同時精擅醫道與魔法的奇才。然而,當她看到華扁鵲面無表情地戴上口罩,取出兩把鋒銳的手術小刀,眼睛頻頻望向蘭斯洛頭部,開始磨刀霍霍,泉櫻實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繼續坐在這裡。
「等一下,不過就是診斷嘛,為什麼要動刀子?」率先替泉櫻發難質問的,是身為華扁鵲高徒的有雪,「你……你該不會是想要切開他腦袋,在裡頭埋進什麼奇怪的符咒,讓他以後對你唯命是從,撥給你大把大把預算?」
華扁鵲默不作聲,並沒有做出什麼嚇得手術刀掉地的慌張舉動,不過突然被雪特人看穿意圖,她顯然也非常吃驚,因為這實在不像是有雪該有的智慧。
「呃……其實,前幾天去太研院看小愛菱的時候,那邊正在討論預算問題,在爭取預算的方法上,有人提出了類似的建議。」
泉櫻實在很難形容自己的感覺,這兩大治外法權的研究院,實在是膽大包天到了極點,如果這就是雷因斯人的作風,那難怪連九州大戰時期,那麼強盛的魔族都無法征服稷下城了。
「華院長,我拜託你認真地治療我的丈夫,認真地!」
泉櫻說話的口氣與眼神非常嚴肅,就差沒有殺氣橫射了。被識破了原先的打算,華扁鵲也只有老老實實地複診,一手放在蘭斯洛的腦門,先是運勁,跟著凝聚魔力,交相探測,很快就確認了病因。
華扁鵲沒讀過《天魔經》,只是把前次與今次所得到的結論,告訴泉櫻。從掌心所讀出的訊息,華扁鵲判斷出蘭斯洛曾經使用過的技巧,這種從來不曾聽聞的聯手功法,巧妙地讓兩名武者的天心意識交匯,突破本身實力範疇,在那一瞬間所爆發出來的力量,強橫得令人無法估計。
「但這種技巧就像是在火藥庫邊玩火,存在著高度的不穩定性,我很訝異這位病人沒有當場爆腦死掉,能靠這種技巧挑戰周公瑾,還存活下來,簡直不可思議,唔……好像有第三者插過手……」
憑著專業知識,華扁鵲把當時的情形說得分毫不錯,但當說起實際的醫治方法,她卻表示束手無策。
「腦部沒有受到實質傷害,不需要醫治,這情形只是兩邊的天心意識相互干擾,所以才會意識失控,無法清醒,這種事情史無前例,所以也沒有明確的醫治方法,最穩當的建議,是繼續等待,讓時間來治療,等到天心意識的混亂影響淡化,人自然會清醒。」
華扁鵲的這個解釋,泉櫻可以接受,但問到預期多久之後可以清醒,所得的回答,卻讓泉櫻當場臉都發綠。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或許是三、五個月,或許是三、五年;如果這頭猴子吃好睡好,就算是三、五百年,那也不無可能。」
對這答案首先跳起來抗議的,就是坐在旁邊的有雪,「三、五百年?天啊,老大現在每天都拆房子,再讓他瘋三、五百年,整個雷因斯·蒂倫都給他消滅了!」
「那簡單,你把他丟到艾爾鐵諾去,他起碼要五百年後才會拆到稷下來。」
「這種事你要不要找鐵面人妖去商量……」
「兩位,請等一等。」
泉櫻止住了有雪與華扁鵲的話,表示自然等待雖好,但眼下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艾爾鐵諾又大敵在側,極需要蘭斯洛的力量,難道就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他提早清醒過來的嗎?
「是可以試一試,但這類術法需要找到兩名病患,由兩名法力相若的術者聯手施為,術者這方面並不是太難,只要找到……」
如果有梅琳壓陣,要配合施法並不是太困難,但泉櫻卻只得苦笑,因為目前梅琳與奇雷斯都屬於失蹤人口,青樓聯盟的情報網也無法有效掌握他們下落,要把這兩個人都帶來配合施法,那真是談何容易。
不過,當泉櫻預備起身道謝,與丈夫一同離開,原本一直低頭沉睡,無息無聲的蘭斯洛卻突然抬起頭來,虎目圓睜,精光暴射,而華扁鵲也變了臉色,放在病人頭頂的手掌,感應到某種很不尋常的異樣波動。
「這是……有其他的術者在反向施法,能力不俗,力量相當不錯……呃!」
天賜良機,華扁鵲半被迫地全力施為,穩定住蘭斯洛的紊亂腦波,下一刻,如風如雷的狂暴吼聲,狂嘯在暗黑魔法研究院的院長室,撼動著整幢建築,震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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