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九天之氣、九地之氣,在相互牽引中匯聚拉成一條粲然白線,貫通天與地,令這個空間的天地元氣,以最劇烈的形式融會於一點。
在金鰲島外的人,只能看見天地大變所造成的種種奇景,但在金鰲島內部,能親眼目睹能量匯聚點的人,卻看到另一幕壯闊景象。
在澎湃的能量竄動中,先是腦內的天心意識受到震撼,強烈的暈眩感幾乎要讓人失去清醒,跟著在轟然巨響聲中,上方壁頂被粉碎炸開,下方的石壁也被另一股力道給旋轉鑽開,兩股性質相同又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一柄寒冰之劍為中心,接觸並開始結合。
本來黑暗的空間一下子驟亮了起來,五彩祥雲漂浮游移,附近的石壁一下子就被粉碎,消失了邊際的限制,但在這祥雲朵朵遍佈的空間內,卻絕對沒有平和安靜的感覺,因為狂風與衝擊波朝四面襲捲,如果護身力量稍有不足,立刻就會被粉碎消滅。
可以親眼見到這景象的,只有兩個人,一對以自己性命做勝負賭注的師徒,為戰意所燃燒的熾熱目光中,僅有彼此的身影。
「這就是我白鹿洞傳承的無上秘技──飛仙之劍嗎?」
跟隨陸游數百年,白鹿洞的一切公瑾雖然沒有盡數修練,但也都知道個大概,一看到這樣九天、九地威能匯聚的排場,馬上就認出了這門絕技。
「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師父使用這一門絕技,誅殺了當時的魔王鐵木真;兩千年後,師父要用同樣的絕技,來誅滅我這個滅世魔頭嗎?這……可真是令我感到榮幸啊!」
被公認是「當世最冷靜理智的天位武者」,當面臨這樣的猛招,公瑾仍不免感到一陣熱血沸騰,內中有著面對師門第一絕學的榮耀,更有著面對強大威脅時的身心昂揚,尤其是因為他知道,恩師陸游就是因為用過飛仙之劍,付出慘痛代價,這才導致肉體重創,兩千年來力量難以再有進步。
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大魔神王鐵木真與陸游之間,有兩個天位的差距,但是面對這一記飛仙之劍,仍是慘受重創,足見這一式絕劍的可畏可怖。今日的海稼軒,比當年的陸游更強,飛仙之劍的浩瀚聲威遠超昔日,而自己卻無法與鐵木真相提並論,那麼,自己要如何面對這一記絕劍呢?
(飛仙之劍需要時間匯聚天地元氣,在圓功之前,處於高度的不穩狀態,這應該是最大的弱點……)
公瑾做出了這個判斷,假如是多爾袞,或許會等待這一劍圓功後攻來,但公瑾採取的行動卻截然相反。他揮出了剛才拾起的長鞭,憑靠千里神鞭的遠攻優勢,亂鞭瞬間化為十數頭狂舞銀龍,朝凝聚能量中的海稼軒攻擊。
「想要把握住這個機會嗎?公瑾你的鬥志讓為師讚賞,但你以為為師是個隨便給敵人機會的莽夫嗎?」
手持凝玉劍,竭力穩定住劍刃上的能量波動,海稼軒動也不能動一下,更無法出手防禦亂鞭的擊來,可是在他的冷笑聲中,周圍的彩霞雲氣赫然發生變化。
一朵一朵的五彩祥雲,在力量牽引下變化凝聚,形成劍刃的形狀,分別朝亂鞭的掃擊範圍與公瑾飆去,幾乎只是眨眼間,綿密的劍雨就把公瑾團團包圍,雖然一時間無法突破亂鞭的防禦網,卻已經把公瑾的攻擊逼得遞不出去,只能全面防守。
(這不是普通的凝雲成劍,劍氣裡頭蘊含著三種不同的勁道,這個……是劍陣!)
領悟到這就是恩師的另一門絕技──抵天劍陣,公瑾並沒有方法做什麼有效反擊。以抵天三劍為基礎,開發出來的密集劍陣,本身就是攻守合一的絕技,尤其是得到周圍源源不盡的天地元氣補充,力量沒有耗竭之虞,每一劍雖然欠缺細緻,但在渾厚強勁超越過往的情形下,公瑾的亂鞭龍影被撕裂粉碎,鞭勢波濤只能回撤周遭,進行單純的防禦。
趨於劣勢,公瑾嘗試使用金鰲島的裝置,一方面再次啟動合金管線攻擊,一方面更開啟附近的旋轉炮臺,要用更強的火力發動襲擊。但是命令下達,也感覺到這些機器立即啟動攻擊,周圍空間卻看不出半點變化,彷彿自己已經置身於金鰲島外的另一個世界。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釋,就是天地元氣所形成的防壁之堅厚,更勝預期,所以那些攻擊全部被擋在外頭,不是被滾滾雲氣給吞沒,就是連帶機械也一起給爆破分解了。
而海稼軒雖然佔盡上風,但平靜的外表下,心裡也非常緊張。這個遠勝以往的強化肉體,配合自己的修為,有絕對把握運使飛仙之劍,這點是絕對不會錯的……如果能再給自己三個月練習的話。
轉換肉體後,局面演化變得太快,這個肉體還沒有足夠時間好好活動,習慣這種顛峰之戰所帶來的衝擊,腑臟與神經的強韌度都還沒有提升到標準,這次使用飛仙之劍,實在是不得不為的冒險之舉,而且,香格里拉地理上的特異,讓天地元氣的匯聚情形遠比預期中劇烈,過於龐大的能量高速湧入,險些一下就令肉體崩潰。
公瑾的攻擊,幫了一個很大的忙,因為如果沒有他吸引天地元氣轉向,令自己能順勢操縱劍氣攻擊他,藉以宣洩能量,自己可能已經承受不住,而不是隻有目前這樣虎口炸開、掌心大量出血,但是以這能量的流速之快、來勢之洶湧,只怕自己僅能將之融會合一,沒有能力讓它安定下來了。
(……可惡,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哼,也管不了這麼多了,拼著再殘廢兩千年,我也要為這塊大地清掉我造成的罪孽。)
澎湃的能源流,在海稼軒周身,罩上一層淡淡薄霧,若隱若現,海稼軒持劍其中,真個仿似九天神龍游雲間,見首不見尾。
忍著背後大量滲出的冷汗,海稼軒目中精芒四射,不住淌流鮮血的手掌,緊緊握住了凝玉劍,劍刃上燦發的五彩豪光,連同強烈衝擊波,一同破入亂鞭的層層防護網中。
「已經是要贖罪的時候了,公瑾,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強風與衝擊波,令整個空間造成無數悶雷轟響,根本就無法聽見其他聲音,但是海稼軒這句話說來,卻仍是讓公瑾聽得清清楚楚。
「有。我想問恩師您,過去您也是憑著無上力量來操控世界,如今我是遵循您的路子,為什麼您會否定我的意志?既然大家都揹負著同樣的道路,您憑什麼來誅滅我這個魔頭?」
「渾帳,就憑我是你師父!」
長喝一聲,清若龍嘯,海稼軒飛身半空,凝玉劍爆閃成一團銀光,如同天外飛星,筆直飛射向公瑾,人還在大老遠,與飛仙之劍同發的沛然天地元氣,已經將公瑾的亂鞭摧毀得七零八落,發揮不了半點防禦作用。
劍尖一點直指自己而來,在公瑾眼中,飛仙之劍的劍氣已經牢牢鎖住自己,他甚至已經預料到這一劍斬來的結果。
(……如果繼續硬擋下去,我在接觸劍氣銳鋒的一瞬間,就會被飛仙之劍的力量給絞碎,必死無疑……師父,您真的很厲害,我多方部署,還是被您逼到這個地步……逼得我不能夠……再有所保留了……)
處於劍氣狂潮的最中心,公瑾驀地雙眼一睜,身上驟然發出一股凌厲劍氣,在飛仙之劍的第一波衝擊中屹立不搖。公瑾棄鞭用劍,這點令海稼軒微微一奇,但卻坦然無懼,因為不管公瑾使用什麼劍術來對抗,在白鹿洞的武技之內,不會有能夠抗衡飛仙之劍的劍術,在白鹿洞之外更不會有。
(三十六絕技中的上三品劍技,都無法與飛仙之劍抗衡,即使是最具天才的青蓮劍歌都不例外,除非……)
一個錯愕念頭在海稼軒腦裡閃過,緊跟著,他覺得手中的凝玉劍剎時間減輕了重量。
激烈旋轉、鑽旋進入金鰲島的九天九地之氣,突然發生了重大改變。受到另外一股莫名力量的牽引,這股天地元氣的光柱一分為二,一道持續輸往海稼軒,另一道卻朝公瑾分流而去。
沛然能量迅速注入體內,得到九天九地之氣補充的公瑾,身上力量一下子強大了起來,足以與海稼軒攻來的劍氣分庭抗禮,護身真氣將劍氣擋出三尺開外。
「……也是飛仙之劍?」
海稼軒委實錯愕,雖然他傳徒授藝時從不藏私,但卻想不到公瑾已經秘密修練了這套白鹿洞的鎮山絕學。六大弟子之中,對劍術天份最高的李煜都尚未完成,這個徒兒居然……
(就算是飛仙之劍又如何,他只是懂得吸納九天九地之氣的法門,我發招在先,操控天地元氣的技巧比他熟練,他擋不住這一劍的!)
腦裡迅速研判出情勢,海稼軒的凝玉劍不偏不斜,直指對手而去,渾厚劍氣雖然與公瑾的護身氣牆僵持不下,但是當凝玉劍的鋒銳劍鋒一到,公瑾的防禦氣牆就如退潮般散個乾淨。
這一刻,再沒有任何東西阻隔在這對師徒之間,而蘊藏著天地威能所聚的一劍,就這麼勢如破竹地前進,或許是來勢太快,吸攝著天地元氣的公瑾竟然沒有出手格擋。
「……哼!」
充滿痛楚的悶哼聲中,粲然鮮血一下子染紅了衣衫,就如同早先的情形相反重演,凝玉劍破開了公瑾的護身真氣,順勢刺入了公瑾的胸膛。
(他……為何不擋?)
海稼軒對這疑問大惑不解,因為以公瑾的武功,那時候絕對有能力出手防禦,雖然在飛仙之劍的浩瀚威力前終歸無用,但卻可以減低飛仙之劍的部分威力,讓創傷減低,好過這樣子被劍鋒透胸而過,儘管偏向右邊沒命中心臟,可是飛仙之劍的巨大威力在體內爆發,什麼臟器骨肉都會被壓成糜爛。
已經無暇細想,海稼軒照著一個劍手的本能,當劍鋒刺入敵人的身體後,他就把蘊含於劍鋒上的力量一次爆發,要徹底地重創對手、殺死敵人。
然而,劍刃雖然透體而過,但是當海稼軒鼓勁催力,要把飛仙之劍的威力完全爆發,他卻驟然驚覺劍上的威力源源不絕地外散,自己越是鼓勁,劍氣越是一發難收,如同泥牛入海般迅速消失。
「天、天魔功?」
太過根深蒂固的觀念,海稼軒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件事,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因為天魔功所產生的霸道吸蝕異勁,與此刻的感覺完全不同,劍上所感覺到的,是一股泊泊然、綿綿然,深邃厚實的平和力量,像是一個浩瀚遼闊的海洋,將激流入海所造成的憾天衝擊,毫無保留地吸納。
只是短短一瞬間,飛仙之劍的強絕威力已經被吸納殆盡,海稼軒錯愕莫名,唯一的念頭就是拔劍再攻,但是當他嘗試運起力量,卻驟然感到一陣全身痠麻,強烈的麻痺感由手腕迅速蔓延整個身體,胸中一片空蕩蕩的,什麼力量都運不起來。
(這是……怎麼搞的?他用什麼手法接下了飛仙之劍?)
海稼軒沒有放棄努力,但是連運幾次力量,全都徒勞無功,在把幾個可能的答案一一排除後,海稼軒腦中只剩下一個令他渾身顫慄的答案。
(我……我的力量被封鎖住了?)
要封鎖住敵對武者的力量,有很多種方法,但是無論是武學或是術法,都需要相當的時間或器具輔佐。在海稼軒的知識裡,唯一能夠不借助器物,動念之間就封鎖敵人力量的法門,只有一種,那個技巧的名稱是……
「你、你已能夠……」
海稼軒的聲音充滿驚愕,內心受到的衝擊,遠比剛剛得知公瑾能使用飛仙之劍時更甚。
與海稼軒近距離相對,公瑾的氣勢已經完全不同了。金屬面具外露出的半張臉龐,再沒有半點血戰中的激動,看來已經完全回覆了平時的冷靜,平和表情裡找不到勝利的喜悅,眼中只浮現著一抹淡淡憂傷。
「師父,最後我們師徒仍然是以這樣的形式作了斷,這樣子是否能讓您了無憾恨呢?」
「你……已經能夠使用『萬物元氣鎖』?」
能夠這麼完美地封鎖敵人力量,心念一動,神功即成,這樣子的技巧,只有萬物元氣鎖能夠做到。問題是萬物元氣鎖的完美施展,同時也象徵了另一件事,據海稼軒所知,近五百年內只有兩個人成功使用過完美的萬物元氣鎖,天草四郎與白起……那是海稼軒追求了整整兩千年,卻始終未能得到的力量。
苦澀與驚詫的情緒,在心裡堆積著痛楚,海稼軒從眼前所見的情景,確認了自己的推判。
飛仙之劍被破解,凝玉劍卻仍插在公瑾的右胸,可是,出血不但早已經止住,就連本來被撕扯震裂的傷口,都在迅速癒合。鋒銳劍刃迅速倒退出來,情形就與之前海稼軒身上發生的一模一樣,但誰都知道公瑾的肉體並沒有經過改造,一個普通的正常肉體,不可能有這樣的癒合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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