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白字世家的乙太不滅體,或許可以解釋這個現象,但海稼軒很清楚,公瑾不曾也不會去修練那個家族的武技,所以儘管心裡滿是不甘的苦味,他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弟子青出於藍,完成了自己兩千年來未有的突破。
「齋、齋天位力量?為什麼你會……」
劍刃已經從公瑾的肉體中退出,儘管衣袍上的血漬仍鮮豔得刺眼,但是所有傷口都已癒合,公瑾回覆了最顛峰的戰力,對比之下,全身經脈被公瑾封鎖的海稼軒,全身軟弱無力得幾乎站不穩步子,只靠公瑾的刻意維持,才能撐著不倒。
但他仍是不解,不解何以這個得意弟子能夠得到這樣的突破,超越自己,而自己竟然渾無所覺。
「其實強天位力量,在許久之前我就已經擁有,雖然我從來沒有運使過,也從來沒有別人知曉,但在一百多年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不遜於恩師你的力量,而後與王五的一戰,令我有所啟發,在前來此地的路上,我終於完成了突破,完成了恩師你的千年夢想。」
公瑾淡淡地說話,語氣中的哀傷卻越來越濃厚。假如可以,他確實不希望用這個方式來取勝,這並非是為了隱藏實力,而是明白被人「青出於藍」時的難受心情,所以他一直嘗試用各種戰術,甚至卑鄙詭計來獲勝,可惜恩師的武功實在太強,外加上強化肉體,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人能以強天位力量敗他殺他,結果終究是逼得自己使用齋天位力量。
不過,以恩師一向期盼有強大繼承者的心理來說,或許他反而會因此感到安慰也不一定……
「你……既然有了這樣的突破,為什麼不直接使用,還要受我一劍?」
「因為師父你的飛仙之劍實在太厲害,當年的鐵木真何等神功,卻仍守不住你一劍,我的齋天位力量初成,或許還有未純之處,如果直接與你硬拼,未必能夠壓下飛仙之劍,有很大的機會被你重創,甚至同歸於盡。」
在公瑾的平淡說話聲中,海稼軒全身抑制不住地冷汗狂流,儘管他身上沒有外傷,但是萬物元氣鎖不僅箝制著他的力量,也讓他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一滴地消失,這感覺說起來很古怪,卻確實地在發生。
「可是,當我同樣施展飛仙之劍,九天九地之氣不能集中作用,這一劍的威力就被壓制,在刺入我體內後,兩股力量相互抗衡抵銷,飛仙之劍不攻自破,當我再用齋天位力量驅散餘勁,痊癒肉體,這一劍已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既是力量無敵,同時也是智慧無雙,這樣子以兵法、戰學入武道,海稼軒只能敗得心服口服,承認找不出這名弟子的破綻。當戰敗已成定局,輸掉戰鬥的人也將賠上生命,海稼軒只想要知道,這個掌握無敵力量的弟子,如今想要做什麼?
「師父,你揹著這個擔子太久了,連你重生回來,本可以掙脫擔子獲得新生的機會都放棄了,不過,這一次你可以真正從這責任中解脫,以後的人間界不用你操心了。」
公瑾道:「你很好奇往後的人間界會怎麼樣嗎?我沒辦法告訴你,因為我不是神,也從不曾自以為神,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就是香格里拉實在是個人多的好地方,今晚你逝去之後,應該會有個幾千萬人到下頭去與你見面的……」
不祥的話意中透漏著一些訊息,海稼軒聞言,雙目圓睜,把所有殘餘力氣集中在握劍的手掌上,想要盡力奮起一擊,阻止這個徒弟構思的未來藍圖,無論如何,教匯出這個弟子,是自己的責任,只要還有一分力氣,自己便責無旁貸地要收拾掉他,不能讓他去危害這片土地。
但這個堅持卻只能想想而已,在萬物元氣鎖的壓制威力下,海稼軒的手軟弱得舉不起來,雖然勉強握住了劍,卻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
「該是告別的時候了,在臨別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師父你……那一年,你把我從死亡關頭前救回來的時候,要是早知道最後的結局是這樣,你會不會後悔?」
公瑾的問題很簡單,只是他並沒有等待海稼軒回答,在問題出口之後,左拳立即往前一送。
早已沒有半絲真氣護體,海稼軒虛弱得一如常人,捱了公瑾一拳之後,整個身體激飛出去,撞穿身後的厚重石壁,筆直倒飛,沿途也不知道碰撞到多少東西,但卻全然感覺不到痛楚,所有擋住路的東西,才一沾到身體就被摧毀殆盡。
公瑾的這記攻擊非常古怪,不似一般的重擊那樣,打穿身體或斷骨,甚至連血絲也沒有飄散出來,但海稼軒在往後飛墜的過程中,身體卻出現了分解狀態,從腳底開始,連帶穿著的衣物,漸漸化為塵末,消散在空中。
以萬物元氣鎖的變化為基礎,公瑾打算一招就粉碎海稼軒的肉體,這也是應付他強化肉體的唯一方略,只有把整個身體分解消散,他才沒有可能重生復原。
這個手法極為毒辣,當海稼軒不知道又撞穿多少層地下甲板,在一聲輕響中穿破金鰲島的邊緣,飛墜在萬尺高空中,他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大半,僅存的意識也漸漸模糊,唯一存在於腦海的念頭,除了遺憾自己未能清除過錯,留下一個危害這塊大地的災禍外,就是憾恨沒有能夠見到某個人。
(如果早知道這樣,我應該……)
疲憊得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越來越冰冷,短暫的懊悔,快速掠過海稼軒的心頭。
這一戰之前,他已經有過準備,只待戰事一了,就要與源五郎分道揚鑣,去尋找自己的另一個夢,但這打算卻不敢在戰前實現,因為如果這時候令自己鬆懈,沒法全神貫注去面對戰局,那就會增添師徒對決的兇險,況且,對自己而言,面對她……或許是一場比師徒對決更需要勇氣的戰役。
假如與源五郎聯手,戰勝的機會確實高得多,但這做法卻不合自己的心意,因為這是屬於師徒之間的一場了斷,不管誰勝誰敗,都不應該有外人參與,相信公瑾也是這樣的想法,而事實證明,沒有把源五郎拖進來是正確的,在公瑾齋天位的萬物元氣鎖壓制下,即使自己與源五郎聯手,也不會改變此刻的結局。
(朋友,往後你自己保重吧,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腦裡連續冒出許多念頭,海稼軒不禁有點奇怪,因為以自己的傷勢之重,肉體分解的速度之快,現在早就應該死了,為何還有那麼多的時間思考?雖然常言總說心念如電,可是這也太異常了點……
異常的感覺不只如此,在海稼軒察覺情形古怪後,他更發現一股暖意由身體末端漸漸蔓延開來,不但令心頭始終保持溫暖,還逐步驅走了體內的冰冷寒意,到後來,整個身體像是浸泡在一池溫暖的熱水中,相當舒適。
……而這無疑不是一個瀕死者該有的感覺……
在滿心的疑惑中,海稼軒睜開眼睛,不解地望向眼前的世界。
自己仍漂浮在高空,上方的夜星看來好近,距離地面好遠,但是高空所應有的強風卻沒有出現,仰目所見,一個銀白色的輝亮光罩,聖潔無瑕,將自己包裹在裡頭,而一陣一陣的暖流則透過光罩輸入體內,驅走冰冷,也阻止了肉體進一步的崩解分散。
製造出並維持這個銀月光罩的術者,是一名豔麗得令人讚歎的紅裳麗人,在銀月光輝的照映下,她緊抿紅唇的擔憂表情,比任何的仙女更要動人。
平素穿著的魔法師袍,在蛻身變化的時候,就已經不知道碎裂散落到哪兒去了,一襲紅色的中空背心與短褲,全然掩不住婀娜豐腴的美好身段。斜斜地側看過去,纖細的腰身襯出飽滿的胸線;只套到膝蓋的短褲,讓雪白勻稱的小腿看來更加細緻,鮮紅的皮革質料,使得修長的腿臀曲線,分外玲瓏圓潤。
白皙的小腿上,有一些奇異的紫色花紋,像是花朵與藤蔓的紋路,但不是刺青,反而有些像是獸人們的獸斑,這些魔力紫紋,本來是用以封印力量,變化肉體型態的輔助圖騰,但由於急促解開封印的關係,釋放出來的力量極不穩定,深紫色的紋路在白皙小腿上繚繞舞動,看來極是妖異。
「你……你來了……」
沒有意識到自己獲救,只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狽,海稼軒對於事情的急遽轉變有些理解不過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該接「我沒想過你會來」,還是接些什麼別的話語。
銀月光罩外頭的世界,高空的風勢很強,她的紫紅長髮隨風飛舞,在背心所沒有遮到的腰際左右搖擺,大片雪白肌膚在拂拭而過的雲霧中忽隱忽現,當長髮一下子被風吹壓到右邊,露出了那張絕豔面容,海稼軒的腦裡登時受到重大沖擊。
完美的鵝蛋臉,光潔的額頭有一絡瀏海,微向上挑的眉毛,像柳葉一樣的長睫毛,鼻樑挺直,小巧嘴唇如擦過胭脂般櫻紅,嘴角淡淡的微笑,自在大方,構成了一張無懈可擊的美麗容顏……除了那一道由左上斜拖至右下的猙獰劍痕,將這張絕豔仙容切割為二的醜陋紅疤。
海稼軒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知道這條醜陋劍痕是因何而來,在過去的兩千年中,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個愧疚,但他卻不曾實際看過這道疤痕。她素來愛漂亮,很珍惜自身的容顏,當自己在九州大戰後再有機會見到她時,就已經是那一副天真可愛的女童模樣,劍疤被魔法隱藏遮蔽,女童的面容潔潤無瑕,自己的愧疚不減,但終究不曾實際面對這項自己的罪孽。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對她做了什麼、傷了她什麼,讓這本來被父兄高高捧在掌心的鳳凰嬌女,一再嚐遍被出賣、欺騙的苦楚滋味,最後國破家亡,一個人孤零零地流浪在異族的世界……
「我、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我……」
悔疚不已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但是聽在對方的耳裡,她的表情卻沒有什麼改變,仍是焦急而擔憂,為著手上全力以赴卻不知能否成功的努力,全神貫注地運使著力量。
當神智回覆清醒,海稼軒立刻意識到梅琳正在作什麼,在心裡激動的同時,他用身上僅餘的力氣叫喊著。
「不、不要為我浪費力量……我已經沒救了……別因為這樣而……」
自己受的傷非同一般,那是公瑾以齋天位力量所創傷,除非有同位階的絕頂高手能夠先驅除公瑾的力量,解開萬物元氣鎖,否則根本無法救治。但即使能解開公瑾的力量,自己的肉體已經分崩離析,如此重傷根本回天乏術,不可能進行救治。
這具改造過的強化肉體,雖然痊癒極速,但終究沒有到無中生有的地步。當過半肉體都已經被分解消失,要從這樣的重創中回覆過來,不是修練過乙太不滅體的高手,就是擁有齋天位力量的武者,能夠以自身力量催愈肉體,但即使是齋天位武者,那種超人的再生異能也僅限於自身,不能憑著這力量去救人。
梅琳現在所做的事,就是以強大力量結成護罩,與公瑾的萬物元氣鎖相抗衡,阻止身體的進一步分解,保住海稼軒的最後一絲生機。但是這樣子的做法,極損元氣,甚至可以說是拼著散盡力量的風險,將自身力量高速消耗著,最後甚至危及性命。
事實上,由於要全力維持光罩的穩定,梅琳已經沒有餘力去控制定位,漂浮在空中的兩人正隨著強風吹拂,迅速地遠離金鰲島,不知會往哪裡去。
如果死亡是無可避免的,海稼軒絕不希望多拖累一個人下來。能夠在死前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已經可以說是了無憾恨,從來不把神明放在眼裡的海稼軒,甚至因此想要感謝上蒼,但梅琳此刻的付出卻讓他極度焦急,不想她再做著這樣的無謂犧牲。
「不要說多餘的話,你這樣子會讓我力氣消耗得更快……」
短短幾句話,連串汗珠就從梅琳額前流淌下來。要鎮壓住這股力量,比預期中還要困難許多,這都是因為自己接手得太晚,當看到海稼軒穿破金鰲島而出,將他救護下來,身體已經消失掉大半,而倉促解開封印的力量不純,無法發揮顛峰狀態,所以維持起來非常吃力,連多說一句話,都感覺到體內那股令人衰竭的疲憊。
如果有多一點的時間,完全解開封印,那麼現在就能輕鬆不少,但徹底解去封印需要時間,而現在只要自己一撒手,光罩破滅,這個男人就必死無疑,所以根本沒有那種閒功夫。
更何況,即使能夠完全鎮壓公瑾的萬物元氣鎖,這個身體……
「你聽我說,即使……即使你有能力解去萬物元氣鎖,這具肉體傷成這樣,也沒得救了,你別浪費時間,就讓我……」
「別吵我!什麼也別對我說,我不會讓你死……我不會讓你就這樣死在我面前的!」
激動之餘,梅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盡力氣說出來的,她的表情是那麼地認真,眼中閃爍的水光亮得灼痛人心,但出口的聲音卻那麼微弱。
「我很討厭我現在的樣子……那天在摘星樹下,我一直等到所有星星都消失,太陽昇起……你沒有來,在那一天我就已經對你徹底死心了……後來的兩千年,我用了好長的時間,才讓自己不再想你,不再恨那個任你擺佈的自己,可是剛剛看到你飛出來,我還是剋制不住要幫你……我覺得自己又變成那個討厭的蠢女人了。」
海稼軒還記得那個約會。當時自己透過天草四郎,約梅琳在兩人定情的摘星樹下見面,但當梅琳在摘星樹下空等時,自己與義兄弟正在孤峰頂上進行生命中最艱險的一戰,直到長夜將盡,梅琳察覺自己再次被人利用,趕了回來,得知鐵木真已死,一切早成定局。
這個謊言,是海稼軒最大的遺憾,尤其是看見此刻梅琳悲傷的眼神,他更加願意付出一切去彌補。
「……但是,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想要你死,因為如果就這樣讓你死在我面前,我在接下來的餘生裡,會一直不停地想著你……我希望你一直好好地活下去,在我……在我聽到你親口道歉之前,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看著那朦朧的淚眼,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她仍然是那麼地溫柔,很容易就為著一點事情而熱淚盈眶,即使在此刻對待自己這個醜惡的東西,她仍付出了寬恕。
海稼軒沒有再說什麼了,儘管他仍然認為自己不會得救,也認為梅琳是在浪費力氣,但是這一刻,他只想安靜下來,好好地與身旁這名女子在一起,不管會在強風中漂流到哪裡去,即使直到世界的盡頭……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