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叛

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因為自己早就已經捨棄了那些東西,是一個沒有溫暖,絕對冷血,絕對照著功利而行事的冷酷軍人,一旦認清楚目標,就不會遲疑,更不會有下不了手的問題。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為何已經事到臨頭,一切仍顯得那麼不具真實感?

「唔……」

面具下的冰寒目光,閃爍著疑惑,情感方面的餘波晃動,已經干擾到理性,令公瑾感到少有的猶豫。

但很快地,他就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這種不尋常的違和感,並非出自個人情感,而是因為眼前的一幕景象。

將海稼軒身體釘穿在石壁上的湛盧劍,正一寸一寸地迅速倒退出來,傷口處焦黑的肌肉沒有活動,但劍刃卻不住往外倒退;這隻說明了一件事,海稼軒已經重新凝聚起力量,蓄勁於體內,鼓盪的真氣將劍刃外推。

「這是……」

公瑾驚愕之餘,也察覺到另一件異事,那是四周圍的能量流動,從劍鋒倒退的那一刻起,就起了激烈的轉換變化。

「……心臟受了這麼大的損傷,怎麼還會有反擊力量?怎麼會?這樣子的傷就算是我也……」

公瑾說不下去,因為如果是比較傷勢之重,當日自己與王五激戰,所受的重傷遠超海稼軒,卻仍能以堅強意志持續作戰,終至逆轉。但是,那樣的戰鬥意志實在是奇蹟,自己捫心自問,實在不敢肯定能否再次做到,難道恩師也是與自己當初一樣,憑著那股執念在創造奇蹟?

「……不……公瑾,你我都知道戰鬥中的奇蹟可一不可再,要取勝,就不能一再倚賴奇蹟。」

海稼軒的聲音,從黑暗中的另一頭傳來,開始有些模糊,但從他出聲的那一刻起,身上氣勢卻不可思議地千百倍暴增。

不僅如此,那些貫穿海稼軒身體的合金管線,也以更快的速度朝後方拔出,包括那貫穿胸口心臟要害的合金絲,全都飛快退出,非但拔出的過程不見血,而且管線一離體,被洞穿的肌肉就迅速癒合,整個不可思議的情形,只能用「詭異」來形容。

「如果是尋常武者,中你剛剛那一擊,確實是非死不可,但為師的武功不但不同於那些小輩,這具軀體的強韌程度,更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擬,這一點,公瑾你明白了嗎?」

「啊,原來如此!」

被一語點破,公瑾這才覺醒到自己為何估算錯誤。海稼軒目前的軀體,並非正常人體,而是使用太古魔道技術,基因操作,專門強化改造而成的完美作品,即使身上不存有力量,仍是具有遠超常人的強悍度,只不過……

(這真是恐怖,連心臟被貫穿都能夠存活下來,還強悍到能把入體異物逼出,這樣的強化肉體,已經不是人類所知的範圍了……換言之,要憑實力打敗他,現有的知識完全不適用,所有的要害也……)

不可能像尋常戰鬥那樣,靠著破壞要害的方式取勝,那麼能做的方式就只剩下一個,就是把整個身體一次粉碎,但這樣做,需要擁有比對手更強悍的實力,這樣子的正攻法,能夠成立嗎?

但就在公瑾遲疑不決時,一股猛烈勁風朝他射來,公瑾瞬間判斷出那是什麼之後,右手空袖拂起,先以柔勁消去來勢,跟著左手伸出,接下了激射而來的湛盧劍。

「不需要再考慮這種問題了,公瑾,一切等到你之後還能夠繼續站起來,再去想吧!」

手持湛盧劍,公瑾聽見了這個平靜中蘊含著無上力量的呼喝,下一刻,他被洶湧蔓延過來的強光與衝擊波給吞沒下去。

當海稼軒與源五郎分別進入金鰲島後,有兩道疾若流星的身影,也從東南方的夜空急速飆來。

由於速度太快,一般人並不容易察覺,但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這兩道身影並非單純地朝香格里拉前進,而是一前一後,進行著追逐,期間甚至有著短暫的攻防。

雙方攻守呈現一面倒的狀況,固然是因為彼此實力差距的因素,但真正造成這狀況的理由,是因為逃在前頭的那一方,根本就沒有多少的戰意所致,放棄了還擊,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曲線閃躲、瞬間增速的移位上。

不過,所謂的戰鬥,並不一定要有來有往,看起來才會覺得激烈,即使是單方面的防禦,也能讓攻擊的一方暗自心驚,這就是梅琳此刻的感覺。

(好小子,真是會閃,追了他百多里,還是沒法把他攔下……他前前後後也應該中了我三掌,居然一點也不受影響?)

雖然發招時特別留手,沒有重招攻擊,但這年輕人純以護身真氣,連續捱了自己三擊,看來毫髮無傷,飛行的速度仍然很快,這點確實令自己心裡不安。

在雪特人的神殿取得黃金像,轉交給青樓人員,直接送到香格里拉後,梅琳便即北上,去探看自己失聯多日的弟子。整個魔法結界被濃密的能量雲給包覆,梅琳並無法與小草取得聯絡,正自憂心之時,發現到附近耶路撒冷的異變,整個都市變成了一個巨大地洞,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塊似的。

察覺到情形不對的梅琳,沒法使用道術通知香格里拉。幾次嘗試失敗後,她確定有人在途中干擾,換言之,敵人正逐漸接近香格里拉。

梅琳立刻起身追趕,但出發才沒有多久,就遇到花天邪的阻攔,雙方動起手來,花天邪並沒有很積極地應戰,只是拖纏著梅琳的前進速度,不讓這位敵方的強力援軍前往香格里拉。

雙方僵持了一陣子,梅琳察覺情形不對,出手攻擊的力道驟增,花天邪也不勉強抵擋,轉身就跑,雙方一追一逃,就這麼到了香格里拉的外圍。

然而,才剛剛接近香格里拉,整個空間就發生異動,本來漆黑的夜晚天幕出現裂縫,金鰲島的巨影由時空裂縫中穿梭而出,無比龐大的天空島嶼,就連梅琳也為之失色。

(這就是……耶路撒冷地下的遺蹟都市?那麼唯一會在裡頭的人……是公瑾那小子?)

這個震驚固然讓梅琳大感不妥,曉得自己慢上一步,可是,在意識到敵方驟增強大實力時,梅琳另外還感到一股難言的不安,彷彿有某個自己所重視的人,即將遭遇到危機。

不是小草,不是昏迷的白無忌,儘管這兩個被自己當成親生孩子看待的弟子,目前都處於危機當中,但是胸口那種熟悉的疼痛,卻不屬於他們,而是來自某個一再令自己心痛的男人。

他正在金鰲島上……這點自己感覺得出來,從他猝死在中都的隔日,於白鹿洞後山破棺而出的那一刻起,自己就知道了。之後他浪蕩江湖,目的是為了什麼,自己也一直都清清楚楚,只是早已平靜下來的心情,不想再掀起任何漣漪,所以才半逃避地隱匿行蹤,避開每一個有他存在的地方,直到此刻,不得不前來香格里拉。

可是,當實際來此後,感應到他正在金鰲島上,很快就要面臨危機,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而這次可沒有其他的預備肉體能夠移魂。意識到這些,自己那顆早已平靜下來的心,瞬間就亂成一團,彷彿過去兩千年來的沉靜全然不存在一般。

「啊,梅琳老師的心情好像很不安啊!這也難免,但為何我感覺到除了戰況之外,您似乎還在牽掛著某人呢?」

花天邪皺眉道:「會讓您牽掛的人應該不多,白無忌已死,陸游老師與天草都已不在人世,那麼……還有誰夠資格令您心亂呢?」

「輪不到你來多事!」

梅琳反手發出一道火焰,逼開了花天邪,希望能夠儘快登上金鰲島,但眼前這個纏人的小子,卻讓她沒法分身,結果又被迫進行了一段沒意義的追截戰。其中有相當時間,梅琳感到棘手,因為花天邪攻守間偶一顯露的凌厲氣勢,已經到了不能隨便忽視的地步,一個應付失當,就會受到嚴重創傷。

偏偏這小子狡若老狐,每次像是要認真出手,結果自己一凝神防禦,他就遠遠逃開,戰又不戰,鬧得自己也倍感麻煩。

除了對於香格里拉情勢的擔憂、對花天邪實力的不安,還有一點是讓梅琳深深顧忌的。

(如果讓他知道莉雅如今的情形,以他當初對那孩子的痴迷,那真會是一個很大的禍源……)

假使要確保愛徒不受騷擾,或是避免讓這個好不容易看起來正常點的年輕人又瘋回以前那樣子,也許自己該在這裡就把他打倒。可是,這些始終是年輕人之間的問題,自己該去插手嗎?

(不用想那麼多了,如果繼續被他纏在這裡,這小傢伙還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他……)

花天邪的戰術雖然狡獪,但是以梅琳這樣的老江湖,只要下定決心,並不是拿他沒辦法的。可是,就當梅琳正起神色,預備認真動手,飛行在前方的花天邪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對著梅琳一拱手,朗聲長笑。

「哈哈哈,老師,一路相送,真是辛苦您了,不過既然到了這裡,我想我們兩個應該分道揚鑣了。」

「你在說什麼瘋話?莫名其妙地攔在我前頭,浪費我這許多時間,難道你以為說走就可以走嗎?」

「不,能夠聆聽老師的教誨,這是我花某人一個很大的榮幸,假如可以繼續留在這裡,我是沒有什麼意見的,但我懷疑在這個時間點上,您還可以閒閒地把時間耗在這裡。」

花天邪微笑地說著,把手往上方一指。

兩人進行遊擊戰的位置,雖然位於金鰲島之下,但卻已經飄然於雲層的上方,風勢最強勁的地帶,可是從花天邪手指上空的那一刻起,浩瀚雲氣憑空出現,就從金鰲島更上方的位置開始迅速聚合,翻翻騰騰,猶如萬頃汪洋,遮天蔽月,在虛無高空翻湧波濤。

風起雲湧,天象一下子產生異變,而這片翻湧無定的浩瀚雲海,不但深邃厚密,更煥發著五彩金光,紅、金、青、藍、紫,瑰麗奇幻的色彩變化,代表著雲氣中蘊含著的龐大能量,正以高度不穩定的狀態變化著,而當這股能量雲海的波動增強到一定程度,整片遼闊雲海就開始快速旋轉,很快形成了一個雲氣漩渦,中心渦眼的部分出現真空,但真空之中卻綻放五彩豪光,耀眼奪目。

出現能量聚合變化的,並不是只有九天之上的虛空,梅琳的天心意識同樣捕捉到巨量能源波動,來自九地之下的幽遠深處。

整個香格里拉,連同周圍百餘里的廣闊大地,先是發出一陣刺耳的地鳴聲,嗚嗚嗡嗡,詭異的奇特波動,令棲息於地上的飛禽走獸同感不安,由睡夢中驚醒,四下飛竄;而緊接在地鳴之後,是一陣急遽提升強度的震動,令地面劇烈搖晃,強猛的震波,一下子就讓地表出現無數細小裂痕。

耀眼的雪亮白光,由地面裂縫中透射出來,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異樣火焰,偶爾吞吐著赤紅色的光焰,隨著源源不斷的地氣洩漏,不住往上噴射吞吐,凡是被強光吞捲進去的生物,完全沒有掙扎的餘地,一瞬間就被消滅殆盡,整個肉體在強光中被焚滅得點滴無存。

地鳴的強度,提升至令人不得不掩耳的痛楚程度,一縷縷帶著赤紅血焰的強光,更從地縫中往上噴出十數尺的炎柱,在猛烈地震中,宣洩出來的大地能量令地面隆起成丘,彷彿是一條一條潛伏於地下的巨大土龍,猛然朝著中心地帶的香格里拉瘋狂前進。

香格里拉的堅固結界,把周圍那數百道蜿蜒逼近的土龍長丘擋在外圍,沒有侵入城牆之內,但是激烈的能量變化卻未因此而停歇,當天上的雲海漩渦出現雷電漂浮,轟然炸出震天聲響,地上的能量也凝聚起來,炸裂地面,朝上激射而出。

九天之氣、九地之氣,分別形成兩道能量流星,朝著金鰲島上的某處延伸聚合過去,當梅琳目睹著這一幕驚天奇景,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的她,頓時領悟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那個最終技巧……兩千年苦練都沒有能夠完成的技巧,他已經能夠使用了嗎?可是這麼龐大的能量,太詭異了,他承受得住嗎?)

由於過往的背景,梅琳對白鹿洞武學瞭若指掌,只看到這樣天地大變的徵兆,就知道這是什麼武技的影響。也就是因為知道情勢的危急已然千鈞一髮,焦急的心情,令她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該去幫他一把嗎?可是,只要去幹預他們師徒的戰鬥,自己兩千年來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心情,就再也守不住了。

該怎麼做呢?現在該做的抉擇,是哪一樣呢……

「哦?梅琳老師好像很遲疑啊,那座空中島上有讓您這麼牽掛的人物嗎?就讓我來幫您做決定吧!」

花天邪詭異地一笑,身法如電,猛然往下急竄,一下子就拉遠了與梅琳的距離。

梅琳頓時一驚,明白花天邪是要往地底洞窟闖去,雖然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但香格里拉的地下暗藏玄機,關係重大,如果被他這麼闖了進去,得窺裡頭的秘密,那確實是對這個世界相當不妙,當下身形閃動,就要以更高速的身法從後追截。

但……梅琳的身形甫才一動,馬上又被心裡的猶豫給硬生生停住,抬頭望向天空,那座巨大的金鰲島上,已經傳來陣陣衝擊波動,代表上頭的激戰已經進行到決勝關鍵。

上與下,兩方的危機都是迫在眉睫,而自己只能選擇其中一方……

在這何其長又何其短的剎那間,許多畫面在梅琳腦海中跑過,千年往事歷歷,一一如在眼前,歡喜的心情、悲傷的回憶、憤怒、恐懼、無奈,瞬間來回地重疊,激烈的程度一如胸口狂跳至疼痛的心跳。

但是到最後,這一切都沉澱下來,只剩下一句言猶在耳的話語。

「悠悠歲月,能把我心中的美麗身影改變嗎?只要能讓你對我開口,現在我仍願意為你做到一切。」

梅琳的右手輕撫著臉,由眉間、鼻樑,撫摸到面頰,那裡有一道被魔法所遮掩,肉眼難見的傷痕,已經有兩千年之久不曾這麼痛過了。

「……該來的始終還是會來……」

做出了取捨,梅琳放棄往下追趕花天邪,整個身影化為一道紅光,朝上方的金鰲島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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