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在戰完白起、廣場演講完畢後,回到象牙白塔的蘭斯洛,碰到了被醫師群圍住,正準備上藥療傷的楓兒,不由分說就猝施襲擊,連續幾記神速點穴,讓楓兒完全失去行動能力,體內力量被封鎖,就連魔化體質的快速新陳代謝效果,都在天魔功的奇異手法影響之下,大幅度地慢了下來。
「所謂的魔化效果,其實不是件好事,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讓肉體痊癒,次數多了,對肉體反而有不好的影響,負擔也會越來越大,這點你自己多少也感覺到了吧?為什麼從來不說呢?真是個傻大姊。」
用爽朗的微笑,蘭斯洛抱起不知所措的佳人,來到象牙白塔的療養室,將人安頓好之後,下達了他的指令。
「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我代替我老婆下令,你從現在開始放假,不得自動銷假,不可以到處亂跑。記得羅,剛才是你答應我,可以任我為所欲為的喔,現在要反悔可來不及了。」
說完這些話的蘭斯洛,發出了一陣囂張的大笑,逕自離開了療養室。在出門的那一剎那,他便立即轉換了表情,收斂起所有笑容,換上另一副思考中的嚴肅表情,預備趕往北門天關。在與白起決戰中得到大幅提升的他,已經清楚感受到北門天關那裡的危機,為了不讓妹妹、義弟受到不可彌補的傷害,他必須要立刻動身過去。
對於這樣的強迫休養,楓兒自然老大不願,而在非己所願的情形下失去護身力量,更有一種難言的害怕與擔憂,悄悄地在心房萌芽。
小草在不久後聞訊趕來,見到被繃帶裹成木乃伊似的楓兒,斜斜倚靠在床頭,手腳動彈不得,連啞穴都給封住,一個人獨自生著悶氣。見到這一幕的小草,先是極為震驚,跟著就立刻衝出門去,捧腹狂笑。
蘭斯洛的好意,兩個女人都可以理解,不過,有必要用這種形式來表現嗎?但把話說回來,要是不用這種方式表現,楓兒的倔強個性會接受嗎?
誰都無法否認,蘭斯洛正在改變,如今的他,與剛入雷因斯時判若兩人,但是這樣的改變,卻又令她們有種許久未曾感受到的熟悉。不約而同地,兩女思緒都飛到戰前的那一夜,蘭斯洛吹著草笛的那個晚上,那時……
「小姐,你讓我離開這裡好嗎?外面應該還有很多事是我能做的,我不想一個人躲在這裡偷懶,我再不出去,青樓那邊可能要急得跳腳了……」很罕見地,楓兒面上有了一層紅暈,「而且……蘭斯洛大人的態度好像有些、有些……嗯,我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可能會給你帶來困擾的。」
「這可不行喔,你平常那麼辛苦,現在不好好讓你休息一下,我心裡會很過意不去的。」小草湊近楓兒耳邊,悄聲笑道:「而且……要是我就這樣把姊姊你給放了,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沒心沒肝的惡毒妒婦呢!」說完眨眨眼睛,又是一陣樂不可支的大笑,這個笑話之所以好笑,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對方嚴肅的個性上。
「小姐!」
急惶的聲音,一直冷清自若的她,這次真的是心亂了,如果連唯一可以詢問的人都是這種態度,自己要怎麼樣去把握心中應有的那把尺呢?
「你真的覺得……真的覺得……這樣子好嗎?」
楓兒焦急、不安的理由,小草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了?一個是摯愛的丈夫,一個是與自己最親暱的女性,他們兩人每個眼神、每個動作,自己都看得出他們的心意,現在當問題已沒法再逃避,她必須以一個妹妹,而非是妻子的身分,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了,姊姊。」
仍在把玩手中的蘋果,當面上表情漸漸轉為慎重,小草柔美的聲音也低沉了起來。
「你覺得……什麼樣子對我們才是最好呢?」
即位登基的大典,定在四月一日舉行,對於這個頗具另類意義的日子,當事人並不以為意,笑著說:「無所謂的,我本來就是一個笨蛋,往後也還要承蒙大家多多照顧,在這日子登基是適得其所啊。」
在北門天關防衛戰立下大功的妮兒、源五郎,在萬人空巷的盛大歡迎中重回稷下城,則是三月底的事。百姓們對這兩位保家衛國的民族英雄,給予了無上光榮的歡呼儀式,即將脫離親王身份的蘭斯洛,親自到城外迎接。
先前派往北門天關參軍的年輕貴族們,也在戰爭結束後得到假期,一同回到稷下城來,面對無數揮舞的旗海與歡呼聲,他們有著獲得成長的充實感,不少人更直接在馬上泣不成聲。
為了慶祝新王即位、北門天關大捷,稷下舉行了長達一個月的各式活動,人們在各處酒館、歌樓中,暢飲由皇家補助的美酒,讚歎新王的睿智神武,國家中興有望。
文武官員也是不得安閒,即將挑起整個行政體制的他們,開始作著各種準備,要讓新政府在最短時間內上軌道,同時配合將要展開的大小改革。
扣除已經名存實亡的花家、壁壘分明的石家,風之大陸上的各大強權,全部遣使來賀,東方世家家主甚至親身來到稷下,這點為新政權添上了極大的殊榮,雖然說……每個人心裡都知道,自從上趟來到稷下後,這位東方家主便一直在稷下的花街柳巷中鬼混,不曾回到自己的領地過。
蘭斯洛款待各方來客,大大小小的慶祝活動,把稷下城的氣氛帶到高潮,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熱鬧,確實能撫慰因為戰爭而陷入低潮的人心。這點蘭斯洛也知道,所以在以正經表情接待完使者、官員後,他徹底放開自己,毫無架子地在街上與民同樂。
象牙白塔內張燈結綵,為典禮作各種的準備,除了帝王的登基典禮,還有一些授印、封爵的儀式,也會在同一天舉行,即使是千年古國雷因斯,禮部人員對這些禮儀的舉辦駕輕就熟,也仍是鬧了個手忙腳亂,特別是,蘭斯洛為了能拉近與民眾的關係,決定部分開放象牙白塔,提供參觀活動,聽到這一點的隨侍人員都驚得愣住了。
「親、親王殿下,這個點子是很好啦,可是要開放象牙白塔,裡頭的安全問題……」
「我們好歹也是魔法王國,如果民眾有塗鴉、隨地便溺的行為,要清掃應該不至於太困難,就算他們有本事把象牙白塔給拆了,再重建一座不就好了?反正又不用花錢……」蘭斯洛笑道:「至於我的人身安全,就不用你們操心了,有能力隻身潛入此地來行刺我的人,你們也防不了的。」
和這些行政瑣事相比,真正令蘭斯洛慎重以待的,是如何安撫部下的人心。自北門天關歸來的年輕貴族們,思慮並不夠深沉,用幾場英雄式的慶祝與演說,連催眠儀式都可以省掉,就可以讓他們感激涕淋,發誓願意在新任帝王的麾下,建立大雷因斯的榮光。不過,他們的兩名主帥就沒有那麼好擺平了。
聽說在即位典禮之後,兄長有意西征,與艾爾鐵諾爭雄,妮兒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
「北門天關的這場大戰,重重挫傷了敵人實力,折損兩名天位高手,現在對我們來說,是很好的機會,我認為我們應該把握。東方家、武煉也都支援我們,只要把主力直逼艾爾鐵諾就行了。」
兄長的這個論調,少女並無法認同。她之所以死守北門天關,是因為要阻止敵國侵略,卻不喜歡主動進攻,自己當個侵略者。北門天關的一場大戰,數十萬生命的無辜消逝,讓她對戰爭深有感慨,而親眼見到基格魯民眾厭惡戰爭的情狀,她便更加不願輕啟戰端。
「我認為,我們在軍隊裡頭的主要意義,是保衛家園,並不是去當個侵略者,如果我們攻打過去,這種做法和艾爾鐵諾有什麼兩樣呢?」
蘭斯洛點點頭,道:「嗯……你的意思我大概懂,可是……五十六啊,在兵學上,進攻也是一種很好的防衛喔。把主要戰場拉離開我們境內,戰禍就不會波及雷因斯了,再說,內戰已經結束,對長老們的約束也已經取消,憑你和老三的天位力量,要贏得勝利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哥,雖然我們有天位力量,能做到很多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可是,就因為這樣,我們應該更加謹慎地使用力量,別給一般百姓添麻煩,像這樣子的進攻,不管是使用什麼形式,都會傷害到艾爾鐵諾那邊的人民,他們一定也很不願意見到戰爭的,為什麼我們要……」
「丫頭,我真是想不到,你竟然會這麼說?」平靜得詭異的聲音中,妮兒感覺得到,兄長似乎正在壓抑著怒氣,這點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兄長几乎是從不曾對她發過脾氣的。
「枯耳山的事情……到現在有多久了?」
落寞的聲音,聽在妮兒耳裡,卻彷彿是半空中響起了一個炸雷,腦裡更是轟然一響。
「還沒有一年吧?我現在還常常想起弟兄們,老夏、小李,還有微·夏克,他們都是好人,在大家一起幹強盜生活的時候,幫了我很多忙,沒有他們,我也不可能混到今天這樣,說不定早就死在枯耳山了……」
回憶起四十大盜活動的那段歲月,妮兒怔怔地流下淚來。是啊,當初來到雷因斯,不就是因為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壯大自己,為弟兄們討一個公道嗎?為什麼自己把這些事情全都忘掉了呢?
「我有時候真的是很慚愧,也覺得很擔心。大家都不在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在享受榮華富貴,這樣的我,是不是很無恥呢?這樣的我,到底有沒有資格擁有幸福呢……」
蘭斯洛說得很慢,一句句低沉語調,卻不啻於暮鼓晨鐘,一聲聲全敲擊在妮兒心上,讓她心痛得無以復加。自己還真是無恥,因為現在的生活過得舒服,就把弟兄們的事情全部忘記了,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不可原諒了。
「昨天晚上喝酒,有雪對我說,他常常會夢到弟兄們說他是獨自生存下來的卑鄙小人……你能相信嗎?是那個雪特人耶,他哭著要我別因為當上了皇帝,就把枯耳山上的弟兄全部忘了,我……」
「哥哥,你別再說了。真對不起,我回來之前居然還懷疑你的心意,原來……原來你才是真正惦記著弟兄們、真正重視道義的人。」妮兒霍地抬起頭來,仍閃著淚光的眼眸,因為內心激動,顯示出一種近乎是殺氣的強大戰意。
「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自己的糊塗,就把弟兄們全都給忘了。比起枯耳山上發生的事,我什麼個人想法都可以放到一邊。等到登基典禮之後,我會回到北門天關,準備完畢之後,立刻就向艾爾鐵諾發兵。」
向兄長行了一個俐落的軍禮,妮兒轉身,大踏步地離開了會面廳,快速而有力的步伐,像是軍鼓一樣地撼擊人心,而她奔出會面廳剎那,喊出的那聲「打倒艾爾鐵諾」,更是迴盪在走廊裡,久久不休。
「……好像成功了啊,接下來就是要和雪特人串供了吧。」
目睹妹妹的背影離去,蘭斯洛沉重的表情登時舒緩下來,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雖然是我妹妹,不過她實在是應該多讀一點書的,這麼簡單就被人煽動,以後很危險啊。該放下的事情不放下,這樣子才真的叫做糊塗,不忘記弟兄們,不代表非替他們報仇不可,在心裡緬懷不就可以了嗎?和已經往生的人相比,現在仍然在生的人的幸福,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往高腳杯中注滿了紅色酒液,蘭斯洛這番話並不是說給自己聽的。緊跟著,他把兩隻杯子中的一隻,向出現在門口的那個人影高舉起來。
「老三,過來喝一杯吧,我們兩兄弟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世事無常,現在不喝,這輩子說不定就沒機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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