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五郎走近過來,拿起玻璃杯一飲而盡,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大哥的氣色好像很不錯啊,這一場內戰似乎讓你大有領悟的樣子。對於為王之道,有什麼心得,可以說來聽聽看嗎?」
「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是一些事情想得透徹,不用去多想一些不必要的負擔而已。也許掌握民心我不擅長,不過我身邊的人,卻都是民意擁護的物件,而雖然出自不同的理由,但大家都支援我,我只要繼續維持這樣的理由,我抓牢你們的心,你們抓牢下頭人的心,統治基礎就很穩固了。」
蘭斯洛笑道:「像以前那樣支援我吧,不久之後,我會拿下艾爾鐵諾,雖然會花一些時間,不過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我一定會拿下艾爾鐵諾,到時候錢、土地、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我絕對不會少掉你一份的。」
源五郎看著義兄,確認了一個事實。和以前相比,這個男人多了一樣東西:野心。並不是對金錢、女人、土地的貪慾,而是更糟糕的一種,追求著把一切掌控於手中、億萬人生死由我、大地盡在我腳下的無上感受。這種野心,是成為霸主所必須,但只要一個失控,這種人就是人間的大災難。
「是嗎?大哥這樣看重我,我受寵若驚,只是,北門天關一戰裡頭,你的策略,還有剛才對妮兒小姐說的話,真是讓我有些不安呢……」
「哦?是這樣嗎?別人也就算了,我倒不以為我有聽你發牢騷的必要。相較於你在基格魯的作為,我還以顏色的方式輕得多了,最起碼我沒有讓任何人受到重大損傷,和你隨便犧牲他人性命可是大大不同。」
蘭斯洛道:「我最近越想越不對,以你的能耐,區區百花酥筋散又怎麼可能把你難倒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可還真是會與大家同甘共苦啊。」
同甘共苦四字說得很大聲,而從蘭斯洛口中說出,更是諷刺意味十足,只不過,以前從不曾想過會被蘭斯洛出言諷刺,源五郎除了感覺不好受之外,更有一絲錯愕。
「你有什麼打算?」
「聰明,我們就直接講爽快話吧。我有自知之明,一國政事千頭萬絮,光憑我一個人,是什麼都做不成的,如果要把基業擴大,我需要人才。你繼續留下來幫我吧,我曉得你不滿意我的做法,也不屑參與任何勢力的權力鬥爭,但大家好歹是兄弟一場,過去我受你擺弄,現在該是你幫我賣命的時候了。」
或許真的是因為兄弟一場,蘭斯洛把源五郎的心情拿捏得很準,以他的淡泊個性,愛好藝術與文化,實不願參與任何汙濁的權力鬥爭,因為不管外表裝飾得如何華麗,這都隱藏不了以無數血腥換來權力穩固的事實。繼續在北門天關擔任幕僚,是因為妮兒的請託,但是當蘭斯洛開始改變作風,他確實是動過急流勇退的念頭,縱然不正面反對他的做法,卻是忍不住同流合汙的自我厭惡感。
不過,顯然對方洞悉了這個想法,早一步先發制人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這個仍是自己義兄的男人,心性到底有多大的變化,從答案裡頭就可以看出來了。
「那麼你可以選擇離開,或是直接與我對抗,但不管是哪一種,老三,從你離開象牙白塔的那一刻開始,我會全力殺你。動員我妻子、妹妹,和所有的親友,就算請我大舅子再度出關都無所謂,務必要在最短時間之內把你殺死。」
說著無比絕決的話語,蘭斯洛正色道:「你這個人太危險了,武功深不可測,智計百出,大家相處這麼久,你知道我們的弱點太多,我們對你卻一無所知,一但讓你成為敵人,對我們的威脅實在太大,我無法承擔這種風險。為著你我的交情,我現在老實地告訴你,如果你的選擇真是如此,為了我的親友,為了我自己,老三,我一定會出手殺你。」
在說話的同時,蘭斯洛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勢,讓源五郎感到陣陣寒意,到最後,整條脊椎都涼颼颼的,使他絕對不懷疑這番威脅的真實性,同時也得到確認,蘭斯洛確實是有實力做出這樣的威脅。
(唔……真是想不到,除了繼承白起的武魄與鬥志,他連白起的做事態度都一併繼承了,這樣一來,往後能威脅到他的人,就很少了……唉……)
懍於自己所發現的事實,源五郎心中連著嘆氣,這樣的變化,是福是禍還真是不知道。以一位領袖來說,自己會非常地欣賞,因為他在應該決斷的時候,很理智地下著處斷,不被一己私情影響,做著對全體最安全的抉擇,充分顯示出領袖魅力;但是以一位義兄來說,這樣的情況卻使人遍體生寒。
究竟這樣好還是不好,自己真的是說不上來,不過看到義兄弟有這樣的轉變,自己……
「我明白了,蘭斯洛陛下,往後就在您麾下任職了,請多多指教。」
在說話的同時,源五郎伸出手去,雖然做著將為臣子的承諾,但態度上卻是平等,這顯示他不滿足於單純地接收命令,而要求對等的合作地位,這也是他唯一的條件。
「彼此彼此,兄弟間的承諾,我不會忘記,往後有什麼東西我們就共享吧。」
蘭斯洛伸掌相握,兩人用力地握起了手。
在確認了彼此將來的關係之後,源五郎行禮退了下去,蘭斯洛看著兄弟的背影,再次斟滿了一杯紅酒,高高舉起。
這一次的目標,不是源五郎,而是某個使用水鏡,朝這邊窺視的女性。
「老婆,什麼都搞定了,即位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可不可以請你換個衣服,陪我一起出席呢?」
「真是沒用,果然還是輸了啊,你啊……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呢,也應該要死心了吧……」
看著天空,他有著很深的慨嘆,這一次,自己輸得很慘,幾乎可以說是難以翻身的慘敗。
強天位頂峰,這是自己幾乎可以說無法企及的境界。力量上或許可以設法再行突破,勤修苦練,但是天位力量的強弱,最主要取決於天心意識修為,天心意識的級數越高,就越能融會更巨量的天地元氣於體內,運組天位力量。
但天心意識卻是一樣說來簡單,事實上卻玄之又玄的東西,雖然可以藉著冥想、自我領悟來增強,可是卻也未必真是如此。自己在九州大戰末期,因為一件大失意事,在大批人類高手的圍殺下,突破地界,進入天位,之後,在日本的鍛鍊,突破小天位,得到了強天位的力量。
環顧當時,這是無比傑出的成績,但在那之後的千年之久,天位修為卻未有寸進。或許是因為資質所限吧,雖然一度銳意求進,可是總是摸不著頭緒,連強天位頂峰都還有一段距離,更別說突破到齋天位境界。
其實天位突破並非如此簡單,百尺竿頭要更進一步,耗費的時間、心血固然是不少,但真正讓人恐懼的,還是那種茫茫無頭緒的感覺,根本不知道自己鑽研的路子究竟是對是錯。若非如此,陸游也不會在抵達強天位頂峰多年後,仍然摸不著齋天位的邊。
這些因素都給自己帶來心理打擊,而後,為了保持青春肉體,與黑暗神明締結契約之後,天心意識更嚴重受到影響,大幅度地下降,這或許就是為何今次自己會敗得如此之慘。
長長呼了一口氣,天草四郎躺在地上,仰望著碧藍蒼穹,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滋味,特別是想到陸游重挫自己時候的話語,頓時更是一痛。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再管你,別再為你而操心,應該專注於自己的幸福是嗎?」
千年來的交情,對方是什麼樣的個性、會說些什麼話,天草四郎早已瞭然於胸,但就是這樣,他才更有一絲遺憾。特別是在此刻,所有的孤寂、黯然,還有一點點對自己的憤怒,全都在胸中堆積發酵。
「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你不親口對我說呢?這算是對我這個失敗者的最後憐憫嗎……呸!呸!呸啦!」
天草四郎大聲咳嗽,把不慎灑到嘴裡的大鏟泥巴全部吐掉,免於被活活嗆死的命運。
把目光所及的景象拉長,天草四郎仍躺在地上,身體給裹傷繃帶纏得密密麻麻,與陸游激戰所留下的重傷,還有這些繃布,讓他就如同象牙白塔裡頭的某位佳人一樣難以動彈,只不過相較於對方的被刻意限制行動,他身上凌亂繃帶則是因為照料之人手法極度拙劣的關係。
在他身邊,一名秀美得讓人怦然心動的俊俏男孩,手裡正拿著一把圓鍬,十分開心地挖著地上泥土,動作飛快,一挖一拋,卻毫不在意廢土堆積的問題,也全然沒留意到自己丟擲去的廢土,灑在正緬懷著過去的師父臉上。
「宗次郎!你在幹什麼?挖洞不會用天位力量嗎?小心一點行不行?我快要被你的泥巴嗆死了!」
「咦?可是這樣挖比較好玩啊,而且師父你……」
宗次郎回頭說著,忽然歡呼一聲,拋開圓鍬,蹲下身去,從挖出的地洞裡揪出一頭黑黝黝的物體,在手上用力甩抖幾下,弄去泥巴之後,露出了蝙蝠貓的外型。
「師父,找到小雷堂哥了……」
好不容易回覆的力量,給那邪惡法陣一吸,幾乎消耗殆盡,又在地底埋了幾天,重傷之下,早就昏死過去,身體再度獸化,變成那小小蝙蝠貓的外型,如果再不重見天日,一名魔族高手就此冤枉地死在地底。
「咦?這裡還有隻手,挖挖看……師父,是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姊姊喔!她身上的氣味,和我前一陣子遇到的小姊姊一樣,都不是人類的味道呢!」
把泥土全部清除,展現出來的,是已經昏迷過去的龍族美人,看她面如金紙,奄奄一息的模樣,若不急救,很快就要香消玉殞了。
「好棒啊,這次出來果然大有收穫,師父,這隻我也想養,可以嗎?」
——《風姿正傳》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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