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戰後新局

公瑾道:「而有你親自壓陣,憑著你的武功,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在天位戰中取得優勝,屆時雙管齊下,攻破北門天關就易如反掌了。」

為了避免刺激到師妹的自傲,公瑾只強調她的武功。事實上,把勝算放在個人能力上,並非公瑾的作風。以多擊少,憑著己方的人數優勢,穩紮穩打地擊潰敵人,這才是他要請師妹出山參戰的用意。

「……北門天關一戰若勝,操縱整個戰局的你,必然名滿天下,連帶重振起龍族的威名,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事嗎?我相信對你、對你的族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錯過了這次,當整個大局穩定下來,龍族就再也沒有介入人間界的好時機了,身為族長,你能坐視這種事的發生嗎?」

重振龍族的聲望,這是紫鈺治癒自身頑疾,就任龍族族長後一直在努力的事,也是當初她應師兄之請,出馬殲滅四十大盜的主要理由,現在公瑾舊話重提,應該是一個最有力的誘因。

只是,與前幾次不同,聽完這段話的紫鈺,並沒有什麼激烈反應,僅是靜靜地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為什麼笑?」

「師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龍族有必要介入人間界的事嗎?像這樣應該只屬於艾爾鐵諾與雷因斯·蒂倫之間的事,龍族有必要去淌這樣的渾水嗎?」

聽到師妹這樣犀利的回應,公瑾再次感到訝異了。紫鈺說的並沒有錯,甚至是他早就這樣想的事,問題是據他所知,以女子之身就任龍族族長,開族中未有之先河的紫鈺,受到長老們很大的壓力,要她有所建樹,再振龍族的無上榮光,這才帶領族人涉足人間,給了旁人利用的機會。那麼,她現在為什麼會這樣說呢?那些長老們改變主意了嗎?怎麼想都不可能。

無法肯定心中的疑慮,公瑾決定再試一試。

「師妹,你這麼說真是讓我感到訝異,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的鬥爭,也許是一件俗事,但是如果讓一名強盜頭統治雷因斯,必定會荼毒百姓,進而牽擾大陸諸國。龍族的存在,不就是為了剷除奸邪嗎?放任邪惡勢力不管,這不是以正義自居的龍族應有作為吧?」

對於深信龍族存在所代表之正義的紫鈺,這番話就應該能挑起她的激烈反應。然而,當公瑾義正嚴詞地把話說完,水鏡另一方的紫衫美人卻沒有任何回應,連情緒波動都看不出來的冷靜淡然。

「正義這個東西,是唯有在與相稱實力共存時,才有它的意義,沒有實力做支撐的正義,對己對人都很危險。」

秀雅容顏浮現一抹自嘲的苦笑,紫鈺搖頭道:「我這樣說,我的族人或許無法認同,但以我的眼光來看,長久以來的封閉自守,對龍族的傷害太大了,在追上這一段差距之前,貿然讓我的族人出動,太危險了。」

前次下山的經驗,讓紫鈺有著很深的感慨。多少年來,龍族一直是無上力量的代表,不但族人勇悍,配合飛龍的騎兵隊傲視天下,身為二聖之一的龍族族長更幾乎可以說是無敵的存在。這是所有龍族人都相信的事,從小時候起,自己也不知聽長老們說過多少次往昔龍族的光榮事蹟。

一群人躲在山裡幻想,多誇大也無所謂,但當下山面對現實,過去的榮光並不能為今後命運提供保障,紫鈺很快就體認到,歷經數千年的閉關自守後,龍族已經和外界徹底脫節了。對上飛龍騎士團,區區幾十名盜賊竟仍有頑抗之力,而若非事先以卑劣手段下藥,與擁有三名天位高手的四十大盜硬碰,飛龍騎士團說不定就要在這出世第一仗吃上大虧。

這個想法在不久後變成了現實。因為意外撞上一千七百年來的世仇天草四郎,隨己下山的飛龍騎士團遭到嚴重損傷,在這絕頂強人的神劍之下,飛龍們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只有敗退的份。而自己所苦練的龍族神功、白鹿洞武學,甚至連天草四郎十招都接不下,嚴重打擊,一次摧毀了自己過去深信不已的夢想。

龍族武學不是最強的嗎?自己不是有著萬中難尋其一的練武天分嗎?文武雙全的成就,不僅是族中長老,就連恩師陸游都讚賞不已,認為只要循序漸進,兼修兩派神功的自己,武學境界將更在恩師之上。對於這樣的讚許,自己一直努力地要將之實現,因為擁有優異龍血的自己,沒有理由會輸給普通的人類。

結果這個信念才一齣世就受到動搖。如果是素以驚才絕豔聞名於世的李煜師兄也就罷了,一個粗鄙膚淺的強盜頭,居然能臨陣領悟天位奧秘,更揮出連自己也心驚不已的一刀,之後更有無數強人,像那個詭秘莫測的源五郎,就以他出色的智謀與武功,完全將自己玩弄於鼓掌之上,而在天草四郎之前,自己就像個學步孩童一樣軟弱無力。

太過漫長的差距,縱然自己能克服打擊,一時間也難以擺脫那種無力感,為了讓身心有個靜思的空檔,自己回到升龍山,在族中長老的幫助下,重新鍛鍊更深一層的龍族神功。本意是讓自己有個集中努力的目標,結果一段時間修練下來,功力赫然比預期中增強更多,腦裡思維也清明不少,更出奇地有了一些莫名疑慮。

或許也就因為這樣,此番與二師兄會面,才能平等地與他對談,沒有像過去那樣一開口就被他壓倒,模糊了本來想法。

「我可以感覺得到,在師兄你的計算裡,有一些我還看不透的必勝策略,可以大大提高勝算,可以請你把這個策略告訴我嗎?」

「……」

「不能嗎?那我就必須慎重處事了。攻下北門天關,實際得到利益的是艾爾鐵諾,我可不能讓龍族隨人利用啊!」

「既然你認為閉關自守是龍族衰弱的原因,那為什麼現在又做這樣的決定?實戰是增加歷練的最佳捷徑,而且,要重振龍族榮光,就不該錯過這一次機會,難道你要讓龍族威名就此沉寂?或者說……你是被天草四郎和那個強盜頭給嚇怕了?」

「不錯,對於天草四郎我確實是有著懼意,以我們的實力差,會感到畏懼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難道二師兄你不會嗎?要重振威名,並不一定就要直接參與戰事,而且我近日慢慢能理解祖先們的用心。龍族不參與世間俗事,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倒是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二師兄你一直在用言語激撥於我?這樣不是師兄妹的相處之道啊……」

對於公瑾的激將,紫鈺的態度出奇平淡,全然不為所動,這讓公瑾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一個想法開始在他腦中出現……

「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奇怪。最近我偶爾會回想到以前的事,說來真是可笑,我記得……我以前好像很不喜歡二師兄你的。」淺淺微笑,紫鈺道:「二師兄,為什麼我以前會這麼不喜歡你呢?」

同樣的一句話,上次由紫鈺口中說出,是她服用了由公瑾親自送來的九天冰蟾,治癒自身頑疾後,向師兄道謝時的感嘆話語;但這時再次說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味。

沒有那種真誠的謝意,語氣中充滿明顯的揶揄、疑慮,僅僅一步之差,就要提升成敵意了。兩年來一直相處「融洽」的師妹,忽然有此轉變,這點就讓公瑾感到意外,也明白從此刻起,眼前的女人不再是一個可以輕易操作的物件。

特別是,自己剛才用一些聽來很愚蠢的論點,試著打動她。這些論點雖然很傻,但對以前的她絕對有效,卻不知為何完全產生不了作用。

為何會這樣?看她的一舉一動,隱約便有著當年的氣質,難道是被封鎖的記憶開始鬆動了嗎?

這不太合理,白鹿洞的東方仙術沒有那麼好解,當初又下了重手,除非有仙術高手協助破法,不然是沒可能憑自己力量解開的。考慮到其他的可能,比較合理的解釋是……

一個念頭閃過,公瑾眼中出現了了然之色。

「小師妹,你最近在練什麼功夫?」

紫鈺沒有回答,眼神中卻綻放出一抹笑意,一種好整以暇、彷彿掌握到敵人破綻的淡淡笑意。師兄會有此一問,可見事情是有些古怪的,雖然不知道他在隱藏些什麼,但是自己往後對他是應該稍有提防,說到底兩人也屬不同立場,可不能讓他把龍族當成自己的私人兵團啊!

師妹目光中所流露的訊息,公瑾當然捕捉得到。當心中隱隱感到一陣滿意,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只是,如果欠缺了龍族的助陣,他所計畫的包圍網就會出現破綻,為了消除這個破綻,現在只好使用第二樣策略了。

使用著東方仙術的一個小技巧,一個訊息迅速地傳送了出去,傳送給另外一批透過水鏡旁觀師兄妹兩人談話的人,示意他們可以採取動作了。

在東方仙術上的修為遠遠及不上師兄,當紫鈺的天心直覺告訴她有些事不太對勁,已經晚了一步,錯失了反應時間。

「族主,我等有事求見。」

一個聲音自門外響起,紫鈺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她與公瑾談話的地點,是龍族族主處理事物的書房,外人不得擅自靠近,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密談時間,外頭警衛的侍從不可能會隨便放人靠近,唯一的解釋,就是來了龍族的長老,事實上,單從這聲音,她就已經認出來人是龍族目前三位長老中的慎思長老。

自從前任族主亡故,在紫鈺接掌龍族大權之前,是由三位長老聯合打理族中大小事務,即使如今紫鈺已經接掌族主之位,三名長老仍是擁有很大的權力,從旁協助族主。

素來敬重族中長輩,紫鈺不敢怠慢,結束與師兄的通訊,匆匆來到屋外,想看看慎思長老在這巧合的一刻來訪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想當然爾,此事必然與二師兄有關,他不是一個會這麼就放棄的人,自己既然拒絕,他定會另謀計策,不過,他反應竟是如此之快,倒是出了自己預料。

一陣猶豫,紫鈺嘆了一口氣,伸手將門推開……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