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的子民們不再對我有誤解,我十分欣慰,然而,我也感到很哀傷,因為我之所以能擁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為我亡妻莉雅的幫助,多年以來,她一直默默地在支援我,而在我功成名就的此刻,卻無法與她分享,這就讓我非常地難過,而為了將我擁有的一切榮耀與她共享……」
一直沉重的語調,說到這裡更是整個低了下來。下方群眾都感到期待與好奇,以他們所知,這個男人在比武招親獲勝後,應該只與莉雅女王有過一晚的情緣,但聽他此刻所說,雙方竟似相識多年,而且彼此間情誼甚篤,看他這樣深沉哀痛的表情,實在難以想像他有這樣鐵漢柔情的一面。
但他要如何分享呢?追封妻子為後,再贈與一連串的榮耀封號嗎?如果是一般狀況,這自然是光榮,但他的妻子可是雷因斯前女王陛下,任何追封都是降級,反而會變成侮辱啊……
「我將以她的姓為姓,從此刻起,我的名字就是蘭斯洛·蒼月,史書上有關我王國的稱號,就是雷因斯的蒼月王朝,讓天上的她同樣分享我的榮耀與成就!」
聽到本來這麼重視自我尊嚴的一個大男人,做出這樣的決定,稷下軍民都感受到他的誠意,不再記得他的異國出身,而是真正將他當作一個雷因斯人來看待。
「歡呼吧!子民們,在登基典禮之後,我將為王,但由現在起,大家就可以開始準備,我們共同迎接一個嶄新而有朝氣的雷因斯吧!」
整場演說,至此達到最高潮,在最亢奮的氣氛中落幕,不管從哪方面看來,蘭斯洛都成了大贏家,整個扭轉了過去在雷因斯人心中的惡劣印象。
而看著他張開懷抱,似乎在享受這數萬人狂呼鼓舞的澎湃感受,站在他背後的小草,心頭五味陳雜,滿是說不出的複雜感覺。
如果是平常……或者說是以前的蘭斯洛,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做的。縱然深情,他也只會藏在心裡,因為僅屬於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沒有必要顯諸他人,所以剛才在臺上表現出來的種種,只是演技,不過不是單純的演技,而是利用內心實際情感表現出來的動人演技。
無疑地,他把這出戲演得非常成功,因為不只是臺下群眾,就連臺上的這一票文官也同樣感染到裡頭的氣氛,就連小愛菱都不住拍掌叫好,顯然並沒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反常。
這也難怪,因為能弄清楚內戰中所有來龍去脈的人,根本就沒有幾個,現在被自己丈夫這樣倒黑為白地說了一堆之後,不但成功解決戰後追究責任歸屬的問題,還凝聚起民氣,順道也將蘭斯洛自身的聲望衝到最高。可以想見,即使蘭斯洛之後有什麼行政錯誤或不當政策,在為了「遠大目標」而奮鬥的前提下,雷因斯的軍民都會忍耐,這樣就更方便他為所欲為了。
如此傑出的策略,縱然是自己費盡心思,恐怕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法,實行上也未必能達到此刻的效果,說起來真是讓人甘拜下風。不過,他是什麼時候這樣會用計的呢?別說使用策略,就連動腦筋深思事物都很難得的丈夫,是怎麼想出這些方法的呢?
這樣的計策與手法,不像是他的風格,倒很像是……大哥的作風。
事實上,從這角度看過去,那個背影還真像是大哥。恍恍惚惚,分不清這個男人究竟是誰,彷彿真是白起哥哥站在那裡,以他一貫的冷酷作風,計算著臺下群眾的反應,然後針對這些情緒波動,設計做出最適宜的反應,然後得到最豐盛的成果。
一切也沒有超出計算,一切也被掌握在手中。能有這樣的氣質與心計,丈夫從此有了足以與強悍力量匹配的頭腦,不再是一個只懂得打家劫舍的強盜頭了,然而,這樣的改變,真的是好嗎?
迎接著萬眾高呼,蘭斯洛驀地回過頭來,向妻子親暱地眨眨眼睛,像是在說「嘿,你看我幹得不錯吧」,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丈夫能在這樣的場合,仍記得自己的存在,又第一個讓自己分享到他的成功與喜悅,這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然而,迎著他的笑容,小草卻無法很坦率地給予回應,只能有些心怯地報以一笑,捧在臂彎裡的檔案夾,被抱得死緊……
這一幕群眾歡欣鼓舞的景象,透過太古魔道與魔法技術的轉播,傳往全雷因斯。而在新成為雷因斯邊境領地的北門天關,源五郎以極冷淡的表情,緩緩切掉了眼前的水鏡螢幕……
「老大,你真是幹……得好啊!」
本來應該是誇讚的語句,在源五郎低沉的嗓音中,聽來已近乎是嘆息。
「當初你說要時間考慮,那麼,你的決定是什麼呢?」
「我覺得……我沒有辦法答應,即使是二師兄你的提案,我也沒辦法這麼輕率地就答應。」
隔著水鏡,這對月賢者座下的師兄妹再次碰頭對話。彼此都在白鹿洞受過良好的教育,在應對上的禮儀毫無缺點可挑,但似乎也是因為這樣,兩人的對話聽來很生疏,沒有師兄妹間的親暱與熱絡。
在水鏡的一方,是人在海牙元帥府的周公瑾。近月來海上事故不斷,鄰國的船艦源源不斷地開來,態度囂張跋扈,頗有挑起戰爭的意思,似乎是絹之國的宿敵司馬仲達,趁著國內局勢稍定的當口,興兵東來,打算掠奪海牙豐富的物資,填補絹之國因為長期戰爭而造成的經濟缺口。
這樣的情形,過去早就不知道在海牙近海上演過多少次了,根據慣例,通常都是公瑾準備好大量物資,贈送給對方後,讓敵人主動退兵。儘管這麼做有些沒面子,但對方並非易與之輩,考慮到爆發中等規模以上戰爭的後果,用一些農產品換得和平,是很划算的處理法。在動輒就牽涉萬千生命的戰爭裡,實際效果遠比尊嚴來得重要……
從青樓信使手中,讀完了蘭斯洛在稷下演說的全文,公瑾便明白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敵人已經明顯的表示出今後方向,並且整備資源,要先下手為強,時間已迫在眉睫。
雖然可以不用與鄰國開戰,但公瑾卻無法離開海牙。絹之國的司馬仲達可不是善男信女,儘管身為當代名將,但卻從不是那種一諾千金的忠義之士。合約的訂立,只奠基於彼此相忌憚的實力,若是公瑾貿然離開,大軍乏人指揮,歸航中的絹之國艦隊隨時會調轉頭來,趁主要敵人離開根據地的良機,把包括海牙在內的西方國境掠奪一空,破壞慘重。
也就是為了這理由,饒是掛心於艾爾鐵諾另一側將爆發的戰事,公瑾卻無法分身趕去。其實或許這樣比較好,因為公瑾也知道,以花天邪的驕橫性格,絕不可能讓人分享指揮權,如果自己真的到了玄京,只會造成更多的猜忌與心結。
自己派出去的得力部屬,花殘缺、郝可蓮,武功雖高,人也夠機靈應變,但偏生就不是將帥之才,要與敵人打天位戰,自然是遊刃有餘,不過要在行動上配合戰場局勢,做出最合宜的決定,這點就非他們所長,而在自己不能離開海牙的情形下,只有讓師弟妹中最具軍事才能的紫鈺出馬,才能提高勝算。
為了這點,二十多天之前,公瑾就一直試著與紫鈺聯絡,但自從基格魯招親之戰結束,紫鈺就回到故鄉升龍山,閉關思悟,要找她並不容易,就連上趟預備在晚宴上刺殺蘭斯洛時,都無法與升龍山上的她取得聯絡。
看得出來,自尊心極高的她,是不願意擔任這種黑暗層面的刺殺工作,所以才刻意不予回應。考慮到這一點,這次是以陸游代理人的身份,先以水鏡聯絡龍族的長老們,再由他們轉傳訊息給閉關的族主。
「你不能答應的理由是什麼?我希望能瞭解一下。」
對於紫鈺的拒絕,公瑾是有些訝異的。自從得到神藥,治癒本身頑疾之後,紫鈺便對恩師陸游非常感激,完全尊重來自恩師的每一個指示,從不違逆,也對代表恩師的二師兄敬重有加,甚至因此強壓下自身的武者尊嚴,在不公平的情形下動手,於枯耳山上消滅四十大盜一黨。
以這女子的自傲與自尊,這種事可以說是莫大屈辱,但為了師父與師兄,她仍是將這份恥辱承擔下來,既是如此,為何現在又會拒絕這個再正當也不過的要求呢?
「首先,我覺得有點疑惑,紫鈺並不想懷疑二師兄,不過……這真的是師父的意思嗎?幫助花家進攻雷因斯,這樣做有何意義?」
坐在一張茶几之前,桌上新烹的香茗散發嫋嫋熱煙,紫鈺穿著一身紫色衣衫,樸素的長袍上沒有多餘紋繡,長髮也僅是簡單地用絲帶在腦後束成一束,作著男子打扮。
繼承龍族族長之位後,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之重,又不希望被族人看不起,紫鈺便一直作著男子打扮,只是,本來秀雅無雙的容貌,即使未有梳妝,仍是美得讓人驚歎,這點就讓刻意遮掩自己麗容的紫鈺感到不悅。
「如果你對我的話有所懷疑,可以在趕往北門天關前回一趟白鹿洞,直接向師父查證,我相信你不會聽到其他答案。」公瑾道:「至於進攻雷因斯的理由……幾日前那個強盜頭髮表的宣告,相信你已經知道了,對一個明顯表露出敵意的敵人,先發制人是很正常的手段。」
「即使是這樣,但以花家本身的作為,實在稱得上禍國殃民這四字考語,幫助他們攻打雷因斯,我看不出這樣對大局、對白鹿洞有任何好處,說得明白一點,這根本是不義之師,我不打算讓我自己、讓龍族與不義汙名劃上等號。」
「可是,輔佐艾爾鐵諾,是白鹿洞既定的政策,縱然花家不好,我們也應該先剷除了雷因斯的障礙,再回過頭來整治艾爾鐵諾本身的問題啊。政治與戰爭這兩個課題上,有很多地方不能單是講書本教條的……」
「那我們就不講信念,講實際狀況吧。從二師哥你給我的資料來看,以這樣的實力進攻北門天關,勝算連五五波都不到。花家引以為傲的騎兵隊,短時間內重建不起來,就算還能保有當初的實力,北門天關位處狹窄山道,不利騎兵隊攻擊;更何況花家子弟如今士氣低落,不是開戰的好時機。這些還只是一般的評估,沒有把五色旗的特異性算進去,在惡魔島上兩千年,完全沒有相關資料,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一支怎樣的部隊,敵我狀況不明,這樣也能開戰嗎?」
紫鈺搖頭道:「在最關鍵的天位戰上,二師兄的部屬誠然不弱,但也算不上現今小天位的一流人物。敵人一方,山本五十六倒還容易解決,可是另外那一個……」
停口不語,紫鈺對源五郎委實忌憚甚深,這人無論心計、手段都極為厲害,自己更欠他一份人情,如果沒有他,在那次與天草四郎相遇時,除了自己,在場的所有族人都沒有辦法生還升龍山,單是為了這個,自己就不便與他交手了,加上事後一直見不到恩師陸游,得不到證實,若他真的是恩師大弟子,那自己怎樣都不便介入他與二師兄的鬥爭。
「你分析的道理我很明白,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才需要你的援手。五色旗若真有傳說中的強橫,大陸兵種中能與他們對抗的,也只有龍族的龍騎兵,居高臨下,不受地形障礙地直擊北門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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