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民心向背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雷因斯象牙白塔

入主象牙白塔已經十數日,眾人乍看之下,似乎無所事事,但那卻是尚掌握不到今後方向的關係所致。

白天行掌握了七省,但效忠蘭斯洛的卻連一省都沒有。雷因斯·蒂倫餘下的五省,暫時保持中立,不參與任何一方,換言之,蘭斯洛目前所擁有的,就單單僅是一個稷下王都。

所幸,白天行明顯心有忌憚。目前雷因斯人的勇敢,多半是建築在未曾親眼目睹天位力量之上,要是蘭斯洛等人一心毀諾,以天位力量對自己的軍隊大屠殺,會不會搞到軍心渙散,這可難說得很。

因此,他僅是將大軍慢慢推進,目標反而先放在穩定所統治的各省。

源五郎則是感到懷疑。照青樓提供給自己的資料,白天行手邊的資源,並不足以維持這等規模的大軍,現在能把軍隊整頓得裝備齊全,他的經費究竟從何而來,委實大費猜疑。

另外,白家家主白無忌的動向也成謎。知道自己的入城他曾出過大力,知道他是妻子孃家的唯一親人,知道他是風之大陸最有錢的首富,可以拯救自己一行人脫離赤貧,蘭斯洛立刻就想拜訪這名小舅子。

無奈,在稷下開城門之後,白無忌隨即銷聲匿跡,非但蘭斯洛找他不著,全雷因斯感到彷徨的白家子弟,都不曉得這位現任家主如今身在何處。

蘭斯洛向妻子詢問,但曾許願往後一切對丈夫坦承以待的小草,卻支吾其詞,給不出個答案來,事實上,就連她也不曉得兄長如今的所在,而她更明白一件事,就是兄長有心在躲避自己。

既然一切沒有著落,身為最高決策者的蘭斯洛,暫時無法對大方向做進一步的指示,因此,身為第一幕僚的蒼月草,也只能讓手邊工作全部停擺,整天陪著丈夫談情說愛,在象牙白塔內閒逛。

相較之下,心內已做出決定的源五郎,動作就很勤快。得不到最高決策者的指令,無法做任何策劃,他便把精力放在整備目前的資源,儘可能蒐集足夠的籌碼,去應付各種變局。

招搖自己的名聲、鋒芒畢露,這不是源五郎的風格。在他想來,幕僚人員就該無名無聞,將所有的榮光歸於領袖,自己潛身幕後,讓所有敵人低估,甚至不去防範,這才是最好的保身之道。

無奈,現在頂頭上的領袖太不值得信任,他唯有以張揚的方式,快速建立自己的名氣與聲望,讓雷因斯人民曉得,這批四十大盜的殘黨,並非全是一無可取的粗鄙之輩。

進入稷下學宮,他特別神官的身份,立刻受到高度重視。在這十數天之內,源五郎積極參與各項學術研討,並受邀發表演說、吟詠詩文。不涉及政治,而是以一介學士之身,快速與學宮內各派系打成一片。

起初,由於人盡皆知他是四十大盜的殘黨,對他理所當然地抱著戒心,認為他是「偽王」的奸細。為了消弭這樣的隔閡,源五郎不得不將可用的資源發揮到極限。

本來美男子、美少女之類的人物,就比較容易獲得大眾青睞。當源五郎換上潔白的學士服,以他那柔和好聽的獨特嗓音,在學宮第三廣場與一眾學者就「形上學的迷思」進行辯論,他引經據典,證例不絕,雄辯滔滔,將對方學者一一駁倒,甘拜下風。

豐富學識、高雅談吐,沒有半點架子的親和力,配合那幾乎可稱是大陸第一的俊美面容,輕輕揮灑間,吸引了無數男方女方的崇拜者,到後來,只要他登上演講臺,下頭就開始有人尖叫。

這種受歡迎的程度,大概可以媲美自由都市的冷夢雪,如果以學術而論,那只有兩千年前月賢者陸游,親至稷下演說時,方堪比擬。因為就連許多白鬍子的學者大老,都很滿意這年輕人的學養談吐,更為著他謙恭有禮的態度,直贊後繼有人。

如此刻意做作的造勢,雖源五郎心內始終苦笑不斷,但效果卻是非常顯著,本來空洞冷清的象牙白塔,請辭的僕役紛紛迴流,並且大多數都是年輕的少男少女,他們對那暴虐的統治者抱持恐懼,卻都很希望能多靠近那「神仙一樣的五郎哥哥」。

如果投以愛慕眼神的只有女性,那倒是還好,可是由於這張美絕人寰的臉龐,仰慕者中男性也大有人在,每次發現到這點,源五郎就只有嘆氣的份,卻仍要優雅地擺出笑臉,去迷死這堆在學宮中有重大影響力的新生代。

畢竟,不管怎麼樣,對於目前財政狀況極度吃緊的蘭斯洛政權,自己每次演說時,那些貴族貴婦、少女所擲來的金銀首飾,不無小補。

見到源五郎被一眾鶯鶯燕燕所包圍,妮兒明顯有著不滿。但她更不滿的是,自己也同樣陷身眾多少女仰慕者的包圍陣中。

由於不習慣象牙白塔的閒逸生活,妮兒在入宮隔日就嘗試到別處找消遣,經由源五郎的推薦,她進入稷下學宮,並且旁觀當天舉辦的體術競賽。

對文藝活動不感興趣,沉悶多日的妮兒,只想找些能活動筋骨的娛樂,體術競賽應該是頗對她胃口的,但或許是因為她在旁看得直打瞌睡的倦樣,太惹人注目,結果便受邀下場,參加比賽。

發出邀請的選手們,未必安著什麼好心。聽聞她是那殘暴賊頭之妹,眾人已先存三分鄙夷,又欺她是女流之輩,小小流寇,不會有什麼真實本領,因此邀她下場出醜。

如果他們和雅各城防警備隊接觸過,知道這有著少女外型的人形暴龍,曾幹過一擊將大半截城牆轟上幾十尺高空的壯舉,勢必不敢如此大意。無奈,資訊不全,這群青年貴族便只以最短淺的眼光,小覷這窈窕俏美的少女。

馬術、箭術上,妮兒都展現出非凡本領,原本四十大盜就是以馬賊的形式討生活,當妮兒一面策騎快馬,一面扭腰回身發箭,百步斷柳,立刻獲得了全場的喝采與掌聲。

掌聲只有一小半是為了那傑出的技藝,雷因斯人並不算怎麼心胸寬大,要他們為敵人的技藝喝采,著實不易;絕大多數的人,僅是為眼前的這名俏美少女所驚豔。

穿著輕便型的甲冑,妮兒的騎影神采煥發,象徵個性的馬尾束髮飄揚在後,短裙長靴的著名打扮,令一眾雷因斯貴族眼睛都快凸了出來,而當她回身彎弓發箭,專注的神情,流露出一股不遜於任何男子的矯捷英氣,這使得本來在旁暗存妒意的少女們,得以找到心理出路。

本來雷因斯·蒂倫對女性的教育,就偏重文才,雖然不禁止女性在工作與政治上有表現,但平均說來,女性被允許習武的實在不高,要像練到妮兒這樣的身手,更是難得之至。

就像源五郎吸引了不少男性仰慕者一樣,妮兒的美貌,偏於中性,舉止動作有時雖稍嫌粗魯,卻也格外顯得明快爽朗、沒有尋常淑女的扭扭捏捏,看在眾多貴族少女眼中,簡直是「聖騎士」三字的理想楷模。

或許也因為如此,在妮兒參與稷下學宮活動的第十天,她受邀參加棒術競賽。掄槍使棒並非妮兒專長,但她的天資卻令她極快上手,而就是不運使天位力量、不催動內力,妮兒的天生神力亦是非常厲害,一個時辰之內,她輕易挫敗了五百名挑戰者,面不改色,沒有哪個人能擋她到十招以上。

可能是天生的魅力與懾服力,失敗者並不覺得屈辱,反而以能夠與這樣的美人過招為樂。

競賽結束,妮兒顧盼生姿,英氣勃發的俏美,深深烙進在場之人的心中。

當她揚起長棒,高聲喝問下一個上前的人是誰?衝上前去的,不是眾多心生仰慕、想與之建立更進一步關係的貴族男士,而是一群捧著毛巾、飲水,狂奔上前的少女們。

在這天之後,妮兒獲得了一個響亮的外號,只是有別於武煉公孫楚倩的「女武神」,她的「人形暴龍」之名,從此不脛而走,在大陸上廣遠傳播。

本來稷下學宮的子弟都還有幾分擔憂,因為這兩人畢竟都是外來份子,又是那殘暴盜賊的手下與親人,這麼樣地開始信任他們,會不會很危險呢?

「我是什麼出身,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今身在雷因斯,也想成為雷因斯的一份子,這樣子不就夠了嗎?」

「你們很煩耶!哥哥是哥哥,我是我,就是現在站在你們之前的我,什麼事情都非得要扯到我哥哥不可嗎?這麼愛攀親帶故,你們現在就全都給我滾到一邊去!」

委婉與直接,兩人就這樣以自己的風格,掃除了身邊友人的疑慮,正式融入了稷下人的行列。

儘管妮兒、源五郎,為著自己的新地位感到些許困擾,但他們確實是以不同的方式,在本來對他們具有高度戒心的稷下人當中,逆轉劣勢,建立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因為……雷因斯人需要偶像。」當有雪對這樣的現象感到詫異,小草是這樣地解釋的。

雖然自傲是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雖然曾經一度擁有輝煌的榮光,但當雷因斯的光環消褪,白家的顯赫不再,雷因斯人所擁有的,其實只剩胸口的自尊與腦海內對那段過去的緬懷,儘管他們都希望榮光再現,但每個人心底也曉得,相對於大陸上強者、能人不斷出現,當前的雷因斯並無傑出人才。

優秀卻制式化的教育,難以刺激出任何傑出的新血,號稱開明的稷下學宮,似乎也失去了活力。白鹿洞雖也面臨同樣的窘境,但無論如何,白鹿洞裡仍有個天下無雙的月賢者陸游坐鎮,可以輕易點撥出新一代的強人,而稷下學宮的子弟,雖有心向上,卻找不到出路。

「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有時候,是需要一個偶像來當目標,才知道未來的方向。」小草對丈夫與有雪這樣說道。

就像蘭斯洛一樣,對武煉的年輕人來說,「天刀」王五就是他們的目標,就是因為期望有朝一日,能創出像王五那般的傳奇,無數少年們廢寢忘食地苦練。

而對於期盼領導人物的稷下人來說,妮兒與源五郎,這兩人武功強橫,智黠應變,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有種讓人樂於與之為友的感覺,很自然而然地就聚集到他們身邊,成為一份子。

不用特別做作,把不平凡的種子丟到平凡土壤中,自然就會萌發生芽。這是小草的想法,而效果也已經出現,只是就算妮兒與源五郎已成功抓住人心,但仍只是個別現象,包括已認同他們的友人在內,絕大多數人還是把目前象牙白塔的主人,看作是一個殘暴沒人性的屠夫……

已經十數日,蘭斯洛白天跑得不見人影,只有妻子蒼月草才知道他的去處。而傍晚時分,他與有雪常常溜到稷下南邊的酒店街,一家接著一家喝。

當然,能與蘭斯洛同行的有雪,已在小草的協助下,做過化妝,不然他一個雪特人踏進酒店,不是他被踢出來,就是客人全部跑光。

沒有太多的顯赫人士,這些酒店的主要客戶,是消費得起中低等價位的一般平民,多半還是勞工,酒不算很好喝,但是與其價位相較,算得上是價廉物美了。

象牙白塔莊嚴華美,但在蘭斯洛看來,一個長得像神殿似的地方,並不適合作為暢飲的所在,甚至光是想像要在那種地方喝酒,就覺得精神緊繃,因此,在妮兒、源五郎晚上也邀約不斷的此刻,他和有雪便相偕出遊,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只在這些酒館裡做消遣。

和貴族慣去的高階沙龍不同,這裡沒有什麼太豪華的擺設,沒有名畫、沒有雕刻,整家酒館除了一個長長的吧檯,就是十餘張圓木桌與小凳,空氣中瀰漫著木頭、葡萄酒的混和氣味,酒客們鬨鬧乾杯,幾個人一起賭著小牌,或是談論白天的工作、最近的新鮮事。

不算什麼好環境,但蘭斯洛卻感到非常地熟悉,畢竟幾個月前,他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嘿!老大,最近過得不錯吧!」有雪笑道:「新婚燕爾,有那麼漂亮的老婆,一定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舒服吧!」說著,他比了一個極猥褻的粗魯手勢。

「舒服個屁!每天晚上被鬼壓……」蘭斯洛低聲道:「我不說你們都不知道,你想想看,一個人每晚睡覺都遇到鬼壓床,那種經驗……很難想像吧!」

「的……的確難以想像,難怪老大你眼圈越來越黑,人也變得憔悴,大家還以為你需索無度,旦夕伐之,竭澤而漁,想不到還有這層隱情……」

兩兄弟相對嘆氣,有雪環顧室內,感嘆道:「不過,這一個月的變化還真是大啊!記得十月的時候,我和老大你還在艾爾鐵諾喝酒大醉,現在卻已經到雷因斯來了,而且你也就快要……人生的變化真是想不到。」

「不管怎麼變,我還是我,再說,幹強盜也好,成王也好,都一樣是不曉得未來在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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