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夜思潮

抱著大捆大捆的資料,回到眾人之前的蘭斯洛,將整件事情簡短說過一遍後,扔下了這樣的一句。

「……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部下們,用你們那不太靈光的腦子,去想點辦法出來吧!」

得到的回應先是一片沉寂,之後是小草舉手發問,「老公,可不可以再說得清楚一點?」

妮兒的反應則火爆且直接得多,「你白痴啊!糊里糊塗答應人家這種東西,這樣子做事會很麻煩耶!再說,你哪來的軍隊和經費啊?就算是豆腐腦,偶爾也該想一想吧!」

「住口!作妹妹的,怎麼可以批評哥哥是豆腐腦?」蘭斯洛道:「是因為人家長輩信任本大爺的能力,而我身為一個有心上進的男子漢,當然要表現我的能力給他們看,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喔!老大果然不愧是老大。」有雪讚歎道:「英明神武,志氣不凡,真是堂堂男子漢啊!」

「呃……是這樣嗎?還是你根本就睡得迷迷糊糊,莫名其妙就答應了人家?被那一堆白鬍子老頭包圍,輪流轟炸,感覺很不好受吧?」源五郎嘆道:「其實,你自己心裡也正在後悔,只是為了面子,打死也不肯承認,對不對?」

心內感受全被揭穿,蘭斯洛頓時有種快要崩潰掉的感覺,但仍是板著臉道:「不管怎麼樣,既然已經答應了,那就要想辦法做到,臨陣退縮是不行的。」

「大家慢慢討論吧!我要去想一點事情。」沒再答腔,源五郎一擺手,逕自走出了室外。他的背影仍是瀟灑自在,但望上去,總讓人覺得有幾分蕭瑟……

蘭斯洛皺眉道:「這傢伙,居然在這種時候逃跑!」

「原諒他吧!看得出來,他也是很苦惱的。」小草微笑地說著。

源五郎的困惑,她完全可以明白,但現在也只有讓他獨自去思索,畢竟,有能力去影響他決定的那人,並不是自己……

將蘭斯洛放下的大批宗卷接過來,小草道:「基本上,這些約定對我們而言是有利的。只要把約束的內容公開,那麼就會變成雷因斯王廷與你做的約定,當老公你完成他們的要求,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位。這樣子,總比大家悶著頭一直玩暗盤遊戲要好得多。」

「哦?這麼說,我果然沒有做錯事啊!」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蘭斯洛著實鬆了一口氣。

「事情沒有對與錯,有辦法的人總是能將危機變成轉機。」小草微笑道:「不過老公你實在是應該爭取更好一點的條件啊!」

談話間,小草動作俐落,已經將資料堆裡最重要的幾樣資訊找出,整理記下,道:「守城、平定叛亂都需要兵力,目前雷因斯各城的警備隊兵力,我們都無權掌控,簡單來說,就是無兵可用。」

妮兒道:「一點都沒有嗎?我記得你……嫂嫂你不是魔導公會的主席嗎?現在還可以調動他們吧!」

「是可以。莉雅女王亡故後,魔導公會主席之位,暫時由梅琳老師唯一的弟子,也就是我蒼月草打理。」因為妮兒剛才的稱呼,小草幾乎是用一種感動的表情在回望小姑。

「把魔導公會能夠上陣的兵力統籌,大概是兩萬名魔導部隊。但因為對我這忽然冒出來的新人不滿,估計會有部份人馬流失。」

「敵人的兵力呢?」

「七省內各大城市的兵力總和,加上響應其號召而前往的稷下學員、白家子弟、雷因斯百姓,還有來自國外的投機份子,全部算在一起,估計有不下五十萬的兵力。」

「兩萬對五十萬?」妮兒喃喃道:「不用天位力量怎麼打得下去嘛!」

「有一個值得欣喜的訊息。駐守在西西科嘉島上,雷因斯最精銳的部隊,五色旗,是宣誓站在我們這邊,願意服從我們排程的。」對於妮兒的欣喜,小草歉然道:「可是根據資料上說的,他們也同時宣誓,不參與此次的雷因斯內戰。」

「不參與雷因斯內戰?可是我們現在就是在打內戰啊!」妮兒的喜悅表情立刻垮下來,道:「那樣的話還不是等於沒有用。」

「以我們如今在雷因斯的名氣、人望,招募軍隊的可能性不高,不但可能被奸細趁隙混入,訓練上也來不及。我想過了,最快的方法,就是用錢招募傭兵。」小草道:「在西西科嘉島上,除了駐守的五色旗,傭兵部隊也是不弱的一支勁旅,有那樣的戰力,應該足夠應付這次的內戰,不過要實現這個想法,先決條件是要有錢,所以怎麼弄到資金,是我們的當前要務。」

「你以前在這裡是乾女王的,像你們這種幹邪教的,私房錢應該貪汙了不少吧!不要那麼小氣,拿出來用吧!」

「很遺憾,雷因斯是神職人員治國,身為女王,要為全國人民表率,於理不能積囤太多的金錢。」小草嘆道:「私房錢是有一些,要拿出來也不是問題,但要籌措傭兵部隊的薪水、糧餉,那筆錢頂多撐上十日,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啊!」

雖然不滿,卻也曉得對方說的是事實,妮兒轉頭向兄長怒斥道:「都是你不好,做賊就做賊嘛!偏要做什麼義賊,把賺來的錢又送了出去,搞到現在不但被全大陸通緝,還連起碼的資金都沒有,要不是你這樣濫當好人,我們用得著這樣窮哈哈的嗎?」

「啊!你怪我?」蘭斯洛搖頭道:「你自己那時候煮粥送錢,還不是乾得很高興,現在有事才怪我,不公平吧!」

兄妹兩人正要鬥嘴,有雪已逕自走到牆壁旁,先是摸摸牆壁,再打量一下屋內擺設,最後推開窗子,凝望外頭的景物。

「老大,就算你還不是雷因斯王,但至少現在你可以支配象牙白塔沒錯吧!」

「是啊!那又怎麼樣?」

「你看看這些擺設、建築,好像價值不菲耶!」有雪道:「我瞧這宮裡古董玩物之類的東西著實不少,通通拿去賣了,可以換不少錢吧!就算是外頭那根白色大柱子,雕工那麼漂亮,我想也一定有很多人願意買的,這樣的話,軍費不就有著落了嗎?」

蘭斯洛與妮兒對望一眼,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仔細看看,象牙白塔雖說是建築樸素,但鑲金嵌玉的地方著實不少,又因傳國久遠,具有歷史價值的珍奇古玩不計其數,把這些通通算起來,那是一筆很大的資產。

「好!決定了,先把這個桌子賣掉,連帶這一套白玉椅子,就夠我們這陣子的生活費了。」

「哇!不可以啦!」慌忙阻止的是小草,「這套桌椅是人家媽媽的媽媽最喜歡的一套,不可以賣掉啦!」

「那把牆上那幾幅畫拿去賣好了,畫得歪七扭八的,橫豎也沒人看得懂,賣掉省事。」

「也不行啦!那是以前白鹿洞掌門送給雷因斯的禮物,拿去賣會產生外交糾紛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是你作主還是我作主?」蘭斯洛桌子一拍,站起身來,拔出腰間風華刀,朝外走去,喃喃道:「那隻好砍柱子去賣了,這麼大件,多少可以換個幾百枚銀幣回來吧!」

小草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是拖著丈夫,阻止他往前走去,「哇!那樣不行啦!那根柱子人家小時候常常在那裡玩,砍掉的話,就沒有回憶童年的地方了,嗚……」

「放手,不要拉住我,你……你這算鬼壓身嗎?」

財政糾紛一時無法解決,有雪慨嘆著望向門外,道:「除了錢,人的問題也很麻煩啊!老三一副要跑要跑的樣子,不趕快想個辦法把他拉回來,真的讓他跑掉,我們一定會很頭痛的。」

這句話點醒了蘭斯洛,他思索半晌,最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哼!區區一個死人妖,不怕他飛上了天去,本大爺自有對付他的方法。」彷彿是名軍師一樣的成竹在胸,蘭斯洛搖頭晃腦,道:「我有條妙計,只要依計行事,明天死老三就會回來幫我們料理一切,這個妙計就是……」

當蘭斯洛把他的計策說完,眾人無不面面相覷,好一會兒,才出現一聲沉重的悶響。

雖然房裡找不到現成的大石頭,不過讓一個白玉凳子砸碎在頭上,那也實在夠痛的了。

「你……你用這麼硬的東西砸我!想要我死啊!」

「要自己妹妹做這種事,你還算是人嗎?」

「開個玩笑而已,有什麼關係?連這種玩笑都開不起,你還算是女人嗎?」

驚見兄妹兩人劍拔弩張,有雪慌忙勸解道:「妮兒小姐,其實你沒必要這麼緊張,說不定人家對你根本就沒有興趣,又或者咱們的人妖老三性向特別,愛男人不愛女人,那即使你脫光衣服大跳豔舞,對他也是沒有誘惑力的。」

這話之後又是一聲悶響,只不過凳子沒碎,另一樣東西搶先倒地──沒有天位力量護體,也沒有乙太不滅體催愈,結果就是必然的慘重。

妮兒甩門出去,而蘭斯洛的驚叫聲在房內響起。

「不得了了,老婆,你趕快救人啊!你……你看,老四的血像鯨魚一樣噗噗噴個不停啊!」

「時勢如此大好,真乃天助我也,大家好好的幹,我們的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了。」

興高采烈,白天行鼓舞著同志,讓他們相信前方有可期的未來。

近一個月的時局演變,彷彿溜滑梯一般大起大落,複雜到讓人意會不過來,當白天行定下神來,卻只發現一切情勢均是大好於己。

他並不是一個野心太大的人,雖然期望能坐上白家家主之位,但多少也還知道自己的地位與分寸,不曾奢望沒可能屬於己的東西。

但現在綜觀雷因斯境內,時局亂成一團,有能力角逐王座的人,看來看去實在沒幾個人比得過自己,若說自己對雷因斯王位無心,那只是把王位讓給一些不如自己的人罷了。

何況那個腦袋裡裝豆腐的白痴親王,一舉一動都如此地配合,還沒到王都,就已經讓雷因斯人民憎惡有加,心中鄙夷,相形之下,本來有竄奪王位之嫌的自己,反而成了替天行道的英雄角色,特別是白家子弟,許多都表示過,希望能追隨自己,趕走那可鄙的盜賊頭。

只是在這種情形下,稷下學宮的反應就很難理解,本來自己也安排了人,在其中鼓動,一面阻止那親王入城,一面給宮廷派的諸位大老壓力,希望能獲得他們的認可,名正言順地取得合法繼承權。

可是莫名其妙,一個多年行蹤不明的稷下宮主忽然出現,以雷因斯第一長老的身份,壓得各派系大老噤若寒蟬,而白無忌也挺身表態,讓正統繼承權落到了那粗鄙強盜頭的手上。

其實這樣也好,因為情勢現在已經演變到非靠武力不能解決,而在別無選擇下,越來越多的人力與物力,集中在自己旗下。本來自己僅有把握去掌控五省的兵馬,但因為那白痴親王在雅各城的暴行,現在已經擴張到七省,並且推舉自己為盟主。

如今,自己可說掌握了雷因斯一半的軍隊,隨著人才與錢財的彙集,正以無人能及的實力,逐步問鼎王座。

「根據估計,即使是正面爆發武力衝突,在西西科嘉島五色旗不參戰的情形下,純以軍隊對決,我方的勝算在七成以上,這是十分有利的局面。」

集合眾心腹與同志召開的戰略會議上,聆聽這樣的報告,眾人都感到滿意,僅有少數人能聽出這段報告另有所指。

「純以軍隊對決啊?那如果對方直接出動頂級高手,不以軍隊戰來決勝呢?」

有人提出了這樣的質問,而在座眾人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繼而深深擔憂起來。

眾人皆已知道,隨著蘭斯洛一同來到雷因斯的,還有數名部屬。其中,蘭斯洛本身還有妹妹山本五十六,都是已經晉身天位級數的強人。天位力量到底有多厲害,這點已經可以逐漸從大陸上的眾多風波得到證明。

當日李煜劍試天下,憑著一人一劍,打得天下群雄束手;蘭斯洛與其妹,率領區區四十名馬賊,與石家、花家對峙,周旋有年,不落下風。這都是天位力量的最好證明。

而重新翻閱昔日有關九州大戰的紀錄,內中對於雙方高手的描述,在過去都被認為是一種被誇飾的神話,現在則被重新賦予定義,想像到要與那些拳能撕天、足可破地的強人作戰,不管動員多少軍隊,也未必能取得優勢。

眾人的憂心,白天行全看在眼內,他必須要設法消弭這種憂懼,否則尚未開戰,眾人便已被敵方的氣勢壓倒。

「關於這點,各位不用太過擔心。單純的暴力,沒有推動歷史的力量,天位力量雖然可怕,但並不代表一切。」白天行道:「第一,我得到訊息,稷下已對那賊頭做出約束,若他與其黨羽在戰時對一般軍民使用天位力量,他將被取消正統繼承人的資格。」

這件事讓眾人大鬆了一口氣,但是,還是有無法安心的地方,畢竟那賊頭殘暴不仁,若是他毀諾使用天位力量,那己方仍是處於不利地位。

「第二,天位高手並非僅僅敵方所擁有。」白天行朗聲道:「在我誠意感召、重金禮聘之下,亦有天位高手加入我方的陣營。」

順著白天行的手勢,眾人注意到了房間東首,一個始終背對眾人的座椅,在白天行說完這段話之後,彷彿要配合他一樣,無比沉重的壓迫感,令得眾人氣息不順,冷汗不由自主地流遍全身,充分感受到這位神秘高手的不凡威力。

「第三,我白家的太古魔道研究,天下馳名,我已掌握到相當有利的武器,絕對能在戰時對天位高手產生箝制,給他們一個意料之外的慘敗。」白天行朗聲道:「而第四點,亦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邪絕不勝正,代表人民與正義的我們,不管怎麼樣,絕不會敗給那群邪惡的盜匪。」

這句話配合著激昂表情說出,立刻產生了相當激勵作用,贏得滿座掌聲,更給予眾人強大的信心,有把握去贏得接下來的那一仗。

而坐在座椅上,已沉悶至快要睡著的他,則是輕輕地笑了起來。

誰說白天行不是純正嫡系的白家人呢?

要說不正常的地方,他確實是有啊!

……一般人想蠢成這個樣子,還真正是不容易呢!

管他去死,只要這蠢蛋肯老老實實按時付錢,就先替他賣命一陣子吧!

賞月,是一件極度風雅的事,儘管仰望明月的源五郎,此刻心中亂糟糟的極是煩悶,但以他的翩翩俊逸,倚窗觀月靜思,看在旁人眼裡,仍然是一幅幾乎可以成畫的美麗景象。

許久沒有來到稷下了,象牙白塔還是一樣的美麗,月色迷人也一如當年,只是自己熟悉的許多東西卻已不再……

凝望月色,源五郎思潮如湧,面色變幻不定。

在雷因斯官吏看來,蘭斯洛一行人裡頭,這個相貌俊美,舉止談吐都流露豐富學識、溫雅風度的神官,無疑是最得他們喜愛的人,倘使女王嫁的人是他,說不定國民就可以欣然接受,不會有任何反對動作。

但暗中戒護的魔導部隊,卻是以一種更為恭謹的態度,在看待這名來歷不明的年輕人。他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絕不如他表面上看來那麼簡單,特別是他所持有的特別神官資格。

通常,能在雷因斯當上神官,必須是正統的雷因斯人,「天野」這個姓非但不屬於雷因斯,甚至根本就是海外島國的姓氏。如果依照正常慣例,源五郎想參加神官甄試,起碼得再過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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