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夜思潮

而他如今所持有的神官印信,是由雷因斯女王所親自頒發,等級極為崇高,足堪代表傳說中的古老聖王、賢人。這樣的印信,眾人只曉得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周大元帥手上有一顆,現在源五郎持有同樣的印信,無論如何,起碼他就是一名地位不遜於周公瑾的非凡之人。

這些想法,源五郎全都感受得到,只是他此時正為其他的事所困擾。

或許沒什麼人想到,但在蘭斯洛陣營裡擔任「常識派」角色的源五郎,思慮遠比其他人更深更廣,也因此,他受到的束縛遠比其他人更多。

為什麼生物會擁有天位力量?

為什麼我會擁有天位力量呢?

這樣的想法,曾反覆在源五郎腦中盤旋,即使是現在,在閒暇無事時,這些念頭仍會偶爾掠過腦際。

找不到答案……因為這或許根本就是個無解的問題。慢慢地,這樣的想法開始有了轉變,他認為,天位力量是一種莫大的力量,一發一動,均會對這塊大陸、居住在這塊大陸上的生命,產生巨大的影響,便是因為這樣,天位高手所肩負的責任,也就遠比一般人要重,很多事必須要三思而後行。

這種想法看在天草四郎、韓特、李煜……等大多數的天位高手眼中,真是一樣難以理解的約束。因為就算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造成重大影響,會變成一種幾乎是罪惡的破壞,但多數的天位高手仍不願抑己從人,對他們來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一群人是該殺,如果胸口有一種慾望叫自己去殺,那麼他們便會大開殺戒,便是讓所過之處盡染赤紅亦無所悔。

這樣的事,源五郎亦能做到,只是在其他強者順從自身情慾之時,他卻先用理智來束縛住自己。

倘使有一天必須摧毀千萬生命,那麼,至少先確認這是不得不做、不得不犧牲,然後才執行……

這種慎重,源五郎不曉得是好是壞,但最起碼,他希望這樣的慎重,能讓自己沒有遺憾,在回首生平每段回憶時,能無愧無憾;只是,事與願違,似乎也是因為這樣的個性,讓他的人生盡是覆蓋著悔恨的塵土……

好比當初決定輔助蘭斯洛成王,以這股力量將全大陸統一,達成一個力量的統合,以面臨不久之後的重大變局。

但現在蘭斯洛打算要自行其是,以他的力量與作法,去處理眼前一切。若失去蒼月草的支援與壓制,高唱反對論的自己,只是孤掌難鳴,而目前已看得很清楚,蒼月草將會毫無保留地支援她的夫婿。

蘭斯洛不是不好……呃!說實在地,以一國之主的角度來看,他根本就是一個最爛的選擇。自大任性、倨傲粗蠻,為俠則可,為王則必釀巨禍,很多事他做來或許非常快意,覺得出了一口氣,但因此造成的負面影響、收拾善後所花的成本,他事先卻想也不想。

行俠仗義可以只憑一口氣,但為王卻是百年之計。假使蘭斯洛照著自己、蒼月草的安排,一步步行去,當可以逐步掃除雷因斯的積弊,以穩健腳步達成理想;但若一切由他做決定,自己僅能負責妥善執行與善後,那等若是讓一頭瞎眼瘋馬來馱車,雷因斯人肯定要大大遭殃。

這幾日,自己與蒼月草溝通過幾次,最後仍是談判破裂,她所持的理由,自己雖未必認同,卻也能理解。

「既然選擇了他,本來就該讓他放手去幹。既然要他成王作個領袖,卻又要他像傀儡一樣照章行事,天下哪有這樣的領袖?又或者這只是你我仍想把持大權不放的藉口?」

「要培養一個人,自然也要讓他靠自己去闖,失敗過、痛苦過,才會從中得到成長,什麼都幫他鋪好路,要他執行既定的路線,就算最後成功,你真的認為這樣能培育出什麼東西?」

這些道理自己可以理解。

但若當真欲權,不必推選蘭斯洛成王,大可獨力建國,以自己的才能與武功,玩幾次建國遊戲都不算為難。

培育人才固然重要,但在他感到痛苦之前,可能已有無數人齊聲哀哭。就為了成就一個人,要讓千千萬萬子民犧牲,這樣的作法,真的可以嗎?

但蒼月草一句簡短的話,封死了自己的疑問。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他一個人的存在,比整個雷因斯·蒂倫要重要多了……」

看來,在徹底與莉雅之名脫離關係時,她就已經做出選擇了吧!

仍對未來舉棋不定的,看來是隻有自己了。一直到此刻,自己也無法認同蒼月草的作法,而如果不願附和於她,離開就是最好的作法……

「叩!叩!」

「誰?」

問這話其實多此一舉,雖說因為分心,他沒注意到有人靠近,但此刻仍可從來人的呼吸與感覺,洞悉對方身份。

「是我。」

「可疑的傢伙,只這樣說,誰曉得你是什麼人?」

源五郎笑著這樣回答,卻不敢怠慢,連忙湊去開門,生怕動作慢了幾拍,被她大小姐一腳把門踹破,順道把鞋印碾在自己臉上,連鼻樑也踹歪,那就倒楣得很了。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會惹人閒話的。哈!我該不是這麼有福份,讓妮兒小姐來向我求愛吧!」

戲謔的語句,卻在開門瞬間止住,假如迎面而來的是一隻有力粉拳,源五郎或許不會那麼意外,但他現在卻是百分百愣住了。

妮兒一貫的穿著風格,都是俏麗中帶著三分野性美,給人健康帥氣的印象。眾人也一向認為,賣弄風情的事,直線條的她絕對做不來,不過現在看來,這個主觀看法有修正的必要。

換下平日慣穿的勁裝、短裙,妮兒穿著一件輕便的睡衣。樣式是相當符合少女的可愛型,嬌美而不失典雅,只是香肩以下,兩條玉臂整個裸裎出來;一雙雪白美腿少了長靴的遮掩,更是美得讓人不忍將目光移開。

睡衣的料子十分單薄,源五郎眼力又不差,雖是黑夜,仍是隱隱窺見少女柔美的曲線,在這有點露又不會太露的睡衣包裹下,分外把妮兒腰細腿長,窈窕纖巧的優點展露出來,縱然未施脂粉,但那種清新的少女俏美,仍是教觀者怦然心動。

「不請我進去嗎?」

「呃……喔!」

大失平時的機靈應變,源五郎幾乎是呆若木雞一樣地動作,迎妮兒進門,之後就是忙著拉凳子、沖茶,像個僕傭一樣把茶杯呈上。

只是,這些動作沒有讓他稍微安心,反而是更加緊張了,因為妮兒並沒有坐上凳子,反而一屁股就坐到床沿,也不接茶杯,逕自道:「唉,你覺不覺得……今晚好熱啊!」

熱?會嗎?現在是十一月,稷下雖然沒有飄雪,卻也是寒風陣陣,你穿這樣不冷,還會覺得熱?

「不知道為什麼,今晚一個人就是睡不著,真是麻煩!」

一個人睡不著?這是在暗示什麼?莫非……你想要我陪你一起睡?

沒有答話,源五郎只是半眯著眼,更是一副快要流出饞涎的表情,目光偷偷朝下瞄去,瞥向短褲縫裡若隱若現的小香臀。

「喂!你不要只是坐在那裡啊!你可以……再靠近我一點啊!」努力想達成任務,妮兒竭力平穩聲音道:「就坐到我旁邊嘛!我們兩個又不是外人,不用那麼生疏啊!」一面說話,一面將兩條粉腿輕輕交疊擺動。

源五郎立即有了回應,而且還是超乎預期的大膽回應,他到妮兒身邊坐下,也不發聲,一手按放在少女肩頭。

裸露雪肩與男子肌膚相觸,掌心熱氣烘得妮兒一驚,本能地想要閃開,卻終究是沒有躲避,任他撫上自己頸子。

「你……你膽子很大嘛!不過,如果今晚你也睡不著,我們或許可以做一點特別的事唷!」

沒有答話,揮手弄熄了油燈,源五郎輕聲道:「妮兒小姐,我……可以讓我吻你嗎?」

「喔!可……可以啊!」

「那,你先閉上眼睛好不好。」

「呃……好,好啊!歡迎……請隨便……」

緊張之餘,妮兒有些語無倫次,全然顧不了自己話意。閉上眼睛,感受對方灼熱氣息越來越近時,慌張、微怒、羞怯裡,也有一分能夠達成任務的安心。

但是,預期中的熱吻並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聲嘆息之後,淡淡的話語傳入耳內。

「妮兒小姐的尺度到哪裡?是到我親吻完畢?還是到我要再有進一步舉動的時候,你的拳頭才會打在我臉上?該不會讓我做完這整個過程,然後坐在床邊慢慢抽菸吧?」

本來就是直線條的人,思慮當然不難猜,陪妮兒做戲到這裡,也應該足夠了。

風聲急響,妮兒想要攔截,已經慢了一步,被源五郎飄身移開,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別的,欺他在斗室之內,輕身功夫施展不便,與源五郎玩起捉迷藏,只希望能爭取多和他談話的機會,把這男人說服。

「你不要這麼急,坐下來,我們好好溝通一下嘛!」

「理你才怪!我明天一早就會向老大辭行,有很多事是不能勉強的,也勉強不來,就因為我重視妮兒小姐,所以我希望你理解這一點啊!」

九曜極速神妙無方,雖在狹窄空間,仍是趨退迅捷,妮兒幾下撲了空,反而撞得桌翻椅碎,最後,她覷準位置,往前一撲,確認鎖死源五郎位置後,環臂一抱。

手足不動,源五郎就這麼直挺挺地瞬間上飄、左飛,脫出妮兒懷抱,讓她抱著了椅子,環臂一收,將那椅子勒得段段碎裂,收勢不住,撲倒在一堆碎木塊裡。

室內一時間沉靜無聲,直至源五郎開口,做出他的最後交代。

「我喜歡妮兒小姐,也始終希望與你有進一步的關係,但卻不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這樣子的你,我沒有辦法抱得下去……」

源五郎的聲音裡有著些微怒氣,不是針對妮兒,而是對自己。

怎樣也好,妮兒是一個很美的女孩,而且大概也是這世上唯一能牽動自己心絃的女子,看著她這樣的打扮,該有的反應根本一樣也不少,只是沒被察覺而已。

對於這樣的自己,他的怒氣遠大過一切……

「蘭斯洛老大是不錯的人,但他的確不適合為王,既然我明知這一點,就不能去協助他,讓這錯誤被擴大。而妮兒小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理解。」

源五郎道:「對一個男人來說,一生中有某些抉擇,是必須要認真決定的。不可以拿女人當藉口,就算再怎麼心愛也好,這種時候,就該對自己負責,要不然……就真是個最爛的傢伙了。所以,妮兒小姐你也不用再求,因為……」

僅說到這裡,源五郎想要先離開房間,讓彼此保持冷靜,只是入耳的聲音,讓他微訝地停下步伐。

「誰……誰想要求你啊!」

語音輕顫,聽得出來,少女的聲音非常激動,甚至……是種快要哭出來的咽嗚。

「為什麼……為什麼要幫助哥哥非你這種人不可呢?比起你、比起你們,我是那麼樣地想要幫上哥哥的忙……為什麼我卻……」

不甘與悔恨,縱然沒有面對面,源五郎卻知道,此刻少女的嬌顏上,淚水正自橫流……

「可是我人很粗魯,也不懂得設想計謀,不知道怎麼考慮仔細,做什麼都會壞事,除了練武還有力氣大,什麼長處都沒有,所以……所以才需要你的幫忙啊!」

蹲下身來,月光下,清楚地看見少女淚眼朦朧的臉龐。剎那間,源五郎腦裡只有一件事,就是此刻胸中抽痛的感覺,是那麼樣的真實。

「拜託,請你繼續幫助我哥好嗎?」

仔細回想,蒼月草曾對己問過一個問題:在你的一生中,是否有過比起造福千萬人,你更想讓某人得到幸福的感覺呢?

如果有的話,那一定就是此刻,因為看著妮兒的眼淚,儘管清楚那並非為己而流,但只要能令那淚水永不再現,要他做什麼都行。

「妮兒小姐,我有一個問題。」幾乎是像呻吟一樣的聲音,源五郎低聲道:「不管怎麼樣,你都希望我幫助老大嗎?」

「要我做什麼都行,只要你能繼續站在我哥這邊……」

「嗯,那麼,我答應你……就讓那千千萬萬的人全都去死吧!」

擁有天位力量之人,行事必須慎重,可是在這一刻,自己卻只想當一個懦弱的男人……

或許自己根本也就是個自私的東西,但正如蒼月草所言,眼前這人的存在與幸福,比世上的一切都來得重要。

「喂!你答應了,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好謝你,如果……如果你還想……那我也可……」

「不需要那麼勉強啦!」拂開少女額前的瀏海,在眉心輕輕一吻,他說著衷心的話語。

「只要妮兒小姐你說一句:請為我而死吧!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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