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寂滅心鍾

伴隨劍氣的,還有刀勁!

一把薄刀似初升旭日,迸發驚人的璀璨,凌雲之勢,當頭劈下。

朱鳥刀、白鹿劍,兩樣馳名大陸的絕學,能將之完美交融的,當真唯此一人。

源五郎面對兩大絕學夾攻,心中不亂。他不認為自己會敗,儘管這誤算大了些,但仍不至於對自己造成危險。可是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一時三刻內,正歷險於暹羅城中的眾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東方府第內,蘭斯洛、花若鴻身陷重圍,正自與人激戰。

花若鴻重傷未愈,雖能行動,但出手時威力大減,幾乎連兩成功力都使不出來,但仗著神劍鋒芒,仍能抵住東方家子弟的圍攻。

蘭斯洛揮舞風華刀,接下了大半攻擊,但壓力也最重,東方玄虎的熾熱火勁,以他為中心,幾乎組出了一道火網,將蘭斯洛困住。

這次攻擊之前,東方玄虎情知面對這級數的高手,一般子弟發揮不了作用,只會礙手礙腳,所以眾子弟兵並不參與對蘭斯洛的圍攻,只是在旁發射東方家特製的毒火,進行擾亂。

若是尋常高手,這時手忙腳亂,兩頭難顧,早已重傷落敗,但蘭斯洛的反應速度之佳,尤在武功之上,眼明手快,閃避所有毒火之餘,刀招連變,封死了東方玄虎的紅蓮劍。

打得激烈,蘭斯洛心中亦自盤算,今日並非比武決勝,花力氣戰勝眼前這老鬼毫無意義;東方家乃當世七強之一,自己如今根基未穩,掛了這老鬼,只怕後患無窮。

況且,上趟陪花若鴻私會情人,這老鬼隱於小樓內使出六陽尊訣,那時的烈陽火勁,如今思之仍不寒而慄,倘使這老鬼不顧忌身旁眾子弟,再用一次,自己可沒把握接下來。

「不知好歹的老鬼!看刀!」

主意一拿,蘭斯洛使出鴻翼刀的精妙招數,連續三下直劈,生出龐大氣勢,令東方玄虎毫不懷疑自己要拼命一擊,正提氣預備,自己已輕飄飄地撤身斜退,刀招連發,東方家眾子弟中刀受傷,包圍花若鴻的人牆登時出現缺口。

蘭斯洛攜著花若鴻,飛身躍起,希望闖到屋外,人多混雜,逃跑較易,同時也好發射煙花,通知那兩個不知藏在何處的遲鈍傢伙,儘速來援。

方自穿越東方家子弟的包圍網,哪知那名來自麥第奇家,拆穿兩人真面目的胡倫呼克先生,忽地大喝一聲,出手阻截兩人。

「奸賊!還跑得了嗎?」

掌勢凌厲,取位又相當刁鑽,若是蘭斯洛不肯放棄花若鴻,便只有硬受這一掌,再給東方玄虎纏上,萬難走脫。可是,要蘭斯洛放棄自己兄弟,那又怎麼能夠?他一咬牙,神兵挺刺,預備在中掌同時,亦將這拆穿自己的渾球砍得半死不活。

「蘭斯洛大哥!你保重!」

霎時,已力弱的花若鴻做出抉擇,主動放開蘭斯洛,並一掌助他遠逸,自己藉力奮起一劍,猛往胡倫呼克刺去,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蘭斯洛得花若鴻一掌之助,已飄近門口,他正想回身援助花若鴻,人猶在半空,卻驚見有幾名石家親衛隊,守在門口。

這裡竟有石家的人?這次圍殺,東方家與石家聯手了嗎?

但最驚人的,是那幾名親衛隊見自己殺來,居然並不試著阻攔,而是倉惶逃逸。

在他們站立的原處,放著一口黑色的棺材。野生的直覺告訴蘭斯洛,棺材裡除了原本應有的死氣,更多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淒厲殺意。

他不敢怠慢,全身力道運聚在刀上,不管棺木裡藏的是什麼,都要一刀先劈碎了再講。

寶刀劈下,棺木卻在劈實前一刻,自行炸得粉碎,一股蘭斯洛相當熟悉,卻不應再度出現的氣息,伴著一雙巨大雷拳,重重擊來。

蘭斯洛驚訝得險些劈不下去。

「石存忠!你還活著!」

另一邊,胡倫呼克顯然沒料到花若鴻有此一著,百忙中閃躲、接擋都是太慢,他可不打算和這無名小子共赴黃泉,猛一吸氣,全身功力集中在胸口,憑著護身硬功,強接這一劍。

神劍之利,花若鴻一時間卻刺不進去,一顆心驟往下沈。他聽人提過,麥第奇家有護身金絕,乃當代護體硬功第一,如果這老者得此絕學,自己傷疲乏力,計決傷他不得。

可是,儘管看來很像,但這白衣老者使的卻絕對不是護身金絕……而是自己已會戰多次,石字世家的大地金剛身!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五日的晚上,說自由都市的暹羅城是全大陸混亂的中心點也不為過。

紛至沓來的大小變局,看得人目不暇給,甚至教人懷疑,有沒有人能條理清晰地掌握這一切變化。

如果有,那也絕不是正與王右軍苦打泥沼戰的源五郎,而是此刻悄然出現在東方府第上空的他!

依舊是一身黑袍、黑斗篷,渾身被一團黑氣籠罩,掩住身形,巧妙地與黑夜融為一體,在確信所有阻礙者都已消失後,他將目光投向下方,視線穿透房屋,冷冷注視著內中正與石存忠死斗的蘭斯洛。

這個青年的身上,有種令他極度討厭的感覺,武功進步的速度也相當驚人,若不趁他尚未茁壯前拔除,日後必是心腹大患。況且,他手上所持的兵器非常奇怪,如此強烈的怨霸之氣,居然能傷及自己靈體,這等神兵,可從未在大陸上的神兵譜中聽聞,非取到手好好研究不可。

現在一切的演變都在自己掌握中,所有高手都已調開,若是寄魂於石存忠仍不能掌握大局,自己也還可以提升力量。便算真有天大誤算,自己數日前便在暹羅地下埋藏特殊礦石,只要一引爆,便會毀去護佑暹羅城的地氣結界,釋放出的威力,可以將整座暹羅城炸翻到天上去。

不過,儘可能不要做到這麼驚世駭俗的一步,雖然說這樣或許可以重創城中的花次郎,趁傷取命,但暴露了形跡,仍是得不償失。

魂魄分離之術,是黑魔法中極深奧的秘術,自己為策萬全,分魂三份,一份留於肉身,一份寄於石存忠體內,一份浮游在此。

眼見那小子越戰越勇,雖然已多處受傷,但面對石存忠、東方玄虎兩方夾擊,兀自只攻不守,戰意驚天,著實不易對付。

他皺起眉頭,徐徐運轉自身天心,要將三分之二的元靈融入石存忠體內,拼著露出形跡,也要施展天位力量,一擊轟殺這必成大患的小子。

隨著元靈傳輸,黑影緩緩晃動,模糊不清,忽地,他驟然一震,身形重凝,瞪著前方突然出現的身影,若是對方趁他傳輸元靈時出手偷襲,那他早已吃了大虧。

前方數丈遠處,一襲美麗的白色倩影,在空中冉冉飄動,風吹衣袂,真似神仙一般的人物。

「對不起,打擾您了,請您就此罷手好嗎?」

誠懇地把話說完,她更深深地一鞠躬,以示誠意。會在戰場上用這語氣說話的,除了風華更有何人。難捨離情,她一直遠遠跟在蘭斯洛身後,東方府第內的大戰,靈體的她無能為力,卻在察覺到石存忠身上異樣的黑暗波動後,追尋來此,抵住這操縱源頭。

「我家大哥縱有過錯,罪不及死,今日請您放他一條生路好嗎?」

假如蘭斯洛在此,聽見這話必然暴跳如雷,可是向來不擅與人交涉的風華,此時此刻,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絕世美人不管到哪都是佔點便宜,風華怯生生的嬌顏,令他也不禁心中一軟,而感覺不到風華身上剩餘無幾的靈力。他只將眼前的芳魂,當作低階鬼靈看待,叱道:「無知孤魂!休阻了本座大事,快快讓開!」或許因為魂魄分離之故,這聲音沙啞難聽之至。

「殺生有傷天和,魂魄分離之術更是武煉玥族的禁咒,您這樣強大的修為,又何必……」

他心中一驚,萬難想到這瞎眼女鬼,竟能一語道破自己所學來歷,莫非也是個深藏不露的術者,當下已起殺念,兩手慢慢凝聚起黑氣。

「快讓開,否則打得你魂飛魄散!」

風華又非蠢人,既感應到對方雙手凝聚邪力,怎會不知他說這話只為鬆懈自己戒心?今日之事,看來終非言語所能解決。

她將頭一抬,勇敢地說道:「我是不會讓的,您要對付我家大哥,先打死我吧!」

對方早已有備,不待她說完,飛身掠近。由於感應不到風華體內的靈力,在研判風華並非刻意隱藏後,他判斷這女人縱然高明,現在卻因某些理由,靈力處於生命中的最低點,正是下手鏟除的最好機會,因此他兩手運起的黑氣團,是專門對付靈體的邪法,一經觸及,立即將她吸化分解,徹底消滅。

可惜,因為作夢也想不到風華的來歷,他犯上了平時不會犯的輕敵。

縱然靈力已將耗盡,但頂級的術者,仍可以拼上維持生命的最後火焰:先天元氣!

只見風華胸口衣襟,忽然出現不正常的波浪起伏,他見狀大驚,卻仍不相信自己的荒謬猜測。

「當!」的一聲巨響,強大聲波化為衝擊震力,掃往招式範圍內的每寸空間,被波及的雲層,剎那間消散無蹤。

「寂滅心鍾!怎麼可能……西王母!」

黑袍人駭然驚退,口中發出怒吼。風華以維持肉體生命的先天元氣,不顧一切推動心鍾,更在第二響之後,將所有能量化為靈波,不顯外相,只隨每一下心鍾震動遠遠放射出去。

旁人或許感受不到這威力,但在黑袍人眼中,此時的風華,化作了一顆太陽,將和煦的光與熱,普照每一個角落,而那充滿正氣的聖潔光輝,和自己的邪惡能量背道而馳,每道光線都像是最熱的火焰,讓自己猶如萬火焚身,痛苦不堪。

他想施術遁走,但給風華的聖光籠罩,失了先機,邪力大幅萎縮,什麼術法都施展不開;想反擊,但還沒貼近風華十尺範圍,就給聖光燒得靈體幾乎消融;躲入地下,聖光無處不在,仍是令他灼痛難當。

這時,黑袍人才曉得,兩千年來未曾問世的西王母一族,竟超越現今水準這麼多!

黑袍人大恨,若是自己肉身在此,怎會遇此困厄,便算是靈體,若能三靈合一,以自己法力定可不受聖光影響,偏生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邪力,又失了先機,自然不是為了保護蘭斯洛豁出一切的風華之敵,當下只能勉力張開一個黑暗結界,抵住聖光,免得靈體在此消彼長下,就此被淨化蒸發。

「賤人!你用先天元氣推動心鍾,我不信你有那麼多壽元,看你撐得了多久!」

黑袍人的猙獰怒吼,風華聽在耳裡,只有淡淡一笑。自己雖是拼命一搏,但這人卻不知道,如果自己再提升聖光強度,轉眼間就可以將他蒸發,不用持續耗損先天元氣。只是生命可貴,自己不願為救一條生命,而傷害另一條生命,這才與他乾耗著。

先天元氣若然耗盡,自己便算靈體迴歸肉身,也沒法再活轉過來,可是眼下只有這個辦法,希望蘭斯洛儘早脫險,其餘的,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黑袍人數度想反撲遁走,卻全給風華的神聖光輝震住,不甘心地連連怒吼,就在彼此僵持之時,空氣驀地轉冷,漫空冰線灑成無形巨網,令空間中每一寸盈滿刺骨冰寒。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

風華大驚,自己正拼儘先天元氣,全力鎮住此人,偏偏長老們合力施為的搜捕思感,卻恰在這節骨眼到來,自己如果還抗命不歸,那就要力分兩面,這樣一來,雖說西王母法力深厚,但也撐不過一時三刻了。

黑袍人似也察覺到這點,故而全力反撲,迫近風華身邊,逼她要加倍發出聖光,將人驅退,法力如流水般消耗降低。

撐不住是必然的,然而風華並沒有放棄的打算。

人說危急之時,生平種種會在腦裡流過,為何此刻自己腦中仍是一片空明呢?

也許……已經確定的心,沒必要反覆確認,自己並不需要靠那些回憶,來加深信心。

「……大哥……往後你自己要保重……」

說著只有自己聽見的低語,風華雙目一睜,雪豔容顏充滿凜然之美,她預備將體內元氣做最後的放射。

「……」

但是,在她發力之前,一股心電靈波筆直傳入她腦內,勸阻她的動作,並且告訴她:一切都可以放心了……

「你已經來啦……有你在這裡,我就放心了……一切就交給你了……」

確認訊息無誤,風華肩頭緩緩鬆懈,停止所有聖光的放射,臉上浮現了一種安心、歡喜,卻又有幾分悵然的微笑。

「大哥……保重……」

一聲低語,風華的身影在空中緩緩消褪,終至隱沒不見,漫空冰線亦隨之散去,一切彷彿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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